粉零件兴奋的报告声刚落,却没见凤凰弑令一起回来,远远只看见那台赤金色机甲悬停在渐息的风暴中。
任务并没结束,BOSS还活着。
下一刻,几条残破的暗红触手蜿蜒复生,泡沫翻涌下,八爪鱼形态本体舒张,两只流淌着黑色粘液的复眼,完全显露。
海浪溅起的水花让战场模糊不清。
只看到那道赤金色的光,在暴风雨中时隐时现,墨蓝色血液几乎将那片海域染透,巨兽嘶鸣与刀刃切割、钢铁被重击的声音交织。
乐晗操作已臻至化境,凤凰弑令机甲残破,却仿佛拥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反扑,并予以一次比一次更加凶狠的反击。
【警告!右腿液压系统泄漏!】
【左臂装甲完整性35%!】
机体不断传来损伤报告,最后一次连续变向后,怪兽喷射的腐蚀液全部落空,机甲双臂将最后两条触手连根扯断。
赤金色火凤的金属双眸,凝视垂死挣扎的巨兽。
明明只需简单一击就能彻底结束战斗,却在这时,发生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故!
凤凰弑令竟莫名出现0.1秒延迟,骨盾魷复眼骨碌碌旋转,一条从主触手中伸出的纤细支触,悄然缠住机甲受损的左腿关节。
哗啦!整台机体被猛拽入海底。
怪兽像一块甩不开的黏连组织,覆盖在驾驶舱舷窗表面。
视野被吞噬,漆黑与水下的沉寂一起,瞬间涌向整个画面。
直播弹幕一片惊呼。
数据警报提示,深度正在急遽增加。
水下100米…200米…500米……
“凌逸!”
驾驶舱内陡然传出的那两个字,宛如一记重锤砸向这片沉默深海。
时间凝固。空间撕裂。
笔挺军服暗纹流转,半副符文面具遮住那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
而那双暗金色眼瞳,依稀还残留着没得及掩饰的慌乱。
他看了一眼被怪兽肢体覆盖的驾驶舱,随即转身,单手凌空一握——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就在五指收拢的瞬间,那庞大无比的、不可一世的深海巨兽,就像是被从世界底层逻辑中直接删除的数据,由最基础的粒子层面开始,无声无息、彻底湮灭。
风雨重新开始呼啸,时间恢复流动。
直播弹幕也出现在屏幕上:
[斐尔第二次放大招!]
[又是为n神,我猛磕!]
[等等,不对吧?n神刚才叫的谁?]
乐晗这才想起直播没关,面不改色解释:“是[01],我们之间的行动代号。”
斐尔背对机甲,军服下脊背绷得笔直,他轻落在凤凰弑令肩膀,单膝微曲,右手按心,行了一个契约礼。
“…主人,危机解除,请您下次…务必不要再行此险招。”
乐晗静静注视那个身影,没有回应对方劝诫。
他意味不明笑了笑。
直接拆穿?确实无趣,既然对方想隐瞒,他就逼他不得不主动现身。
“进驾驶舱来,开双人操作,帮我把剩下的日常清了。”
“好的,主人。”
直播瞬间沸腾,刚刚[01]的小插曲无人在意,这种撒狗粮的双人操作最受粉丝欢迎,引起弹幕一片尖叫。
任务圆满结束,直播间才彻底关闭。
乐晗抚了抚胸口,故作惊魂未定,“刚才那只八爪鱼真挺难缠的…不过…”他抬眼,“我叫的是凌逸,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斐尔松开操作杆,“只要您遇险,无论呼唤谁,我都会第一时间赶到。”
他低垂眼睫,神态镇定。
乐晗眉梢微挑,“我叫他,你不吃醋?”
“吃。”斐尔回答快得不假思索,“我现在就在吃醋。”
“哦~听出来了。”乐晗诚恳点头。
斐尔沉默两秒,反问,“倒是主人,为什么要在那种关头…突然叫他?”
这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试探。
乐晗单手支着脑袋,“也没什么,习惯了有事都叫他,一时口快就叫错了。”他观察对方反应,慢悠悠补充,“不过嘛,他最近惹我生气,我正打算好好惩罚来着。”
“…原来如此,”斐尔沉下声音,“惹主人生气,理应受罚。”
乐晗轻笑,“可不嘛,要不怎么能学乖?”
还装呢,他在心里直笑。
乐晗从驾驶位站起身,斐尔也立即起身,躬身往后退了一步。
“是他惹我生气,”乐晗歪头看他,语气玩味,“你退什么?”
斐尔:“……”
“坐回去。”
“是,主人。”斐尔依言坐回原位,姿态异常端正。
乐晗走到他面前,俯身撑在扶手两侧,将人困在座椅里,近距离端详那张被面具覆盖的脸,下颌线锋利流畅,正随着他的靠近微微绷紧。
忽然,像是执行了某个特殊交互指令,系统发出一声专属提示音。
下一秒,乐晗自然地跨坐在那两条大长腿上。
“这游戏…互动动作可真是丰富。”
斐尔:“……”
他穿着规整的军礼服,乐晗则是紧身作战服,这样的姿势,让对方腿上那条来历特殊的腿环,紧紧箍着大腿根部,连低头看一眼都显得格外羞耻。
面具后的眼睛不由自主躲闪,男人强行压抑呼吸节奏,身体愈发贴向驾驶位座靠。
传感器位于头部,脖子以下当然不会有任何感觉,但乐晗却能猜到,某人的两条腿现在该僵硬到什么程度。
“对不起啊宝贝…”他单手搭在斐尔肩膀,另一手环住他脖子,不怀好意凑近他耳边,“这段时间遇到些不痛快,冷落了你。”
细白指尖划过军装金色的绶带,“所以…补偿你一下。”
斐尔侧过脸,耳根泛红,乐晗笑他:“我们什么姿势没试过,你不会是在害羞吧?还是因为…我叫你‘宝贝’?先前不是也叫过?”
“哦我知道了…是因为这个地方?这里是凤凰弑令的…”
那两片嘴唇几乎吻上对方,“不如今晚的…就设定成这样,在驾驶舱里…”
“主人…”斐尔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手情不自禁,刚要按上那截腰肢,却被突然躲开。
“好了,不逗你了。”乐晗笑着站起身,位置却没变,依旧跨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其实有件礼物想送你。”
他执起斐尔的手,引导那修长的手指,直至它们碰到那截腿环。
皮革内侧,有两处闪着幽光的痕迹,是F.R两个字母。
“猜猜看?”乐晗带着他指尖在那处轻轻摩挲,“小心点,这么细的一根带子,稍微差错一些…摸到的就不是礼物,而是别的了。”
膝盖若有似无擦过腰侧。
斐尔呼吸明显加快,如果是现实里,恐怕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急遽升高的体温。
乐晗满意地欣赏着他的反应,“猜到了吗?我为你准备的…特别礼物?”
【是否将[暗夜之吻]赠予NPC斐尔?】
乐晗取出那枚袖箍,看似平平无奇的样式,只在袖箍内侧,刻着一串细小字母H.Predawn。
【是否为其佩戴?】
斐尔呼吸一滞。
他似乎能感知到系统正在进行的询问,身体僵紧,目光如同被牵引,紧跟着乐晗手中那条黑色细带。
暗夜之吻系列,和那枚腿环同源,具有唯一绑定性。
听到系统反馈的瞬间,男人瞳孔缩紧。
乐晗已经俯身靠近,“有人告诉我,袖箍这种东西,起源于维多利亚时代,象征束缚与保护并存。”
他缓缓说着,将黑色皮圈套上斐尔手臂,军服包裹的肌肉贲张,似乎随指尖上移,在视线巡检中愈发坚挺,每一寸都在蓄力。
深色军服戴上袖箍,就和深色作战裤套上腿环一样,其实不细看并不明显,但这恰恰是彼此才懂的,明目张胆的秘密。
以后每次亲密接触,都将看到这两样东西,它们或许摩擦,或许碰撞,发出皮革与皮革贴紧又分开时,那种黏腻的声响。
咔哒,袖箍扣紧。
乐晗抬眸,对上那双被墨意晕染的、深不见底的暗金瞳孔。
视线交缠,钩子连着钩子。
一瞬也不曾移开,他就那么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低头,温热唇瓣轻轻烙印在那个袖箍上。
眼底笑意盈然,“我的男人…果然戴什么都好看。”
话音未落,局势瞬间逆转。
斐尔猛地扣住那截细腰,将人狠狠掼进自己怀中。
呼吸掠夺一切,不由分说压了下来,封缄所有话语,也吞噬多余思绪。
【警告:亲密交互传感阈值超限!强制下线中…】
驾驶舱内,光影剧烈闪烁了几下,终归一片黑暗。
又“拉灯”了。
乐晗手指抚上目镜边缘,似乎想把它摘下来,却在触及鬓角皮肤时,动作蓦地一顿。
那片露出的皮肤正微微发热,他无意识抿了抿嘴唇。
刚刚还占据视野的暗金瞳孔,仿佛被火焰燎过,燃烧着,在脑海变成另一双猩红眼眸。
这还是确认斐尔身份以后,第一次在游戏里“亲吻”。
乐晗当然知道那是凌逸。
正因为知道,这感觉才微妙。
不讨厌,甚至还有点……说不出的刺激。
天降的网络情人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还对他觊觎已久,果然是小说世界,理清以后剧情竟意外的丝滑。
好吧,确定是看上了,不论过程手段,那人成功招惹上他。
既然如此……乐晗手指在自己唇上碰了碰,等待那阵心悸渐渐平复,随即得逞地一笑。
力量足以抹杀深海巨兽又如何?
现在只怕正在哪个地方,为他神魂颠倒,独自做些不可告人的、平息躁动的事吧。
影子终究还是影子,无论多么强大,依旧需要依附于主人而存在。
而他,才是执影之人。
凌逸终于切身体会到,惩罚之所以被称为惩罚,究竟有多难熬。
从天堂到地狱也不过如此,前不久他还披着另一个皮囊,在那虚拟世界沉浸旖旎幻梦,不知天地为何物。
现在却不得不站在包厢角落,与阴影一起被遗忘。
目光所及,是那道无形界限,精确的三米零七厘米。
这段距离能让他清楚看到乐晗的一切,却无法像过去那样,靠近过去。
最煎熬的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本该由他来的手,落在了少爷身上。
“怎么想起来这里?”季希趴在旁边的按摩床上,侧头问。
“累了呗,”乐晗闭着眼,“想来放松放松。”
这是一家高级理疗会所,两人都只穿着宽松短裤,俯卧在按摩床上。
理疗师的手游走在乐晗背脊,顺脊柱线条一路向下,细致揉按着腰窝和腿部肌肉。
凌逸手指在身侧蜷缩,又强迫地松开,不知重复多少遍。
四十二小时十五分钟。
挂钟上的摆锤,一下比一下更重地敲打神经,他已经这么久,没真实触碰过他的少爷了。
可他必须遵守惩罚规则,保持距离,未经允许,不得靠近。
季希舒服得直叹气,刚想跟乐晗聊什么,忽然觉得哪里奇怪,才注意到角落还站着个影子。
高大挺拔的男人,几乎整个融进阴影里,不细瞧都发现不了。
季希皱眉,“凌逸今天怎么回事?站得那么远,怪吓人的。”
乐晗一掀眼皮,又闭上,“他喜欢站着。”
“…不对吧,”CP粉头嗅到危机,“该不会是你故意冷落他吧?”
“喂,怎么说话的?你到底是谁的发小?冷落?我该跟他热络吗?”
“你和凌逸是竹马,他还是你的贴身管家,你俩不热络谁热络?再说了,我和你是发小,等于他和我也是发小。”
乐晗:“…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前怎么没听你等于?”
“嗨…那不是…那啥嘛,”季希不管三七二十一,已经自顾自劝和起来。
“不管凌逸做了什么,他肯定都是为你好,你就是太任性了,这脾气也就凌逸能无条件包容你,你看他现在眼睛都还没好全呢,你这么晾着人家,多不好…”
“正因为眼睛不好,所以才站那里啊…”
这时理疗师按到乐晗酸痛的部位,他轻轻“嘶”了一声。
季希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立刻注意到凌逸向前迈了半步,手都已经抬起来了,却又硬生生止住动作,默默退回阴影里。
“要不…要不还是让他过来坐坐?看着怪可怜的…”
乐晗瞟起那双狐狸眼,季希立马噤了声。
“…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凌逸,过来。”
季希一脸立大功的表情看向凌逸,就听乐晗接着吩咐,“帮季少把投影打开,他觉得太无聊,想看电影。”
季希:……
凌逸从阴影中走出,像画个半圆似的,走在与乐晗为圆心,三米为半径的圆外。
季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显然看不懂这是什么神奇走位。
幕布缓降,柔和光线亮起。
“二位少爷想看什么?”凌逸语调平稳,目光似乎落在投影界面,实则注意力全在那一个人身上。
季希助攻失败,气馁地挥了挥手,“随便。”
乐晗没有立刻回答,依旧舒适地趴着,享受腿部按压。
凌逸就这样手持遥控器,站在幕布旁,一页一页向下翻阅影片列表,耐心等待主人选择。
季希越看,心里越犯嘀咕,觉得这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忽然,乐晗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轻轻抬了抬下巴,“就那个,《驯兽师》。”
凌逸翻阅列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依言选中了那部名为《驯兽师》的电影,按下播放键。
低沉而富有张力的电影配乐,通过立体音箱震荡开来,片头过后,屏幕上很快出现驯兽师与猛兽对峙的场景。
乐晗看得专注,当剧情进展到驯兽师将猛虎放出笼,用鞭子和食物交替引导它,却差点被咬断喉咙时,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意味深长。
季希则看看屏幕,又看看乐晗,再看看沉默立在原处的凌逸。
怪,太怪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乐晗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季希莫名毛骨悚然。
乐晗望向屏幕,摇了摇头,语调轻快,“你看那野兽,关在笼子里时,看起来是不是还算乖?”
“是啊,当然要乖,不然不得吃鞭子吗?”
“但它实际呢?乖吗?”
季希一愣,“应该…不吧,毕竟是野兽。”
“所以啊,关着的顺从,不过是压抑本性的假象罢了。”乐晗端起旁边的果汁浅抿一口,才慢悠悠继续,“真正的驯服,从来不是靠关押。”
“那靠什么?”季希被勾起兴致。
“当然是——先把它放出来,让它彻底暴露野性,这样主人才能真正了解这头野兽究竟野到什么地步,否则,看到的永远是它乖顺的一面,就会渐渐丧失防备,万一哪天它失控了,主人岂不危险?”
季希:…我去。
很有道理。
“那先放出来,然后呢?”
“然后?”乐晗唇角翘了翘,“当然是…教它喝血吃肉,然后在它最肆意忘形的时候,对准它的弱点,给予它深刻教训,只有这样,它才会从骨子里记住,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凌逸:“……”
季希不明觉厉,连连点头。
电影里那头老虎,犯错咬伤了主人,那根带血的鞭子正在抽打它的野性。
乐晗托腮看着,似乎饶有兴致欣赏电影,余光却落在幕布侧方,男人愈发站得笔直,宛如一尊俊美无俦的雕塑。
会所门外,车子平稳停靠。
乐晗瞥向为他打开车门的凌逸,“脸色这么难看?早说过不用你陪,偏要出来自讨苦吃。”
凌逸退至一侧,看着他亲自安排的人帮乐晗安置轮椅,努力调整表情,“抱歉少爷,是我失态,影响了您的心情。”
车程中,寂静无声。
凌逸坐在副驾驶座,背脊僵紧,目光平视,只有偶尔从后视镜中快速掠过的一眼,泄露了他的情绪。
直至回到青棠湾,也没能说上两句话。
从前,乐晗但凡想要休息了,就会往软垫上一靠,暖光打在那张仰起的脸上,凌逸可以贪婪无死角地看着他,听他用那种温软带点撒娇的音调喊他,“凌逸,我要喝牛奶。”
而现在,凌逸站在主卧门外,门内是只有他才被限制进入的绝对禁区。
佣人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放着睡前温好的牛奶。
“稍等。”
佣人闻言停下脚步,凌逸摘下一只手套,握住玻璃杯壁,眉心微蹙,低声询问:“温度似乎略高了点,蜂蜜配比呢?”
“温度是严格按照您要求的四十五度,两分钟前量的,另外蜂蜜也用量匙确认过。”
凌逸沉默点了下头,知道自己教导出来的佣人不会出错,也知道此刻询问纯属多余。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关于少爷的所有,哪怕最微小的细节,都忍不住想要关切。
重新戴上手套时,凌逸才意识到,之所以觉得牛奶温度偏高,是因为他的手,现在太凉了。
不止手,整个人都像暴露在极寒里。
“…给少爷送去吧。”凌逸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那只杯子,直至佣人的身影停在床边。
乐晗正靠坐在床头,漫不经心划拉平板,随意端起牛奶。
如果是以前,凌逸会在佣人站的那个位置,还要更近一些,等待乐晗喝完牛奶,适时递上热毛巾,或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为他擦拭指尖或唇角,窃取一点小小的福利。
但现在,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那颗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艳丽唇珠,沾上乳白奶皮,又被舌尖舔掉,然后挂着奶液的杯子被放回托盘。
这些都再与他无关。
佣人端起托盘准备离开,当那只空杯从身侧经过时,凌逸下意识瞥去。
杯沿残留着一点湿润痕迹,他喉结难以自抑滚动,眼神晦涩难明,亵渎的念头在暗里滋长。
右手手臂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想要接过那只杯子的倾向。
可就在这时,凌逸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倏地抬眼,正对上乐晗不知何时投来的视线,就维持刚才的姿态,慵懒地靠着床头,明明哪里都没动,只有那双漂亮的黑眸似笑非笑。
可这一眼,就瞬间浇熄了所有僭越的冲动。
凌逸立刻垂下头,欠了欠身,刚想说出“少爷晚安”,却听对方先一步开了口。
“昨天游戏里,斐尔反应慢了半拍。”
凌逸身形一僵。
乐晗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就在我…叫出你名字之后。”他故意停顿,“你说,会是什么原因?”
凌逸沉默片刻,“少爷…叫了我的名字?”
乐晗一笑,“是啊,遇到点麻烦,习惯性…就想叫你。”
“……”凌逸垂眸,“游戏角色都是数据形态,行为延迟是有可能的。”
“也对,”乐晗随手将平板放在床头桌上,“我还以为,斐尔被吓了一跳呢。”
像利箭正中靶心,凌逸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眼睫垂得更低了。
难道少爷已经…全猜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额前发烫,那如果他选择坦白,承认斐尔就是他,少爷会不会…会不会原谅他?
可万一这只是更高级的试探呢?如果他承认了,少爷会不会觉得被愚弄,会不会连游戏里那点假象都收回?
现实已经被他搞砸了,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希望。
毕竟凌逸很清楚,斐尔,和少爷印象中的自己,堪称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无论他们如何合二为一,都意味着其中一方彻底在欺骗。
这个事实,像座大山压垮了坦白的勇气,尤其还是现在这种安全感极度缺失的状况下,根本不可能迈出那一步。
“游戏里…目前没有惊吓这种反馈。”最终,凌逸听到自己的声音,“何况少爷只是叫了我的名字而已,他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
乐晗静静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仿佛带着重量,压得凌逸有些喘不过气。
“说的也是。”良久,乐晗收回视线,扯开被子,“去休息吧。”
凌逸躬身行礼,带上门的瞬间,才想起忘了说“晚安”。
高大挺拔的男人忽然像被卸去浑身力气,转而靠向墙壁,缓缓闭上眼。
惩罚仍在继续。
那大概还是最轻微的一种。
因为多数时候,甚至仅需只言片语,再加一个温馨日常,就比任何试探更像凌迟。
比如早晨,凌逸站在卧室门口,等到乐晗出来,看他打着哈欠,轻轻拍了拍手,语气亲昵地唤:“阿逸——”
这两个字让他心跳失序,刚想回应……
下一秒,那只黑猫就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喵”一声,轻巧跃上膝毯,尾巴一卷,当着他的面在那温暖的位置卧倒。
“还是我们阿逸最乖了,是不是?”乐晗低头,手指轻轻梳理小猫背上的软毛。
那只可恶的黑猫又馋又黏人,一边享受爱抚,一边发出讨厌的咕噜声,甚至伸出爪子,粉色肉垫搭在少爷手腕上,还拿脑袋蹭他掌心,像在炫耀。
“……”
凌逸不止一次听到自己理智的弦被绷紧,濒临断裂的声音。
少爷呼唤的“阿逸”,不是他。
他嫉妒,嫉妒那只猫,那只顶着他名字,肆无忌惮占据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位置,享受他不被允许的亲近的小东西!
他嫉妒到想直接拎住它的后脖颈,把它提起来,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凌逸。”
乐晗清冷的声音将他从危险妄想中拽出,这一次,是连名带姓、毫无温度。
“站得太近了。”
凌逸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真向前挪动半步,鞋尖已然越过那道界。
他立刻后退,退回原本的位置不够,还自我检讨般离得更远了些。
乐晗没再看他,继续对膝上的小猫说话,“阿逸今天想吃什么?”
然后,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吩咐,“早餐送到书房就好,另外,阿逸该驱虫了,买完药,放那儿我来弄。”
甚至还要为这只顶替自己名字、夺走主人宠爱的猫,买驱虫药,并且连将药递到手上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亦步亦趋跟随。
“…少爷,今天的复建…”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嗓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显沙哑。
“教练约了?”
“…是的,十点会准时到。”
凌逸不是没想过让教练“借故”到不了,但这种伎俩放在当下,意图过于明显,与明目张胆无异,何况……
“行,那你去上班吧。”
乐晗头也没回,书房门就关闭了。
凌逸又一次被独自留在空荡荡的走廊,晨光照亮整个宽敞的别墅,却照不进他眼中深渊,愈发望不见底。
即便没有教练,即便他不用去上班,乐晗也会自己复健,不会再让他陪在身边。
以往的温馨日常,就这样被抹去得了无痕迹。
没有疾言厉色,只用一个名字、一只宠物,就让他尝到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而那辆定制轮椅,也不再有事没事出故障,载着乐晗穿梭于各个房间,辅助他完成简单私务。
凌逸再也没机会碰触他的少爷,不仅不被允许靠近,连照顾起居的资格都尽数收回,换下来的衣服,被佣人收走,直接投入专用洗衣机。
和喝过的牛奶杯一样,仿佛特意为杜绝某些藏私的可能。
哪怕不是在少爷眼皮底下,凌逸看着它们,也不敢伸手去碰,因为那是绝不可再犯的“小心思”。
幽灵被隔绝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光在眼前流动,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堪比极刑,绝非玩笑。
但它还不算最残忍的,更残忍的,是现实与虚拟的落差。
现实里,他是被勒令远离、连一只猫都不如的管家,而在另一个世界,他是被对方热烈需要、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说的……虚拟情人。
“斐尔。”
仅仅一声呼唤,银发金瞳的影子便应声凝实,单膝点地,仰头注视他的神明。
乐晗会极其自然地伸手,不像指令,更像邀请,任由斐尔将他抱起,在驾驶舱这个私密空间,双人驾驶又解锁了新模式,一方可以直接坐在另一方腿上,后背紧贴胸膛。
“主人今天想去哪里?”
斐尔轻吻乐晗耳垂,低声询问,姿态依赖而臣服,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又急不可耐的索取意味。
乐晗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放松向后倚靠,将自己全然交付。
界面里,凤凰弑令仿佛本尊化身,动若风雷闪电,静如拈花拂柳,飘逸身法帅人一脸。
明明是操控机甲激战的场面,他却游刃有余,一边收割敌人,一边言语挑逗。
“这双人驾驶模式,真有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主人想尝试吗?”
“尝试什么?”乐晗明知故问,指尖在操控板上划过凌厉弧线,引爆一片绚烂火光,“还不都是让你占便宜,我才不要。”
“您也可以占回来的…”斐尔声音埋进他颈窝,像在细细嗅闻着不可能闻到的虚拟体香。
而那条戴着袖箍的手臂,因用力而鼓起,环住乐晗腰身,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战斗的急转、俯冲,每一个动作都带来更频繁、更紧密的肢体贴近,耳鬓厮磨,呼吸交缠。
不像主仆,不像战友,就是一对在热恋中、恨不得将彼此化入骨血、整天黏在一起都嫌不够的情侣。
无限趋近负距离的接触,与那三米界限对比,简直残忍。
虚拟世界中每一次打情骂俏,都像在凌逸脆弱的神经上反复拨弄。
让他既甘心沉溺,又不甘沉溺,明知饮鸩止渴,却无法抗拒,因为他需要填补的空白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