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鬼by辍冬
辍冬  发于:2025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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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衡这才松了口气。
鹤山道人问他:“就是不知道道长同你说了些什么,竟是激动成这样。”
甘衡想了想,没想明白,“他统共就跟我说了两句话。”
鹤山道人:“哪两句?”
“‘快了’,‘大厦将倾’。”
鹤山道人一愣,“没了?”
甘衡又想到了什么:“噢,那‘大厦将倾’后面还有个‘啊’字。”
鹤山道人沉默了半响,无言地看了甘衡一眼。
甘衡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这些修道的都挺玄的,一字一句都有深意,我怕掉了个字,理解的意思就不同了。”
鹤山道人:“……”
很快丹丘道长就悠悠转醒了,醒来一见到甘衡,就死死地抓住他,瞪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
甘衡心颤,没忍住说了一句:“道长,你先别急……”道长抗不抗得住晕过去第二次他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应该有点扛不住,太费心脏了。
丹丘道长这才缓了口气,缓缓地合了片刻眼,问他:“小施主……从哪儿来的?”
甘衡:“岐山。”
丹丘道长又问:“是往奉先城去的?”
甘衡点点头。
丹丘道长睁开眼,混浊苍老的眼底隐隐含着泪,他神情悲怆地抬手,掐指算了半天,最终悲凉哽咽道:“命数如此啊……”
甘衡和鹤山道人对视了一眼,不明白丹丘道长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鹤山道人:“道长,你这是算到了什么?”
丹丘道长却只是摇摇头,他又细细端详了甘衡片刻,言辞恳切道:“此行奉先,万望珍重。”
甘衡一愣,这才见面第一次的人便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突然想到他从岐山离开时,那个不认识的女鬼也是瞧着他,说要他下山之后一路平安。
他不由地追问:“道长……能说具体些么?”
丹丘道长垂下眼,沉默了几息,而后伸手点在了甘衡眉间,“梦来……”
那一瞬甘衡只觉得自己被抽离了,起先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哪,直到有人一声唤。
“丹丘子!”
甘衡猛地一惊,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丹丘道长的意识里,这是丹丘道长的记忆,现如今入梦,是在同他共享记忆呢。
这时候的丹丘子也不过才十几二十岁的模样,一眼看过去真的很难同三百多岁油尽灯枯的老人关联到一起,实在是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还坐在这呢?岐山的大人都已经被请回来了。”唤丹丘子的那人,两人穿着打扮相似,看起来也是相仿的年纪。
“请回来的?”丹丘子有些错愕。
那人就朝他挤眉弄眼,耸了耸肩,“嗐,都心知肚明呢,哪里是还能请回来的。”他说着四处打量了一下,见没有旁人,这才凑到丹丘子耳边道:“我听说那岐山上的血都从山顶流到山脚下了……”
只一句话就让丹丘子瞪大了眼睛。这怎么请的,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只是这些旁的就不该是我们能操心的了,快些算你的卦吧。”那人催促他。
“春生……”丹丘子抬头看着这敞亮广阔的大殿,地上铺的都是光可照人的金砖,他说:“我倒是不希望这位大人回来,我总疑心……”
逢春生听他这话就笑,他伸手掐了丹丘子的鼻子一把,“你疑心什么?你那巴掌大点的心倒是还操心起别人了?”
丹丘子皱了皱鼻子,嫌他捏得有几分痒,“你忘了师傅是怎么死的了么?”
逢春生一听这话,眼底神色也黯淡了,“你何苦记这些,我们能把自己过好就很不容易了。”
丹丘子点点头,也上前开始帮衬他烧丹炉,只是还是没忍住轻声道:“我怕哪一天,那位大人也被活活逼死了……”
仿若一语成谶。
甘衡眼前画面一转,就看到是一个下雨天,阴雨绵绵,像剪不断的线,天际黑压压一片,压抑阴沉,就好像预示着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一样。
“丹丘子!”逢春生浑身湿淋淋地从外面跑进来。
“怎么了?”
“快!把占星的东西都准备好!”逢春生大喜,激动得握着丹丘子的手都在抖。
丹丘子闻言也不多问,急忙去整理占卜的用具。
两人就这样提着箱子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大雨里奔行。
逢春生掩不住欢喜,隔着大雨还冲丹丘子喊道:“我也没想到大人会突然提出要占卜了!还是在摘星楼里!”
雨势太大,丹丘子听到的话音也断断续续的,他就听到了话尾的“摘星楼”三个字。
然后丹丘子慢慢地放缓了脚步。
逢春生察觉到他停下来,不解地皱眉问他:“愣着干嘛?快走啊!可别让陛下等久了。”
可丹丘子却只是摇头,他抱着箱子甚至还后退了一步。
逢春生皱着眉,正想说他两句,这都什么紧急关头了,还耍脾气?
丹丘子先他一步开口了,“春生……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
“哪句?”
丹丘子抬眼朝摘星楼的方向看去,那摘星楼高耸巍峨,在阴沉的雨幕里,仿佛穿透了天。
“那天……”丹丘子唇色苍白,气息哽咽,“我记得清清楚楚,师傅……便是从那高楼之上跳下来……活生生地摔死在了我的面前……师傅是你和我一起下葬的……你知道的,那样高的楼……摔下来就连个全尸也没有……”
他们两相对峙地站在雨幕里,雨越下越大,两人浑身都湿透了,却谁也没想让谁。
丹丘子恳求道:“春生,我们走吧,这占星的器物我不想送了……我怕……”
“丹丘子……”逢春生缓缓地抬起伞,他面无表情地隔着雨幕看向他,脸上还残留着冰冷的雨水,他说:“你以为我们有选择么?国师大人一日不占星,我们的日子便一日不得好过,我们所有人,包括岐山那些,不过都只是陛下放在天秤上威胁大人的砝码罢了,送不送这玩意,我们根本就没得选。”
他说着朝丹丘子步步逼近,“你若是不想送,那你就将箱子给我,你回去。”
丹丘子摇摇头,抿着唇抱着箱子死不撒手。
逢春生也不知道他在犟什么,他垂眼说了一句狠绝的话,“我倒是希望那位大人也硬气一点,他最好是也从高楼上跳下来,步师傅的后尘。”
丹丘子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自小同逢春生一起长大,却从未想过这个比自己大一岁,处处照顾自己的同门,竟会是个如此恶毒的人,他只觉得这雨幕将眼前这人淋湿,淋得身形不稳、淋得越来越诡异。
逢春生冷冷地继续道:“最好是……摔死在陛下面前……陛下不是要拿我们做这杆秤的砝码么?那便叫这杆秤失衡,被砝码压垮!”
他说到最后笑了起来,他甚至还反问:“丹丘子不想么?”
突然天际划过一道巨亮的闪电,这闪电如同将天幕撕裂了一般,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雨水由此倒灌而出。
闪电映照在了两人的脸上,也将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
逢春生收敛了几分神色,朝丹丘子伸出手,“箱子给我吧。”
“春生……”丹丘子喃喃地唤了他一声,最终还是犹豫着将箱子交了出去。
逢春生一把接过箱子,他站在雨幕里,一字一句同丹丘子道:“丹丘子你听好了,不管谁生谁死,我只要我们两个好好活着,你听明白了么?”
他说完也不待丹丘子回应,提着箱子就朝摘星楼跑,那一路连泥带水,扑腾了一身,而站在那的丹丘子浑身却干干净净的。
不一会儿雨幕里突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夹杂在大雨和闪电里,一时间吵闹荒诞得如同梦境。
丹丘子站在那,浑身都好像被雨水浸湿了,整个人凉得厉害,甚至还忍不住开始打摆子。
道是很玄妙、很机缘的事,可那天丹丘子就是悟了,就像他师傅说的,他于修道一事上有天赋,所以给他取名也偏了心,逢春生的名字寓意虽好,可却不是“子”字结尾,他丹丘子不一样,同他师傅一样带个“子”字,生来就是要修道的,所以逢春生炼丹,他修术。
他知道远处是因何而喧闹、因何而嘈杂,他甚至都能闻到雨水里的血腥气,以及大雨短时间之内不会停歇的讯息。
大厦将倾。
丹丘子扔下伞,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只想找到逢春生,他想起逢春生最后同他说的那句话:“不管谁生谁死,我只要我们两个好好活着。”

第36章 长生观(三)
一片混乱的大雨里,到处都是乱哄哄的,所有人都在雨里慌乱挣扎,丹丘子瞪大了眼睛,试图在这些人中找到逢春生。
他突然听到一旁有人悲戚高呼:“天要亡我大晏朝啊!”
这话说得实在是放肆。
下一秒一双冰冷的手捂上了他的眼睛,紧接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
丹丘子脸色煞白,他猜到了那是什么东西,经不住又打了个摆子。
背后那人凑近他,轻声同他道:“丹丘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是逢春生的声音。
丹丘子抿着唇不敢开口,他既疑心脸上的血会落到嘴里,又带着几分惶惑,他该如何同逢春生说呢?
说他悟道了?而在悟道之前所有事情都有迹可循,他甚至能预测到很多事情的结局。
一如此刻,他预感到了一个王朝的覆灭。
他开不了口,他只是伸出手,死死地拽着逢春生哀求道:“春生……我们走……”
可逢春生收回手,细细地替他将脸上的血迹擦干,他捧着丹丘子的脸,隐隐有些激动:“他跳下去了!他当真跳下去了!”
他察觉到丹丘子一直冷到打摆子,便搓了搓他的脸颊替他回暖,“我不走,我要站在这好好看着……”
逢春生压低了声音,跟丹丘子额头相抵:“他从前是如何折磨我们的,现在这杆秤终于塌了……我当然要好好看着……”
丹丘子探出头看向摘星楼的方向,而后缓缓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他此生中最可怖的一幕。
那摘星楼上猩红闪烁,高处之上的人仿佛要被猩红吞没了,明明死的人在地上,可高处那人浑身也像是被血浸透了,只那一点,怨气横溢、恶鬼缠身。
丹丘子低头,无数恶鬼涌现,他们从地底爬出,攀附在人的躯体上,仿佛国师之死对于他们来说是一场新生。
交缠错综的恶意和阴气,一个个都阴恻恻地盯着那地上血肉模糊的尸块。
这是丹丘子从未见过的,就连恶鬼,他都是第一次见,也不知是因为他得了道,还是因着这位国师大人的死去……
甘衡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直起鸡皮疙瘩,阴雨密布之下,好似被深重的鬼气充盈着,直叫人喘不上来气,落到身上的雨水也让人错觉得跟血似的,湿滑粘腻,直犯恶心。
“丹丘子,你回去吧,若是见了这些,你又会做噩梦了。”逢春生轻声催促他。
丹丘子闻言收回视线,他正想冲逢春生说些什么,抬眼却看到他湿漉漉的肩头正缠绕着一具面容模糊的恶鬼!
“春生!”丹丘子大惊。
逢春生却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问他:“你的道……是不是成了?”
丹丘子缓缓地瞪大了眼睛。
逢春生低声笑了起来,“果然是我天资愚钝,你且等等,等我再修行个几年,定能追上你的。”
丹丘子应不了声,便眨了眨眼。
“现如今听我的话,回去,别等我了。”
丹丘子听话地点点头,却不想他这一转身,便是世道混乱的百年。
甘衡跟着丹丘子的身影,见到了恶鬼元年之后的惨状,家国四分五裂,恶鬼当道,民不聊生。
丹丘子一直奔走在人间,他的道不是悟在脑子里,是在一举一动上,他一身布衣、一双草鞋,遇世人拯救世人、遇愚众开化愚众,遇恶鬼超度恶鬼。
这便是他的道。
山川河流间,到处遍布了他的足迹,等到世间终于平稳,祁朝建立,他这才在这吴昌城停驻下来,建立了长生观。
一场大梦,甘衡从中脱离时还有几分醒不过神来。
“道长。”鹤山道人蹙眉看着丹丘子,不太赞同他这个做法,“入梦太消耗心力了,你现如今哪还能逞能?”
丹丘子只是摇摇头,抬手冲他示意了一下。
鹤山道人立马坐过来,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都见到了?”丹丘子问甘衡。
甘衡点点头,还有几分怔忪,“我……不明白……”
他不明白丹丘道长让他看这些是何目的,也不明白对方到底想让他知道些什么。
丹丘子握住他的手:“祁朝现如今……步的便是三百年前晏朝的后尘……”
甘衡还有些发愣,可他不知道这其中同他又有何关联。
丹丘子似乎知晓他的不解,又缓缓道:“你同那位大人一样,都是引。”
甘衡一听这话,立马劝慰道:“道长不用担心,我怕死、怕高、怕疼,我还要好好活着呢,引不了一点。”
丹丘子微微一愣,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么个答法,他笑了起来,“兴许此次会有不同……”
甘衡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就瞧见鹤山道人正服侍着丹丘道长,替他擦身、替他喂药,甚至药水吐出来,他也丝毫不介意地拿手去接。
甘衡经不住感叹,哪怕是亲生的儿子,只怕都没有这么亲力亲为,事无巨细的照应。
他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了什么,特地在偏殿门口等了鹤山道人一会。
待鹤山道人一出来,甘衡便摇头晃脑道:“鹤山道人同道长关系也是非比寻常的好呀。”
不为别的,他还惦记着被这小道人嘲笑到耳热的事呢。
鹤山道人没想到这人等自己半天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一时间也沉默了。
甘衡想不到这小道人不经逗,只好自己给他找台阶下,他拍了拍鹤山道人的肩:“哎呀,不用不好意思,你这是把道长当生父一样伺候呢,孝顺!”
只是他没注意到,鹤山道人听到这话时神情一僵,隐隐有些气不顺。
夜里到了睡觉的时候,甘衡眼睁睁看着苛丑要往床上爬,这鬼简直就是要造反!
这么小一个床,苛丑那么大一个偏要挤上来,甘衡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被这鬼挤得都要贴着墙了。
甘衡压着火,“你上来干嘛!”
苛丑理直气壮:“睡觉。”
甘衡:“给我滚下去,你几时老老实实睡过觉了?”
苛丑:“那小鬼都睡,我就睡不得?”
甘衡:“小曰者可是睡在棺木里,你要想睡觉,那你就去找个坟头睡!”
苛丑:“……”
甘衡抬腿冲他就是一脚,直接给人踹到了床下。
苛丑从地上爬起来,委委屈屈地趴在床榻边上,幽怨地唤了一声:“甘衡……”
甘衡抿着唇,这回克制住了自己的心软。
“甘衡……”苛丑又唤了他一声,他整个身子都伏在床边,脑袋枕着自己的手,“你若是嫌挤,我便这样趴着。”
甘衡看着他,他是真弄不懂这鬼了,一时气得他要死,一时又如此乖巧,“你真要这样趴一夜么?”
苛丑垂着眼不做声。
甘衡枕着自己的手臂,没什么睡意,他想起白日里在丹丘道长梦里见到的那些,经不住问苛丑:“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最开始喜欢叫我‘大人’。”
苛丑见卖乖卖惨都没有效果,就开始暴露本性了,他懒洋洋地趴在床边,“你喜欢我唤你什么我就唤你什么,甘衡也好、大人也好或者说……”他凑近了些,眼底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叫得更亲密些?”
甘衡瞥了他一眼,他算是看清了,这恶鬼卖乖每次都是在他身上讨便宜,讨不到就索性不装了。
“我只是好奇,我同那位‘大人’真的有这么像么?”
苛丑表情一僵,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甘衡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道:“他应当是很尊贵的人,那么多人敬仰尊崇他,是我哪里能比得上的,我不过就是个出生就没了爹娘的苦命人,何德何能。”他说着说着还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我都觉得好笑。”
苛丑垂着眼,“不是这样的。”
“什么?”甘衡翻身面对苛丑,“那是什么样的呢?”
两人现在这样的姿势有些说不出的亲昵,一个躺在床上微微躬着身子凑着脑袋去看,一个趴在床边歪着脑袋去瞧。
苛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人,他其实什么都不想要,权利、名望、钱财、声誉……于他来说都是很虚无的东西。”
甘衡不由有些好奇,“那他想要什么?”
苛丑微怔,沉思了半响摇摇头,“我……不知道。”
甘衡就笑他,“哎呦,你不是最了解了么?”
苛丑也不恼,反过来问他:“那甘衡呢?甘衡最想要什么?”
甘衡笑意一僵,瞬间还真答不上来。
苛丑认真地同他道:“甘衡想要什么,大人就想要什么。”
甘衡同苛丑对视上,他一直觉得苛丑这双眼睛实在是令人心软,那样认真地看着他,纯粹又炙热,时常对上了会让甘衡心惊,他想这恶鬼的感情都这么不加遮掩么?好像生怕他不知道似的。
“那我问你……”甘衡眼神微动,“你眼里看着的又是谁?我?还是那位大人?”
本来甘衡凑过来,苛丑就已经开始脑袋发晕了,现在这个问题一甩出来,他脑子里瞬间绷紧了一根弦,他就算再蠢笨,也意识到这不是个简单就能回答的问题。
甘衡见他神情紧张,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伸出手捏着苛丑的下巴,“你若看着的是我,那你家大人作何感想?你若看着的是你家大人,那你要我作何感想?”
“我……”苛丑说不上来一句话,好好一个鬼额头上都快要冒冷汗了。
“哈哈哈。”把鬼逗够了,甘衡伸手弹了他一下,“行了,睡觉吧。”
甘衡翻身乐呵乐呵地就准备睡觉,却不防身后有具冰凉的身体贴了上来。
他听到苛丑在他身后低声道:“你始终是你,端看你想要我做什么,是大人的苛丑,还是甘衡的苛丑。”

这话一出,甘衡只觉得心脏温温热热的,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答复。
端看甘衡想要他做什么么?是大人的苛丑,还是甘衡的苛丑,他都愿意么?
甘衡闷声笑了起来,“那你是什么?这话说得跟个小狗似的,哎呦!”甘衡又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顿时在床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苛丑被他笑得有点恼了,就好像他说了句什么很招人笑的话,他便粗声粗气道:“你笑什么!”
甘衡实在是没空回答他,他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只恨不得拿手去锤墙。
苛丑受不了了,他伸手猛地将甘衡摁在床上,皱着眉威胁:“你要是再笑,我就舔你了。”
甘衡被吓得猛地打了个嗝,笑声这才终于止住。
这招实在是流氓。
苛丑见他终于不笑了,又问了一遍:“你笑什么?”
甘衡实在是憋不住:“你……哈哈哈哈……你知道你这个姓吧……”
等他笑了好一会,才一抽一抽地说清楚:“就跟那个苟字,少一撇,感觉像是给你加根狗尾巴,你就能做‘苟’了似的,哈哈哈哈哈哈。”
甘衡又笑抽了,这回更惨的是因为苛丑那一吓,把嗝给吓出来,导致现在甘衡笑一半停下来打个嗝,然后接着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哈哈哈哈哈哈。”甘衡都要笑累了。
什么加根狗尾巴就能做狗的,苛丑听不懂,他看着甘衡笑个不停的嘴巴,一时急火攻心,实在是腾不出手来捂住这烦人的嘴!
他气急,想都没想,整个人就俯身趴了下去。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两个人都傻住了,两人的嘴巴正死死地贴在一起。
甘衡眼睛一瞪,苛丑就预感大事不妙,还不等他开踹,就麻溜地自己滚到了床下。
甘衡怒道:“苛丑!你嘴往哪贴呢!”
苛丑急道:“是你要一直笑!我两只手都摁着你在!”
甘衡还想发怒,一口气提上来,话还没说就先:“嗝!”
完了,这下不笑了,打嗝停不下来了。
甘衡:“嗝!”
苛丑又趴了过来,他瞧着甘衡笑:“这比你方才笑我有意思多了。”
甘衡瞪着眼睛看他,又打了一声“嗝”。
他打嗝打得难受,看苛丑这嬉皮笑脸的欠样,只恨不得拿脚踹他。
苛丑现在已经能够精准预判他的动作了,他顺势握住甘衡的脚踝,“可别动,我去给你打杯水来。”
甘衡这才收回脚,扬着下巴觑这恶鬼。
还算他识相。
苛丑走后,甘衡实在是打嗝打得难受,下床蹦了两下,企图压下来。
就在这时,他隐隐看到窗户外有个人影,原本有人影晃过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可不正常的是……
甘衡皱着眉凝神细看了片刻,这人走路没有高低起伏,甚至手臂都没有摆动。
按理说一个正常人走路,不可能会是这样的。
小曰者这时也从小棺木里爬了出来,他眼神还有些幽怨,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前甘衡和那岐山鬼待一块的时候,他只有夜里不敢出来,怕岐山鬼趁甘衡睡着,真将他嚼个粉碎,可现如今,白天夜里,他都老老实实待在了棺木里,没别的……他就是单纯觉得自己太格格不入了,而且他方才还看到了什么!!甘衡也太纵容这恶鬼了!!
那……嘴……那……不是……这……合理么?小曰者越想越忧伤。
小曰者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岐山鬼不在甘衡身边的机会,“甘衡……”
可他才唤了一声,甘衡就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往窗户上看。
小曰者一眼望去也看到了那个影子,他圆溜溜的眼睛瞧了片刻,又转回来看甘衡。
甘衡冲他做口型:鬼上身。
鬼上身,踮着脚走路,双臂不会摆动,第二日醒来做了什么事完全不知道。
甘衡冲他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要出去看看,小曰者见状连忙跟了上去,都忘了自己还有话没说了。
长生观的夏夜里,虫鸣声此起彼伏的,这股热闹劲都冲淡了几分夜色里的可怖。
甘衡跟着那人影瞧了一路,确定是鬼上身了。
他便提步快走了几步,手里捏了个符纸,打算驱一驱这鬼,却不想人还没走近,嗝到先打出来了。
甘衡:“嗝!”他尴尬地连忙一把捂住嘴巴,眼睛都瞪大了。
那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
竟是鹤山道人!
鹤山道人冲甘衡笑了笑:“小施主这么晚了还出来做什么?”
甘衡也僵硬地冲他笑了笑:“我……打嗝不太舒服,想出来走走……”
鹤山道人抬起手,“来。”
甘衡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见他伸手在甘衡的人中前点了一下,甘衡立马就不打嗝了。
“真是神奇。”甘衡微微惊异。
鹤山道人袖着手笑了笑,“小施主早些回去休息吧。”
甘衡便问他:“小道长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做什么?”
“准备一下明日要分发的药材。”
“真是辛苦。”甘衡冲他微微颔首,“那我就先回去了。”
甘衡走出去没多远,又回头细细打量着那黑夜里的身影,是很正常的走路姿势,同在窗户前不同,瞧不出丝毫的异样。
“小曰者,你说是不是我看走眼了?”甘衡皱着眉也开始怀疑自己。
小曰者严肃着一张脸,肯定道:“没看错,就是鬼上身。”
“这倒是奇了怪了,长生观里修道的小道人、侍奉在丹丘道长身边的得意弟子,竟是个被鬼上了身的。”甘衡敛眉,“但是你瞧他那状态,同我们搭话时又思路清晰得很,不像是简单的鬼上身。”
小曰者想着,以甘衡的脾气,这热闹他应该也会凑一凑的,便问他:“再跟上去瞧瞧?”
却不想甘衡抬腿就往屋里走,“苛丑打水回来了。”
小曰者:“???”
他木着一张稚气的圆脸站在那,满脸都是沧桑,甘衡!你变了!
“苛丑!”甘衡进门就高兴道:“不打嗝了!”
苛丑将打来的水放桌上,“那还喝水么?”
甘衡晃了晃那水壶,他注意到苛丑的衣服下摆都湿透了,便问他:“怎么打个水,衣服都弄湿呢?”
苛丑脸色有些难看,抿着唇,似乎不太愿意说。
甘衡眼珠子一转,故作叹息道:“哎,怪我,你替我打水衣服湿了,有脾气是应该的,不想同我说话也正常。”
苛丑眉头一皱,立马道:“没有。”
甘衡垂着眼,“我都知道的,不想说就不说吧。”
好大一口锅就这样叩在了苛丑头上。
苛丑实在是受不了了,“是这观里有个哑巴,守在那山泉水旁边,硬是不让我打!”他说到这气不过地磨牙,“原本早就该打好回来了的,那人把我的水打翻了!!”
“噗。”甘衡实在是没憋住,眼见着苛丑越来越气,赶紧顺毛撸,“好了好了,我先尝尝。”
水一入口,确实同往常喝的不太一样,回味甘甜,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
甘衡眼前一亮:“这山泉水确实甘甜!”
苛丑听他这么一说,方才还臭得要命的脸色一下子就缓和了,他甚至晃了晃脖子,有几分得意,“甜就行。”
甘衡笑弯了一双眼,突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待你家大人也这般好?”
苛丑一僵,“没有……”
甘衡也觉得自己多嘴了,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么一句,他握着水壶,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他想自己虽然表面上说得有多无所谓,仿佛像不像那个大人,自己都不在意似的,但这句话一说出口,甘衡就明白了,他在意的,在意到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开始拿出来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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