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上工地,凌逸来时只穿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匆忙中透出难得的随性,最惹眼的是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漂亮。
看来平时没少进行身材管理,身体素质应该非常不错。
季希点点头,视线上移。
那副惯常戴着的银丝眼镜,在暮色折射下镜片有些虚焦,减弱了一层隔膜,让深邃的暗红眼眸像是直接暴露,扬尘四伏,斯文体面中,竟意外平添了一丝属于成熟男人的粗粝野性。
脸也不错,表面斯文儒雅,实际也有那种不好驾驭的阳刚之气。
“…季少,我…先到下面看看施工情况。”
凌逸似乎被打量得无所适从,微一欠身,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了。
还去下面看情况?不是都要走了吗?
季希摸着下巴,望着那道仓促的背影,笑得八卦又高深莫测。
之前还觉得凌逸可能不是乐晗喜欢的类型,但刚才一通揣摩下来,还真不一定,除了有点不经逗的腼腆害羞,凌逸或许恰恰是乐晗的菜。
电光石火间,季希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像精密仪器将两人匹配了一遍。
不想则已,一想发现更不得了,凌逸和乐晗,简直就是锅盖配锅,绝配!
乐晗那家伙,人生理想就是躺平当咸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凌逸正好能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滴水不漏。
可季希太了解乐晗了,那小少爷骨子里还藏着点叛逆和征服欲,不喜欢百依百顺、毫无挑战的,当初看上乐暥那种冰山款,就是因为这个。
反观凌逸,表面一副“少爷说的都对”的顺从模样,实则偶尔管束起乐晗来,连喝水吃饭这种小事都能让小少爷憋着气又不得不从。
更妙的是,季希刚才分明从凌逸身上发掘出从前没注意的东西——沉静眼神里偶尔掠过的锐光,高定衬衫下健硕的倒三角身材,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斯文外表截然相反的强势内核……
这绝不是一个真正温顺、任人拿捏的角色。
也许,这副完美管家的皮囊下,正藏着乐晗潜意识里最想征服的、那种野性难驯的灵魂。
一个明着懒散暗藏锋芒,一个表面顺从内里强势。
季希猛地打了个激灵,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窜进脑海,就这两人凑在一起的张力,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匹配度实在高得吓人,根本不能细想,一想就是天雷勾地火,要完啊!
他几乎要露出姨母笑,嘴角刚扬起却又猛地僵住,等等,乐晗那家伙可是信誓旦旦说过“坚决不吃窝边草”的。
而且看现在这架势,还铁了心要和乐家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凌逸再怎么说也是乐家栽培起来的人,这身份可就尴尬了。
所以凌逸瞒着乐晗是因为这个?难道他注定要单相思?
不不不,那也太暴殄天物了!这么绝配的两个人要是成不了,他季希第一个不答应!
季希正兀自琢磨这复杂的情感纠葛,忽然听到底下工人喊了一声:“起风了!大家小心防尘膜!”
乐晗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一阵猛烈山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吹得花房玻璃嗡嗡震颤,不远处,施工区域一块防尘布被狂风掀起,扬起一片粉尘。
他刚抬头看,屋檐上那个原本固定用的瓦罐,就在强风震动下松脱,朝花房门口坠了下来!
乐晗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扑至他与门中间。
他瞬间就认出了那是谁。
凌逸?他不是应该在总部吗?
念头刚闪过,就听砰的一声响,瓦罐砸在地面。
那个落点其实离他很远,根本构不成威胁,但对冲过来的凌逸却不是,瓦罐几乎在他脚边炸裂,碎片飞溅,正撞在旁边半开的袋子上!
大股石灰粉霎时被激散,如同微型爆炸弥漫开,劈头盖脸喷向凌逸。
乐晗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
那些干燥的、雪白粉末……
一声痛哼从凌逸喉间隐忍地传了出来,压抑到极致,也痛苦到极致,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整个人不受控地弯下腰,剧烈颤抖,最终支撑不住,踉跄着单膝跪倒。
白色粉末沾满他的头发、脸颊、睫毛,与他眼中因灼痛溢出的泪水混合,在皮肤上冲刷出道道水渍,浑浊蜿蜒的灼烧痕迹,触目惊心。
乐晗几乎本能地从轮椅上向凌逸扑了过去。
他该最厌恶、最抗拒石灰气味,但这千万分之一秒,他只能看到那片被白雾吞噬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可他忘了他的腿,只前进几步就失衡跌倒。
但和从前一样,他没倒在地上,而是又一次跌入那个怀抱。
没有熟悉的清冽香气,只有刺鼻的化学味道,那个怀抱正颤抖着,摇摇欲坠,却仍旧安稳地接住了他,并在接住的瞬间,紧紧搂住,像环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凌逸!”乐晗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抖,恐慌汹涌而至,太过陌生,是上辈子跳楼自尽时都没有过的感受。
凌逸一只手仍按在剧痛的眼睛上,指关节抽搐痉挛,但另一只环着乐晗的手臂,却更加用力地将他的脸按向自己怀抱,用身体隔绝空气中仍在漂浮的化学物。
“少爷…别、别抬头…石灰…危险…”
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想着他!
“你别动!千万别揉眼睛!”乐晗怎么挣也挣不开,被迫埋在凌逸胸前,“…水!快拿水来!季希!季希!要清水!快啊——!”
季希早就吓呆了,被这声嘶吼惊得回神,朝周围工人们大喊,“水!快拿清水!要干净的水!快快!快!!”
“少爷!”
这声带着难堪的祈求,让乐晗心一颤,急怒交加的语气放软,“听话,必须马上冲洗,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清楚处理流程。
不,他知道的……就在刚才刹那,某块记忆在脑海闪过,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凌逸,没关系的,放松…”
凌逸身体紧绷,明显抗拒让他看到,乐晗不得不一手固住他后颈,另一手将水壶里的水持续倾倒在那双眼睛上。
水流冲开斑驳白痕,露出眼周皮肤,被灼得隐隐发红。
乐晗指尖颤抖,但没表现出来,“…看起来还好。”他安慰道,感觉掌下贴着的颈部筋络正在战栗,听到些微压抑着的喘息。
永远从容不迫的人,现在仿佛一触即碎。
去往医院的车上,凌逸第一次与乐晗同时坐在后座。
乐晗面无表情平视前方,车厢里只听到季希不停小声催促司机“快点”,过后就是让人心慌的安静,直到乐晗听见凌逸轻轻唤了一声“少爷”。
“…还好…您没事…”
乐晗抿唇,原本不想说话,却还是没忍住,“是你傻,我在那儿根本就不会被砸到!”他试图让这话听来狠厉无情,喉咙却止不住发涩,“多此一举…”
“乐晗。”季希都听不下去了。
凌逸气弱地牵起嘴角,“那里有石灰…少爷您…最讨厌石灰了。”
乐晗:“……”
什么也说不出,心里某个坚固角落轰然塌陷。
他沉默许久,终于还是看向身侧。
这条山路崎岖颠簸,凌逸靠在座椅里,身体随车辆轻轻摇晃,他额头全是冷汗,一只手勉强拿着冰袋贴在眼周,另一只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捏住乐晗一片衣角。
仅仅拇指宽那么一点布料,谨慎得近乎卑微,像是生怕逾越距离。
乐晗垂眼看着,皱了皱眉。
他抬起手,似乎想将被攥着的那片衣角扯出来,可当真正动作时,却是扶住凌逸的头,让他靠在他肩膀。
后视镜里,季希眼睛都瞪圆了。
他看见乐晗貌似粗鲁地从凌逸手中夺过那个冰袋,放下去时又轻又缓,替他继续敷在眼睛上。
整个过程中,乐晗脸色都难看至极,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还是感觉到,凌逸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轻轻地、轻轻地向他依偎过来。
医院里,医生刚为凌逸检查完,摘下橡胶手套。
“左眼基本没有大碍,右眼因为有旧伤,情况麻烦些,多少对视力造成一些影响,但这已经是非常理想的结果了,多亏你们处置及时。”
明知医生说得客观,乐晗却觉得心里那口气越淤越堵。
这家位于郊区的综合医院只是应急,他看着护士进行初步处理,转头对季希说,“还得去大医院再看看。”
工地那边确实需要善后,季希原本还犹豫的,这时点点头,“好,等会儿我去找你们。”
他目光在两人间不着痕迹转了一圈,乐晗的神情表现他都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凌逸也不全是单箭头。
转院足够迅速,凌逸很快在市区专科医院完成治疗,进入留观室。
乐晗重点关注眼睛,没在意其他,直到敷上敷料,医生准备离开前,凌逸才偷偷瞥了乐晗一眼,低声问医生,“皮肤…烧得严重吗?”
“现在看来还好,稍微有点红,但目测没伤到皮层,”医生看着这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人,和蔼宽慰,“只要不是疤痕体质,一般都能恢复。”
凌逸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但乐晗却蹙了蹙眉。
“你不是疤痕体质?”
这个第一天就被问过的问题,凌逸这次依旧没能答上来。
如果回答他是,那意味着他脸上可能会留疤,他当然不想给乐晗这样的印象,而如果回答不是……
根本不用他回答,乐晗已经从这短暂迟疑里领会到。
凌逸手掌上那些反反复复、总也好不全的疤,恐怕另有原因。
而他左手无名指那个猫咬的印子……
乐晗若有所思,抬眸打量凌逸。
凌逸按照医生叮嘱,暂时闭眼休息,乐暥推门进来时,这个狭小的房间正陷入沉默。
虽然气氛古怪,但乐晗眉宇间那份担忧显而易见。
“小晗,你没事吧?”
乐晗闻声侧头,只瞥了他一眼,像他问的是什么废话,直接漠然移开视线。
能这么快就过来,怎么会不知道事件情况?乐晗不用细想就猜到几分,他面上不动声色,操控轮椅离开了留观室。
乐暥本想追上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凌逸。
凌逸靠坐在观察椅里,刚上过药,右眼覆着纱布,露出的皮肤颜色苍白,显得他回望的目光格外森冷。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乐总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今天,不是‘意外’吧,”乐暥无视他的讥讽,开门见山,“为博取同情,你不惜把他也置于险境?”
“少爷不会有任何危险,如果真有万一,那唯一的危险,也只会来自于我。”凌逸神色未变,暗红眼眸沉静而笃定。
“所以你承认了,你算计他,就像你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接近、影响,都只为达到你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凌逸一笑,抬眉示意他继续。
但乐暥接下来的话,却似乎让他大为失望。
“可惜你发现常规手段达不到目的,所以就想出了这出苦肉计?”
闻言,凌逸摇了摇头,仿佛在嘲讽对方:你的判断力也就仅此而已了。
“苦肉计…”他低声重复这个词,笑意凉薄。
乐晗曾为乐暥自断双腿,那确实是一出苦肉计。
一箭双雕,同时也让他这个“外人”痛苦不堪,程度远超乐暥。
“是,我算计了,那又怎样?乐总觉得,少爷是那种会为区区苦肉计动摇的人?”
凌逸的反问,让乐暥怔住了。
“少爷当然分得清,在这一点上,我和他都比你更清醒,乐总如果觉得这是苦肉计,那你未免太小看我,也太小看少爷了。”
不是苦肉计……
乐暥下意识看向凌逸的眼睛,试图查探什么,正看到那只被敷料覆盖的右眼。
他神色一顿,瞳孔猛地收缩,瞬间想到某种可能,竟不再说话,转身就要离开。
凌逸在他身后轻笑,“乐总为什么不听我说下去了?”
乐暥已经一把拉开门。
凌逸意识到什么,眉头一拧,话音也同时停下。
他们视线不约而同投向门外,陌生医护正好经过,但没有那个人。
乐暥沉默片刻,回转身,“凌逸,真没想到,之前信誓旦旦,我还以为你真如自己所说,为了小晗,可以毫无私心。”
“私心?”凌逸冷冷看他,“我不该有私心吗?还是说,你们骗他,就没有私心了?”
乐暥表情僵硬:“……”
“是,不好的事,我也不希望他想起来,如果可以,我宁愿他永远无忧无虑,但你们非要逼我,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了。”
凌逸轻轻一笑,“毕竟在你们看来,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
——配角。
凌逸在心里道。
“你们觉得我配不上少爷,活该被遗忘,活该只能以一个忠仆的身份远远看着他,但我却想问,凭什么?”
“……”乐暥看着那只单独露在外面的眼睛。
凌逸衬衫凌乱,水和石灰半干后的痕迹,与污渍夹杂在一起,比起站在他对面满身光鲜的男人,实在落拓。
但他的眼神,却执拗得令人心惊。
医院走廊,乐晗正与医生低声交谈。
他面色看似平静,指尖却无意识握紧了轮椅扶手。
“您确定吗?他右眼的旧伤,也是类似化学物灼伤造成的?”
医生有些讶异地看向面前这个青年,最初送病人入院时,他转述事故发生过程,逻辑清晰,表达流利,但现在问起这个问题,那声音里却泄露出了一丝明显的颤音。
医生肯定地点点头,“从影像学分析结果来看,旧伤部位的角膜瘢痕形态和深层组织粘连特性,确实符合强腐蚀性化学物质接触后遗留的特征,虽然时间比较久了,但和这次受伤的情况有本质相似…”
乐晗咬唇,指甲几乎抠进扶手皮革里,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化学物…旧伤…
还有他自己腿上那处疤痕。
这些碎片在脑中碰撞,和眼看凌逸被石灰粉吞噬那刻,视野里出现的画面一起,拼凑出模糊片段。
乐晗仿佛又一次闻到那种刺鼻气味,感受到皮肤灼痛,听见谁在喊他——“小少爷”。
“小晗…”
这个声音,让乐晗颤动的瞳孔蓦地冷静下来。
乐暥走到近前,垂眸看他,神色深沉难辨,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医生在场,没有立刻出声。
“目前就是这些需要注意的,再观察半小时,有什么问题可以再来找我。”
嘱咐完后,医生离开了。
轮椅刚滑出半米,就听见乐暥道,“你这么关心他?”
乐晗动作一顿,没回答这个阴阳怪气的疑问,冷冷勾了下唇,“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你跟凌逸谈了什么,想让我知道什么,直说就好了。”
“……”乐暥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复杂。
乐晗坦然坐在轮椅里,略觉好笑。
按照一般狗血小说套路,他既然看出乐暥故意留在病房,就是为勾起他的好奇心,按理是该给主角点面子,索性就在门外偷听的,但很不巧,他偏偏就喜欢不按套路出牌。
于是乐晗出了留观室就直接来找医生,一秒都没多待。
乐暥眉头皱紧,神情意味不明,他是想让乐晗听到凌逸承认这出苦肉计,但又庆幸他没听到后面的话。
“小晗,这次的事不是意外,而是…”
“是凌逸故意安排的。”
乐晗不想听他语焉不详,直接了当接下了话。
“…你,知道?”
乐晗笑了,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凌逸和季希走得近,帮他处理施工的事,在那个时间刚好出现,刚好刮风,好好的罐子刚好掉下来,旁边刚好是石灰,哪有那么多“刚好”。
况且那个掉下来的罐子根本就对他构不成威胁,隔着那么远。
只是最初看到凌逸受伤,乐晗确实有些慌神,现在得知他没有大碍,冷静下来再复盘,漏洞百出。
乐晗余光瞥见留观室门口,凌逸站在那里,身后拖着吊瓶架,正朝向这边,孤寂身影倒映着冷白地板,颇有几分可怜兮兮。
他提起唇角,极轻地笑了一下,“是啊,我都看出来了。”
那笑里丝毫不含任何讽刺或别的负面意味,它就是个简单的笑,异常轻松,仿佛一阵轻飘飘的风。
乐暥从那表情里捕捉到什么,“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谁说我要原谅他了?”
凌逸远远听见,身形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惨白如纸,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罪犯。
他垂下眼,手指死死攥住输液管,却听见那带着笑意的声音——
“他确实够可以的,把自己搞成那副德行,我回去会好好管教他的。”
凌逸:…!
这风拂过他心头杨柳,也带来盎然春意。
他蓦地抬起头。
乐暥不可置信地看着乐晗,“凌逸这个人很危险,他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他瞒着你的事也绝不止这一件,你不能再跟他接触了。”
“我当然都会查清楚,但那都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乐晗顿了顿,好似强调前面那句,而后才淡然表示,“具体如何就不劳大哥你费心了。”
说完,轮椅平稳转弯,乐晗没再搭理乐暥,径自来到凌逸面前。
高大挺拔的男人因他靠近,身体明显绷紧,却依旧微微躬身,自然显露谦卑姿态,“少爷…我…”
“有什么想说的?”那丝笑意不见了,乐晗语气听不出情绪。
凌逸沉默,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躲避那道审视的目光,却又贪婪地想与之对上。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愧疚、辩解、乃至某种隐秘期待,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
在乐晗这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没想好,就不用着急说了,”乐晗淡淡下达指令,“在医生说你可以离开前,就在这里好好待着。”
凌逸嘴唇动了动,差点就想问乐晗要去哪里。
但他到底没问,“是,少爷的话,我都听。”
游戏里,作为斐尔时,乐晗曾经说过:主人做事,难道还需要向你解释理由?
轮椅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同时离开的还有那个碍眼的男人,凌逸忍了又忍,才控制自己僵硬的步伐,回到留观室内坐下。
过不了几秒,又霍然起身,从窗户往下望。
医院门外,乐暥还没走,“你回山庄?我送你。”
“不用,”乐晗头也没抬,“我有司机。”
话音刚落,“司机”季希就风风火火开着车赶到,他一看到乐暥,本能地升起一股排斥,比原来没磕CP前还要翻几倍的排斥。
他无视对方,直接就往医院里冲,“凌逸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他…”
“还好,没大碍。”
季希冷不丁被乐晗一把扯住袖子,动弹不得,又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你刚还急成那样,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这么冷血了?”
乐晗没理他,扶着车门,动作利落上了车。
季希从私人司机秒变临时管家,业务全面开花,越发熟练,虽然嘴里吐槽,仍是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
车上,季希边系安全带,边一个劲儿问,“凌逸真没事了?医生具体怎么说的?眼睛会不会有后遗症?会不会毁容?”
乐晗不咸不淡笑了一声。
季希立刻呸呸呸,“我瞎说什么!”
“快闭嘴开车吧季大少。”
车子重新启动,季希还依依不舍,“诶你就这么走了,不在医院多陪陪他?”
乐晗挑眉,“你很向着凌逸?”
季希眼神瞬间飘忽,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啊!哪有!我就是觉得…他是在给我帮忙的时候受的伤,于情于理我肯定有责任关心一下啊,是不是?”
“是么——?”
后视镜里,乐晗歪着头,精明的眼睛半眯。
季希被看得心虚,小声嘟囔,“那个…凌逸要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看在他为你受伤的份上,你就大人大量,原谅他呗…”
“你什么时候这么替他说话了?”
“什么叫替他说话?我这是帮理不帮亲好吗!”
季希这次回得飞快,理直气壮,安静了一会儿,趁着等红灯,他酝酿满肚子的话,终于转头对着发小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凌逸他可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那么危险的关头,他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了,这得多大的勇气和忠心?结果你呢?把人扔在医院就不管了,还这么冷冰冰的…乐小晗,你这也太让人寒心了吧!”
“……”
乐晗斜睨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知道什么”的复杂意味,但终究没说破,只是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有?我知道你平时对他呼来喝去惯了,但这种事能一样吗?这是救命之恩!你至少得表现出一点感激吧?我刚才就想说了,从医院出来你的反应就平静得反常,现在又这样…”
季希正义感被激发,越说越觉得乐晗不近人情,替凌逸打抱不平,“你想想,他眼睛要是真出点什么事,留下后遗症,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他一个靠脑子、靠眼力吃饭的打工人,以后怎么办?人家为你付出这么大代价,你就三言两语给打发了?乐晗,这真不像你。”
乐晗扶了扶额头,“……”
季希仍恶狠狠瞪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乐晗抬眸,慢条斯理,一字一顿,“‘救命之恩’?”
季希心头一亮,只差把“以身相许”四个字打在公屏上了。
好在他还没那么莽,带点哄骗的意味建议,“我知道你可能也被吓着了,现在是在后怕,嘴硬。听我的,等会儿买点营养品,或者他喜欢什么?咱们再回去看看他?至少…至少别让他觉得自己的牺牲不值当啊。”
乐晗看着一脸诚恳、完全被蒙在鼓里还努力当和事佬的季希,万分无奈,不禁轻叹了口气。
“季希,你看人的眼光,真的…很有提升空间。”
季希:“???”
“绿灯亮了。”乐晗提醒完,就将头扭向窗外。
季希费了半天劲结果被噎得够呛,索性也气呼呼地转过去,用实际行动表示“我不想理你这个冷血动物了”。
乐晗目光落在窗外,焦点却不在那些流动的街景上。
季希的“控诉”还在耳边,但他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豪赌。
凌逸算准了他的反应,算准了时机,甚至算准季希会因此彻底和他站在同一阵线。
而救命之恩?
一点同情算什么,凌逸要的不会是挟恩图报。
他恐怕是要逼他想起某件事,比如那双眼睛的旧伤。
想到这里,乐晗眸光沉了沉。
凌逸,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季希从后视镜里用余光偷瞄乐晗,见他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省,反而一副神游天外、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狡猾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倒把乐晗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瞥一眼前面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的司机。
发小就是个傻白甜,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不过,从季希的反应,也侧面印证凌逸这场戏,在外人眼里做得足够真,足够有说服力。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真就这么不计较,让它过去?
不可能,算计到他头上,还把自己搞受伤,这笔账必须算。
乐晗微微眯起眼。
说不定还得算上那场车祸意外,以及手上的伤,凌逸不是喜欢演苦肉计吗?那不然,就如他所愿。
作为主人,“管教”第一步,是时候让他的臣服者明白,表面臣服是远远不够的。
有些线一旦跨过,必定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季希见乐晗依旧不理他,终于憋不住,没好气地问,“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乐晗缓缓转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堪称温柔。
“听着呢,你继续说。”
季希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为什么他有一种…乐晗在酝酿什么大招的可怕预感?
第64章 哪种喜欢
乐晗在山庄里,依旧撸猫打游戏,真就如季希抱怨的那样冷血无情,无论怎么激将,都对凌逸不闻不问,过着没心没肺的逍遥日子。
两天后回到主宅,得知乐秉国正在会客,乐晗在院子里等候。
位于庭院边缘那棵老树伫立如旧,乐晗远远望见,目光微凝,来到树下。
树根处覆满青草,他俯身拨开西向那侧,树枝戳至某个深度时,碰到与别处不同的硬物,掘开泥土,一块小小的石碑显露出来。
“…‘他没有不要你,好好在这里睡一觉,我会来接你’。”
乐晗眸光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重新将泥土仔细覆盖回去。
主宅客厅里,乐晗见到乐秉国,这段时间他自认表现乖顺,还通过季希放话出去,明里暗里都是对乐家荣华的不舍,乐秉国显然对此很满意。
不过当他提出回青棠湾时,这位乐家家主还是面露不豫,大约觉得单独出去住到底不好掌控,但乐晗适时示弱,暗示自己如今“身份尴尬”,乐秉国最终还是应允了他。
没出主宅大门,手机就响起来。
“少爷,您要回青棠湾?怎么…没告诉我?”
乐晗将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语气随意,“你不是要上班吗?”
听筒那端沉默了一瞬,呼吸声清晰可闻,“…嗯,积压了几天工作,最近是有些忙。”
“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这里。”
到电话挂断,也就疏离简短的几句。
两个小时后青棠湾门外,没等乐晗下车,一道黑影就窜至脚边,亲昵地磨蹭他裤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