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不低,除去已寻地方渡劫的萧越舟,剩下两人都听得清楚。
远处倚着石壁闭目养神的薛宿宁忽的睁开了眼,目光沉沉地扫了过来。
而站在裴玄墨面前的庄少白?反应更甚,他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地重?复,“婚书?道侣?你跟许师弟?”
想到许景昭,裴玄墨眼神柔软,“对,是我欠他良多?,更何况……”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此亦我心之所?向。”
庄少白?彻底冷了脸,褪去了往日?的伪装,他幽幽开口?,带着一种异样的阴冷,“裴师兄,你要为?了他丢下我吗?”
这怎么可以?庄少白的眼眸骤然暗沉, 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裴玄墨见他表情不对,温声解释道:“少白,这不一样的, 你待我如何, 我心?中?有数,你为了救我落下病根,这些年来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看,成亲后,我跟景昭定会对你好……”
“会对我好?”庄少白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既不信,也不要。
庄少白隔空看向立在一旁出?神的薛宿宁,又看向满怀憧憬的裴玄墨, 他默默垂下了眸子,掩盖了眼底情绪。
所有他不喜欢的东西, 都得消失。
淅淅沥沥的小雨朦胧, 很快隐于夜色, 一道雪白的身影慢悠悠走出?雨幕,他锦靴踏出?,却并未踩在地面?,他未打伞,雨丝却未曾近身分毫。
庄少白面?无表情,信步闲庭走在雨幕, 最后在山林前?停下。
林中?倏地响起一阵窸窣怪响,几道诡异阴暗,散发着阴寒死气的黑影自土中?钻出?,聚拢成形, 声音嘶哑难听。
“少主?。”
庄少白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这些由怨憎凝聚的邪祟,开口道:“你们当中?有一个喜食修士七情六欲的,在哪?”
“在,少主?。”一个声音雌雄莫辨的邪祟飘忽上前?,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您有何吩咐?”
庄少白负手而立,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腰间?玉石。
沉默弥漫,半晌,他屈指一弹一缕灵力?射向邪祟,“这个人,把他七情六欲吞掉,勿要伤及性命。”
那邪祟贪婪地吸食着灵力?,闻言却迟疑起来,“少主?,这不伤人,如何剥离…”
庄少白废话?都懒得听,五指收拢,那邪祟爆成了粉雾,余下的邪祟噤若寒蝉。
他语气森寒,“能做到吗?”
“……能。”邪祟慌忙应答。
“等?等?。”庄少白眼底的情绪晦暗不定,他又改了主?意,“罢了,不必吞食,封死就好!”
邪祟只吐出?了一个音节,就又被庄少白伸手给捏碎了,他白净的面?孔上根本没有半点往日的温顺,脸上都是阴冷的戾气,他嫌弃的松了手。
“废物东西,算了我自己来。”
“滚吧。”
剩余的邪祟如蒙大赦,瞬间?钻入地下消失无踪。
浓重夜色里,庄少白手上捏着从?那邪祟身上夺来的能力?,面?无表情。
跟以前?一样不好吗?若是许景昭不来仙执殿,不签什么破婚书,他本可以不用出?手,不用跟以前?扯上关系。
他厌恶那些邪祟,也厌恶自己的身份。
庄少白踏着湿漉漉的石径,来到裴玄墨小院外,轻轻叩响了裴玄墨的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裴玄墨看到站在雨幕里的庄少白一愣,紧接着把人拉进屋子里,有些责怪,“你出?去淋雨做什么?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他放下手中?刻了一半的物件,拿起一块干燥的软帕塞进庄少白手里。
庄少白接过,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抬眼时脸上已换上惯有的浅笑:“裴师兄待我总是这般好。”
裴玄墨坐在桌前?,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块淡紫色的暖玉,闻言抬眸。
“小时候景昭就照顾不好自己,每逢下雨必被梦魇缠住,每次都是我找到他,把他带回屋子,他体格弱,淋雨后总是会生病,我就帮他擦干再把他塞到被子里。”
想起旧事,裴玄墨眼眸越发温和?,“不知南州这边的事何时能够了结,真是奇怪,南州怎会有这么多邪祟,看来又要拖些时日才?能回去。”
庄少白擦拭脸颊的手顿住,捏着帕子的手攥紧,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吗?”
裴玄墨专注于手上的东西,没有注意到庄少白的表情,随口问道:“你呢?为何下着雨还要出?门,是有要事吗?”
庄少白将帕子丢到一旁,走上前?来,“每逢雨夜,我也总是睡不着。”
裴玄墨闻言笑了笑,“倒是跟景昭有些像。”
庄少白状若随意地问道:“听闻许师弟跟裴师兄一起长?大,不知许师弟是怎么到春隐门的?”
裴玄墨回忆道:“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我父母外出?历练,途径一个刚被邪祟屠戮过的小村落,在一片废墟里发现还有一个孩童,便将人带回来了。”
“那他运气可真好。”庄少白垂下了眼睛,遮住了眼底的阴鸷。
他站在裴玄墨跟前?,看着裴玄墨抬手用刻刀在玉石上划下刻痕,幽幽开口,“裴师兄,你在做什么?”
裴玄墨动?作未停,唇角微扬,“景昭身子弱,听说南州的暖玉灵力?很足,他畏寒,我想亲手给他做个贴身戴的玉坠,能护着他些。”
他他举起那块已初具神韵的玉石,两端打磨得圆润光滑,看起来像展翅欲飞的飞鸢。
庄少白脸上的笑容碎裂,他直起身,眸中?温度褪尽,“你喜欢许景昭?”
裴玄墨放下玉石,莫名想起许景昭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我与?景昭幼年相识,来仙执殿之前?,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喜欢看他受伤,不忍看他难过,这是喜欢吗?”
他吐出一口气,坚定开口,“是喜欢。”
“说来愧疚,景昭为了我远来仙执殿,他那么喜欢我,可我当时竟对他如此苛刻……”
庄少白掐着自己的掌心?,身上气势控制不住地攀升。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他没想到,自从?许景昭来了之后,自己对裴玄墨的控制就越来越弱,以往裴玄墨总会先考虑他,现在……
裴玄墨察觉到身侧气息的异常,抬头看他,“庄师弟,你怎么了?”
庄少白脸色阴沉,连一点伪装的笑都勾不出?来,他面?无表情地问,“倘若我说,我不想你娶许景昭呢?”
裴玄墨眉心?紧锁,脸上十分无奈,“少白,别闹了。”
说完,他正色道:“我幼年发誓,说过要护他一世?周全,可近来却屡屡毁诺,这次我不会食言了。”
庄少白声音冷凝,“仅仅因为一个承诺?”
“非也,是我跟他两情相悦。”
裴玄墨语气坚定,他看向庄少白,“少白,以后你莫要开这种玩笑话?了。”
庄少白看着裴玄墨,心?脏仿佛被压缩,滔天的怒意瞬间?席卷胸腔。
对许景昭有承诺,要护许景昭一生一世?,接许景昭进春隐门,幼年相识,婚约在册……那自己算什么?
庄少白心?里越来越愤怒。
哐当!疾风骤然撞开正对两人的窗户,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冷意涌入,屋里摆件被风扫落地面?,发出?破碎声响。
裴玄墨眼疾手快护住桌面?上未雕完的暖玉,旋即起身冲向窗边,去关窗子。
在他关窗的瞬间?,庄少白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裴师兄。”
“嗯?”裴玄墨转头。
庄少白抬起了手,掌心?笼在裴玄墨面?前?,手中?凝起一块黑雾,手心?一扯,便将裴玄墨的六感情根扯了出?来。
他望着手里的东西,有种想要毁去的冲动?。
庄少白的眸子越来越阴沉,最终,他在那六感情根上下了禁制,封印了裴玄墨几分情感,他松了手,情根重回裴玄墨的眉心?。
庄少白眸色深深,盯着裴玄墨的眼睛,“你厌恶许景昭,讨厌父母之命,你根本就不想跟他签下婚书,我说的对吗?”
裴玄墨的眼眸挣扎了下,很快又沉寂下去。
庄少白收手,捂住嘴角,他冒着风险隐藏身份,压制修为来到仙执殿,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跟裴玄墨现在的状态。
许景昭是有些麻烦,但解决起来也并不算难。
他摊开手,掌心?有些血丝,他怕宴微尘发现他的身份,一直压制着自己的修为,反噬而已,并不重要。
夜色浓郁,窗外昏沉。
桌角上琉璃玉兰泛着冰冷的光泽,浅淡的玉兰香在屋内蔓延,桌面?上烛火昏暗,屋里残光黯淡。
床帘未落,只有一层轻薄的鲛纱隔挡光线,里面?的人影朦胧。
宴微尘走近,轻薄鲛纱帘子无声分隔两侧,他站在床榻边,瞧着睡正熟的人。
不太白懒懒抬眸,看见是宴微尘,轻嗤一声,转了转身子继续窝在许景昭心?口。
许景昭闭着眼帘,脸颊陷进柔软的枕头,墨发铺散,脸颊红润,嘴角微张,睡得毫无防备。
宴微尘的视线在许景昭饱满的唇瓣上停留一瞬,紧接着伸手,将不太白拎起丢去床尾。
“嘶——”
不太白愤愤起身,尾巴尖重重拍了拍床面?,许景昭眼睫颤动?,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宴微尘抬手点在许景昭眉心?,许景昭呼吸又渐渐平稳。
不太白挑衅地吐了吐信子,钻进许景昭的衣襟,紧贴着许景昭内里肌肤睡觉。
宴微尘淡漠地瞥了它一眼,没再管它。
他在床沿坐下,指尖虚虚搭在许景昭的手腕,温和?的灵力?顺着经脉细细温养许景昭的丹田,温养那丹田内孱弱的灵力?根基。
屋里灵力?汇聚,轻柔地涌进许景昭的身体,浸润着他每一寸经脉,许景昭身子舒展,舒服地泄出?一声轻吟。
宴微尘动?作顿了下,他阖上眼,凝神屏息,继续专注地输送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涌动?的灵力?才?缓缓平息,他收回指尖,坐在床榻前?未动?,屋内烛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明日许景昭便会启程前?去南州,此番前?去,想必不久就能收到两位弟子的喜讯。
宴微尘面?容冷漠,眸中?一片冰封的漠然,再无半分暖意。
此后若婚书签订,许景昭既是他徒弟,又是徒媳,他身为师尊,合该送份厚礼。
宴微尘这样想着,心?底某处情绪却越来越沉,晦暗不明。
屋里温度骤冷,桌面?烛火噗呲一声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床榻上的人觉出?冷意,身子往后缩了缩。
宴微尘伸出?手,指腹挑起许景昭的脸颊,迫使他微微仰起脸,他在黑暗里细细端详,目光如实质般描摹,最终再次定格在那微启的唇瓣上,
寒气越发深重,许景昭打了个冷颤,脸颊无意识蹭了蹭宴微尘温热的手心?,柔软唇瓣不经意擦过宴微尘的拇指指腹,留下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
宴微尘猛地收回了手,霍然起身。
皮相而已,是自己最近太忙,才?生了妄念。
翌日, 云舟自九凝岛腾空而?起,隐入云雾,向着南洲疾驰而?去。
许景昭孑然立在?云舟之上, 身上穿着浅黄色暗纹衣袍, 肩颈处绣着仙执殿的徽纹。
他看着越来越小的岛屿,轻叹一声。
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师尊还是不愿意见他,或许是师尊太忙,无暇顾及他吧?
不太白规规矩矩盘踞在?云舟一侧,许景昭清醒时它就不愿意靠近了。
许景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令牌, 眸色沉沉,只愿此行一切顺遂。
云舟掠过云雾,疾驰成一道云线。
雾里凝结的冰冷水珠坠落地面?, 发出细微的清响。
长剑轰然震动,谢温衡猛的睁开眸子, 剑声颤鸣, 意指南洲。
南洲山脉连绵起伏, 隐于层峦叠翠,树林遮天蔽日,将光线遮了个?干净,只在?枯叶堆积的地面?落了几处斑驳光影。
许景昭不喜欢这样茂盛的山林,总让他想起上次在?山脉差点殒命的事。
咔嚓,他脚踩枯叶, 寂静无声的林子里传出一声响动,他眼神一凛,双指挑起一枚符箓,符纸化?作一道疾光射向密林深处。
一声闷响传来, 似有重物坠落。
许景昭拨开枝叶,跑上前去查看情况,手腕刚拨开一片阔叶,脚下尚未落稳,视野中忽然撞入一个?人影。
他掌心?翻转就要拿符往来人身上拍,然而?对?方动作更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你做什么?”
“薛宿宁?”
许景昭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稍松,指间的符箓悄然收回袖中,他想抽身后退,却被?薛宿宁紧紧揽住,动弹不得。
“松手!”
“别动。”
薛宿宁拧眉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许景昭肩后,手里扇叶化?作短刃飞射而?出,银光闪过将许景昭背后一条艳红毒蛇定死?在?树干。
危险解除,薛宿宁这才垂眸,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
有些时日不见,许景昭身上多了些变化?,清减了些,但面?颊透出几分柔和,不过那双圆润的眸子,却似乎明亮锐利了几分。
许景昭冷冷道:“松手。”
薛宿宁冷哼一声撒了手,他召回自己的短刃,指尖弹了弹刃上沾染的血渍,语气带着惯有的嘲弄:“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敢一个?人跑来南洲,嫌命长?”
“关你什么事?”许景昭拍了拍衣袖。
薛宿宁脸色变了几分,他在?凤鸣司也是任人捧着的主?,怎么一到许景昭这里,就对?自己没了好?脸色。
“呵,”他冷笑一声,斜睨着许景昭,“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巴巴儿地赶过来,不就是为了裴师弟么?”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十足的恶意,“怎么,还惦记着春隐门那张婚约呢?”
许景昭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直接越过他往前走,薛宿宁面?色变幻,最后铁青着脸跟了上去。
地面?都是厚厚的落叶,一脚下去才知道深浅,许景昭走的不快不慢,背影透着一股固执。
薛宿宁盯着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开口,“我劝你别废力气了,我们都知道你要来,可裴师弟不还是没来接你吗?”
许景昭脚步顿了下,继续往前走,声音平淡,“裴师兄或许在?忙,就不用薛师兄多操心?了。”
“在?忙,呵。”
薛宿宁亦步亦趋跟着许景昭的影子,闻言不明意味的笑了笑,语气嘲弄,“今早我还问了裴师弟跟你的婚约之事,你猜他说什么?”
他刻意停顿了下,观察许景昭的反应,慢悠悠的加重了语气,“裴师弟说啊,绝无可能。”
咔嚓!许景昭脚踩在?枯枝上,一根枯枝应声而?断,许景昭停下了步子,僵在?原地半晌,“你说谎。”
薛宿宁看着前面?的人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走上前去,站在?许景昭对?面?,瞧着许景昭那双带着不悦的眸子,“我何须说谎?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不妨动脑子想想,为何是我来接你,裴师弟可是连见你的意思?都没有。”
许景昭仰头,薛宿宁虽素来行事乖张,言语刻薄,但是他不屑于说谎,说的十有八九就是真话。
空气陷入寂静,不知道为何,在?听到薛宿宁的话的时候,心?里的那点忐忑跟雀跃消失的无影无踪,心?里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念头。
裴玄墨他又食言了。
许景昭视线落到腰侧,仙执令牌之上就是那块带着裂痕的玉佩,裴玄墨临行前的话犹在?耳畔,现在?想来只觉得心?口闷痛,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既然做不到,为何要应允?
才短短十日,为何又变了主意。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不委屈,他只觉得愤怒跟无力。
薛宿宁站在?许景昭跟前,看着许景昭蓦然垂下的眼睫,他心?里一紧,忽觉烦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非得是春隐门吗?他们能给你的东西,凤鸣司一样能给。”
这话一出口,林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景昭手抚着玉佩顿住,仰头抬眸,眉头紧锁,“薛师兄,你在?说什么?”
薛宿宁也是被?自己的话惊住,但短暂的错愕后,一股破罐破摔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他看着许景昭微蹙的眉眼,斑驳的光影落在?许景昭的脸颊,投在?许景昭的眼底,琥珀色的眸子像是上好?的琉璃玉。
一种?陌生的悸动在?胸腔里鼓动,理智告诉他该住口,身体却已先一步行动,
他上前了一步,许景昭拧眉后退,薛宿宁将人抵在?树干,两人之间只隔了半臂距离。
他重重道:“我说,春隐门有的东西凤鸣司也有,春隐门能给你的名?分、庇护、资源……凤鸣司一样可以给你!”
许景昭撇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薛宿宁逼近些许,气息几乎拂过许景昭的额发。
他垂着眸子,状若随意道:“反正你去哪不是去,小爷我现在?心?情好?,也可以勉为其难给你一纸婚约。”
闻言,许景昭嫌弃道:“薛宿宁,你吃错药了?”
他推开薛宿宁想要脱身,却不想薛宿宁纹丝不动。
毫不留情的拒绝让薛宿宁难堪,他脸上戾气陡生,猛地欺身上前,一手狠狠扣住许景昭单薄的肩膀,“你嫌弃我?凤鸣司怎么就配不上你了?我身为凤鸣司唯一继承人又怎么配不上你了?”
许景昭挣扎了下,被?薛宿宁捏住下颌,“你说我要是以凤鸣司的名?义下聘,春隐门会不会同意?”
许景昭被?迫仰着头,冷笑一声,“伯父伯母待我如亲子,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薛宿宁冷哼一声,“那要是我请师尊赐婚呢?”
许景昭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想到宴微尘……他就不可避免思?及那日寒潭中事,若让宴微尘赐婚,怎么想怎么奇怪。
薛宿宁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许景昭懒得跟他废话,手腕翻转,一张泛着雷光的符箓夹在?指间,拍向薛宿宁的胸口。
薛宿宁反应极快,扣着许景昭的手将他按在?树干。
符箓脱手飞出,撞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轰隆一声,雷鸣爆响,地面?被?炸出一个?深坑,泥土飞溅!
看着远处深坑,薛宿宁脸色阴晴不定,他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翻腾,“许景昭!你竟敢对?我下死?手?”
他被?彻底激怒,径直抓向许景昭的脖颈,还不等他手碰到许景昭,身体骤然居然僵直,不能寸进分毫。
他抬眸,许景昭肩膀处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条通体黝黑的小蛇,正用那只暗红的血眸盯着他的动作。
许景昭趁着薛宿宁愣神,挣脱了薛宿宁的钳制,“薛师兄言重了,师兄弟之间的切磋,怎么能叫下死?手呢?”
薛宿宁僵直的身体缓缓恢复知觉,他认得这条蛇,许景昭来仙执殿后就有了它,他盯着那阴冷的蛇瞳,黝黑的鳞片,神色凝重,“这条蛇很?危险。”
许景昭揉着手腕,不为所动,“所以?”
薛宿宁想了想,沉声道:“所以尽早处置…”
许景昭嗤笑,“薛师兄,你哪来的立场说的这话?要不是不太白,住进兰规院的第二日我就没命了。”
薛宿宁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开口却欲言又止。
许景昭好?意提醒,“哦?没想起来吗?就是你给我挑的好?院子啊。”
薛宿宁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当然知道,那时……那时他只是看许景昭不顺眼,他当时没想过要害死?许景昭。
薛宿宁心?脏揪紧,以前做过的事好?像化?成了针尖,一根根的往他心?田里扎。
他没有,他不是,他没想害许景昭,他想要解释,但是事实摆在?眼前,许景昭也确实因?为他受尽苦头,命悬一线。
许景昭现如今如此厌恶他,也无可厚非,但他还是被?许景昭眼眸里的冰冷刺痛了眼。
薛宿宁面?色苍白如纸,他张开了嘴,吐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我……”
“薛师弟,许师弟!”
林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薛宿宁尚未说出口的道歉就这样堵在?了喉咙里。
萧越舟大步流星地穿过密林,率先出现在?他们面?前,几日不见,他身上气势更内敛浑厚了些。
“萧师兄!”许景昭眼神微亮,快步迎上前去,“萧师兄,你突破了?”
“刚破元婴。”萧越舟说完,脸上带了讶异,“许师弟,你怎么看出来的?”
按理说,许景昭筑基的修为应该察觉不出来才是。
许景昭笑了笑,“承蒙近日有师尊教导,感觉修为好?像提升了些。”
“那真是恭喜许师弟了。”萧越舟没有看轻自己师弟的意思?,只为许景昭感到欣喜。
两人正说着话,后面?两个?人影姗姗来迟,庄少白迈着轻快的步子拨开草叶,“许师弟,你真的来了?”
他几步跳到许景昭面?前,脸上带着歉意,“哎呀,许师弟,原本我跟裴师兄说要一起来接你,可是有事耽搁了,你不会介意吧?”
许景昭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不会。”
说完,许景昭的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在?了后方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上,裴玄墨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衣袍,身影挺拔,步履间都是大家子弟的从容轻缓。
可他并未看许景昭,只是看着庄少白的动作拧眉,“少白,林中陷阱颇多,你走慢些。”
许景昭心?脏先是狠狠跳动了两下,随即又被?攥紧,缓慢地沉了下去,他心?口发闷,语气里还着最后一丝试探。
“裴师兄?”
闻言,裴玄墨终于望了过来。
看到许景昭的那一刻,他面?容凝滞了片刻,又恢复如常。
许景昭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裴玄墨古井无波的眉眼,他指尖攥着腰间玉佩,死?死?印在?掌心?,那痛意让他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底情绪,语气平静,“裴师兄,好?久不见。”
哪里有好?久不见,才十日而?已。
裴玄墨眉心?微蹙,他原本想斥责许景昭为何跑来南洲添乱,可看到许景昭微红的眼睛,忽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那双眸子微红, 清润的眼眸里凝结着些许失望。
裴玄墨心口重重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摆,忽觉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东西。
庄少白?侧眸看着许景昭的脸色, 眉心一簇, 轻叹开口,“忘了告诉许师弟,前日深夜林中大雨,裴师兄跟我去追踪邪祟,不小心掉入深坑,裴师兄救我上来时伤了脑袋。”
许景昭看着裴玄墨, 重复了一遍:“伤了脑袋?”
哪有如?此巧的事,他?不相信,他?来寻裴玄墨, 裴玄墨刚好撞了脑袋,是裴玄墨原本就在骗他?, 还是有邪祟搞鬼?
他?往前一步, 盯着裴玄墨的眼眸:“裴师兄, 撞了脑袋,难道因此失忆了不成?”
庄少白?眉心微拧,要?不是怕惊动萧越舟跟宴微尘,他?根本不屑于编出这样的借口。
他?侧目,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许师弟, 什?么失忆?薛师兄没跟你?说吗?早上因为?我腿脚不便,就跟裴师兄慢了些,是薛师兄主动开口说要?来接你?的啊。”
他?又面向薛宿宁道:“薛师兄,你?没告诉许师弟吗?”
薛宿宁:……
他?面色微微有些扭曲, 暗恨庄少白?嘴快,但他?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是吗?兴许是我忘了。”
萧越舟走?上前来,袍角扫过地面突出的草叶,开口道:“许师弟,之前确实是出了些状况,不知为?何南洲的邪祟多?了些,一时耽搁,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再说。”
许景昭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他?总觉得不对劲,但他?最后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
他?转过身?,礼貌而疏离地对着裴玄墨点了点头,跟上了萧越舟的步子。
看着许景昭疏离的眼眸,裴玄墨不知道为?何,心脏重重一跳,好像有什?么重要?东西在缓慢流失。
他?当然有记忆,也记得先前跟许景昭说过的话,只是现在一想,总觉得隔了一层雾,觉得当时是冲动为?之。
原本他?还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跟许景昭好好解释,说自己过于冲动,但现在看到许景昭有些淡漠的眼神,他?忽的有些心慌。
许景昭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愤怒?以往许景昭不是最喜欢黏着他?,最想要?跟他?在一起吗?为?什?么变了?
他?想问,又觉得自己不该开口,因为?自己临行前冲动的一句话,许景昭就为?了他?来到南洲。
可他?现在冷静下来,该如?何与许景昭解释呢?
他?摸了摸自己心口,明明临来之前都是对许景昭的厌恶跟不喜,怎么一见面竟如?此不舒服?
他?心里像是漏了一个洞,空荡荡的四面透风,最后被揉碎封死丢进?湖水,只能听见一声沉闷的回响。
庄少白?走?到他?旁边,声音低沉:“裴师兄,你?怎么了?”
裴玄墨放下手,摇了摇头:“没什?么。”
薛宿宁双手环臂,慢悠悠走?在后面,靴底踏过一片干透的枯叶,先前他?以为?裴玄墨跟许景昭的婚事是板上钉钉,可谁知意外?横生。
许景昭看着柔柔弱弱脾气好,实际上为?人主见强又记仇,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这两人婚约之事如?此坎坷,他?赌这件事绝成不了。
不过他?转念又想到许景昭拒绝自己的事,心里横生一股怒意,凤鸣司掌管五洲灵器灵宝,差春隐门哪了?
他?烦躁地踩着地面枯叶,心里暗想,其实他?也没有很想娶,等日后许景昭碰壁,求他?他?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