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摆得极低,一副沉痛、悔恨、被命运无情打击的模样。
但他的脊背绷得很直,在那份表演出来的脆弱之下,是一种磐石般的、冰冷的笃定。他的律师,一个来自邻市、眼神精明而疲惫的中年男人,正用最后陈词强调着“悲剧性的意外”、“缺乏直接证据”以及“一个深受打击的丈夫”这些关键词。
检察官,本地的一位年轻律师,脸上带着理想主义被现实碾碎后的苍白与不甘,他的指控虽然有力,但在那堵用金钱和谎言砌起的厚墙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提及了失踪的孩子们,提及了罗瑞塔死亡现场的“细微疑点”,但每一次都被对方律师巧妙地引向“推测”和“毫无根据的联想”。
法官,一位面容枯槁、眼神浑浊的老人,穿着宽大的黑色法袍,仿佛被其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他很少抬头,大部分时间只是盯着面前的卷宗,偶尔用枯瘦的手指敲敲桌面,示意控辩双方注意节奏。
他的目光曾数次与弗莱迪的短暂交汇,每一次,弗莱迪都报以一种近乎谦卑的、湿润的眼神,但在那眼神的最深处,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冰冷的交易确认。
弗莱迪的指尖在桌下轻轻摩挲着。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几天前,在那个私密的、烟雾缭绕的书房里,他将一个厚厚的、没有标记的信封推过光滑的桌面时,老法官手指那瞬间的微颤,以及随后迅速将信封扫入抽屉的流畅动作。
钞票崭新,散发着油墨和权力的诱人气息。
它们无声地咆哮,盖过了所有孩子的哭喊,盖过了罗瑞塔脖颈断裂的脆响。
金钱,这种肮脏又万能的金属与纸张的造物,是现实世界最强大的咒语,足以扭曲法律,蒙蔽双眼,甚至暂时封印住沸腾的民怨。
“……综上所述,控方未能提供足以超越合理怀疑的直接证据,证明弗雷德里克·克鲁格先生与这些可怕的失踪案,或其妻子罗瑞塔·克鲁格夫人的悲剧性死亡有任何关联。”
莱迪的律师最后总结道,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虚伪沉重。
法庭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法官那布满老年斑的脸上。
老法官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得像秋风刮过枯枝。
“本庭已仔细审阅所有证据并听取双方陈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充满期盼、愤怒、恐惧的脸,最终落回文件上,仿佛那上面写着能让他逃离这一切的咒语。
“基于证据法的原则,以及缺乏确凿的刑事证据链……针对弗雷德里克·克鲁格的所有指控,均不成立。”
“无罪释放。”
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每一个在场家长的心上。
短暂的、极致的寂静之后,是轰然爆发的混乱。
一个妇女凄厉的尖叫划破空气,她是丽莎·维尔德的母亲,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你这凶手!”
一个男人怒吼着试图冲上前,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正义在哪里?!天理何在!?”
哭喊声、咒骂声、桌椅的碰撞声瞬间淹没了法庭。
弗莱迪适时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承受巨大的委屈与解脱后的虚脱。
他的律师迅速站起身,护着他,在一片混乱和几乎凝成实体的仇恨目光中,快步从侧门离开了法庭。
身后,是破碎的世界和无尽的悲鸣。
但他成功地用金钱,为自己买下了一张“无罪”的通行证。
榆树街那栋白色的木屋静静地矗立在夕阳下,像一座精心修饰的坟墓。
弗莱迪推开白色的栅栏门,脚下的草坪似乎也失去了生机,显得枯黄萎顿。
他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冰冷、沉闷、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死寂无声。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苍白的光带,照亮空气中悬浮的亿万尘埃,它们无序地翻滚,如同找不到归宿的幽灵。
一切都维持着罗瑞塔生前整理的模样,整洁,甚至可以说温馨,但每一种摆设,每一件物品,都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空虚感。
沙发上再也没有人坐着织毛衣,厨房里再也没有飘出食物的香气,空气中再也捕捉不到那丝廉价香水与恐惧混合的、属于罗瑞塔的味道。
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弗莱迪甩上门,厚重的响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孤独。
他扯下那勒得他难受的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将那件廉价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像丢弃一件用过的道具。
他慢慢地走过客厅,手指划过积了薄灰的桌面。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壁和地板上,像一个沉默而庞大的怪物,伴随着他的每一步。
他赢了法庭,用金钱砸碎了法律的桎梏。
但他回到的,是一个更大的、无形的囚笼。
镇民们的目光,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低语,那些刻骨的仇恨,它们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这栋房子,也缠绕着他。
他知道,那份“无罪”判决,并未带来真正的自由,只是将公开的追捕,变成了暗处的狩猎。
他是被暂时放出笼子的野兽,而猎人们,正拿着武器,在阴影里等待着。
一种焦躁的、冰冷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唯一一件,能让他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虚和环绕的恶意中,感到一丝“存在”的事。
他甚至没有收拾罗瑞塔留下的任何东西,没有走进卧室,也没有去查看那个如今已空空如也、但气息仍让他兴奋的地下室。
他只是径直走向沙发,和衣躺下,闭上眼睛,用强大的、近乎偏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坠入那片唯一的、属于他的领域。
弗莱迪的意识体几乎是砸落下来的,带着现实世界中沾染的冰冷、孤寂和那股尚未平息的、扭曲的怒火。
他的形态比以往更加不稳定,边缘翻滚着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影,那是愤怒、恐惧和杀戮欲望混合的映射。
墨菲斯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
银色的月光在他周身流淌,将他非人的俊美轮廓勾勒得清晰而疏离。
他苍银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弗莱迪的降临,没有任何欢迎或排斥的表示,只是一片永恒的、深不见底的寂静。
弗莱迪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墨菲斯。
现实中的空虚感和被环绕的恶意,在此刻化为一种强烈的、近乎疼痛的渴求。
“他们恨我。”
弗莱迪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炫耀与疲惫的颤音。
“法庭上那些人……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想把我的肉撕下来。整个小镇……所有人都怕我。”
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的黑影剧烈翻腾。
他盯着墨菲斯,像是在寻求一个至关重要的确认,一个能将他从现实那冰冷的孤立中打捞起来的锚点。
“但是……”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病态的、扭曲的依赖。
“你不怕我。”
这句话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一个他迫切需要被证实的真理。
墨菲斯静静地看着他。
梦境能量忠实地反映着弗莱迪此刻的状态:那被外界恐惧所滋养的膨胀自我,以及其核心深处,对唯一“见证者”的脆弱依赖。
他看到了那扭曲的共生关系,看到了那几乎将“被恐惧”等同于“存在”的畸形逻辑。
这一次,在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后——或许是因为那次指尖的触碰仍残留着无法解析的能量回响,或许是因为他开始本能地学习这种独特的“交互模式”——墨菲斯做出了回应。
他缓缓地、极其清晰地,说出了五个字。
“我不会怕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音调的起伏,没有情感的波动,如同在陈述一个物理法则,一个宇宙规律。
但这确确实实是他第一次,并非出于回答或教导,而是近乎主动地,给出了一个关乎“情感”指向的陈述。
这简单的五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弗莱迪内心某个汹涌的闸门。
弗莱迪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占有欲所取代。
整个世界都与他为敌,所有人都用恐惧和仇恨的目光看着他,唯有这里,唯有这个至高无上的、永恒的存在,这个他独有的魔神……不怕他!他接纳他!他是属于他的!
现实中无法宣泄的孤独和扭曲的情感,在此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对……对!只有你!”
弗莱迪激动地向前,几乎要碰到墨菲斯,他周身的黑影兴奋地窜动。
“只有你理解!只有你接纳真正的我!墨菲斯……我需要你……你必须……”
一种强烈的、偏执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这片无限延伸的、空旷而纯粹的月光之地。
这里美好,强大,属于墨菲斯。
但不够!他需要更多!
他需要一种更具体、更排他的“拥有”的证明!
“这里太大了……太空了……”
弗莱迪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疯狂而专注的光芒。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他说做就做。
强大的意念力开始奔涌,这是墨菲斯教导他、并被他内心黑暗不断滋养的力量。
周围的梦境能量开始响应他强烈的、充满占有欲的意志。
月光开始扭曲、收缩。
无边无际的草地和星空如同退潮般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虚无中凝聚出的景象。
粗糙的木质墙壁。一个低矮的、有着石头砌成的壁炉,里面跃动着永不熄灭的、温暖却虚幻的火焰。
几张简单的手工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紧闭的门,仿佛将外部的一切,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都彻底隔绝在外。
一个简陋却坚固的、充满封闭感的小木屋。
它完全基于弗莱迪潜意识里对“巢穴”和“独占”的理解构建而成,压抑,私密,充斥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占有欲。
小屋成型了,将他和墨菲斯两人彻底笼罩其中。
空间狭小,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弗莱迪甚至能更加清晰地看到墨菲斯眼中那非人类的、星辰运转般的纹路。
弗莱迪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创造者的狂热和满足,他对墨菲斯宣布,仿佛这是他能献上的最珍贵的礼物。
“这是我们的小房子。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只有你和我。再也没有别人能打扰。”
他向前一步,在这个他创造的、绝对私密的空间里,试图更靠近墨菲斯,眼神灼热而偏执。
“你要一直陪着我,墨菲斯。”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甚至是一种威胁性的哀求。
“永远陪着我。你是我的。”
跳跃的炉火光芒在墨菲斯完美无瑕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却无法温暖那双苍银色眼眸一丝一毫。
他静静地站在这座由人类扭曲情感和疯狂占有欲构建出的囚笼般的“家”中,仿佛一尊被擅自安放在此的神像。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用那双能看穿无数梦境与心灵的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将他视为唯一所有物、试图用梦境囚禁梦神的人类。
弗莱迪将“无罪”的代价——那无尽的孤独与环绕的恶意——化作了梦境中更偏执的索求与占有。
而墨菲斯,在这诡异的、被构建的“家”中,继续着他无人能懂的观察与学习。
现实的猎杀已然开场,而梦境的深渊,也在弗莱迪的疯狂塑造下,变得越来越光怪陆离,越来越危险。
斯普林伍德镇的夜晚,从未如此沉重。
弗莱迪·克鲁格那栋白色的房子,如同小镇肌体上一块无法愈合的脓疮,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那是由恐惧、仇恨和无力的愤怒发酵而成的气味。
尽管法律的金粉试图掩盖其下的腐烂,但镇民们,尤其是那些失去了孩子的父母们,他们的眼睛早已穿透了那层虚伪的粉饰。
这两个字像毒刺一样扎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日夜折磨着他们。
法庭的宣判并未带来正义,反而像一把钝刀,撕开了最后一丝对体制的信任,释放出了更原始、更黑暗的东西——私刑的幽灵。
弗莱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它们无处不在,像冰冷的针尖,从拉紧的窗帘缝隙后刺来,从擦肩而过的沉默中射来,从深夜屋外偶尔响起的、刻意压低的引擎声中传来。
他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更大的囚笼里,一个由整个小镇的恶意编织成的无形牢笼。
他依旧去他那所谓的“工厂”,但行动变得更加鬼祟,像一只在白天活动的鼹鼠,警惕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然而,这种被围猎的警惕感,反而加剧了他对梦境、对墨菲斯的依赖。
现实越冰冷、越危险,梦境中的那个“家”就显得越温暖、越不可或缺。
每一次入睡,他都更加急切地扑向那片由他亲手构建的、只有他和墨菲斯存在的狭小空间,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唯一的、非人的接纳。
但他并不知道,镇民们的耐心已经耗尽。
他们的怒火,在几个失去幼子的父亲的带领下,已经凝聚成了具体的、燃烧的计划。
乌云遮蔽了月光,斯普林伍德镇发电厂巨大的阴影匍匐在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锅炉房区域,平日里就很少有人靠近,今夜更是弥漫着一股不祥的寂静。
弗莱迪在里面。
他需要处理掉最后一点“痕迹”,一些过于私人、无法留在家里地下室的小物件。
他沉浸在一种偏执的清理工作中,酒精和杀戮回忆混合的亢奋让他降低了警惕。
他没有听到那几个人影如同鬼魅般靠近,没有听到他们用油浸泡的破布塞入门缝和通风口的声音,也没有第一时间闻到那浓烈的汽油味。
直到第一扇窗户被砸碎,一个点燃的莫洛托夫鸡尾酒瓶划破黑暗,带着凄厉的呼啸和灼热的尾焰,砸在锅炉房内堆放的旧麻袋上。
“轰——!”
火焰瞬间爆裂开来,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物。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燃烧瓶从不同的方向被投掷进来,如同复仇的火雨。
汽油四处流淌,火蛇随之蔓延,速度惊人,几乎在瞬间就封锁了主要的出口。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烟雾和燃烧的噼啪声。
弗莱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片刻,随即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
“谁?!哪个狗娘养的!”
他试图冲向门口,但翻卷的火焰和浓烟将他逼退。
高温灼烧着他的皮肤,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压抑已久的、充满仇恨的呐喊。
“为了我的孩子!”
“烧死这个恶魔!”
“下地狱去吧,克鲁格!”
是那些家长!他们来了!
恐惧和暴怒同时攫住了他。
他像困兽一样在火场中左冲右突,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出口。
但窗户被封死,大门被火焰吞噬,厚重的墙壁将他牢牢困住。
火势蔓延得极快,很快就引燃了他存放的那些“纪念品”,古怪的气味混合在烟雾中,令人作呕。
他的衣服着火了,皮肤发出焦糊的气味。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绝望中,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撞向一扇较为薄弱的侧门,竟然被他撞开了一道缝隙。
但希望转瞬即逝。
守在外面的一个男人看到了他,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将手中最后一瓶燃烧燃料,直接泼向了弗莱迪,然后狠狠砸碎在他脚边。
轰然爆开的火焰彻底吞噬了弗莱迪。
他变成了一个惨叫的火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回已然是一片火海的锅炉房地狱之中。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开始剥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碳化,肌肉在收缩,生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中流失。
死亡,那冰冷的、他曾无数次施加于人的终结,此刻正清晰地向他伸出爪子。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还没有……他还没有……
在生理机能彻底停止前的最后几秒,弗莱迪·克鲁格爆发出了全部残存的、扭曲的意志力。
这不是求生的意志,而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偏执的执念——
他必须去那里。
他必须见到他。
即使要死,他也必须死在他的领域里,死在他的面前。
带着这最后的、疯狂的念头,他的意识强行挣脱了濒临崩溃的肉体,以前所未有的、粗暴的方式,撕裂了现实与梦境的壁垒,向着那片唯一的归属地,疯狂坠落。
那片由弗莱迪构建的、与世隔绝的粗糙小木屋,第一次剧烈地震荡起来。
温暖的炉火瞬间变得明灭不定,墙壁和地板扭曲波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墨菲斯正静立在屋中,如同亘古不变的坐标。
但此刻,他那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波动”的情绪。
他感受到了那股强行闯入梦境的、携带着极度痛苦、恐惧和死亡气息的意识流。
那气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弗莱迪的意识体几乎是砸进这个小屋的。
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愤怒或依赖的降临。
他的形态支离破碎,边缘不断消散又勉强凝聚,如同被强风吹拂的烟雾。
他的身体被严重烧伤的幻象所覆盖——焦黑的皮肤,绽开的血肉,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映射着他现实肉体正遭受的终极创伤。
他几乎无法维持人形,更像是一团包裹着绝望和剧痛的能量残骸。
他倒在冰冷的——此刻对他而言或许是滚烫的——木地板上,蜷缩起来,发出无声的哀嚎。
梦境无法完全模拟肉体的剧痛,但那濒死的绝望和灵魂被强行撕扯的感觉,却无比真实地冲击着他。
墨菲斯瞬间出现在他身边,蹲下身。
他那双苍银色的眼眸中,亿万星辰的运转似乎都凝滞了。
他看着弗莱迪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个梦境旅者身上见过的、走向彻底终结的状态。
“弗莱迪。”
墨菲斯开口,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永恒的平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或许可以被理解为……急促的调子。
弗莱迪艰难地抬起头,他那映射着烧伤的脸上,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光点,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深切的……告别意味。
他试图说话,但发出的只是一串破碎的、意义不明的精神波动,夹杂着火焰的噼啪声和现实中的惨叫回声。
“……要……走了……”
最终,几个勉强拼凑出的意念传递出来,带着令人心悸的虚弱。
这个字眼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墨菲斯那非人的认知体系。
走?去哪里?
离开梦境?不再回来?
永远……消失?
一系列他从未需要思考的问题,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惯有的观察者姿态。
一种无法理解的、冰冷的恐慌感,如同最原始的病毒,第一次侵入了这位古老魔神的核心。
他不能“走”。
他还没有……他的存在还没有……
墨菲斯猛地伸出手——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探究意味的轻柔触碰,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绝对的力量,一把抓住了弗莱迪那即将消散的、虚幻的手腕。
他的触碰冰冷刺骨,却仿佛带着某种锚定的力量,暂时减缓了弗莱迪意识的消散速度。
墨菲斯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宇宙法则般的绝对意志,在这摇摇欲坠的梦境小屋里回荡。
“我不让你走。”
这句话不再是陈述,而是宣告。是命令。
弗莱迪残存的意识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这前所未有的、来自墨菲斯的强烈意志。
但那死亡的引力太过强大,他的存在仍在不可逆转地变得稀薄。
墨菲斯看着弗莱迪的意识如同流沙般从他的指缝间溜走,那种“失去”的预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无法接受。
他不明白这种汹涌的、几乎要撕裂祂自身稳定能量结构的冲动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
这个人类,这个独特的、疯狂的、属于他的梦境行者,不能就这样终结。
还有一个……唯一的方法。
墨菲斯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深邃,那苍银色褪去,化为一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周身平稳流淌的银色光尘猛然暴动,转化为浓郁如墨的黑色能量,那是梦境最本源的、蕴含着创造与毁灭之力的可怕能量。
他一直以来维持的“少年模样”开始变得不稳定,周围的空间因为祂力量的全面涌动而剧烈扭曲,小屋的景象几乎要彻底崩溃,变回那片最原始的、混沌的梦境虚空。
他不再犹豫。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尖锐的、非人的牙齿,猛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没有血液流出。
从伤口中涌出的,是一滴极其浓稠、仿佛凝聚了万千星辰生灭与无尽长夜的黑紫色能量液——那是他的“梦境本源之力”,是他作为无尽梦神的神性核心的一部分。
然后,他将这滴蕴含着无穷力量和一缕刚刚萌芽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在意”的本源之血,狠狠地按入了弗莱迪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眉心!
“活下去!”
墨菲斯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叙述,也不再是急促的命令,而是一种近乎咆哮的、蕴含着无尽力量与绝对意志的嘶吼,这吼声穿透了梦境层面,震撼着所有与之相连的潜意识海洋。
“以梦之名,我束缚你的灵魂!从此,你就是梦的一部分,虚妄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你不会死!”
轰——!!!
无法形容的能量爆炸在两人之间迸发。
那滴本源之力如同最狂暴的病毒,又如同最神圣的甘霖,瞬间注入弗莱迪濒临寂灭的灵魂最深处。
它疯狂地撕扯、重塑、湮灭又重生,将人类的脆弱灵魂结构与梦境的永恒虚妄之力强行融合。
与此同时,弗莱迪体内那些早已被墨菲斯潜移默化培养起来的、深植的梦境掌控力,也被这外来的、至高无上的本源之力彻底唤醒、激活、并无限放大!
超越之前肉体燃烧千百倍的痛苦。
那是灵魂被撕碎又强行拼合、被凡俗法则剥离又用梦境规则重塑的极致折磨。
弗莱迪残存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啸。
但在那无边的痛苦最深处,一种全新的、冰冷而强大的、属于永恒虚妄的力量,开始如同深渊中的毒花般,狰狞地绽放。
现实世界中,锅炉房的火焰终于被姗姗来迟的消防队逐渐扑灭。
他们在灰烬和扭曲的金属中,找到了一具几乎无法辨认的、严重碳化的尸体。
所有人都认为,恶魔弗莱迪·克鲁格,已经死了。
但他们错了。
他并没有死。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开始了他真正的“永恒”。
弗莱迪的意识在虚无中沉浮,仿佛一粒尘埃在宇宙诞生前的奇点中翻滚。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纯粹的、暴烈的能量湍流,它们撕扯着他,又重塑着他,带来湮灭与重生交织的极致痛楚与极致狂喜。
墨菲斯那滴蕴含着无尽虚妄与强制存续意志的“梦境本源之血”,如同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恒星内核,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引爆。
它带来的不是温柔的治愈,而是一场粗暴的、颠覆性的炼狱洗礼。
凡人的灵魂结构在这神魔之力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又被梦境的法则强行粘合,注入全新的、黑暗的脉络。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拆解,每一个念头,每一段记忆,每一次杀戮带来的战栗和与墨菲斯相遇带来的依赖,都被扯成最细微的丝线,然后被那黑紫色的本源之力浸染、编织,融入一种更宏大、更冰冷、更永恒的存在体系。
痛苦逐渐褪去,并非消失,而是变成了他新存在形态的基石,如同骨骼般支撑起全新的感知。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冰冷、粘稠、充满了可塑性,开始在他的意识核心汇聚、旋转,形成一个贪婪的黑洞,疯狂汲取着周围梦境虚空的能量。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全新的、遍布灵魂每个角落的感知触须。
他“看”到了无数漂浮的梦境气泡,每一个都是一个沉睡的心灵世界,脆弱,斑斓,充满不设防的潜意识秘密。
孩子们的美梦像甜蜜的糖果,男人的野心梦如同坚硬的岩石,女人的忧虑梦如同粘稠的沼泽……所有这些,此刻在他全新的感知中,都成了可以触碰、可以进入、可以……玩弄的领域。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向着最近的一个梦境气泡“游”去——那是一个小男孩的梦,充满了阳光、草地和冰淇淋的甜香。
他的意识触须轻轻碰触那梦境的边界。
轻而易举地,他滑了进去。
小男孩正举着一个巨大的、正在融化的巧克力冰淇淋,笑得无忧无虑。
然后,天空暗了下来。
小男孩疑惑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