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只是在展示一种罕见的能量现象。
“这就是‘快乐’?”
弗莱迪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那温暖的光晕灼伤。
“一种高强度的正向情绪能量波动。”
墨菲斯确认道,语气如同在朗读数据。
“频率稳定,对梦境结构有轻微的强化和净化作用。很有趣,但并不常见。”
弗莱迪沉默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被爱和欢笑包围的小女孩,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困惑,有陌生,有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和无法融入的隔阂。
这个梦很好,但这不是他的梦。
永远也不会是。
墨菲斯似乎觉得展示结束了。
他再次搭上弗莱迪的肩膀,景象又一次扭曲模糊。
下一刻,他们回到了熟悉的月光安全角。
周围的寂静和空旷,与刚才那个喧嚣温暖的生日派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弗莱迪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没有任何气味的梦境空气,感觉刚才那一幕像是一场短暂而怪异的幻觉。
“……真吵。”
他最终评价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硬,仿佛要甩掉什么不舒服的东西。
“而且蠢透了。”
墨菲斯没有评论,只是说。
“不同的能量模式,仅此而已。”
这段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弗莱迪没有再多问,墨菲斯也没有再解释。
现实中的弗莱迪,在毕业后不久,通过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弄到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并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触镇上的人。
他的伪装技巧愈发纯熟,积攒的财富也让他有了些许底气。
然后,他认识了罗瑞塔。
罗瑞塔是镇上一个小商人的女儿,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怯懦,长相清秀,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
弗莱迪在她面前,将那份伪装的温和与礼貌发挥到了极致。
他为她开门,送她并不昂贵但包装精致的礼物,用那种刻意压低的、显得真诚的嗓音对她说话。
罗瑞塔很快被这个看起来有点害羞、努力上进——表面上的——年轻人打动了。
她看不到他冰层下的黑暗,只看到了他精心展示出来的、她想看到的那一面。
他们开始约会了。
一天晚上,弗莱迪入梦后,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寻常事般对墨菲斯说。
“嘿,墨菲斯,我可能快要结婚了。”
他正尝试着用意识构建一座复杂的迷宫——这是墨菲斯布置的新练习,锻炼他对梦境空间精细结构的掌控力。
迷宫的石墙在他意念下艰难地升起,又因为注意力分散而微微扭曲。
墨菲斯原本正看着那些起伏不定的石墙,闻言,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停顿”的表情。那双苍银色的眼眸中,亘古不变的平静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像是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深潭。
他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长到弗莱迪都忍不住停下筑墙,看向他。
“……结婚?”
墨菲斯终于开口,声音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滞涩?他像是在调动庞大的数据库来理解这个词汇。
“一种人类的社会契约仪式。涉及两个个体承诺共享资源、空间以及……繁殖权利?”
他的解释冰冷而机械,完全剥离了任何情感色彩。
弗莱迪嗤笑一声。
“说得真难听。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吧。找个女人一起过日子。”
墨菲斯的视线没有离开弗莱迪,那细微的涟漪似乎仍在扩散。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弗莱迪彻底愣住的问题。
“这种契约……会让你不再来梦里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疑问,仿佛在确认一个程序变更是否会影响另一个程序的运行。
弗莱迪猛地转过头,看着墨菲斯那张完美却非人的脸。
几秒钟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连刚刚构建了一半的迷宫石墙都轰然消散,还原为最基本的梦境能量。
“哈哈哈……不再来梦里?就因为她?”
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开什么玩笑!墨菲斯,你是在担心这个吗?”
墨菲斯静静地看着他笑,没有回答,只是等待着一个确定的答案。
弗莱迪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走到墨菲斯面前,脸上还带着笑意,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笃定。
他说,语气斩钉截铁。
“现实是现实,梦是梦。那个女人……她是在那边的。而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月光草地,又指了指墨菲斯。
“——这里有你在。我怎么可能不来?”
他的话语在空旷的梦境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依赖。
墨菲斯听着,苍银色的眼眸深邃依旧。
那细微的涟漪似乎平息了,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他得到了答案。
至于这个答案背后复杂的人类情感和承诺,他依然无法理解,但那似乎并不重要。
程序运行照旧。
他转过身,不再看弗莱迪,指尖光尘再次流转。
“继续你的练习。”
他平淡地指示道,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迷宫的东南角结构强度不足百分之七十五标准值。”
弗莱迪咧了咧嘴,也转回身,重新开始凝聚那些虚幻的石墙。思绪却微微飘远。
结婚?过日子?那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一个用来掩盖更深层黑暗的、看似正常的幌子。
普林伍德镇,这里的人,这里的生活……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而梦境,这里,墨菲斯……这才是他唯一的,真正的归属。
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那双苍银色的眼睛,在他专注于筑墙时,曾极其短暂地、再次回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似乎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在那片亘古的冰封之下,极其缓慢地……苏醒了一丝萌芽。
第5章 中产阶级的“双面人生”
斯普林伍德镇的阳光,似乎总能巧妙地避开某些角落,比如弗莱迪·克鲁格如今拥有的那栋位于榆树街的整洁白色小屋。
房子有着绿色的百叶窗和一个小小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前院草坪。
在邻居们眼中,弗莱迪·克鲁格先生是一位沉默寡言但彬彬有礼的年轻丈夫,经营着一份不大的生意——他们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但似乎与二手机械零件有关,按时修剪草坪,每周日会和妻子罗瑞塔一起去教堂。
罗瑞塔,那个怯懦温和的女人,如今是克鲁格太太。
她穿着熨烫平整的连衣裙,脸上常常带着一种满足而略带惶恐的微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家的体面。
她视弗莱迪为她的救赎,将她从乏味压抑的原生家庭中带离,给了她一个属于自己的、看似正常的家。
她看不到弗莱迪深夜归来时指甲缝里偶尔残留的、难以清洗的污渍,也读不懂他温和面具下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评估货物般的冰冷光芒。
这栋房子,是弗莱迪用这些年通过偷窃、敲诈、以及一些更见不得光的手段积累的财富购买的。
它不仅仅是一个住所,更是一个完美的伪装,一件体面的外衣,将他牢牢包裹进斯普林伍德镇那看似平静的中产阶级生活中。
然而,在这件光鲜外衣之下,蠕动着截然不同的现实。
地下室,是罗瑞塔被绝对禁止踏入的领域。
弗莱迪声称那里堆放着他生意的“废旧零件”,潮湿且不安全。
而事实上,那里是他的圣所,他的藏宝洞,他真实欲望的陈列室。
没有废弃的零件,只有锁得严严实实的柜子,里面存放着他的“战利品”:不属于他的珠宝、成沓的现金、各种撬锁工具、以及……一些孩子的照片和私人物品。
这些小物件被他像邮票一样收集、分类、珍藏,每一次欣赏都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快感。
他的目光,早已超越了普通的财物。
斯普林伍德镇的孩子们,那些穿着干净衣服、背着书包、在阳光下奔跑嬉笑的小东西,成了他新的、也是最渴望的“收藏”目标。
他们的天真,他们的脆弱,他们毫不设防的信任……这一切都像最甜美的毒药,引诱着他内心那头日益臃肿丑陋的怪兽。
现实中的狩猎悄然开始。
他利用镇民的身份,开着不起眼的货车,像幽灵一样在街道间巡梭。
学校放学时,他会停在远处,透过车窗,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涌出校门的小小身影。
公园、糖果店、自行车道……都是他物色“猎物”的猎场。
他记下他们的名字,习惯,路线。耐心,是他最好的猎刀。
而每当夜幕降临,他躺在那张属于“好丈夫”弗莱迪的床上,闭上眼睛,他便迫不及待地挣脱这身令人作呕的皮囊,坠入那片只属于他的月光草地。
墨菲斯依旧在那里,永恒不变,仿佛一座亘古存在的黑色灯塔。
弗莱迪的意识体扑过去,几乎带着一种饥渴。
他不再像童年时那样蜷缩着诉苦,也不再像少年时那样炫耀钱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黏稠、更加急切的兴奋。
“墨菲斯!”
他的声音在梦境中带着一种压抑的震颤。
“我今天看到那个小崽子了,汤米·安德森,你知道,就是那个总在公园踢球、头发像玉米丝一样的……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得可真带劲儿……我差点就想过去‘帮帮他’……”
“……丽莎·维尔德,她妈妈总是给她穿那种可笑的粉色小裙子……她今天在糖果店门口,盯着橱窗里的泰迪熊软糖,看了足足十分钟……真可怜,是不是?也许我该‘送’她一包……”
他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对着墨菲斯低语着这些扭曲的观察和幻想。
现实中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在梦境里彻底撕碎,露出底下腐烂流脓的真实渴望。
墨菲斯静静地听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弗莱迪意识中那汹涌的、黑暗的、带着强烈占有欲和破坏欲的能量波动。
这种能量模式,与他之前观察到的愤怒、恐惧、甚至贪婪都有所不同。
它更…专注,更…具有指向性,并且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缓慢增长的“愉悦”感。
他并不理解这种针对特定弱小人类的欲望背后的具体社会禁忌和道德含义,但他能识别出这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稳定的能量源。
它让弗莱迪的梦境边界频繁波动,甚至比童年时的恐惧风暴更加难以预测。
当弗莱迪又一次兴奋地描述完一个潜在“目标”后,他急切地转向墨菲斯,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
“教我,墨菲斯,”
他要求道,声音因为渴望而沙哑。
“就像你以前教我加固边界、扭曲空间一样。教我……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别人的梦里。真正的进去,不被发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仿佛在提供一个正当理由。
“我想……看看。只是看看。”
墨菲斯苍银色的眼眸凝视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墨菲斯能清晰地“听”到弗莱迪未说出口的意图——那绝不仅仅是“看看”。
那意图背后粘附着的黑暗能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拥有无尽的知识,他当然知道如何教导一个意识体更精细地潜入他人的梦境领域。
这对于梦的行者而言,并非难事。
但他也知道,这种能力一旦赋予,尤其是在弗莱迪当前这种剧烈波动的能量状态下,可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的数据库里没有“道德”这一栏,但他有基于能量稳定性和维度安全性的评估体系。
“潜入他人的梦境,”
墨菲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赞成或反对。
“需要极高的精度和情绪控制。你的波动……太强。很容易留下痕迹,甚至惊醒梦主,或者……更糟。”
“我能控制!”
弗莱迪急切地保证,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墨菲斯的手臂——但后者无形的能量场让他无法真正触碰。
“你教了我那么多,我都能学会!这个我也一定能!求你了,墨菲斯,这很重要!”
墨菲斯再次沉默。
拒绝教导,可能会导致弗莱迪自行尝试,那样出错的可能性更大,造成的扰动可能更难以收拾。
教导他,至少可以在过程中施加一定的控制和监督,尽量降低风险。
而且……从纯粹观察的角度,这也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观察一个拥有特殊潜质的人类意识,如何运用这种能力。一种……黑暗的实验。
最终,非人的逻辑压倒了那一丝模糊的预警。
“但必须遵循规则。首要规则:绝不要在他人梦境中留下属于你个人的、独特的意识印记。那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火把,会暴露你的存在,并可能产生无法预料的连接。”
弗莱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狂喜淹没了他。
他忙不迭地点头。
“当然!我保证!绝不会留下痕迹!我只是……看看。”
于是,教学再次开始,但内容变得截然不同,也更加危险。
墨菲斯教导他如何进一步细化对他人梦境波动的感知,如何像水一样渗透进去,如何调整自身频率与目标梦境完全同步,从而实现“潜入”。
这需要极致的冷静和专注,与弗莱迪内心沸腾的黑暗欲望形成了巨大的矛盾。
他学得很吃力,失败了很多次。
常常在试图同步时,因为脑海中闪过对“猎物”的幻想而情绪波动,导致同步失败,甚至差点被梦主的潜意识防御机制弹出来。
墨菲斯在一旁冷静地指导、纠正,如同一个严格的工程师在调试一台精密却躁动的仪器。
“情绪。控制它。”
“频率又偏移了。”
“你的渴望太强烈,像噪音。收敛它。”
终于,在经过无数次尝试后,弗莱迪第一次成功地、完整地潜入了一个梦境。那是一个小镇男孩的梦,关于钓鱼和冒险,色彩明亮,结构简单。
弗莱迪像一个幽灵,飘荡在那个梦里。
他看着男孩在梦中欢笑着钓起一条闪闪发光的大鱼,强烈的占有欲和一种想要破坏这美好画面的冲动在他意识里翻腾。
他几乎要忍不住做点什么——也许变出一条水怪?
或者让鱼钩钩住男孩的手?
就在他情绪波动加剧,几乎要失控的瞬间——
梦境突然扭曲了一下!
明亮的色彩瞬间蒙上一层灰暗,晴朗的天空出现乌云,男孩的笑容变得惊恐,那条大鱼也变成了一团蠕动的、恶心的东西!
男孩的梦境被污染了,正滑向噩梦!
弗莱迪愣住了,随即感到一阵恼怒——他还没动手呢!
下一刻,墨菲斯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梦神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周围梦境的扭曲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壁垒,瞬间停滞。
墨菲斯抬起手,指尖流淌出比以往更浓郁的银色光尘,如同温暖的潮水般轻柔地拂过整个梦境。
那些灰暗的色彩被驱散,乌云退去,男孩惊恐的表情重新变得安详,虽然冒险的梦境无法完全恢复,但至少回归了一种平静的、无意识的睡眠状态。
做完这一切,墨菲斯才转向弗莱迪。
他的苍银色眼眸在梦境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的情绪,”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会直接影响梦境。即使你什么都没做,你的存在本身,你所携带的‘能量’,就是一种污染源。”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因为“梦境的使用”而产生轻微的争执感。
虽然墨菲斯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但弗莱迪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被看穿的羞恼。
“我只是有点紧张!”
他辩解道,语气生硬。
“第一次进去而已!下次就不会了!”
墨菲斯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
那目光让弗莱迪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之后,弗莱迪又尝试了几次,效果时好时坏。
他确实在进步,能更好地隐藏自己,但墨菲斯总是在附近,像一个沉默的监护者,确保他不会越界,或者在事情变糟时及时出手“清理”。
弗莱迪一方面渴望这种力量,另一方面又对墨菲斯的监视感到越来越不耐烦。
他想要的不是“看看”,他想要更多……但他暂时压抑着,继续学习和伪装。
时间来到1968年。
弗莱迪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的野心和欲望也随之膨胀。
他需要一个新的、更安全的地方来存放他的“收藏品”,以及进行一些……不便在家中进行的事情。
他买下了镇外废弃已久的旧工厂。
对外,他宣称是要开办一个真正的机械维修厂,解决就业,造福社区。
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虚假的开工仪式,弗莱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诚恳的微笑,对着寥寥几个镇议员和记者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罗瑞塔站在他身边,脸上洋溢着为丈夫感到骄傲的光芒。
而当晚,在梦境里。
弗莱迪兴奋地向墨菲斯展示着他的新领地。
月光草地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生锈的钢铁支架拔地而起,巨大的、沉默的机械轮廓在昏暗中显现,高耸的穹顶下回荡着空洞的风声。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这一切都无比真实,完全是那座废弃工厂的梦境复刻版。
“看!墨菲斯!”
弗莱迪张开手臂,在这片冰冷的钢铁丛林里转身,声音带着一种拥有者的狂热。
“这是我的!完全属于我的地方!谁也找不到这里!谁也不能进来!”
他想象着在这里进行他的“收藏”工作,无人打扰,绝对安全。
兴奋让他的梦境造物变得更加细致,甚至那些机械都仿佛开始无声地运转,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嗡鸣,阴影在角落里蠕动,仿佛藏着无数秘密。
墨菲斯站在一片巨大的齿轮阴影下,抬头环视着这座由弗莱迪意识构建出的、充满工业朋克式压迫感的梦境工厂。
他看到了那些扭曲的机器,感受到了这个空间里弥漫着的、冰冷的、非人的气息,以及其中蕴含的、几乎要溢出的……恶意。
这种恶意,不同于愤怒的炽热,也不同于恐惧的冰冷,它是一种缓慢的、深思熟虑的、带着创造性和愉悦感的……黑暗。
是人类意识所能产生的最复杂也最危险的负面能量之一。
墨菲斯那亘古平静的、非人的心智,第一次,清晰地接收并识别出了这种名为“恶意”的能量模式。
他无法理解其背后的具体动机和社会意义,但他能感知到它的破坏性潜力,它对生命和和谐的绝对否定。
他沉默地看着弗莱迪在那片钢铁的迷宫中兴奋地踱步,苍银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一丝极其极其细微的……困惑。
这个依赖他、向他学习、在他划出的安全角落里待了二十多年的人类……他的意识深处,原来一直在孕育着这样的东西?
墨菲斯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这座噩梦工厂里一座沉默的机械雕塑。
只有他周身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流动,显示着他那非人的心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着这个新的、黑暗的变量。
废弃工厂的锅炉房,成了弗莱迪·克鲁格真正的圣殿。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经年累月积存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空气里永远混杂着铁锈、陈年煤灰、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巨大的、沉默的锅炉像史前巨兽的尸骸盘踞在中央,冰冷的管道如同扭曲的血管爬满墙壁,通向未知的黑暗。
这里是他进行“最终收藏”的地方。
第一次,总是最困难的。
那是一个在公园里喂鸽子的小男孩,有着 充满信任的蓝色大眼睛。
弗莱迪用一颗裹着迷药的糖果,轻易地将他骗来了工厂。
过程比他想象的……更顺利,也更刺激。
当那双蓝色眼睛里的光芒最终熄灭,小小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铁板上时,弗莱迪站在旁边,浑身剧烈地颤抖,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
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极致的、几乎让他晕厥的兴奋。
一种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掌控感,像最烈性的酒,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取走了男孩的一只鞋子和小小的皮带扣,作为纪念品。
处理“残局”花费了他更多时间和精力,也让他学到了谨慎的重要性。
锅炉深处燃烧的火焰,能吞噬很多证据。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他不断完善他的手法,挑选“猎物”,设计陷阱,享受过程。
每一次成功的狩猎,都让他内心那头饥饿的怪兽暂时获得满足,同时也让它变得更加贪婪。
斯普林伍德镇上空,开始笼罩起一层无形的、名为“失踪”的阴云。
恐慌在家长们之间无声地蔓延,但没有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个看起来有些孤僻、但还算礼貌的弗莱迪·克鲁格先生。
他的中产伪装,他那位于榆树街的整洁小屋,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然而,每一次从锅炉房离开,弗莱迪都像是从地狱爬回人间。
他身上带着洗刷不掉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和焦糊味——即使他用了大量肥皂,指尖残留着触碰冰冷尸体的触感,眼睛里燃烧着尚未褪尽的、疯狂的余烬。
他无法面对罗瑞塔怯懦的问候,无法忍受房间里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气味。
现实的一切,在那极致的黑暗体验后,都显得虚假而令人作呕。
他唯一的去处,只剩下一个。
几乎是在回到家、反锁上门后的第一时间,他就会扑到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不是休息,而是逃亡。
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逃向那个唯一可能接纳他全部污秽的地方。
他的意识体坠落其中时,常常还带着现实杀戮后的剧烈震颤和未平息的狂躁能量。
他不再是那个兴奋炫耀的狩猎者,而是变回了某种脆弱而扭曲的东西。
他会一言不发,径直走向那个永恒不变的黑色身影,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蜷缩在墨菲斯脚边的草地上,将脸埋进那冰冷非实的衣料之中。
每一次剧烈的呼吸,都仿佛在试图吸吮梦境中冰冷的安宁,来洗涤灵魂——如果他还拥有的话——上滚烫的污血。
这个时候,他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儿童杀手,不再是精于算计的伪君子,甚至不再是那个学习梦境技艺的学生。
他只是一个需要依靠的、破碎而冰冷的少年,仿佛又回到了1944年那个寒冷的阁楼夜晚。
墨菲斯总能感受到他到来时那强烈到刺目的能量波动——血腥、恐惧、狂喜、虚无……各种极端情绪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像一颗爆炸后仍在燃烧的星骸。
这能量剧烈地干扰着梦境的稳定性,甚至让月光草地的光芒都为之明灭不定。
但墨菲斯从未推开他。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弗莱迪抓着他的衣角,感受着那意识体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实体化的冰冷和颤抖。
偶尔,他会抬起手,指尖流淌出冰冷的银色光尘,如同无形的梳子,轻轻梳理过弗莱迪狂暴混乱的意识能量场,不是抚慰,更像是……一种技术性的平复和稳定,防止这个过于剧烈的能量源彻底崩溃或者污染整个安全角。
只有在梦境里,在这片月光下,在墨菲斯身边,弗莱迪才能暂时从“杀手”的身份中剥离出来,获得片刻病态的安宁。
这是一种极致的割裂:现实中的恶魔,梦境里的依赖者。
而墨菲斯,继续着他的教学。
仿佛弗莱迪现实中的行为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他开始教导弗莱迪更核心、更危险的能力。
“梦境扭曲”与“思维控制”。
“梦境并非固定不变,”
墨菲斯演示着,他苍银色的眼眸微亮,周围月光草地的景象开始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动、拉伸,柔软的草叶变得如同刀刃般锋利,又瞬间化为流淌的丝绸。
“它的物质和规则,由意识主导。强大的意识,可以强行扭曲它,赋予它新的形态和逻辑。”
他教导弗莱迪如何集中意志,去强行改变梦境环境的物理法则,如何制造迷宫,如何让地面塌陷,如何让天空坠落。这是一种更粗暴、更直接的力量运用,与之前精细的潜入技巧截然不同。
紧接着,是“思维控制”。
“梦主的意识,是梦境的核心。”
墨菲斯的声音在变幻莫测的梦境背景中显得格外空灵。
“影响它,便能影响整个梦。植入念头,编织幻觉,放大恐惧……或者,给予虚假的希望。”
他教导弗莱迪如何捕捉梦主意识的核心频率,如何将自身的意念像病毒一样注入其中,如何编织看似合理的梦境剧情来操控梦主的情绪和反应。
这是一种极其精密的操作,需要对意识结构有深刻的理解和高超的操控技巧。
弗莱迪如饥似渴地学习着。
这些能力,远比赚钱和虐杀小动物更能带给他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