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他可见by阿哩兔
阿哩兔  发于:2025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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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要是让絮林和纪槿玹这样一直闹下去,他的阿杉准不得安生。他总是围着那个絮林转,和他打电话,也总是絮林长,絮林短。
絮林絮林。
有了学生,就把他彻底忘干净了。过分。
这个絮林,纪闳沄简单地了解了一下。不得不说,他本以为纪槿玹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这个弟弟,怎么可能会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
然而,在得知他对絮林做过的事之后,纪闳沄就没有这么想了。
当他收到纪槿玹想要做腺体剥离手术的消息之后,并没有太大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太正常了。
可,纪闳沄不能让他这么做。
于理,万一手术失败,纪槿玹死了,纪家现在就他们两个,要是他就这么一命呜呼,家里那么多烂摊子,不都得砸到自己头上?麻烦,他才不想管。
于情……
纪闳沄拿出口袋里的三颗糖。
这是蒲沙给他的。
因为他总是假抱怨说药苦,蒲沙嫌他唠叨,烦了,就给了他一堆糖,让他吃完药之后吃一颗。
一天吃一颗,现在只剩下这么点了。
不过,没关系。
纪闳沄拆开一个,放到嘴里。
蒲沙会再给他的。
纪闳沄轻轻吮着嘴里水果糖的甜味。
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后颈。
“毁去腺体,有点痛啊。”
大概是感同身受吧。
纪槿玹盯着病房的天花板。
手脚上的束缚许久未曾解开。
他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仿若一觉睡醒,他还在那个病房里。絮林走了,不要他了。
他重新遇到絮林的这些记忆,只是他做的一场黄粱美梦。
宗奚见他醒了,走到床边。
沉着脸,看上去十分不悦。
“冷静了没有?”
纪槿玹瞟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默不作声。
见不得他这不理人的死样,宗奚压着脾气道:“不一定非要这么做,我会找到办法的……反向标记,说不定也能清洗。”虽然还没有过这个先例,但有办法总归要去试一试。
“这几天我会着手去安排,你给我老实点。如果清洗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按理说,纪槿玹这样的情况必须每天都要摄入絮林的安抚信息素,但现状不允许。
被纪槿玹藏着的那三支抑制剂,还是被宗奚找到,不顾纪槿玹的反对,硬是给纪槿玹打了进去。
什么用完了就没了,不舍得用,听到这话宗奚就生气,他才不管。
这三支絮林的信息素,好歹能让纪槿玹多撑一阵子。
这么折腾了一段时间,宗奚突然听到手机在响。
不是他的。
是纪槿玹放在病房外的手机。
有人在打他的电话。
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宗奚以为是有什么事情,接起来一听,对面传出一个明显正处于变声期的男生声音,很兴奋的语气:“纪哥!”
宗奚看了眼手机屏幕,不解。
他打开免提,走进病房,听筒放到纪槿玹脸旁。
“是我,我是小照呀!还记得我嘛!”
“纪哥?你在听吗?”
小照没听到回应,喊了一声。纪槿玹才开口:“我在。什么事?”
他没有听出纪槿玹虚弱的声音,欢喜道:“是这样的,我知道这事比较突然,我就是想来问一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行就行,不行也没关系的。”
“就是……”
“我不是生了那个病,被你治好了,成功分化成Alpha了嘛,下个月就到我的复查时间了。”
纪槿玹知道,以为小照是担心去研究所的时候没人放他进去,就说:“你直接来就行。”
小照显然不是担心这个,吞吞吐吐,终于把原委讲了出来:
“主要是,我回学校之后,和我的朋友们说了你的事,可能是我说的稍稍夸张了一点……他们现在都超级崇拜你,天天闹着想要见见你。听到我要去丹市检查,就说也要跟着一起过来。”
“我就是想问一下,如果可以,能不能拜托你……让我的朋友们也一起来呀?小小的,参观一下下……”
不等纪槿玹开口,生怕他拒绝,小照急忙保证:“你放心,我会看着我的朋友,绝对不会让他们乱跑的!”
“这次我妈妈没有空,我会让霂哥还有小林哥他们送我过来,做完检查再让他们送我回去,我有监护人的!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等了会儿,没听到纪槿玹说话。
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纪哥?”

宗奚诧异地发现,原本还情绪不稳的纪槿玹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答应了那个叫小照的男生,电话挂断之后,他定定地看着上方,凝视着空气中的某个点。
“解开我吧。”过了半晌,纪槿玹说。
宗奚不动。
纪槿玹死灰一样的瞳孔里慢慢地,聚起了点亮光。
就像是,原本快要熄灭的火苗,被一阵轻风燎过,复苏,新生。
他看起来是真的冷静了。
于是,宗奚便解开了他手脚上的束缚。
纪槿玹没有再做出任何奇怪的行为。甚至,他答应宗奚暂时搁置腺体剥离手术。
宗奚或许能明白他为什么会一反之前的态度。
也许是小照口中的‘小林哥’唤醒了纪槿玹的理智。
能够拥有再次正大光明见到絮林的机会,纪槿玹还有什么理由要在这个重要关头去折腾他已经强弩之末的身体?
他在期待一个月后的见面。
不能用现在这样憔悴的模样去见。
也不能不计后果,孤注一掷地拿掉自己的腺体,去赌那二分之一的生存可能性。
至少,不是现在。
一个月的时间里,为了能用最好的状态和絮林见面,纪槿玹全程都很配合。
宗奚却愁眉苦脸。他把反向标记想的太过简单。
一般清除标记的都是Omega,要么婚姻破裂要么伴侣死亡,作为被标记的一方,得不到伴侣的信息素是无法生存下去的,所以这是一个正常的保命方式。
迄今为止从没有人在一个A身上做过这样的手术。
何况,按纪槿玹现在的状态来看,能不能从手术台上安全下来都难说。
所以,不管纪槿玹同意与否,这件事实施起来都很困难。
宗奚对纪槿玹想要摘除他腺体的行为持反对意见,不管什么时候问他他永远都是这个回答。
诚然没了腺体一劳永逸,但宗奚就是不能接受。一如他当年听到纪槿玹要把絮林从Beta分化成Omega时的抵触一样。
好端端的人,怎么偏要像个疯子一样做事。
好在小照的这通电话不仅救了纪槿玹,同样也帮了宗奚一把。帮他拖了一个月的时间,让他尽可能地去想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
接到小照的电话时,絮林和李霂刚吃完晚饭。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的吸烟室抽烟,小照叽里呱啦地和李霂在电话里说了一通,李霂犹豫地看了眼絮林,道:“我问问你小林哥。”
絮林问:“怎么了?”
李霂和絮林说了大概。
意思就是,小照要去丹市的研究所复查,还要带上两个朋友一起,他妈妈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所以就希望让李霂和絮林作为他的监护人一并陪同。
李霂是没有意见,他本来就把队长留下的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陪他走一趟很正常。只是考虑到絮林和那个纪槿玹之间微妙的气氛,李霂还是决定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絮林听了,迟疑着,没有答复。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叫小房跟着我一块儿。”李霂说。
絮林低着头,烟夹在手里,雾气飘散在空中,漫在他眼前。
与纪槿玹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和他在那个破旧的公寓里闹了个不欢而散。之后,纪槿玹就消失了。
原本一直死缠烂打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好似终于在那次之后受了挫,一声不吭离开了。
纪槿玹走后的第三天,有一个不认识的流浪小孩儿来到了篱笆院前,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洗干净的饭盒,还有一盒刚买的新鲜草莓。
小孩儿和絮林素不相识。只说,前两天有一个看上去很有钱的男人,男人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酬劳,叮嘱他,要他在今天买上一盒草莓,和饭盒一起送到这个地方。
“放在门口就好,不要惊扰到里面住着的人。”
男人是这么吩咐的,小孩儿也是这么做的,只是他放东西的时候,刚巧碰到絮林出门,撞了个正着。
饭盒洗得很干净,草莓也是精挑细选,色泽红润汁水甘甜。
絮林分了半盒草莓给小孩儿,小孩儿兴高采烈地捧着跑没了影。絮林看着手里多了几条裂缝的饭盒,沉默不语。
这些裂缝是被他砸出来的。现在,就连缝隙里都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和灰尘。
小孩儿不会做到这么细致,所以,只可能是纪槿玹洗的。
吃了一盒难吃的,掉在地上又捡起来的排骨,又仔仔细细地把便宜的塑料饭盒洗干净。特地离开之后,专门挑人偷偷送还。
絮林捻起一颗圆滚滚的草莓。……这算什么?
手指用了力,草莓被他掐出汁水。
“哎哎,干啥呢?”小胖就在这时过来串门,看到他这么糟蹋草莓,连忙夺过来,洗了洗塞进嘴里,“贵着呢,掐它干嘛?”
絮林把那半盒草莓推到小胖面前,小胖照单全收,最后全进了他肚子里。他舔舔嘴巴,意犹未尽:“小林哥,这是你买的吗?好甜啊。”
“明天还有吗?”
“絮林?”
一声呼唤,絮林从回忆中抽离。
积攒的烟灰快要烫到自己的手指,絮林弹了弹,将烟灰抖去。小照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劝:“去吧去吧小林哥,上次就是你陪我去的,你和我一块儿我安心呢!”
“……”片刻之后,絮林将香烟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道:“去吧。”
再次来到研究所,是在一个星期后。
小照带了他的两个朋友,都是同龄人,三个小男生一路叽叽喳喳,小照说,他们是特地来参观的。
几个人下了飞机,李霂租了个车,开往研究所。
一路上,他们三的嘴就没停过。
“小照说,这个研究所里有一个大哥特别厉害!什么都会!是这里的老大,人长得帅本事也好,比奥特曼还厉害!说的可神了,我们就想着过来看看!”
李霂听到这里,眉头一跳:“奥特……”他瞥了眼小照,欲言又止。
“就是纪哥!”小照丝毫不觉得自己夸张,纪槿玹治好了他,他就在他眼里多了一层厚厚的滤镜。小照兴奋地说道,“我说我要带朋友来参观,原本还以为他不会同意呢,结果纪哥很爽快地就答应啦!我也没想到呢!他果然是个大好人!”
应该是纪槿玹专门叮嘱过,李霂的车在门口登记了一下就放了行。
在停车场停好车,三个小的两个大的,一行人步行前往实验楼。
到了地方,门口有人迎接,絮林和小照轻车熟路去该去的地方检查,李霂要看着另外两个小的,就陪他们在外边等。
絮林在检查室里,再一次见到了纪槿玹。
他穿着整齐干净的白褂,戴着口罩,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眼,纪槿玹朝他点了点头。口罩上方的眉眼弯起,似乎在笑。
“纪哥!”
小照小跑着跑进去,和纪槿玹说着什么,得到了纪槿玹的回应,小照乐得摸了摸后脑勺。
小照在里面检查,絮林就坐在外面椅子上等。
他没有玩手机,盯着玻璃后面的纪槿玹和小照。今天是纪槿玹亲自帮小照检查。
他的脸色,好像比上次好了一点。
絮林看着看着,余光中突然窜进了什么。
视线右移,他看到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也在盯着检查室里的纪槿玹看。
他似乎对视线很敏感,絮林不过看了他几秒钟,他就察觉到絮林的目光,扭头看了过来。
絮林这才发现,他是上次全程帮小照做检查的Beta医生。
记得是叫……
“絮林先生,好久不见。”他先走了过来,和絮林打起了招呼。
看到他衣服上的工牌,絮林才想起了他的名字。
叶年一。
“叶医生。”
叶年一将近五十,保养的却很好,看着很年轻,对人三分笑,鼻梁上架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一股书卷气。
两人没说过什么话,打了声招呼,就各自安静下来。
检查室里,纪槿玹正给小照抽血,小照乖乖地按着棉球,朝絮林咧着嘴笑。絮林便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猝不及防,纪槿玹回了头。絮林的手一僵,默默放了下来。
两个人又这样,遥遥地对视着。
直到里面有人喊了声纪槿玹,纪槿玹才回了神,去做他的事。
“呵。”
一声轻笑。
絮林闻声,看向身旁站着的叶年一。
他的嘴边还有一抹未消去的笑意。
“啊,抱歉。”似乎是觉得自己的笑冒犯到了絮林,他咳了咳,说,“就是觉得……您和纪工的关系,好像还挺不错的。”
上次他裹着一身纪槿玹信息素瞎晃悠的事情这个研究所里大部分人都知道。
虽然纪槿玹后来说他会解释,但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释的。有人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絮林知道叶年一也误会了。说:“没有的事。”
“怎么会呢?”叶年一看着絮林,道:“他很在乎你,是不是?”
“……”絮林忽然说不出话。
“我在纪家也干了这么多年,好歹,也算是看着纪工长大,对他的性子了解一二。我看得出来。你对他而言,确实,是个很特殊的人。”
絮林顿了顿,听到其中一个他很在意的字眼,问:“你一直在纪家工作?”如果没有记错,纪槿玹这个研究所,也没有成立多久吧?
叶年一猜到他的疑惑,解释:“我之前,是在另一个纪工手下。”
“另一个?”
叶年一但笑不语。
絮林一愣,倏地明白了。
是用纪槿玹做人体实验的纪罔——纪槿玹的爷爷。
叶年一这么说,那他岂不也参与了当年的事情……他是,帮凶。
絮林脸色变了变。叶年一笑着道:“我当时只是一个初入门的实习生,干的都是些不重要的跑腿杂活,涉密的项目怎么可能落在我头上,所以,纪工并没有连带着记恨我,处理了他的亲爷爷之后,他反倒雇佣了我,让我来了这里,能够继续在纪家做事。”
“我自那时就下定决心,”叶年一凝视着纪槿玹的背影,喃喃道,“要在这里,做到死。”
听起来,是一番表忠心的话。
叶年一说完,对着絮林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絮林望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做完检查出来的小照乐呵呵地朝絮林跑来,絮林才将视线从叶年一的身影上收回。
纪槿玹跟在小照身后,两人对视着,相顾无言,纪槿玹先开了口:“初步检查一切正常,没什么问题。”
“还有几项检查需要明天才出检验结果,”纪槿玹说到这里停了一秒,道,“在这里住一晚吧。”
絮林嘴唇动了动,还没蹦出字来,小照就喊道:“好的!谢谢纪哥!”
“……”
三个人往外走。
小照一手牵着絮林,一边扭头和纪槿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纪哥,我可以还住上次那一间房吗?”
“嗯。”
“太好啦!那间房那么大,我和我两个朋友,小林哥,霂哥,住进去刚刚好!”
纪槿玹闻言,看了眼絮林,絮林表情正常,不觉有异。只一眼,纪槿玹飞快收回视线,道:“Alpha和Omega需要分开住,我会另外给你小林哥安排。”
絮林刚想说不用,他们就已经走到了实验楼大门处,小照的两个朋友远远地打起了招呼,打断了他,话题搁置。
李霂和纪槿玹撞上了面,一个礼貌称呼,一个颔首示意。正经话没说上一句。
小照拉过他两个朋友站在纪槿玹面前:“纪哥,我给你介绍,这就是我电话里和你说的我的两个朋友,是我的同学,一块儿长大的,都是我的好哥们。”
小照又指着纪槿玹对俩男生说:“这是纪哥。”
纪槿玹长得高,他们三看他脑袋都仰得高高的,其中一个比较胖的小黑皮哇了一声,盯着纪槿玹挪不开眼。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小照见状,就知道自己的话得到了兄弟的认可,不由地挺胸叉腰,得意非常。
纪槿玹想到小照电话里和他说的事,说道:“你们如果想参观,我待会儿找个人带你们四处转一转。”
“真的可以吗!”
“真的?!”
两个小男生兴奋得两眼冒光,他们也是没什么机会来丹市的,虽然这次多亏了小照,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研究所,得到了一个可以参观的机会,但他们顶多以为只能在外边随便看看,肯定不能进去大楼里,没成想现在居然被这里的主人主动邀请参观。
自己要求和被邀请,两者意义还是不一样的。
感觉被重视的两个男生立马屁颠屁颠地跟着小照,一口一个纪哥的喊。
下午,纪槿玹安排了一个Beta带着三个男生去玩了。
在研究所里也不用担心会出什么事,李霂和絮林就没跟着一起。
他们去了宿舍楼。
住宿的房间,李霂和同为Alpha的三个男生一间,住在了他和小照上次住的那一间。
絮林,住在了他们隔壁。
其实和小照说的一样,一间房很大,住他们几个人绰绰有余。但纪槿玹以AO有别为由,硬是给絮林单独安排了一间。
李霂知道这事后,倒是能理解纪槿玹的做法,也同意。絮林和他们同住确实不妥,虽然他们拉练的时候基本都是一群大男人脏兮兮的席地而睡,没什么AO之分,但那是特殊情况,正常生活里,注意点总没有错。
便说服絮林。絮林见李霂也这么说,就没有推辞。
进了房间,累了一路的絮林先洗了个澡,洗完才发现有个尴尬的问题。
他没有带衣服。
他本以来这次带小照来做完检查就走,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因此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絮林看着自己丢在地上的脏衣服。
想着要不先洗一下,将就一晚,挂窗户边上吹一夜,明天早上说不定就干了。
就在他准备这么实施的时候,房门被敲了敲。
他裹着浴巾,打开,屋外空无一人。
外面放着一个崭新的衣服架子。上面叠着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都是新的。
每一件都是絮林的尺寸。
是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他和纪槿玹这次见面,并没有说上几句话。就算是说,也是在说小照的事。
纪槿玹把他和李霂送到宿舍楼之后就离开了。
多余的事一件都没有做。
絮林不是没有察觉纪槿玹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在偷偷地看他,以为很小心,很谨慎,很克制,但哪怕只是随意一瞥,都让絮林如芒在背。
纪槿玹的眼神是刀子,落在絮林身上就是一道豁开的口。
纪槿玹一直戴着口罩,他看不到他具体的模样。
但从上半张脸看,他神色无异,眼睛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他不再咳嗽。感冒,大概是好了。
那个染红的雪人,或许,是又一种恶作剧吗。
絮林把衣服架子拉进房间,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又扒着栏杆,往下望。
银杏树依旧是那排银杏树。
树后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冷风吹过,被寒意刺激,絮林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脚步顿了顿,转身进了房间。
靠在门后,他抚摸着叠的整整齐齐的衣物。
触手柔软,温暖。
纪槿玹,这次是真的听进了他的话。
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也不会再让他见到他。
他大概,是真的要放弃了。
絮林换好衣服,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一下午的时间,等他反应过来时,烟灰缸里已经攒满了香烟头。
到了六点钟,天都快黑了,李霂来找他。
那三个人似乎是玩疯了,到现在还不回。
他俩便去找。
实验楼很大,楼层也多。李霂和絮林分开两头找。
最后,絮林在实验楼六楼的一间实验室里找到了他们。
三个人穿着蓝色的防尘服,蹲着在数盒子里的实验小白鼠,一旁站着的Beta脸上布满了被小孩儿闹了一下午之后的疲惫与沧桑。
“你们一天喂它们吃多少啊?胖成猪了快。”
“吃这么多,活得不如鼠。”
“好吃好喝伺候着是有代价的,你希望被人开膛破肚还拿来做实验吗?”
“这是在做什么实验啊?”
几个人问东问西念个不停,也亏得这个Beta能听一下午他们的唠叨。
不等他回答,一道声音就随之响起:“用来毒性试验。”
絮林愣住。
他很快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Beta身后走了出来。
叶年一。他也在这里。
“毒性试验?”小照疑惑。
叶年一伸手,抚摸着装老鼠的盒子。
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缓缓滑动,里边红眼睛的老鼠抖着胡须,追着他的手指在密封箱里爬行。
叶年一笑着说:“这种小老鼠,对各类毒素和病原体都很敏感,用他们做实验,可以得到精确的检测结果。”
“可他们很小。这么点大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不会被毒死吗?”
“当然会了。所以我们才会准备这么多呀,一个死了,就有另一个顶上。要怪,就怪他们不够强大吧,所以才会被轻易取代。”叶年一温声笑道,“弱小的东西,死才是他们唯一的价值。”
三个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起身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过如果有一天,世上出现了一只怎么折腾都不会死的最强大的老鼠,如果它愿意牺牲,愿意慷慨地为人类做出贡献,其他小老鼠不就不用死了吗。”
“不过很可惜的是,即便哪天有这只老鼠出现,它也会贪生怕死,只顾自己,甚至反过来咬饲养他的主人。”
“忘恩负义得很。”
絮林眉心蹙起,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不知怎的,今天和叶年一道别时的那股怪异滋味又涌上心头。
叶年一说着说着,抬起头来,看到了实验室外的絮林。
他依旧面带和煦的笑意,眼睛在镜片后优雅地弯起,轻轻说道:
“所以,老鼠就是老鼠,在它想要逃离笼子,失去价值的那一刻,我们就该杀了它。”
三个哑口无言的男生顺着叶年一的视线看到了絮林,如蒙大赦般冲了出来。他们脱下防尘服,下意识地站到了絮林身后。
“小林哥,你来接我们啦?”
絮林摸了摸小照的头发,“很久不见你们回来,就出来找了。”
“我们看的太久了,不过,也确实该休息了,我们回去吧。”
三个人迫不及待地就要走,絮林对着看护他们一下午的Beta说:“辛苦你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谢谢,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没有的事,不辛苦不辛苦。”Beta嘴上这么说,脸上堆满了终于解放了的笑意,“那我就先走了。”
“叶医生,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走了。”絮林冲叶年一点点头,推着三个人的背脊就走。
转身走了一段路,叶年一突然喊他:“絮林先生。”
絮林停下脚步,回头。
叶年一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一张脸被灯照的白里泛青,他依旧在笑:“明天小照的检查报告,记得来拿。”
“我会的。”
“那,”叶年一喃喃道,“明天见了。”
絮林带着他们三和李霂会合。
三个人玩的确实也累了,到了宿舍楼下,絮林说再抽支烟上去,李霂问需不需要他陪,絮林拒绝,他才领着三个小孩回了房间。
楼下只剩下絮林一个。
他点燃根烟,站在那排银杏树后,心神不定。
冬天之后,银杏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藏不了人。
“纪槿玹。”分明四周无人,他却轻轻喊了一声。
风声簌簌,无人应答。
絮林仰着头,注视着阴沉沉看不到圆月的夜空。
掐灭烟头。
……猜错了。
也是,怎么可能每次喊,纪槿玹都会出现在他身后。
隔日,三个小孩儿昨天玩累了,睡了个懒觉才醒,他们去实验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实验楼的工作人员正准备去午休,一时间人来人往,楼里很热闹。
人多了起来,絮林没能找到纪槿玹。他的卡上次早就还了,也进不了地下室,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
忽地,他想到叶年一昨天说的话,以为是纪槿玹把这事吩咐给了他,就去他那里拿小照的检查报告。
依旧是昨天那个满是实验小鼠的实验室。
叶年一不在。
桌上,他看到了写着小照名字的牛皮纸袋。
絮林打开看了一下,里面就是小照的检查单。
拿了东西就要走,一转身,叶年一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
絮林一惊。
镇定下来,问:“叶医生?”
叶年一看着他,笑着说:“絮林先生,你撒谎了。”
“什么?”
叶年一慢慢关上门,身体挡在房门后,堵住了唯一进出的路。
他说:“纪槿玹,分明就很在乎你。”
他没有称呼纪槿玹为纪工,而是直呼大名。
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怪异感好像马上就要真相大白。
絮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冷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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