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梦境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南茜在自家地板上醒来,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
身体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依旧存在,但某种沉重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些许。
她知道噩梦没有结束,弗莱迪·克鲁格就像一枚埋藏在她生命中的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再次引爆。
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被恐惧吞噬。
那个银发少年的出现和他最后的话语,像一枚冰冷的种子,埋在了她的心底。
她并非完全孤独。
她有了一个模糊的、来自梦境深处的“盟友”,一个承诺会约束恶魔也会保护她的神秘存在。
尽管前路依旧黑暗密布,但至少,有了一线微光。
她慢慢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开始着手收拾满屋的狼藉。
动作缓慢却坚定。
而在遥远得超乎想象的梦境维度最深处,越过无数混乱的潜意识碎片和光怪陆离的梦境气泡,在一切梦境的起源与终末之地,矗立着一座无声的、宏伟得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宫殿——墨菲斯的梦境神殿。
神殿之内,亘古的寂静是唯一的主题。
星辰在其穹顶缓缓诞生又寂灭,脚下的镜面倒映着万千世界的睡梦。
墨菲斯的身影在其中显现。
他已从与南茜的梦境会面中归来,恢复了那永恒不变的、少年神祇的完美姿态。
他摊开手掌,那片来自南茜梦境的黑色花瓣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件东西——并非完整的《死灵之书》,而是那本书籍核心的、闪耀着幽邃黑芒的“另一半”。
它看起来像是一块薄薄的、不断流动着黑暗能量的水晶板,上面浮现着无数细密如星辰的契约符文。
这正是他当初交给弗莱迪那本书时,悄然分离留下的后手,一个最高权限的制约器,一个防止弗莱迪彻底滥用现实力量的最终保险。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手中的制约器上,而是投向神殿远方那无尽的虚空。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无数空间的阻隔,精准地“看”到了那个隐藏在噩梦最底层、正在疯狂汲取恐惧能量试图修复自身的、充满了怨毒与愤怒的梦魔巢穴。
弗莱迪·克鲁格正在那里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的复仇。
墨菲斯银色的眼眸静默地倒映着那片翻腾的黑暗,完美的脸庞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许久,一声极轻的、仿佛只是能量流动产生的叹息般的低语,在这座亘古寂静的神殿中幽幽回荡,消散在星辰之间。
“下次,别再让我选了……”
这句话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蕴含着无人能懂的重量。
是无奈?是警告?
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魔神自身都难以察觉的疲惫?
现实世界的阳光与喧嚣被彻底隔绝。
这里没有榆树街午后炙烤沥青路面的燥热,也没有深夜卧室里心脏狂跳的死寂。
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流动的灰黑色雾霭,它们缓慢地翻滚、盘旋,如同拥有生命却陷入永恒沉睡的呼吸,填充着视野所能及的每一个角落。
光线在这里是一种奢侈品,它们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光源,更像是这些黑雾自身逸散出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磷光,勉强勾勒出脚下冰冷光滑、仿佛黑色琉璃般的地面轮廓,以及远处一些影影绰绰、扭曲怪异的阴影。
空气凝滞,温度恒定在一种沁入骨髓的微凉,不刺骨,却也无法带来任何暖意。
万籁俱寂,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一秒与一个世纪并无区别。
这里是“幽影梦境”——独立于现实与万千普通梦境之外的、只属于梦境魔神墨菲斯的绝对领域之一。一个专门为某个特殊存在准备的……囚笼,或者说,避难所。
弗莱迪·克鲁格的意识,是在一片尖锐到极致的破碎感中,艰难地重新凝聚起来的。
最后记得的,是那个该死的丫头片子南茜·汤普森眼中燃烧的、令人厌恶的坚定火焰,是她那些像刀子一样精准戳刺在他腐烂心肝上的话语,是那该死的、灼烧灵魂的现实之火轰然爆开的剧痛和强光!
他竟然又一次输了!输给一个手无寸铁、只会哭哭啼啼和耍嘴皮子的小女孩!
滔天的怨毒和暴怒几乎在他意识成型的瞬间就咆哮着炸开,试图驱动力量,撕裂眼前这片该死的、陌生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想中那熟悉的、如臂指使的噩梦力量没有回应他的召唤。
他感觉自己像一团被强行塞进脆弱容器里的烂泥,虚弱、涣散,每一次试图凝聚力量的尝试,都只带来更深的撕裂般的痛苦和空虚。
他那标志性的红色条纹毛衣和标志性的帽子并未显现,此刻的他,更像是一缕勉强维持着人形的、不断逸散着黑气的阴影,连那赖以成名的、寒光闪闪的金属利爪,也感觉不到分毫。
“呃啊……”
一声沙哑破碎、完全不似他往常风格的痛哼,从他意识的核心溢出。
这声呻吟仿佛惊动了这片死寂的空间。
前方不远处的浓稠黑雾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缓缓步出。
银色的发丝在这种极端黯淡的环境下,依旧泛着一种奇异的、柔和而清晰的光晕,仿佛自身就是光源。
少年形态的墨菲斯静立在那里,苍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注视着蜷缩在地、形态不稳的弗莱迪。
他依旧是那副完美得不真实的样子,简单的衣物纤尘不染,与周围的环境以及弗莱迪此刻的狼狈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弗莱迪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试图咆哮,发出的声音却嘶哑难听。
“这是哪里?!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这该死的……”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灵魂层面的抽搐打断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或者说他残存的那点力量,正在不可抑制地继续流失,像沙堡在潮水面前般瓦解。
墨菲斯微微偏了下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观察结果。
“你的灵魂核心受损严重,能量正在持续溃散。停止无意义的挣扎,再消耗下去,你会彻底碎裂。”
“碎……裂?”
弗莱迪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他想放声大笑,却只扯动了一阵更剧烈的痛苦。
“就凭那个小贱人?!老子是弗莱迪·克鲁格!我怎么会……”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猛地打断了他的话。
并非来自墨菲斯,而是来自弗莱迪自己那极度不稳定的意识体。
一股失控的、残存的力量猛地从他体内迸发出来,化作几道扭曲的、暗红色的能量刃,狠狠劈向周围的黑雾!
然而,那些足以在现实世界轻易撕裂钢铁、在普通梦境中制造无尽恐惧的能量刃,在触碰到幽影梦境那看似稀薄的黑雾时,却像是热刀切入了某种无比粘稠坚韧的胶质。
黑雾只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被划开几道深刻的裂隙,露出了其后更加深邃的黑暗。
但下一秒,那些裂隙就在墨菲斯一个淡漠的眼神下,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蠕动、弥合,恢复如初,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弗莱迪的攻击,泥牛入海。
墨菲斯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一丝责备,只是纯粹地指出事实。
“你现在的力量,连维持自身存在都已勉强。”
挫败感,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合着依旧炽盛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碎裂”的真正恐惧,狠狠啃噬着弗莱迪的意识。
他死死盯着墨菲斯,那眼神恶毒得几乎要滴出脓液。
墨菲斯似乎完全无视了他的目光。
他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周遭的景象开始微妙地变化。
无边无际的黑雾如同舞台幕布般向更远处退去,留出了一片相对清晰的空间。
地面不再是纯粹的黑色琉璃,而是变成了老旧的、有些坑洼的水泥地。
空气中那股永恒不变的微凉被一种略显闷热、带着甜腻糖果香气和淡淡尘埃的味道所取代。
弗莱迪猛地怔住。
他难以置信地转动着视线。
歪斜的、油漆剥落的糖果店招牌,上面写着模糊的花体字“Sweet Dreams”;装着彩色糖球的玻璃罐堆在角落,虽然里面空无一物;一个锈迹斑斑的、早已停止运作的旋转木马模型静静地立在中央;墙壁上贴着几十年前的电影海报,边角卷曲发黄……
“1944年的糖果角。”
墨菲斯轻声说道,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复刻的景象,苍银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我想,这里或许能让你感觉稍微……熟悉一点。”
弗莱迪沉默了。
暴怒和恶毒暂时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着这些早已被岁月和仇恨掩埋的场景,灵魂深处某个早已腐烂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抗拒。
他不需要这种廉价的怀念!
尤其是来自这个神秘莫测、立场不明的家伙!
他嗤笑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装出惯有的嘲弄。
“怎么?魔神大人也开始玩怀旧温情这一套了?可惜老子早就不吃这个了!”
墨菲斯没有回应他的嘲讽。
他只是缓步走到那个锈蚀的旋转木马旁,伸出指尖,轻轻拂过上面一道深刻的划痕——那似乎是很久以前某个调皮孩子留下的。
然后,他转向弗莱迪,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的指尖凝聚起一缕极其精纯、深邃的黑色能量。
那能量并不显得邪恶,反而透着一种古老、冰冷、源自万物梦境本源的浩瀚气息。
它像是一小团流动的暗夜,内部有细碎的、星辰般的光点明灭。
弗莱迪瞬间警惕起来,意识体本能地向后缩去。
“你想干什么?!”
“给你你需要的东西。”墨菲斯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仅靠你自己,无法修复损伤。这些梦境本源,可以维持你的存在。”
说着,那缕黑色能量如同拥有生命的细流,轻柔地、却不容抗拒地飘向弗莱迪,缓缓融入他那不断逸散的黑气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弗莱迪!
那不是力量的简单注入,更像是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清泉流经他干涸欲裂的灵魂裂痕,所带来的并非舒适的滋养,而是一种带着轻微刺痛的、强行弥合的过程。
痛苦确实减轻了,溃散的趋势被强行遏制,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外来的能量带着鲜明的、属于眼前这个银发少年的印记,冰冷,深邃,掌控一切。
这感觉……像是被打上了标记。
弗莱迪僵在原地,感受着那缕本源能量在自己体内流淌、扎根,与他自己残存的力量缓慢而强制地融合。
他抬起头,看着墨菲斯那张近在咫尺的、完美却毫无表情的少年脸庞,一个荒谬而尖锐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意识。
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充满讥讽和恶意的冷笑。
“呵……呵呵……”
笑声在寂静的复刻糖果角里显得格外刺耳。
“给我需要的东西?维持我的存在?说得可真动听啊,墨菲斯。”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那双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依旧充满了怨毒的眼睛,死死锁住墨菲斯苍银色的眼眸。
“你这算是什么?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给我一点‘饲料’,然后指望我摇尾巴感恩戴德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你是把我当成你的宠物在养吗?嗯?魔神大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糖果角的幻象依旧维持着那份虚假的宁静甜腻,周围无边的黑雾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墨菲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弗莱迪,看着对方眼中那混合了愤怒、羞辱、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的复杂情绪。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这沉默让弗莱迪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他宁愿对方反驳或者发怒,而不是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墨菲斯动了。
他没有回答弗莱迪的问题,甚至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微微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地面的一角,那里似乎有一小块特别的光滑,映照着黑雾上空并不存在的微光。
他缓步走过去,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从那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拾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彩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碎瓷片。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模糊的、甜腻的图案痕迹,看起来像是某个古老糖果碟的碎片。
弗莱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那种花纹,那是1944年,糖果角里最受欢迎的那种草莓味硬糖才会用的碟子……
墨菲斯拿着那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碎片,站起身,重新走到弗莱迪面前。
他摊开手掌,将碎片递到弗莱迪眼前,动作轻缓得近乎一种……仪式。
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直接落在弗莱迪的眼睛上,而是微微垂落,看着自己掌心那块碎片,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滞涩。
“我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挑选合适的词句。
“不想再看你像1976年那样……烧起来。”
“1976年”。
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弗莱迪试图用愤怒构筑起来的屏障。
那些被他刻意埋葬、用无数杀戮和仇恨覆盖的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炽热的火焰舔舐皮肤的剧痛,脂肪燃烧的噼啪声,暴民们疯狂而恐惧的嘴脸,还有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在极致痛苦中缓慢消亡的绝望……
以及……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模糊感受到的那一缕奇异的、将他从彻底湮灭中强行拉扯回来的冰冷能量……
弗莱迪的身体,或者说他此刻的意识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出于愤怒,而是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最本能的恐惧和……某种他绝不承认的战栗。
他死死地盯着墨菲斯掌心那块彩色的碎瓷片,又猛地抬头看向墨菲斯那双苍银色的、非人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嘲讽、怜悯或者任何他可以抓住并反击的情绪。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苍银色,仿佛刚才那句近乎直白地表达了“在意”的话语,只是另一句客观的陈述。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混乱攫住了弗莱迪。
羞辱感、愤怒、对过往痛苦的恐惧、对眼前这个存在复杂难明的依赖和憎恶……种种情绪在他虚弱的意识里疯狂冲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了那块碎瓷片!
冰凉的触感印入他虚幻的“掌心”。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颤抖,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墨菲斯,声音压抑而粗嘎,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试图掩盖那瞬间的失态:
“……少他妈来这套。”
墨菲斯收回了空空如也的手掌,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因为弗莱迪的粗鲁而动怒,也没有再试图靠近。
无边无际的黑雾重新开始缓慢地涌动,一点点侵蚀着1944年糖果角那脆弱的幻象边界,将那点残存的甜腻和温暖逐渐吞没,让冰冷的、绝对的寂静重新成为这片幽影梦境唯一的主旋律。
弗莱迪背对着他,蜷缩起身体,紧紧攥着掌心那一小块冰冷的、属于遥远过去的碎片,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银发的少年魔神静静地凝视着那团重新变得不稳定、却暂时停止了溃散的黑影,苍银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无人能懂的亘古迷雾。
幽影梦境之内,时间失去了现实世界那精准刻板的刻度。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季节更迭,只有永恒不变的、流动的灰黑色雾霭和那片被墨菲斯力量维持着的、1944年糖果角的脆弱幻象。
时间的流逝,只能通过弗莱迪·克鲁格灵魂伤势那极其缓慢的愈合,以及两人之间那微妙而持续的变化来隐约感知。
现实世界的光阴悄然滑过四年。
对于榆树街的居民而言,1983年南茜·汤普森家那场“离奇入侵事件”带来的恐慌已逐渐被新的生活琐事所覆盖,成了酒馆闲谈中偶尔提及的、细节模糊的怪谈。
但对于幽影梦境中的两位“居民”而言,这四年,是漫长到足以磨砺意志、也滋生复杂情感的囚笼时光。
弗莱迪最初的暴怒和剧烈反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墨菲斯那深不见底的平静面前,只激起几圈涟漪便复归于寂。
他很快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没有恢复足够力量之前,他无法打破这个由梦境魔神亲手打造的牢笼。
每一次竭尽全力的冲击,只会加剧他灵魂本源的刺痛和涣散,而墨菲斯总会适时出现,用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梦境本源能量将他从崩溃边缘强行拉回。
这种“修复”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屈辱的标记。
弗莱迪能清晰地感觉到墨菲斯的力量如同最精细的蛛网,一丝丝渗入他意识的每一个缝隙,与他残存的噩梦能量缠绕、融合。
这让他对墨菲斯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依赖,同时也加剧了他心底那份扭曲的憎恶与不甘。
他不再是那个能在梦中肆意妄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梦魇弗莱迪·克鲁格。
他成了被豢养的困兽。
然而,即使是困兽,也需要喘息,需要刺激,需要……食粮。
纯粹的梦境本源能维持他的存在,却无法满足他那被仇恨和杀戮欲滋养了数十年的灵魂对“恐惧”那近乎瘾癖般的渴求。
这种饥渴在伤势稍稳后便开始复苏,像无数细小的毒虫日夜啃噬着他的意识,让他焦躁不安,让环绕糖果角幻象的黑雾都随之翻涌不息。
墨菲斯察觉到了这一点。
于是,一种新的、奇特的“仪式”在幽影梦境中逐渐形成。
墨菲斯会定期离开这片封闭的空间,前往他那庞大无边的梦境维度,去往那些充斥着人类纷乱思绪的梦境气泡之中。
当他归来时,有时手中会托着一团氤氲变幻、色彩迷离的光球。
那光球内部,是流动的画面和情绪——有时是孩童在阳光灿烂的游乐园里奔跑嬉戏的欢快片段,笑声清脆却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有时是垂暮老人躺在摇椅里,回忆往昔峥嵘岁月时产生的、带着暖黄色调却难免伤感的思绪碎片;甚至偶尔,会有一些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荒诞梦境,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混乱却生机勃勃。
这些,就是墨菲斯带给弗莱迪的“外界梦境碎片”。
墨菲斯从不允许弗莱迪直接触碰这些碎片。
他只是将它们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中,让那些色彩和情绪如同无声的电影般缓缓流淌。
墨菲斯的声音总是那样平稳,听不出任何意图,仿佛只是一个展示标本的学者。
“这是现在的人类梦境。纷乱,脆弱,但也……很有趣。”
弗莱迪最初对此报以极大的嘲讽和厌恶。
“拿开这些垃圾!”
他嘶吼着,试图用残存的力量击碎那些光球。
“让我看这些蠢货的白日梦?你在羞辱我吗,墨菲斯?我要的是他们的尖叫!是他们的恐惧!是热血流过指缝的感觉!”
他的攻击如同之前一样,被幽影梦境无声地吸收化解。
那些梦境碎片依旧安然悬浮,散发着与周围黑雾格格不入的、鲜活却虚假的光芒。
墨菲斯并不理会他的咆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苍银色的眼眸偶尔会扫过碎片中流淌的画面,似乎真的在观察和研究。
他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
几次之后,弗莱迪的激烈反抗逐渐变成了阴沉的沉默。
他依旧别着脸,表示不屑,但那悬浮的光球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对他干渴的灵魂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的眼角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些碎片。
尤其是当碎片中呈现出一些微弱恐惧情绪的时候——比如孩子梦到从高处坠落,或者老人梦到故人离去时的悲伤——弗莱迪那虚幻的身体会微微紧绷,空气中那无形的、针对恐惧的贪婪吸吮感会骤然增强,引得周围的黑雾都为之扰动。但他很快又会强行压制下去,发出不耐烦的咂嘴声,仿佛在嫌弃这“点心”太过寡淡。
这种时候,墨菲斯会极轻微地眨一下眼,无人能知他心中所思。
有一次,当一片展示着宁静家庭晚餐的梦境碎片缓缓消散后,长时间的沉默笼罩着两人。
弗莱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突兀,带着一种刻意装出的随意。
“那个丫头……南茜·汤普森……现在怎么样了?”
他没有看墨菲斯,仿佛只是随口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墨菲斯转过脸,银色的发丝在黯淡光线下微微拂动。
他看着弗莱迪那故作冷漠的侧影,沉默了两秒,才回答道。
“她活下来了。离开了榆树街,去准备上大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她没再做噩梦。”
“……哼。”
弗莱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声,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算她走运。”
他不再说话,只是周身翻涌的黑雾似乎变得更加浓稠了一些。
那个名字勾起的不仅仅是失败的耻辱,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摆脱的失落感。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中缓慢流淌。
幽影梦境与外界的时间流速差异,使得这种“相处”被无限拉长。
绝对的孤立环境,力量上的绝对依附,以及每日每夜的“面对面”,正在悄无声息地重塑着某些东西。
一些细微的、超出“饲养员与困兽”范畴的互动,开始不可抑制地发生。
弗莱迪的灵魂伤势时有反复。
在最虚弱的时候,他那勉强维持的意识体会变得模糊不定,难以保持清晰的形态。
有一次,在一次剧烈的能量波动后,他几乎彻底涣散,仅存的意识被巨大的疲惫和虚弱感淹没。
在无意识的恍惚中,他循着唯一能感知到的、冰冷却稳定的能量源靠拢过去。
等他稍微恢复一丝清醒时,发现自己正虚虚地靠在墨菲斯的肩上。
银发少年的身体并非温暖,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力量同源的微凉,但却异常稳定,仿佛亘古不变的磐石。
弗莱迪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衣物上那种极淡的、如同星空尘埃般的气息。
他猛地一惊,想要弹开,却被一种更深沉的虚弱感牢牢钉在原地。
而墨菲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弗莱迪,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坐姿,目光平视着前方虚无的黑雾。
但他周身那永恒流动的黑雾,却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变得更为沉凝,将外界一切可能存在的、哪怕是极细微的扰动都隔绝开来,营造出了一个绝对安静的、让弗莱迪可以暂时安心休憩的角落。
那一“夜”,墨菲斯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弗莱迪的力量再次稳定下来。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另一次,弗莱迪在沉睡中,再次坠入了那片炽热的火海。
1976年的痛苦记忆如同最真实的噩梦,再次将他包裹。
烧灼的剧痛,濒死的绝望,还有那些扭曲的、欢呼着的面孔……
“呃啊——!”
他在惊惧中猛地“惊醒”,意识体剧烈波动,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东西——那是墨菲斯的手腕。
他抓得那样用力,几乎将自身残存的、尖锐的负面情绪化作实质的指甲,深深掐入墨菲斯凝实化的“皮肤”里。
墨菲斯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的人类形态拥有痛感,弗莱迪这无意识下的攻击带着噩梦的戾气,确实带来了清晰的刺痛。
但他没有推开弗莱迪,也没有挣脱。
他只是任由弗莱迪死死抓着,仿佛那掐入他手腕的只是无力的水流。
他转过头,苍银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惊魂未定、眼中还残留着梦魇恐惧和暴戾的弗莱迪,用他那特有的、平稳无波的声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清泉,突兀地浇灭了弗莱迪意识核心那因恐惧而燃起的暴虐火焰。
他猛地喘了口气,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了自己正死死抓着墨菲斯的手,也看清了对方手腕上那被自己掐出的、正在缓缓弥合的能量痕迹。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意识体向后缩去,脸上瞬间覆盖上一层恼羞成怒的狰狞。
“谁需要你在!”
他恶声恶气地低吼,试图用愤怒掩盖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和依赖。
墨菲斯只是缓缓收回手,看着手腕上那迅速消失的痕迹,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反而比任何言语都让弗莱迪感到难堪。
这种难以言喻的靠近与排斥,依赖与憎恶,在漫长的囚禁时光中反复交织、发酵。
终于有一天,或许是出于无聊,或许是某种深层的试探,又或许是被那日益增长的、难以定义的亲近感所驱使,弗莱迪用一种刻意拉长的、带着惯有油滑和讥讽的语调,对着静坐在不远处、仿佛与黑雾融为一体的墨菲斯开口。
“喂,墨菲斯。”
银发的少年魔神缓缓睁开眼眸,苍银色的瞳孔转向他,无声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