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迪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近乎挑衅的笑容。
“你这么天天守着我,给我‘疗伤’,给我‘看片子’……”他示意了一下那些偶尔还会出现的梦境碎片,“……对我这么‘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问道:
“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嗯?我们伟大至高无上的梦境魔神大人?”
问出这句话时,他心底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恶意的嘲弄,有扭曲的期待,有习惯性的轻佻,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于灵魂废墟之下的、细微的战栗。
幽影梦境仿佛骤然凝固了。
连那些永恒流动的黑雾,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刹那。
墨菲斯明显愣住了。
他那张完美无瑕、总是缺乏表情的少年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怔忪”的神色。
银色的眼眸中,那亘古不变的平静被打破了,极细微的、如同星辰碎光般的涟漪急速闪过,仿佛一台精密仪器突然遇到了无法立刻解析的难题。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漫长的沉默让弗莱迪嘴角那抹讥讽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硬,心底那丝莫名的战栗却在悄然扩大。
终于,墨菲斯微微动了一下。
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如同蝶翼般垂下,复又抬起。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依旧看着弗莱迪,但似乎又穿透了他,落在了某种更虚无的概念上。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毫,带着一种慎重思考后的、近乎法则宣判般的客观。
“神魔……没有爱。”
他陈述道,仿佛在解释一个最基本的宇宙规律。
“我们所拥有的,是更古老、更纯粹、更复杂的……联结与因果。”
说完,他不再看弗莱迪,缓缓地转回了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那副亘古寂静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未被提出过。
然而,就在他转头闭合双眼的那一个瞬间——
在他那如白玉雕琢般的、线条完美的耳廓尖端,一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黑雾的、更深沉浓郁的墨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骤然晕染开来,停留了大约一两秒的时间,才又缓缓褪去,恢复如常。
那是他情绪产生极其细微波动时,力量无意中外显的痕迹。
弗莱迪死死地盯着墨菲斯那迅速恢复平静的侧脸,以及那只已经恢复如常的耳朵。
“神魔没有爱?”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沙哑而古怪。
然后,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极轻的嗤笑,不再说话,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自己重新埋入翻涌的黑雾之中。
只是那周身弥漫的戾气,似乎悄然沉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晦暗难明的沉寂。
幽影梦境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安静,只有1944年糖果角那虚假的招牌,在黑雾的笼罩下,散发着微弱而陈旧的光。
第25章 榆树街的“异动”
幽影梦境中的时间,因其与现实的流速差,早已将四年光阴拉扯成一段漫长到近乎凝固的胶质。
对于弗莱迪·克鲁格而言,这被囚禁的“五十年”是一场地狱与某种扭曲温床的混合体。
墨菲斯那冰冷而稳定的梦境本源力量,如同最精密的维生系统,一点点修补着他曾濒临破碎的灵魂,却也像无法挣脱的蛛网,将他与银发梦神的联结缠绕得日益紧密,深入骨髓。
那种联结超越了单纯的力量补给。
弗莱迪能在意识深处模糊地感知到墨菲斯的存在,如同背景里一道永恒不变的冰冷星河。
有时,他甚至能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涟漪——或许是墨菲斯在巡视万千梦境时看到某个有趣片段刹那的专注,或许是他面对某些人类极端情感时那近乎学术探究般的纯粹好奇……这些感知让弗莱迪烦躁,却又在漫长的孤离中,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习惯。
他们之间的互动,也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对抗。
沉默居多,但偶尔,弗莱迪那尖锐带刺的嘲讽,或是刻意为之的、关于“爱”与“特殊”的试探,总能引得墨菲斯那完美无瑕的面具出现一丝几乎不可见的裂痕。
有时是瞬间的怔忡,有时是耳尖那抹迅速晕开又褪去的墨色。
这些细微的反应,成了弗莱迪在这片无尽灰黑中为数不多的、带着病态趣味的消遣。
他甚至开始习惯——尽管他死也不会承认——在力量周期性波动、感到格外虚弱时,靠近那片散发着冰冷微光的稳定存在。
墨菲斯从不拒绝,也从不主动,只是如同沉默的礁石,任由那充满戾气又依赖着他的意识体短暂停靠。
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一种被精心维持的蛰伏。
然而,蛰伏的毒蛇,依旧是毒蛇。被驯养的野兽,也从未真正忘记荒野的血腥。
改变,发生在1988年的春天。
现实世界的春风再次吹过榆树街,吹动了1428号房前那棵老橡树新发的嫩芽。
这栋曾属于南茜·汤普森、承载过最初噩梦与战斗的房子,在空置了数年之后,迎来了新的住户——杰西一家。
搬迁的喧嚣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卡车卸下家具,崭新的生活用品被搬入屋内,孩子的笑声在院子里响起。
这一切,都是鲜活而真实的生命活动,是现实世界最普通的脉搏跳动。
但在那无人注意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角落,时光仿佛停滞了。
那里,躺着一件被遗忘的、承载着无尽怨毒与黑暗的器物——弗莱迪·克鲁格的钢爪手套。
它静静地躺在积灰之中,金属利爪因岁月而显得愈发晦暗,陈旧干涸的血渍和某种无法清洗的黑暗能量如同锈蚀般附着其上。
它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冰冷,死寂。
然而,新生命的入住,如同水滴落入看似平静的油面。
孩子们对陌生环境本能的、细微的恐惧——害怕黑暗的地下室,担心阁楼里有怪物,夜晚听到陌生房屋的吱呀声而缩进被窝——这些微弱的情感波动,如同无形的丝线,丝丝缕缕地渗透下去。
更重要的是,这栋房子本身。
它见证过最极致的恐惧,墙壁几乎吸收过南茜的绝望和弗莱迪的狂怒。新来的恐惧,哪怕再微小,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荡开了涟漪,一圈圈,荡漾着,最终触碰到了那沉寂已久的黑暗核心。
钢爪手套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倏然闪过。
如同深海中被惊动的发光水母,一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这一丝波动,穿透了现实与梦境的壁垒,穿透了墨菲斯设下的层层屏障,精准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钻入了幽影梦境的最深处!
**砰——!**
正虚靠在糖果角幻象锈蚀栏杆上的弗莱迪,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平日那种带着慵懒恶意或嘲讽的睁开,而是骤然惊醒,瞳孔急剧收缩!
一种剧烈的、来自灵魂本源的悸动狠狠攥住了他!
那感觉如同心脏停跳多年后猛地被高压电击重启,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却又伴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饥渴的狂喜!
“呃……!”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猛地挺直了身体,周身的黑雾以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疯狂翻涌,甚至冲散了周围一部分糖果角的脆弱幻象,使得那片区域的黑暗变得纯粹而暴戾。
他的动作立刻惊动了墨菲斯。
银发的少年几乎瞬间出现在他面前,苍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他立刻感知到了弗莱迪灵魂核心那不正常的、剧烈沸腾般的能量躁动。
“能量反噬?”
墨菲斯伸出手,指尖凝聚起冰冷的黑色光华,试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平复弗莱迪的紊乱。
“凝神,控制你的力量波动。”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惯有的、令人恼火的命令口吻。
但这一次,弗莱迪猛地一挥手臂,竟然直接挡开了墨菲斯伸来的手!
虽然力量远未恢复,但这一下所蕴含的决绝和突如其来的爆发力,却让墨菲斯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的能量光华明灭不定。
“不……不是反噬……”
弗莱迪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墨菲斯许久未曾听到过的、近乎颤抖的兴奋和……贪婪。
他抬起头,那双凝聚的黑暗瞳孔死死盯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能穿透无尽黑雾,看到遥远现实世界的景象。
“是召唤……”
他喃喃自语,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狂喜。
“有人在召唤我!你感觉到了吗?墨菲斯!是那个方向!是榆树街!是老子的手套!”
他猛地转向墨菲斯,脸上扭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极度亢奋的笑容。
“听到了吗?是恐惧的味道!新鲜的!活生生的恐惧!它在叫我回去!”
墨菲斯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几乎立刻通过弗莱迪灵魂的异动和那丝微弱波动的来源,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色沉静下来,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冰冷而具有压迫感。
“那不是召唤,弗莱迪。”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是一处残留着你黑暗印记的器物,因新住户的恐惧情绪而产生的微弱共鸣。它是一个陷阱,一个诱饵。你现在的状态出去,只会重蹈1983年的覆辙,甚至更糟——你的灵魂无法承受再次被现实之火灼烧。”
说话间,墨菲斯抬起双手,十指如同弹奏无形琴弦般快速拂过空中。
周遭的幽影梦境随之响应,无穷无尽的黑雾如同接到命令的军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层层加固着这片空间的壁垒。
那1944年糖果角的幻象彻底消散不见,整个空间变得纯粹而压抑,仿佛一个不断缩紧的黑色茧房,要将内部躁动的能量彻底封死。
“安静下来。”
墨菲斯的命令带着神力,如同冰冷的枷锁试图强行压制弗莱迪的躁动。
“那不属于你。遗忘它。”
“遗忘?!”
弗莱迪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他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在压缩的黑雾中显得沉闷而骇人。
“你让我遗忘?!墨菲斯,你关了我多久?五年?五十年?给我看那些该死的、隔靴搔痒的梦境碎片,像喂鸟一样施舍给我一点你的本源能量!”
他猛地向前一步,尽管灵魂在强大的压制下痛苦震颤,但他眼中的黑暗却燃烧得愈发炽盛。
“你让我忘记我是谁?忘记我渴望什么?忘记鲜血和尖叫是多么美妙的乐章?!”
就在墨菲斯再次试图加强封印的瞬间,弗莱迪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近乎亵渎的举动!
他猛地伸出双手——那双由纯粹噩梦能量和墨菲斯本源勉强构筑而成的手——快如闪电般地按在了墨菲斯的胸口!
那里是梦神人类形态的核心所在,也是他力量流转的一个枢纽。
墨菲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苍银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惊讶。
他显然没料到弗莱迪会突然做出如此直接、近乎攻击性的接触动作。
弗莱迪的双手紧紧贴着墨菲斯冰冷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稳定而浩瀚的力量流动,如同冰冷的星河奔涌。
那力量与他体内的力量同源,却又强大、精纯、受控得令他战栗,也令他疯狂嫉妒。
他抬起脸,逼近墨菲斯,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气息的碰撞。
他死死盯着墨菲斯那双近在咫尺的、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苍银色眼眸,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毒液般的质询。
“陷阱?诱饵?还是说……”
他故意停顿,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抠进那力量的源泉。
“……你其实是在害怕?”
“怕我离开这个你精心打造的鸟笼?怕我回到属于我的狩猎场?”
“承认吧,墨菲斯!你救我,养我,把我关在这里……不就是因为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吗?你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享受把我变成你的所有物!现在猎物想跑了,你舍不得了,是不是?!”
他的话语尖锐而恶毒,试图用最扭曲的方式解读墨菲斯的一切行为。
也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又或是他强烈的意志与那远方的波动产生了更深层的共鸣,两人之间的黑雾剧烈地扭曲、翻腾,竟硬生生撕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透过那缝隙,一幕模糊却生动的画面猛地投射进来——那是1428号房子的地下室!
一个少年——杰西正蹲在地上,好奇地、带着一丝莫名被吸引的神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向了那副积满灰尘的钢爪手套!
就在杰西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冰冷金属的刹那——
“嗡——!”
一股强烈无比的、弗莱迪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栗的杀戮共鸣感,如同海啸般透过那缝隙汹涌而至!
“哈哈哈!看到了吗?!墨菲斯!”
弗莱迪猛地收回按在墨菲斯胸口的手,指着那画面,发出胜利般疯狂的大笑。
“他在碰它!他在渴望它!这就是召唤!这就是我回归的通道!”
他周身的力量因这强烈的共鸣而以前所未有的幅度暴涨,竟然暂时冲开了墨菲斯的部分压制!
黑雾在他身后汇聚,隐约勾勒出他那红色条纹毛衣和礼帽的虚影,那金属利爪的寒光似乎也即将再次闪耀!
“你教我的!墨菲斯!你当年把那本书给我时就告诉我!梦境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强者的意志就该吞噬恐惧,主宰一切!”
弗莱迪狂笑着,声音因力量回归的兴奋而扭曲。
“你救我,不就是为了让我成为最完美的恶魔,替你行使这黑暗的法则吗?!”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墨菲斯一直以来的行为逻辑核心。
“现在——”
弗莱迪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的嘲讽和背叛的快意。
“——你又在装什么他妈的无辜圣徒?!”
话音未落,他凝聚起此刻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对着那正在缓缓弥合的画面缝隙,发出了竭尽全力的一击!
“轰——!”
幽影梦境剧烈震荡!
那裂缝被强行撕开一个更大的缺口,现实世界的气息混合着杰西的恐惧和手套的黑暗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再见了我亲爱的魔神大人!”
弗莱迪狂笑着,意识体化作一道浓郁的、充满了怨毒与狂喜的黑红色流光,朝着那裂缝,朝着现实世界,朝着那等待着他的新容器和新猎物,义无反顾地猛扑而去!
墨菲斯站在原地。
黑雾在他周身疯狂涌动,试图修补那道被强行撕裂的缺口,却一时难以完全阻挡弗莱迪决绝的逃离。
他刚才被弗莱迪按住过的胸口,衣物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而充满戾气的触感。
他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苍银色的眼眸,深邃地倒映着弗莱迪消失的那道裂缝,以及裂缝后方,那个拿着钢爪手套、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年杰西的惊恐脸庞。
神殿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失去囚徒的幽影梦境。
只是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冰冷的余波。
第26章 杰西的“噩梦开端”
现实世界的阳光,对于杰西·沃尔什而言,似乎从未像这个春天这般短暂而不可靠。
自从全家搬进榆树街1428号这栋带着不小院子、价格却意外实惠的老房子后,某种难以言喻的、粘稠而阴冷的东西,便如同渗入地板的潮气般,悄无声息地浸润了他的生活。
起初只是些微的不适——夜晚总觉得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楼梯吱呀作响的声音过于频繁,地下室那扇门总是让他莫名地心生寒意,仿佛那后面藏着的不是堆放的杂物,而是某种蛰伏的、呼吸缓慢的活物。
但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他无意中清理地下室角落那堆废弃建材之后。
那个午后,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
杰西本想找一块合适的木板修补后院的篱笆,却在挪开一个破旧的木箱时,碰到了那个冰冷、坚硬、带着惊人重量的东西。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头金属铸就的毒蝎,收敛了尾针,却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四根长而锐利的指刃,即使蒙着厚厚的污垢,也难掩其设计本身的狰狞。
连接着手套部分的皮革早已硬化开裂,上面沾染着深褐色的、可疑的污渍。
杰西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强烈好奇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应该立刻把它扔掉,或者至少叫父亲来处理。但鬼使神差地,他像是被催眠了一般,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触碰了那冰冷的金属。
就在指尖接触到爪刃的瞬间——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嗡鸣猛地炸开!
随之而来的是一幅极其短暂却骇人的幻象:炽热的火焰、扭曲烧伤的面容、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还有一股几乎让他呕吐的、浓烈的焦糊和铁锈的怪味!
幻象一闪而逝。
杰西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着气,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副依旧静静躺在地上的手套,仿佛它下一秒就会活过来扑向他。
还是这老房子里的煤气泄漏产生了幻觉?
他最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一种莫名的、羞于启齿的恐惧让他选择了沉默。
他只是用一块旧帆布将手套胡乱包裹起来,重新塞回那个角落,试图将它连同那可怕的瞬间一起遗忘。
但他失败了。
从那天夜里开始,噩梦如期而至,并迅速从偶尔的惊扰固化为每夜不变的酷刑。
梦境总是从那个地下室开始。
潮湿、阴冷、灰尘弥漫的空气无比真实。
他独自一人站在中央,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曳,投下摇摆不定的、扭曲的阴影。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死寂的空间里放大到令人窒息。
然后,一个声音会响起。
嘶哑、低沉,像是声带被严重灼伤后勉强发出的摩擦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粘稠的恶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直接钻进他的脑髓。
“杰西……小杰西……”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它等你很久了……我们也等你很久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逃跑,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阴影在墙壁上汇聚,蠕动,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高大、佝偻,穿着一件肮脏的、暗红色的条纹毛衣,头上似乎戴着一顶软塌的帽子,而最醒目的,是那只右手……不,那不是手,那是闪烁着寒光的、狰狞的金属利爪!
“你是我的……” 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股灼热腐臭的气息。
“我的新家……我的容器……”
“别抗拒……很快……我们就能一起……玩个痛快了……”
利爪缓缓抬起,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朝着他的脸,朝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逼近……
“不——!!!”
杰西总是在声嘶力竭的尖叫中猛地惊醒,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卧室熟悉的环境在黑暗中显得陌生而危机四伏,每一次阴影的晃动都像是那个噩梦的延伸。
夜复一夜,循环往复。
噩梦的内容逐渐升级,不再局限于地下室。
那个烧伤男人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学校走廊的尽头,出现在家中厨房的窗户外,甚至出现在他试图放松心情看的电视雪花屏里。
那低语声无孔不入,即使在白天,当他精神恍惚时,也会隐约在耳边响起,挑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巨大的睡眠剥夺和持续的精神恐吓开始显现可怕的后果。
杰西变得暴躁易怒,注意力难以集中,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消退的黑眼圈。
课堂上,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同学恶语相向;餐桌上,他会毫无征兆地打翻水杯,对着关心他的父母大吼大叫,让他们“别他妈管我!”;甚至有一次在体育馆,因为一个同学不小心撞到了他,他竟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疯狂的凶光,直到被好几个老师强行拉开。
周围的人都认为他压力太大,或者沾染了不好的东西。
父母忧心忡忡却无计可施,同学们开始疏远他,老师找他谈话收效甚微。
只有杰西自己知道,那股在他体内蠢蠢欲动的、想要破坏、想要伤害、想要见血的冲动,并非完全源于他自己。
那像是某种外来的、冰冷的、充满了恨意的毒液,正顺着他的血管流淌,试图接管他的身体。
他害怕闭上眼睛,更害怕……清醒时的自己。
而在杰西沉沦于噩梦与现实的夹缝、苦苦挣扎的同时,幽影梦境之中,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弗莱迪的逃离,像一道强行撕开的伤口,残留在这片专属领域的能量场中。
那些曾经因两人漫长“相处”而偶尔浮现的、属于1944年糖果角的脆弱幻象早已彻底消失,只剩下最原始、最浓稠的、毫无生气的灰黑色雾霭在无声翻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墨菲斯静立于雾霭中央,银色的发丝无风自动。
他完美无瑕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苍银色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星璇在缓慢而危险地旋转。
他能感觉到弗莱迪。
透过那被强行撕裂、如今已勉强修补好的梦境壁垒缝隙,透过两人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本源联结。
他能感觉到弗莱迪如同最卑劣的寄生虫,将自己破碎的意识牢牢吸附在那个名叫杰西·沃尔什的人类少年的梦境边缘,贪婪地吮吸着少年因恐惧而滋生的精神能量,并以此为通道,将自身那充满了怨毒和杀戮欲的黑暗,一点点渗透进少年的潜意识,试图将其拉入更深的噩梦,最终完成彻底的“附身”。
这是一种低效而扭曲的复苏方式,充满了弗莱迪式的恶毒和急不可耐。
它远不如直接吞噬恐惧来得痛快强悍,却更加阴险,更难察觉,也更……令人不悦。
墨菲斯微微蹙起了眉。
这种“不悦”,并非源于弗莱迪违背了他的“命令”擅自离开,也并非完全源于弗莱迪可能造成的杀戮会带来的麻烦。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接近于……某种被玷污了的观感。
弗莱迪·克鲁格,那个他曾从彻底湮灭中拉回、用自身本源一点点喂养的存在,那个虽然充满戾气却依旧保持着某种扭曲“骄傲”的梦魇,如今却像一条躲在暗处、依靠窃取和蛊惑而存活的蛆虫。
这不符合墨菲斯最初的“预期”,甚至……冒犯了他某种近乎洁癖的、对于“存在形态”的审美。
他必须做出干预。
并非为了拯救那个叫杰西的人类——人类的生死于他而言,与梦境泡沫的生灭并无本质区别——而是为了……纠正某种偏差。
于是,在下一次杰西被拖入那个熟悉的地下室噩梦,看着那只金属利爪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逼近,耳中充斥着弗莱迪那沙哑恶毒的“你是我的容器……”的低语时——
异变发生了。
时间仿佛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卡顿。
弗莱迪那充满了蛊惑力的嘶语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突然变得模糊、失真,仿佛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噪音中,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冰冷、平静、清晰得如同冰晶碎裂,直接穿透了噩梦的层层迷雾,精准地响彻在杰西几乎被恐惧淹没的意识核心。
“他在吸食你的恐惧。”
“别怕他。”
“恐惧是他的食粮,你的意志……才是你的墙。”
声音来得突兀,消失得也极其迅速。
下一秒,噩梦的流速恢复正常,弗莱迪那愤怒而惊疑的咆哮声如同滚雷般在梦境中炸开,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干扰。那只金属利爪以更快的速度、带着愈发暴戾的气息抓向杰西的脸!
“啊——!”
杰西在极致的恐惧和那莫名声音带来的刹那清醒中,再次惨叫着惊醒。
他坐在床上,浑身湿透,剧烈喘息,心脏狂跳不止。
但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冰冷的声音,如同在烧红的烙铁上浇下的一滴冰水,虽然瞬间蒸发,却留下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印记。
“……别怕他?”
杰西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
“我的……意志?”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卧室的黑暗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实质性的恶意。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枕边。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羽毛。
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暗影凝聚而成,边缘闪烁着极细微的、如同星空般的银色光点。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重量,触手冰凉,却奇异地不让人觉得阴森,反而带来一种……镇定感。
杰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枚羽毛。
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一股清凉的、难以形容的感觉顺着手臂缓缓流入他几乎沸腾的大脑,将他从噩梦带来的惊悸和那股蠢蠢欲动的暴戾情绪中稍稍剥离出来,带来了一丝短暂的、珍贵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