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林又去解,可是纪槿玹打的绳结不知道怎么回事,愣是解不开。絮林手都抖了,不管不顾骂了起来。
“你干什么!好玩是不是啊!”
“对不起,我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你先走吧,不要生我的气。”
纪槿玹握住絮林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絮林抬头看向他,就听到他说:“这一次,就相信我吧。”
“我说喜欢你,不是骗你的。”
话音刚落,一股力道推上他的胸膛,絮林身体倾斜,脚底一轻,眨眼间,便仰着从窗口倒了下去。
倒退的景物里,纪槿玹站在窗边,脸上是一种淡然般的平静。
他定定的,看着絮林。
动了动嘴唇。
说了什么。
直到绳子拉直,絮林遽然一停,他错愕中,说不出话,慌忙去解腰上的绳结,手哆嗦着,怎么都解不开。
“絮林!”
看到他掉下来的李霂扯开警戒线,不顾旁人阻拦,远远地冲过来,帮他解开了绳结。
絮林站不稳,而是扯住绳子往上看:“他还在上面……”
从底下这个角度,看不到纪槿玹的身影。
他怎么还不下来!
“快点!要塌了!”
远处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身后的大楼晃动着,多米诺骨牌一样,陡然塌陷。
“快走!”李霂拉起絮林就跑。
“等……等等……”
絮林被李霂强行拉着跑,他扭着脖子往后望:“他还在……”
他看向四楼那个窗口,不等他看清,汹涌的红色火焰霍地轰燃,黑烟,火光,彻底淹没了那一层。随后,坚持许久的高楼终于到了极限,赫然瘫倒。
他们被高楼倒塌时的冲击力冲倒在地,李霂护在絮林身上,为他挡住了迸溅的石头与瓦砾。待灰尘散去,风平浪静,李霂再回头。
身后的实验楼已经彻底成为一片废墟。
他去看身下的絮林。
絮林撑着半个身子,像被抽了魂,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踉跄着,站起身。
他机器似的,往前走了两步。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晃了出来。
一个掉落在地上的硬盘。
还有,被牵带着,掉出来的一根银链子,末梢卡在自己的口袋边缘。
他怔怔地抓着银链子一端,扯出。
链子上,挂着一对一大一小的两只雁羽戒指。
在絮林手上,晃呀晃。
纪槿玹刚才的脸出现在他脑海。
他动着嘴,喃喃说了一句话。
口型,絮林看得清楚。
纪槿玹。
满身血的纪槿玹说:
“如果可以,不要那么快忘记我。”
絮林感觉心脏剧烈地撞向他的胸口。
他听到了自己身体里,那一声恐怖的,快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声。
眼前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絮林!”
失去意识之前,倾斜、颠倒的世界里,他看到李霂一脸紧张地,冲他而来。
絮林徐徐睁开眼睛,入目一片纯净的白,耳边是机械的滴滴声,扭头一看,自己似乎身处一间病房,房间里只有他一个。
很安静。
是医院吗?
他怎么在这里?
絮林猛地坐起身,动作过大,头晕了几秒,他下意识捂住脑袋。右手微微刺痛,手背上扎着针,因着他的动作回了血。
他刚想掀被子下床,忽地感觉自己的左手里有什么东西。
他的左手握得很紧,手指攥得很用力,应该有人试图想要掰开,不过看样子没能成功。
当絮林摊开手掌的时候,他的五根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动作,变得格外僵硬,指节酸痛,不受控制地颤着。
缓缓摊开的手掌里,是一条挂着两枚戒指的银链。
戒指倒映在絮林放大的瞳孔里。
眼前仿佛又看到那片倒塌的废墟。
以及那个站在窗边,离他越来越远,满身是血的纪槿玹。
絮林没有丝毫犹豫地拔掉手上的针头下了床。
一落地,脚踝一痛,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腕上绑了个固定器。他顾不得这么多了,鞋都没穿,踮着一只脚,推开病房就往外冲。
门一打开,走廊上的两个人闻声朝他这边看来。
一个是李霂,一个是医生。
两个人正在对话。
李霂见到絮林,皱着眉头往他这边走:“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下床了?”
一低头,看到絮林手上滴答滴答顺着针孔流出来的血。
急道:“快回去。”
他想把絮林往病房里推,一推没推动。
絮林问:“他怎么样了?”
他问的很小心,声音嘶哑,低不可闻。
问完之后,用一副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李霂,惶惶不安地等他的回答。
李霂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他抿了抿嘴,回避着絮林的眼神,说道:“先进去,我给你倒点水。”
絮林跟着他进了病房,李霂背对着他给他倒热水。
李霂说:“你睡了两天,医生说你是情绪过激导致昏厥,脚也骨折了,需要静养。”
这个话题显然不是絮林刚才问的。所以絮林又问了一遍:“他怎么样了?”
李霂从一个药瓶里倒出两粒药,和水杯一同递给了絮林:“先把药吃了。”
絮林把药一口干吞了,水都没有喝上,就又想开口问。问来问去,无非都是同样的问题。
李霂知道瞒不住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没找到。”
絮林呼吸一滞,怔了好半天,讷讷道:“……什么?”
“人,没有找到。”
絮林的表情僵在脸上,面部神经仿佛霎时瘫痪,不听使唤。
李霂看不得絮林现在的样子,他别过脸,拿过碘伏棉签,把絮林按在床边上,处理他手上的血迹。
絮林低着头,盯着他的手,可是仔细去看,就发现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是虚虚的,落在一个点。
“这两天里,动用了上百人在那里没日没夜地搜寻,但是……”李霂顿了顿,说,“都没找到纪槿玹。”
絮林愣愣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李霂帮他处理好发红发胀的伤口,整个病房静得可怕。
良久,絮林出了声。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他死了吗?”
“……”李霂没有回答。
“霂哥,”絮林忽然抓住他的衣服下摆,声音大了点,“你带我去那里看看。”
“他们还在找,你脚受了伤,去那里有什么用。”李霂说,“他们会找到人的。你不要担心。”话是这么说,可是却听不到一点底气。
絮林一听,自顾自地从病床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李霂赶紧拉住他:“你别乱动!”
絮林猛地回头看向他,眼底通红一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死死地,沉默地看着李霂。
李霂静了一秒,咬着牙,侧过了脸。
李霂还是开车把絮林带到了那个地方。
和李霂说的一样,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警戒线外停着十几辆救援车,废墟上,蚂蚁似的救援人员拿着各种机器,牵着狗,正在里面搜寻。
这么多人日夜不停,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呢。纪槿玹会不会是被压在什么地方,是不是没法出声?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是啊,是。纪槿玹受了那么重的伤,失血过多,当时就已经没有力气了,现在又过了两天……
意识到有一种猜想即将涌入他的脑海,絮林立即打住。
他发觉自己想都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不远处,有几个正在换班休息的搜救人员。他们满身脏污,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地吃着盒饭。
“你说我们能找着人吗?”
“谁知道呢,又是爆炸又是毒烟的,现在还被埋得这么深,这几样哪一样正常人都遭不住吧。如果运气好还成,运气不好的话……”
说到这里都噤了声。
他们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猜想,只是没人敢说。
他们动用了这么大的力气都没能找到纪槿玹,纪槿玹再怎么样也是一个大活人,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绝不会彻底消失。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运气不好,他们找到的,大概只是一具尸体。
或者,是一部分被炸碎的人体组织。
李霂见絮林脸色不对,立马拉着他远离了这块地,扶着他在车上坐好。
絮林低着头,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指甲,抠出了血,他却似感觉不到丁点痛意。
李霂按住他的手,扯着纸巾帮他擦手。
“……我们再等等。”李霂安慰道。
再等等。
再等等。
絮林懵然地注视着自己流血的指甲,说不出话,好似连张嘴的那点力气都失去了。
等到天黑,李霂将絮林带回了医院。
驶出研究所的时候,他们的车与一辆宾利擦肩而过。
宾利车后座,宗奚的脸一闪而过。
絮林低着头,没能看到。
之后的日子,很单一,像游戏中枯燥的日常任务。
絮林这阵子需要住院,他每天在医院挂水,挂完水再去现场看情况,一待待到夜晚,李霂和他一起回医院。第二天一早再去。
周而复始。
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天一天过去,废墟上的搜救人员开始变少。
救援车一辆一辆撤离。
就像,他们已经知道一个无法改变的答案,所以不再白费力气,不再做无用功。
他们放弃了。
一个月之后,现场完全清理干净。
只留下一栋被炸成碎片,警戒线围着的废墟。
纪槿玹,没能找到。
口袋里,装着那条纪槿玹推他下楼时偷偷塞给他的项链。
其中大的那枚,属于纪槿玹的那一只,雁羽上沾着血迹。
是纪槿玹留在上面的血。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絮林一下子瘦了十几斤。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和别人交流,把自己封闭起来。他不言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远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霂看不下去,强迫他进食,可是每吃一点,絮林就会全部吐出来。不受控制般,吐出胆汁才会停下。
他什么都吃不下去。
他开始失眠,难得的几次安稳觉还是在安眠药的作用下,但没有睡几个小时就被噩梦惊醒。
那一日,李霂正在和医生谈话,忽地听到病房里传出一阵极大的声响,连忙冲进去,就看到絮林从床上摔了下来,半跪在地上,无法起身。
他去扶他:“絮林,絮林!你怎么样了?摔到哪里了?”
絮林抬起头,苍白如纸的脸上都是冷汗,眼底乌青。
他出了神,还在恍惚,说道:“我……做了个梦……”
李霂把他扶到床上:“那是噩梦,都过去了。”
絮林的身体很凉,李霂将被子裹在他身上,希望他能暖和起来,然后,他听到了絮林的呢喃声。
“我梦到,我刺穿了他的手,砸了他的头,他身上都是血,我听到我自己和他说,让他去死……”絮林道,“是不是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所以…他才会死?”
李霂动作一顿,两秒后,继续帮他裹被子。
他心口刺痛,哑声道:“和你没有关系,不要这么想。”
絮林闭上眼,半张脸埋进被子里,不再说话。
李霂坐在床边上,隔着被子,轻轻地拍着他。
他注视着絮林的脸,垂下了眼睑。
絮林曾和他说,他喜欢过一个Alpha,他们在一起,六年。
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现在,李霂可以确定了。
絮林口中的那个Alpha,就是纪槿玹。
每次他们相处时那微妙的气氛,纪槿玹看絮林的眼神,絮林反常的态度,都可以证实他俩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李霂前期还能自欺欺人,六年又怎么样,再怎么深刻又怎么样,他们已经分开了,没有可能了。或许自己能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但是,当那一天,整栋大楼摇摇欲坠,絮林明明只要跟着他就可以安全撤离,可他却在明知前方是不归路的情况下,仍旧决定返回,去跟着纪槿玹,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有那么好吗。”
李霂喃喃着,伸手抹去絮林眼尾的潮湿。
“你说恨他,为什么又会为他难过。”
李霂沉声道:
“他要真那么好,怎么还要丢下你一个。”
“他难道不知道,留下来的人,是最痛苦的吗。”
絮林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当他又一次勉强进食,还没吃几口,胃里翻涌,白着脸抱着水池吐得昏天黑地,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里突然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宗奚。
宗奚脸色也不太好看,似乎没休息好。他看到消瘦的絮林,愣了愣,讶然:“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絮林没什么力气,闻言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霂瞥了眼宗奚,没搭腔,默默扶着絮林坐到床边,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小口小口地抿。
宗奚观察着絮林,道:“我还以为你巴不得他死。”
絮林喝水的动作一停。
李霂蹙眉,反感宗奚这个时候还在火上浇油。
谁知宗奚又道:“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絮林抬眼,看向宗奚。
怎么,是好友的死让他也疯了吗?这是找他来撒气了?
两人对视了半晌,宗奚闭了闭眼,又睁开,道:“你以为他死了吗?”
絮林一怔。
宗奚道:“他没死。”
“不过,半死不活了。”
絮林手上的杯子落在了地上,热水溅了满地。
“现在有空吗?”宗奚道,“想去看看他吗。”
半个小时后。
絮林坐上了宗奚的车。李霂不放心他,陪同一起。
车上,宗奚说了来龙去脉。
爆炸坍塌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宗奚听到消息急忙赶往了现场。而那个时候,絮林正好离开了研究所,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天晚上,宗奚几乎把他能调动的人都派了过来,终于,在清晨五点钟的时候,发现了纪槿玹。
“他在地下室里。”
当时的纪槿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躺在一片血泊里,意识全无。没人知道他怎么会在那个地方。
宗奚把纪槿玹带了出去,因为还没脱离生命危险,又怕生出额外的波折,宗奚勒令不许透露半点风声。
既然纪槿玹已经找到,救援车和搜救人员自然开始撤离。
一无所知的絮林却误以为,纪槿玹已经死了。
他们放弃了他。
“这一个月里我忙着照顾他,没时间去管其他事,我以为你早就离开了丹市,没想到你居然还在。”
宗奚揉了揉眉心,疲惫非常:“他昨天晚上才从ICU里出来,人一直没有醒。”
“虽然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没有原因。”
宗奚的车载着他驶进了一家私人医院,七楼的单人病房里,纪槿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罩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
絮林和宗奚并排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后,再次看到纪槿玹,絮林一时间呼吸不上来,木头似的站着,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人看。
宗奚看了一眼他,说道:“他身体上有很严重的贯穿伤,发现他的时候,伤口已经感染,高烧不退。他的左腿粉碎性骨折,做了内固定,植入了七根钢钉,如果恢复的好,以后他能正常行走,不过,大概率是不能跑了。”
“……”宗奚的声音响在他耳边,絮林每个字都能听懂,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宗奚说:“告诉你这些,不是博你的同情,我只是坦诚地把他的伤势告诉你。这些伤,听起来严重,养好只是时间问题。我找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帮得上忙。”
絮林这才扭头看他,面露不解。
宗奚想要做什么做不到,还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他能帮得上什么忙?
宗奚解释:“比起他身上的那些伤,他有一件事,是现在万万等不得的。”
“我知道你和他有恩怨,我一个局外人,说不了什么。但现在,我只是作为一个朋友,为我命在旦夕的好友请求于你。”
他睨了眼身后的李霂,李霂瞧出他接下来似乎是要说一些私人的话题。这个话题只能让絮林知道。
李霂望向絮林,看到絮林恍惚的表情,李霂静了静,苦笑了声,他对着絮林道:“我下去给你买点热饮料。”
说完,不等絮林回答,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他的身影不见之后,宗奚才缓缓道来。
“你知道,他被你反向标记,需要你的信息素。三年前,你给他留的那些信息素,他不舍得用,即便舍得,三年的时间,也早就耗光了。”
“他的易感期越来越频繁,为了压制住,他甚至不惜滥用药物,导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现在的腺体,如果没有你的信息素供养,即便他养好身上这些伤,也命不久矣。”
“前阵子,他从十三区回来之后,就想做腺体剥离手术。”
絮林睁大眼睛。
……腺体,剥离?
什么意思,是,挖掉腺体的意思吗?
“是,”宗奚猜到他在想什么,说道,“他想挖了他的腺体,当一个Beta也没关系。”
“……”絮林讷讷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呢?”宗奚笑了笑,喃声道,“你说他为什么呢。他在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什么在乎的人呢?”
“他就是为了,能在这世上,再多活几天。”
宗奚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絮林,絮林心中茫然,不能言语。
“他明知道你的信息素能救他,可他却不想问你要,不敢问你要。怕你误解他。他更心知肚明,就算问你要,你也不会给。既然早晚都是死,如果剥离了腺体就能让他多活几天,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宗奚说:“他以为你恨极了他,以为,就算他死了,你也不会有丁点难过。”
“我本来也是这样以为。”宗奚注视着絮林憔悴的模样,道,“不过看样子,好像并不是。”
宗奚说的这一番话好似一记重拳砸在絮林身上。
他脑袋发晕。
所以那个红色的雪人,那里面的血,就是纪槿玹的。
他苍白的脸色并不是因为感冒,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捡地上的排骨,吃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这个决定吗。
“做了手术,就是Beta了吗?”絮林问。
宗奚回答:“如果成功,是。如果失败,他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成功的概率,只有一半。”
……死。
他会死。
絮林五指紧握,指甲陷在肉里。
他就不怕吗。
他怎么敢这么做。
一夜之间从十三区消失无踪,那一天,就是他做好的诀别?
洗干净送还的饭盒,那盒草莓,就是他的诀别礼物?
絮林紧咬着牙。
开什么玩笑。
宗奚接着说:“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得知他要做手术的消息之后,赶到,阻止了他。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我那时想着,反向标记说不定也能清洗,或许不用剥离腺体,也能救他一命。”
宗奚叹了口气:“但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道:“所以我今天才找你来。”
“絮林,只有你才能救他了。”
絮林进了病房。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床上的人。
纪槿玹身上穿着病号服,能看到衣服里缠裹着的绷带。他的脖子上环着一个白色的医用项圈,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针从内部延伸出来,扎进他的脖子之中。
后颈腺体的部分,与床边的仪器之间连接着一根透明的导管。
絮林伸手,按在项圈的开关上,啪嗒一声,项圈内部的细针一一收回,项圈打开,絮林轻轻地将项圈从他脖子上摘除。
一摘下来,昏睡中的纪槿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痛苦般地皱起了眉头。
絮林撕开后颈上的阻隔贴,缓慢地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
纪槿玹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但是仪器上的数据却显示得很稳定。絮林坐到床边椅子上,就这么静静地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
纪槿玹眼睫颤了颤,絮林以为他会睁开眼睛,但最后,也仅仅只是颤了颤。他没有醒来。
这么过了一个钟头,病房里除了消毒水味,此刻已经弥漫着两道混杂在一起的信息素。
絮林闻了闻,除了闻到自己的,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纪槿玹的信息素应当是很浓郁的,可是因为他们的匹配度很低,所以在絮林的感官里,纪槿玹的味道始终是一股快要消逝的花香。
“……”絮林重新把阻隔贴贴了上去,起身,离开了病房。
李霂和宗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两个人各坐一端,离得很远。
絮林一出来,李霂就将自己手上一直温着的热牛奶递给他:“喝一点。”
絮林喝了几口。
宗奚说道:“这阵子需要麻烦你每天过来一趟。先帮他度过这个难关,等他醒了……以后的事情,我们再讨论。”
絮林点点头。
宗奚问:“你什么时候出院,如果没有地方住,我给你另外安排。”
絮林的脚伤恢复的还不错,即便装着固定器,走路也没什么大问题了。他本可以早就出院,但最近因为情绪不好,吃不下东西,需要在医院输营养液,所以一直没有办理出院。
“不用了。”絮林回绝。
出了院,在外面租个小宾馆也没有问题。
宗奚想了想,递给絮林一张名片:“你去这里住。我会给你安排好。”
名片上,是一个酒店的名字。
絮林知道这里。
是他遇到纪槿玹的那个酒店。
原来是宗奚家的产业。
见絮林不收,宗奚直接把名片塞到了他的口袋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离开医院之后,李霂和絮林一起回了医院。
那天晚上,李霂给他送过来的食物他一点点,很慢地吃完了。
没有再吐。
絮林睡了个安稳觉。
那些日日夜夜纠缠着他的噩梦,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知道纪槿玹什么时候会醒来。
就这样过了十天,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纪槿玹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个时候,絮林正在摆弄花瓶里的花。那是护士送来的,就这么放着怕蔫了,絮林便找了个瓶子插了起来。
他手上还拿着一只百合,余光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扭过头去,就看到病床上的纪槿玹睁着眼睛,侧着头,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
絮林动作骤停,像被冻住了。
纪槿玹静静地盯着他看,半晌,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弯了弯,说了什么。
絮林把花插进花瓶里,走到床边,俯下身,问:“什么?”
他一凑近,纪槿玹眼神一颤,目光中除了意外,还带了些不敢置信。
絮林看他不说话,又问:“哪里不舒服吗?”
正要按下呼叫铃,就听到近在咫尺的纪槿玹哑声说了一句:“我以为,在做梦。”
絮林僵硬地握着小小的呼叫铃,按下按钮。
他坐到椅子上,将脖子上的抑制贴贴上。
纪槿玹看了他的动作才发现,絮林在给他提供信息素。
二人之间静寂蔓延,直到护士的到来打破了他们之间古怪的气氛。
纪槿玹的苏醒很突然,一时间许多人围在他床边给他检查。
絮林远远站在外围,透过人群的间隙,撞上纪槿玹的视线。纪槿玹一直在看他。他避开他的眼睛,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的固定器。
李霂陪了他这么久,前天已经离开先行归队,絮林因为脚伤,请了短暂的假,顶多只能再留一个月,就也得回去了。
他身体没有再闹什么问题,就出了院,这几天住在一家小宾馆里,没有去宗奚给他安排的酒店。宗奚也没强求。
絮林想,纪槿玹能在他离开丹市之前醒来,这是好事。
给纪槿玹检查完,一群人忙忙碌碌又各自散去。
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纪槿玹还不能动,就这么枕着枕头,望着絮林。
絮林安静几秒,道:“宗奚还不知道你醒了。”
纪槿玹沉默。
“他知道了,一定很开心。”絮林道:“是他找到的你。没有他,你可能就死了。”
纪槿玹动了动嘴,却不是和他谈论这个话题,而是道:“我以为,你不会帮我。”
他的视线移到絮林后颈的抑制贴上。
房间里残留的信息素提醒着纪槿玹他不是在做梦。他昏睡的这段时间里,絮林一直在给他提供信息素。
放在以前,这是他完全不敢想的事。
絮林手指一蜷。
须臾,他说:“如果有一个人即将死在你面前,只有你能救他,只要是正常人,谁会见死不救?”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你不用多想。”
“我没有多想。”纪槿玹像是生怕他误会,道,“我只是……很意外。”
纪槿玹声调很怪,是一种长期缺水的干哑。
听他说话,好似喉管下一秒就要被割破出血。
这里就絮林一个,他没想太多,走到床边,给他倒了杯温水。纪槿玹显然虚弱得无法自主活动,无法,絮林只得扶起纪槿玹,水杯放到他唇边,给他喂水。
纪槿玹脑袋枕在絮林的臂弯里,一点点地喝着水,双眼却紧盯着絮林的脸。
絮林被他看的不自在,说:“不许看我。”
纪槿玹立马垂下视线。
这一垂,看到了自己的左手。
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他去瞥絮林的左手,也是空空如也。
没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