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久经官场的都是人精,谁都知道,圣上可以跟你客套,但是身为臣子的你肯定是不能得寸进尺的,可这青年实在是耿直。
队伍里的大将军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一个大臣倒是先跳出来了,只见这大臣怒目圆瞪,恼道:“当真是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庆功宴该怎么办自然是归圣上定夺!”
“诶,萧爱卿言重了,朕倒是很喜欢这年轻人持功自重,少年心气就应该狂傲一点,现如今不恣意,怎么还等着老了再说什么少年意气呢?”圣上看向那青年的眼底满是欣赏,“朕喜欢有个性的人,只有平庸之人才没有个性!这个提议,准了!庆功宴就按这位小将士说的办!”
一时间军队里隐隐传来低声的欢呼,大家都为圣上这个决定欣喜,可只有一个人。
晏临站在那,明明是离圣上最近的距离,但偏偏就好像那光打不到他身上似的,他周围一片落寞,一颗心被拧得死紧,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的都是他父皇的那句:只有平庸之人才没有个性。晏临只觉得这短短几个字,字字指向的都是他自己,他平庸,他毫无个性……
圣上又问那青年将士,“小将士,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又是哪里人?”
青年不卑不亢地冲圣上行了个礼,盈盈笑着望向那个方才怒骂自己的大臣,伸手朝那大臣一指,笑道:“回圣上的话,小的萧安,正是萧御史的长子。”
萧御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洋相是出大了,还被不孝子当场指认。
同朝为官的都纷纷憋着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出。
圣上了然地点点头:“朕是说,这萧御史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今日怎会无缘无故刁难一个小将士,原来是这样。”
这萧御史是怕萧安惹了圣怒,先一步在前面骂了呢。
圣上越想越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这一带头,底下的人也不憋着了。
一时间满殿都是笑声,氛围大好。
那带队的大将军也忍不住站出来说了两句,“圣上,这小子打仗很有几手,每次猜敕奴的打法都是一猜一个准!臣不说大话,再等个两年,甚至说是两年都不用,这小子肯定在我之上,天生打仗的命!”
萧安也一点也不怯场,他站出来拍着胸脯直接给圣上作保,“圣上,你就放心吧,只要我萧安还能活够五年,肯定把敕奴灭了!”
大将军一拍他的脑袋,哭笑不得道:“你小子!这说的是什么话!真真是大放厥词。”
圣上好笑地顺着他的话问他:“那么现如今咱们的萧小将军多大呀?”
萧安咧开一口白牙,“小的今年二十二岁,只要再给我五年,五年之后,我定灭了敕奴,萧安从不说大话!”
这话一出,士气大涨,外头的将士们振臂高呼:“五年期!灭敕奴!”
一时间澎湃激扬,满满都是雄心壮志!
圣上高兴得不得了,猛地一拍龙椅,“好!朕便等一个五年!”
第92章 修仙道(二)
当日庆功宴上,将士们不住给圣上劝酒,圣上高兴也就多喝了些,散场回去的时候脚步都有些飘忽。
“圣上。”后头追上来一个人,正是萧御史,他看着圣上有些欲言又止。
圣上看了他一眼好笑道:“萧生啊,你说你也一把年纪了,跟了朕这么多年,怎么就还没有学会倚老卖老呢?”
萧御史有些尴尬。
“方才在殿上多大点事,还值得你庆功宴都散了还特地来找朕呢?”圣上袖着手,“你若是为了那几句话找过来的,那就没有必要多说了,朕不想听。”说着还快走了几步。
“圣上。”萧生无奈地追了上去,“君臣之礼还是重要的,今日还好犬子只是提出要在猎场办庆功宴,可若是不叫他意识到君臣有别,日后他兴许会提出更过分的事来,若真到那时候可就后悔莫及了。”
圣上“哼”了一声,“迂腐、杞人忧天。”
萧御史微微颔首,“臣只是……不愿见到这样的场景。”
“萧生啊,朕不了解你儿子还不了解你么?”
萧御史有些诧异地抬头望去,眼底隐隐有光在闪。
“你们萧家,朕是最放心不过了。”圣上说着又继续往前面走去,带着酒气的缥缈话音夹杂在夜风里,让人听不真切,只隐隐听到一句:“朕老了……”
萧御史追了几步,他听到这话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可惜他唇舌笨,明明是个文官,可偏生长了一张笨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圣上又突然回头问他:“朕想起来,你是不是还有个女儿?”
“回圣上,臣确实是有个女儿。”
“今年多大了?到适婚的年纪没有?”
“已经十八岁了……暂时还未谈婚。”萧御史说到这声音有些发虚,他摸不准圣上的意思,再一个就是他家的姑娘实在是主意太大了,他这个当爹的都做不了主,万一圣上心血来潮,替她许了婚事……
圣上直白道:“萧生啊,朕很看好萧安这小子,希望日后等晏临上位了,萧安能替他抗下半边天,若是你女儿能同晏临成婚便是最好不过了。”
萧御史的一颗心立马就提起来了,他俯身跪拜在地上,他自然是明白圣上的意思,若是晏临同萧安的妹妹成婚,有了这一层关系,萧安日后替大晏朝打天下便是心甘情愿的事。
可这其中却有一个很难办的因素,他的女儿,萧安的妹妹,萧潇。
“圣上,萧安能够辅助太子,是他修来的造化,只是萧潇……”萧御史有些犯难。
圣上就见不得他磨磨唧唧的,“有什么话快说,朕现在还给你机会,一会说晚了,这婚就赐下去了!”
萧御史也就顾不上再纠结什么了,“只是!萧潇这姑娘自小就被宠坏了,心里更是早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圣上一听就来了兴趣,“哦?喜欢的人?何人?朕可认识?”
萧御史继续犯难。
圣上眉毛一竖,“嗯?”
萧御史忙不迭道:“回圣上!是荀太师的亲传弟子,那个叫荀畜的……早些年,萧潇在宫外同他见过一面,只说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见过他,别的人就再难入眼了!”
说完话萧御史就有些后悔了,他刚刚一时情急,光顾着交代清楚原因了,什么都没藏着,照着就把萧潇的话尽数抖了出来,这什么神仙样的人物,别的人就再难入眼了,这些话听到圣上耳朵里,岂不是同太子殿下比的意思。
但好在圣上并未在意,甚至还赞同地点点头,“是那小子么?确实生得不错,你家姑娘还有点眼光啊,也罢也罢,朕改天去问问荀太师,若真是促成了这桩婚事也算是好事一桩。”
萧御史大喜,“那臣就先谢过圣上了!”
圣上抬手:“谢早了,这事还要先问过荀太师和当事人的意见,行了行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是。”
…………
第二日一早,圣上大醉还没有醒,晏临便早早地守在了门口,他内心有些忐忑,整个人既焦躁又兴奋,他问大太监,“公公,昨儿夜里……送到父皇殿里的寿辰礼……他都看了么?”
公公摇了摇头,“哪有时间呢,昨儿夜里喝得醉了,回来的路上都是飘着在走呢。”
晏临有些焦躁地咬着自己的指尖,他这次给父皇的贺寿礼是一座木雕,他第一次刻人,用心地雕刻了一个月,满手都是伤和茧,当时满心欢喜地放在盒子里送了出去,睡了一夜醒过来,又开始犹豫不安了。
他在想父皇会喜欢么?那是他精心刻的,下了十二倍的功夫,完工的时候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这尊木像刻得极其传神和威武,晏临实在是想得到父皇的一声称赞,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天赋就只有木雕了,他也期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到父皇的认可。
可他就是焦躁不安,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没有思虑周全,又或者说拿这个来做礼物本就有些儿戏了。
就在他翻来覆去地想的时候,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
晏临连忙跪拜,“父皇。”
圣上也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了晏临,他开口问了一句最正常不过的话:“一大早功课都做完了?”
晏临身形一僵,还是老实回答道:“做完了。”
圣上点点头,“进来吧。”
晏临便跟着进去了,他们两人总是气氛很尴尬,晏临总觉得自己有好多话同自己的父皇说,他实在是想同自己的父皇分享,可他死死地抿着不唇,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父皇应当不想听到这些的。
因此两人中间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
圣上端起一杯热茶,他就没有晏临想得那么多,他张口就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全都是关乎民生的实际性问题,从大旱到饥荒,简短地询问晏临的解决政策。
晏临缓缓地舒了口气,一口气下来顺畅如流,没有一丝卡顿。
答完之后,他心里有些窃喜,眼睛经不住一直往父皇那边瞟。
可圣上却只是喝着茶,略显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瞬间就将晏临满腔的兴奋和热血都浇灭了,他浑身开始发凉,方才在门口纠结了许久的问题:该不该送木雕?
现下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却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喘着粗气,那想收回自己礼物的话都已经冲到嗓子眼了,他梗着脖子,只觉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听到圣上说:“听说昨儿夜里,你还给我送了个礼物?”
晏临的手抖得厉害,他很想疯狂摇头,很想大喊:不!那不是送给你的礼物!
可为时已晚了,他眼睁睁看着小太监去从一堆物品里翻出了那个盒子,递到了圣上面前。
那盒子看起来其实并不精巧,只是每一处都是晏临的心意,上头的雕花都是他一处一处用手刻上去的,盒子上的漆也是他涂上去的,整整涂了三遍,可显然圣上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盒子的特殊,他只是接过盒子,看都没看一眼就打开了。
一时间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盒子连接关节处被打开的“咯吱”声响。
圣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微垂着眼,没有什么反应。
晏临大气都喘不上来,死死地屏住了呼吸。
圣上看过一眼之后,又面无表情地将盒子阖上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晏临松了口气的同时,内心又涌现出无边的失落,他紧张地问:“父皇……不喜欢么?”
“木雕的东西宫里多的是,没什么好稀奇的。”
晏临实在是没忍住,他轻声道:“可……那木雕是我亲手雕的。”
圣上闻言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无尽威压的眸子里还是一派冷漠,他冷冷道:“雕这些做什么?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多看几本书。”
晏临有些委屈,忍不住同他争辩,“父皇……方才你问我的问题……我分明已经答上来了。”
圣上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晏临,你管这叫答上来了?照着现成的答案背诵,一字一句全是别人的,有哪一个字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你以为朕每日问你这些,就是为了听到你早就准备好的所谓标准答案?”
这话直白一下子就捅穿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
晏临死死地咬着唇,只觉得那眼泪又开始在眼底积蓄了,这么多年,他做了这么多努力,可在父皇眼里怎么都不够看!那他到底要怎么做!他就是笨!就是不如别人!
圣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晏临情绪的变化,他喝了口茶,点着装木雕的盒子道:“日后少做这些没有用的。”
短短几个字,晏临只觉得自己要被抹杀了,他猛地站起来,憋着一眼眶的泪,赤红着眼大喊道:“没用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是皇兄!”
圣上愕然,他诧异地看向晏临,眼里全都是疑惑和不赞同,那眼神就好像是晏临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晏临彻底失控了,他狠狠地将一旁的杯子砸在地上,“我不是你看好的萧御史长子!更不是你喜欢的荀畜!我最是没用!最是让你瞧不起!我平庸软弱!要不是你儿子都死绝了,怎么也轮不到我来做这个太子对不对!!”
圣上皱了皱眉,只是淡淡道:“朕看你真是疯了。”
晏临眼里的泪瞬间全流了下来,内心涌出深深的无力感,他那么多的痛苦、委屈、绝望在眼前这人看来,不过只是疯了。
第93章 修仙道(三)
圣上冷冷地看着他皱了一下眉,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哭的,“你到还不算什么优点没有,能认识到你自己这般差劲,也算是长进。”
这话说得实在是尖利。
可更让晏临绝望的是,他的父皇说这话的时候,冷静漠然得可怕,那不是一时情绪激动下说出的话,是他一直就是这样认为的……
晏临看着地上被自己摔成一地碎片的茶杯,只觉得那地上满地支离破碎的不是陶瓷,是他自己。
“若是你皇兄还活着,确实轮不到你来坐这太子之位,你同你皇兄相比,实在是差太多了。”
字字诛心。
“你要学、要思、要虑的东西还多得很,你觉得你还有那个时间委屈么?”圣上面无表情地问他。
晏临眼里含着泪,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他好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他不能委屈!他凭什么又要和他皇兄比,他自生下来就被拿来同皇兄比,所有人都说他不如他皇兄,现如今人都已经死了,还要同他比!
“今日这般撒泼的事,朕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圣上冷冷地瞧着他,眼底尽是威压。
晏临被那眼神震慑住了,他经不住后退一步,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不仅仅是自己的父皇,更是晏朝的天子,维系自己和他之间的只不过是那微薄的血缘关系,这份关系实在是微弱到不堪一击……
“儿臣明白……”晏临俯下身去,满嘴都是血腥气。
晏临狼狈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荀彧子正好在外面候着,两人都是一愣。
晏临抹了一把眼泪,尴尬地别过脸,一声不吭。
荀彧子看了他一眼,隐隐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果不其然,他一进去就看到屋里两个太监正在打扫。
圣上叫荀彧子来,就是想跟他聊关于萧御史提起的婚事,想问问他的意思。
荀彧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会同荀畜商量,最终还是要看荀畜的想法。
两人聊着聊着,圣上突然问了荀彧子一句,“太师,你是陪在阿临身边时间最久的人,也是你对他最为了解,朕……待他是不是太过严厉些了,又或者说……他本来就不适合坐上这个位置?”
荀彧子眼底微闪,“圣上多虑了,殿下兴许只是现在年纪尚小,还不能明白圣上的良苦用心……”
圣上却只是摇摇头,长叹了口气,“朕常说用人应当因人制宜,可在阿临身上,朕却时常觉得自己太激进了,他现如今这样完全是不够的,日后怎么能担起整个晏朝?太师……”
圣上看着荀彧子,眼神里全然是对整个晏朝未来的迷茫,“朕实在是放心不下,总觉得让阿临来坐这个位置就是个错误。”
这话让荀彧子眉心一跳,“圣上若是不放心,臣可以为圣上占卜一卦……”
那一卦的结果无疑是好的,可圣上却偏偏还是疑虑深重,甚至提出要炼丹药延长寿命的想法,让荀彧子抓紧时间去办。
丹丘子和逢春生便是因着这个原因入宫的。
荀彧子嗅到了一丝危机,他远比晏临更敏锐,更能察觉到朝局之上的变化。
在一天夜里,荀彧子去见了晏临。
晏临有些诧异,“太师,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么?”
荀彧子看着他,那眼神让他觉得陌生。
“殿下,你信不信我?”荀彧子问。
晏临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太师……在这皇宫之中,我唯一能信的人便是你了……”
荀彧子点点头,“你自小便是我陪着长大的,我在这宫中唯一能倚仗的人也便是你了。”
他说着向晏临逼近一步,“太子殿下,此下情况危机,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危机?”晏临疑惑地皱起眉,不明白太师口中的危机是什么意思。
“圣上欲废太子。”荀彧子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咬牙从唇舌里翻出来。
晏临骇了一跳,第一反应先是摇头,“太师,这不可能的。”
荀彧子笑了笑,“不可能?殿下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我……”晏临心里也有几分发虚,“我是圣上唯一的儿子,他若是废了我,还能有谁坐上那个位置?”
“圣上如今年纪大了,却开始求丹问药,证明他实在是不放心你。”晏临朝他步步逼近,“前不久,他还下令召见了好几个藩王之子,这意味着什么,殿下难道还不明白么?”
晏临摇头,怎么也不愿意承认。
“今日,圣上更是让我算了一卦,他让我算,晏朝天命在谁?”
晏临猛地瞪大了眼睛,喉间有些发涩,“那太师……算到的是谁?”
荀彧子微妙地叹了口气,“殿下,我方才都已经说了,你能信任的只有我,我能倚仗的也只有你,我们两从一开始便被绑在一条船上,不管这天命算到的是谁,那都只能是你啊……”
晏临这才松了口气,“太师……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圣上……他瞧不上我,不管我怎么努力,他都瞧不上我。”
荀彧子伸手将人困在身前,“殿下,答案已经很明确了不是么?”
晏临眼底有片刻的困惑,却在看到荀彧子眼底狠辣的瞬间会过意来,他瑟缩了一下,“太师……你的意思是……”
荀彧子裂开嘴笑,“我早就告诉过你,人活着便能赢过一切。”
晏临缓缓地瞪大了眼睛,而后神情一肃,仿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太师,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荀彧子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这才抽身远离,“殿下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安安心心坐上那个位置就可以了。”
“可是太师……”晏临踉跄着朝他走了两步,“我怕……”
他如何能成为一国之君,他又如何能撑起整个晏朝,他实在是想争这口气,可心里也实在是没底。
“殿下在害怕什么呢?你只需要信任我就行了。”荀彧子轻声蛊惑道。
晏临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我都听你的太师。”
………………
朝上的风云涌动都和荀畜没有丝毫关系,他每日最重要的事就是去摘星楼监工。
林谦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多,他问荀畜:“你知道鸟为什么会长翅膀么?”
荀畜看了他一眼,一点也没有要跟他搭话的意思。
林谦眯着眼懒洋洋的,“因为它们兜不住屎,到处拉,被追着打,要没翅膀的话,早就被打死了。”
荀畜:“……”
他诡异地觉得要是苛丑会说话的话,这两人应该还挺有共同话题的。
荀畜没笑,林谦自己倒是“哈哈哈”大笑起来,“小友不逗你了,我今日还有事就不陪你监工了,明日再见,我还有好多有趣的事情想要跟你分享呢。”
林谦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就离开了。
这于他们之间不过是最简单最寻常不过的一次道别,可两人谁都没想到,今日之后,这能在摘星楼监工的日子竟是成了奢侈。
当天夜里,下起了暴雨,风也刮得厉害,荀畜在四面透风的楼阁里端坐着,看那垂幕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被暴雨打湿。
“小畜生。”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荀畜回头望过去,是荀彧子。
他没想到师傅会来找他,自从晏临说要好好读书开始,他就很少见过荀彧子和晏临了,他们实在是太忙了。
荀彧子坐到他身边,暴风雨太大了,雨水都溅到两人的身上,可是谁也没动。
荀彧子:“摘星楼就要建起来了。”
荀畜如实回答:“已经建了十七层了,只差一层就能封顶了。”
“若是没有你监工坐镇,这楼不会建得这样快。”
“师傅建这座楼是想要做什么?”
荀彧子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摘星。”
荀畜没有听明白,但他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小畜生,日后你也不必再叫我师傅了,我不是你的师傅,你才是我的贵人。”
荀畜没听懂,“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荀彧子还真就认真想了想,“确实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好,你不如就叫我大人吧。”
荀彧子说着好笑地弹了个手指,“比你稍微大一点的人。”
荀畜顺从道:“大人。”
荀彧子望着外头肆虐的暴雨,“小畜生,不管你学人学得再怎么像,可你骨子里是很难体会到人的情感的,日后我要是不在了,也总得有个人照顾你才行。”
荀彧子拉过他的手,“圣上想要跟你说一门亲事,是萧家御史的小女儿,萧潇,我替你看过了,是个很灵动的小姑娘,往后有她照看你,我也算是放心了。”
“那,大人你呢?”
“我?生老病死,旦夕祸福,人都是很脆弱的,我说不定哪天就同你师兄一样,再也消失不见了。”
荀畜低眸沉思,他还不太能理解死亡的含义。
“小畜生,你只需答应我,若是我不在了,你就好好辅佐晏临,也好好同萧潇把日子过下去。”
“大人,我记住了。”
外头的暴风雨越来越大,屋里头的垂幕全都被雨水飘湿了。
“小畜生进去吧,别坐在这了,雨越来越大了。”
“大人,你进去吧,我再坐会。”
荀畜喜欢风、喜欢雨的味道。
第二日,荀畜没能去摘星楼监工,因为殿里来了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探头探脑的,很明显是偷偷溜进来的。
“你在找谁?”荀畜站在身后问她。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转身就同荀畜打了个照面。
她一看到荀畜就红了脸,拽着裙角扭扭捏捏的,“我就是来找你的。”
荀畜看了她片刻猜到她可能就是荀彧子说的那个萧潇,便问她:“一个人来的?”
他领着人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我是跟我哥一起进宫的,我找借口偷偷溜了,一会还要回去呢。”
荀畜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姑娘把脑袋凑过来,天真直白的夸赞道:“你长得可真好看……”
荀畜微微一怔,他虽然长相清俊漂亮,但这般当着他的面夸的人实在是少,他一时间看着小姑娘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
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好意思,我这人就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你不必在意。”
荀畜想起来荀彧子说要他同萧潇一起把日子好好过下去,想着自己也应当说些什么。
他看着小姑娘想了想,“你也长得很好看。”
他这话刚说出口,就被刚冲进来的小怪物听到了,小怪物瞬间委屈地愣在原地,光滑的脑子里滚来滚去都是荀畜说他丑的话。
小怪物目光凶狠地看向那小姑娘,想看她到底哪里好看了。
小姑娘憋不住嘴角上翘地凑近荀畜,竟是不依不饶地问他:“那你说说,我到底哪里好看了?”
荀畜:“……”
荀畜眉头拧起来,冥思苦想,竟是比上课回答问题还要叫他难办。
“哈哈哈。”小姑娘一眼就看穿了他,得意洋洋地背着手朝他嬉笑道:“下回夸姑娘漂亮的时候,得要想清楚对方到底是哪里漂亮才行。”
“眼睛。”荀畜突然道。
小姑娘一怔,没有回过味来,“什么?”
荀畜伸出手,隔着空气描摹她的眉眼,“你的眼睛和眉毛都很漂亮。”
这话一出,小姑娘整个人爆红,害羞得都不敢看荀畜了。
两人间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一旁的小怪物要炸了,他气得对着自己应当长眉毛和眼睛的地方一顿揉搓,只恨不得也给自己戳出两个眼睛窟窿来,他磨着牙就想扑上去咬死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姑娘。
只可惜有一只手提前将他捞住了。
荀彧子将苛丑捞到外面,“你个小怪物想做什么?”
苛丑朝他呲牙,愤怒到不行。
荀彧子将他死死地摁在原地,“你生气也没有用,小畜生日后是要同人家成亲生子的,你顶多……”
荀彧子说着将小怪物提起来,看着他丑陋狰狞的一坨,啥也“顶多”不出来了。
“小畜生还乐意养着你,你就知足吧。”荀彧子蹲下来逗他,“往后他们便是一家人,他们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你是融不进去的,他身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你这怪物的位置。”
苛丑呆愣住,整个肉块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成了软软一滩软泥,是真伤心了。
荀彧子看得好笑,“你个小怪物还真成人了?”说罢提溜着他,笑意盈盈道:“你兴许打扮得可爱一点,还能让人有养的欲望。”
苛丑再次支棱起来,他还真将这话听进去了。
这桩婚事被赐下来最生气的是萧安和苛丑。
萧安在朝上听到这个消息时只差跳起来指着圣上问这赐的是什么破婚事了,但还好萧御史拦住了他,避免了他殿前失仪。
下了朝,萧安气势汹汹地朝萧御史走去,“爹!你疯了吧,这桩婚事还是你求来的?”
萧御史:“你冷静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萧潇要被赐个那什么荀太师的徒弟,小白脸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就这样把我妹妹许过去了?”
萧御史沉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萧安!”
萧安这才撇着嘴安静下来,只是那眼睛里全然都是对荀畜的杀气。
“这桩婚事是萧潇自己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