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 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 掩埋尸体 包扎伤口
虽然胜利的代价惨重 但终究是结束了
黑风谷的风依旧在吹 却不再带着死亡的气息 而是多了一丝属于新生的暖意
这场拖了太久的西境战事 终于在这一日 画上了句号
而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的 得到的 坚守的 背叛的 都将随着谷中的风 渐渐沉淀在岁月里
成为西境大地上 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胜利的消息传到京城时 沈怀珩正在书房临摹沈悠的字迹
宣纸上“平安”二字刚写了一半 暗十三带着一身风尘闯进来
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掀翻屋顶:“陛下!!!大捷!西境大捷!季止伏诛 我军大获全胜!”
笔锋一顿 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沈怀珩猛地抬头 眼中的惊惶与狂喜撞在一起 竟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片刻 忽然将笔一掷 大步冲出书房
廊下的玉兰开得正好 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像极了沈悠临行前那晚画的那朵
这三个月来 他每日数着日子过 案头的琉璃盏里 插着的花枝换了一茬又一茬
从腊梅到迎春 再到如今的玉兰 每一片落瓣都记着他的思念
他总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沈悠
想起他束着发带在演武场练剑的模样 剑风卷得衣摆翻飞 额角的汗珠坠在下巴尖 像颗剔透的星
想起他捧着兵书在灯下苦读 遇到难题时会皱着眉咬笔杆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想起他临行前夜 攥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 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
这些念头像藤蔓 日夜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如今终于等到了结果
沈怀珩站在廊下 望着宫墙外那片湛蓝的天 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转身对暗十三道:“备车 去城门口等着”
“陛下 大军凯旋至少还要半月……”
“朕知道”沈怀珩打断他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朕先去等着”
哪怕要等上半月 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他的身影也好
这满心的思念早已泛滥成灾 再不找个出口 怕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溺毙了
西境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 发出单调的声响
白鸠辞靠在车厢壁上 闭目假寐 眼睫却微微颤抖着
这一路 他几乎没说过话
黑风谷的厮杀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胜利的喜悦像层薄冰 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上 稍一碰触就会碎裂
沈悠几次想开口劝他 都被他眼底那片死寂拦住了
他总想起白青
想起他在廊下浇花时 衣袖沾着水珠的模样
想起他煮茶时 专注盯着茶沫的侧脸
想起他答应自己一生一世的眼泪
想起他临死前 是不是还望着西境的方向 一遍遍念着自己的名字
这些画面像淬了毒的针 时不时扎进心里 疼得他喘不过气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低声道:“将军 前面有个人拦路”
白鸠辞睁开眼 眸中一片空茫:“绕开”
“是个……抱着琴的年轻人 看着像是快饿死了”
他本想斥责车夫多事 却鬼使神差地掀了车帘
路畔的老槐树下 果然站着个年轻人
衣衫褴褛得能看见补丁下的皮肉 头发枯黄打结 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架断了弦的古琴
琴身蒙着厚厚的尘土 边角磕碰得厉害 听到马车声响 那人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 白鸠辞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人的眉眼很淡 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浅墨
可那双眼……那双望着他的眼 清澈里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 竟和白青初见他时 一模一样
“让开 ”白鸠辞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却没由来地软了半分
年轻人瑟缩了一下 抱着琴往后退了两步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响:“求……求大人行行好 给口吃的……”
白鸠辞盯着他的脸 心头那片冰封的湖面 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沉默片刻 道:“你是谁?”
“在下陈泠 ”年轻人低下头 声音更低了
“是西境人 家乡被战火毁了 爹娘都没了……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露出光洁的额头
白鸠辞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 忽然想起白青总爱穿着高领的素衣 说脖颈受凉会咳嗽
“上车吧”他听见自己说
沈悠一直觉得骑着马很帅气 不肯坐车 于是一直骑马走在车旁
闻言勒住缰绳 有些惊讶地看向车内
白鸠辞从不多管闲事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但他终究没多问 只是对陈泠道:“上来吧”
陈泠愣了愣 抱着琴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车 缩在角落 尽量不碰到白鸠辞
白鸠辞给他拿了两块饼 便不再理会他
车厢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 和陈泠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像极了白青犯寒毒时的样子
白鸠辞闭上眼 将脸转向车壁
他知道这不是白青 可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泛起一阵酸楚的疼
回京那日 城门十里外都挤满了百姓
锣鼓声 欢呼声震耳欲聋 彩绸从城墙垂下来 像一片翻腾的云霞
士兵们骑在马上 甲胄上的血迹早已洗去 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骄傲
白鸠辞坐在马车里 听着外面的喧嚣 只觉得恍惚
上次这样被百姓夹道欢迎 还是三年前平定北境时
那时白青就站在城门口 穿着他最喜欢的月白长衫 手里捧着个食盒 里面是温热的莲子羹
“阿辞!欢迎回家!!”
他掀开帘子 望向人群
一张张陌生的笑脸 一双双崇敬的眼睛 可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城门口的石狮子还在 街角的老槐树还在
只有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不在了
心口的钝痛又涌了上来 比在黑风谷时更甚
他猛地放下帘子 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沈悠骑马走在车旁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眉头微微蹙起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去白府看看 好生打理着 莫要让将军回去见了伤心”
亲兵领命而去
沈悠望着马车紧闭的帘子 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伤口 或许一辈子都好不了
暗五是跟着后续部队回京的
他背着个破旧的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 和那块沾着血的令牌
大军进城时 他没跟着去接受欢呼 而是拐进了城边的一条小巷
巷尾有座客寨 是暗卫们常来的地方 屋顶视野开阔 能看到进城的主干道
他爬上屋顶 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人流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走过 有的勾着肩说笑 有的互相搀扶着 脚步踉跄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辨认着每张脸 心提到了嗓子眼
哥一定是跟在后面了
他肯定是受伤了 被弟兄们扶着 走得慢
暗五这样告诉自己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里的令牌
从正午等到黄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主干道上的人渐渐少了 他还是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暗九出来执行任务 任务结束来客寨休息 看到他喊道:“小四 快回营了!”
“别等了”暗九叹了口气 声音低沉
“小五他……没能回来 黑风谷清理战场时 找到他的剑了”
暗五猛地抬头 眼眶通红:“你胡说!怎么可能……”
“是真的”暗九别过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
暗五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在老槐树下 摸到那摊血时的黏腻感 仿佛还在指尖
原来……是真的
他从屋顶上爬下来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街上的欢呼声还在隐隐传来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回到暗卫营的宿舍时 天已经黑透了
暗卫都去庆祝了 整个院里都空荡荡的 只有桌上的油灯在摇曳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
包袱从怀里滑出来 掉在地上 那块令牌滚了出来 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看了很久 忽然坐起身 踉跄着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面铜镜 是暗四留下的
暗四总说暗卫也要活得体面 每次值守回来 都要对着镜子整理衣袍
暗五伸出手 颤抖着拿起铜镜
镜面有些模糊 映出他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眼眶红肿 下巴上还沾着点灰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 是暗四从小看到大的
暗四总说他长不快 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却总在出任务时把最安全的位置让给他 在他受伤时笨拙地给伤口涂药 在他被指挥使责骂时偷偷替他顶罪
可现在 再也没有人会叫他“小五”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镜面上 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看着镜中那个哭鼻子的自己 像个迷路的孩子 终于忍不住 捂住脸 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屋里响起
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放声痛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落在桌上的铜镜上 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在哭 一个……再也不会回来了
京城的夜 喧嚣渐渐散去 只剩下家家户户点亮的灯火 温暖而安宁
可这万家灯火里 总有些角落 藏着无人知晓的伤痛
像暗夜里的尘埃 静静落着 再也无人问津
暗五用衣袖擦去镜子上泪痕 又把镜子擦的干干净净
好能更清楚的看着暗四
白鸠辞将陈泠安排在了宫里 便独自回了白府
白府里冷清空旷 再没有人为他亮一盏灯
晚些时候 暗六巡逻 发现宫里的偏院亮了灯 好奇的走了过去
只是远远听着 里面有悠扬的琴声
第42章 误会(白青回归)
白府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轻响 廊下灯笼的光晕透过窗棂 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白鸠辞刚卸下沉重的甲胄 一身风尘还未及拂去 便将自己狠狠摔在床榻上
锦被陷下一个深窝 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他本以为西境的风沙磨粗了他的指节 也磨硬了他的心肠
可一踏进这方院落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钝痛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侧过身 目光无意间扫过后窗 却见厨房的方向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在沉沉夜色里摇摇晃晃 像一粒坠落在墨色绸缎上的星火
腹中恰在此时传来一阵空响 白日里急着赶路 只胡乱塞了些干粮 此刻卸下一身疲惫 饥饿感便趁虚而入
白鸠辞松了松领口 起身时动作带着几分不耐 仿佛连起身去寻些吃食都成了负担
穿过抄手游廊时 晚风卷着茉莉香扑在脸上 他脚步顿了顿
去年这个时候 白青总爱在廊下摆张竹椅 捧着话本看得入神
雪白的茉莉落在他发间肩头 他也浑然不觉
那时自己总会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 听他笑着嗔怪“阿辞 你又胡闹” 声音软得像被茉莉花浸过一般
思绪被厨房的木门挡住 他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药味 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米香
视线所及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 旁边摆着个粗瓷碗 碗沿沾着点未擦净的米汤
就是这个灶台 白青曾踮着脚为他熬姜汤 被蒸汽烫得缩手 却还是执拗地搅动着
就是这张木桌 他们分食过两人一起煮的面 白青总把荷包蛋夹给他吃 说“阿辞要多吃点 才有力气练剑”
就是这面墙 他曾靠着它 看白青低头研磨药材 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那些画面像被风吹动的书页 哗啦啦在脑海里翻过 每一页都印着白青的笑靥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后退一步 想要关上这扇门 把那些汹涌的回忆和蚀骨的思念都关在外面
“阿辞?!你怎么回来啦?”
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轻飘飘的 像梦呓
白鸠辞的身体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白青明明已经……
他一定是太想念了 才会出现这样的幻听
他闭了闭眼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脚步没有停 依旧朝着门外挪去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温热的身体猛地撞进他怀里 带着熟悉的药草香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阿辞 真的是你回来了……”声音带着哽咽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突如其来的一撞让白鸠辞短暂失去了平衡 一下撞在灶台上
真实的疼痛感和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白鸠辞浑身一震 猛地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下 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帘——
眉眼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脸颊消瘦了些 脸色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 温柔又执拗 分明就是白青
他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抚上白青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传来 不是幻觉
“你……你还活着?”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像是被砂纸磨过 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就在这时 灶台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的身影挪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个药杵 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意
“那个……白将军…你别太激动”
温时柳挠了挠头 解释道
“我本来在城外采草药 谁知道半路上竟然被陛下拦住 二话不说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我当时还挺生气的…心想哪有这么抢人的道理 可是……”
他顿了顿 瞥了一眼桌上那些包装精致的药盒
“陛下赏了我好多珍贵的药材 都是外头难得一见的珍品 我就……就留下来给白先生医治了”
白青笑了笑 补充到:“当时太医来看过了 说是我时日无多……所以先给你送去了消息……”
温时柳说到这有点尴尬 咳了两声“在下也没想到……自己医术真这么高超……咳…这事闹的你说……”
白鸠辞这才注意到 灶台上摆着不少瓶瓶罐罐 里面装着各种药材
还有一个刚煎好的药碗 冒着袅袅热气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 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夜的宁静:“皇帝驾到——哎呦——”
“别喊 别吵着百姓休息”
沈怀珩一身常服 双手负在身后 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李公公躬身站在门边 大气不敢出
沈怀珩的目光扫过屋内 在看到相拥的两人时 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随即看向白鸠辞 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今天朝堂上事多 一直没闲下来 现在才得了空 朕就知道 以你的性子 这个时候定然还没睡”
白鸠辞看着沈怀珩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沈怀珩的行为 才让白青有了一线生机
才让温时柳这样的名医甘愿留在府中诊治
感激像是潮水般漫过心头 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该如何感谢沈怀珩呢
沈怀珩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 走上前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 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在前线为大燕浴血奋战 守护这万里河山 朕理应替你保护好你的家人 这是朕该做的”
白鸠辞鼻子一酸 下意识就要屈膝跪下 却被沈怀珩一把扶住
“子安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君臣之外 更有兄弟情谊 不必多礼”
沈怀珩的声音温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白鸠辞站在原地 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帝王 眼眶瞬间红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 紧紧抱住了沈怀珩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瑾瑜……多谢……”
沈怀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随即失笑 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多大的人了 还像个孩子似的 没出息”
说着 他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句:“暗四 进来”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正是暗五
他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和一个药箱 低着头走上前 将东西递给白鸠辞
白鸠辞接过 道了声谢
暗五没说话 只是对着沈怀珩躬身行了一礼 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宫里时 夜已经深了
暗五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没有暗四睡在身边 总是空荡荡的
他摸了摸床头新装上的两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 是空荡荡的房间和他颓废的脸
可在他眼里 却仿佛能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方才在白府看到的那一幕 总在他脑海里盘旋
白鸠辞抱着沈怀珩时 眼里的感激和依赖那么真切
白青看着白鸠辞的眼神 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们之间的情谊 无论是君臣、兄弟 还是爱人
都那样深厚 那样让人羡慕
暗五叹了口气 翻了个身 让自己能同时看到两面镜子
他知道 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那样的情谊了
他只是个暗卫 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习惯了沉默和隐藏
他本该习惯独来独往
可是他有暗四陪伴
可是…暗四不在了……
偶尔 他看到别人那样亲密 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镜子 镜面冰凉 没有暗四的体温
“哥………”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声音轻得像叹息
如果那个人还在 是不是自己就可以一直做个小孩了?
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个温暖的夜晚 再和自己说上几句真心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在镜子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暗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慢慢闭上了眼睛
或许 只有有这两面镜子陪着 也挺好的
他还是一翻身就能看到“他” 哪怕只是自己的想象
夜渐渐深了 宫里的一切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那间小小的屋子里 两面镜子在月光下 静静反射着微弱的光 像是两个沉默的秘密
暗五依旧依偎在哥哥怀里 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可是他也明白 明日一早 他又要长成大人了
快得像指缝里的沙 攥都攥不住
可我对你的念想 却像是坛子里的酒 搁得越久 就越烈 烧得心口一阵阵发疼
我又在想你了
其实我每天都在想你
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剑的时候 剑尖划破晨雾 我总恍惚能看见你站在对面 你还是笑着说“小五 出剑再快些”
给陛下研墨的时候 墨条在砚台上磨出沙沙的响 我会突然愣住
以前你总嫌我磨的墨太淡 抢过去自己动手
就连吃饭的时候 看到桌上摆着酱肘子 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你每次都把肥的那块挑给我 说“小五正在长身子 多吃点”
我有时候特别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总也忘不了你
他们都说 人走了 日子总得往前看 老揪着过去不放 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也想啊 我想把关于你的一切都打包收起来 锁进柜子最深处 再也不去碰
夜里一闭上眼 全是你的影子 你教我打暗器时皱起的眉头 你替我包扎伤口时无奈的笑 你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么清楚 清楚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哥 我想我错了
我不该答应你装作你在宫中等
你是暗四啊 是咱们暗卫里数一数二的那个
你走路带风 眼神里都带着劲儿
我跟你比 差太远了
可你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统领说“暗五不在了 暗四 你得替他守着”
哥 你听见了吗?
我得替你守着……
你得替我守着……
从不知道哪天起 我就开始拼命地想你
想你走路的姿势 是迈左脚还是右脚先落地
想你跟陛下回话时的语气 是恭敬里带着点熟稔 还是永远板着张脸
想你握刀的样子 手指是怎么搭在刀柄上的 发力时手腕会转多少度
我不敢忘 也不能忘
我怕自己哪点做得不像你 怕别人看出来破绽
更怕……怕你在天上看着 会觉得我没用
我把你的旧衣裳翻了出来 天天穿着
布料都磨得发毛了 还带着你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对着镜子比划 你抬手时手肘会弯到哪个角度 你皱眉时左边的眉毛是不是比右边高一点
一开始总出错 拔剑的时候差点割到自己的手腕
跟陛下汇报情况时声音抖得像筛糠 陛下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探究
我吓得晚上睡不着 抱着你的衣裳坐在地上 一遍一遍地想
哥 你到底是怎么做的?
后来我想了个笨办法
我在房间里贴满了镜子 四面墙都贴满了
大的小的 方的圆的 只要能照出人影的 我都弄来了
现在我一转身 就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
穿着你的衣裳 学着你的样子站着 连眼神都努力往你那股冷冽劲儿上靠
有时候练完功回来 满身是汗 我就站在镜子中间 看着无数个“你”对着我
他们都穿着黑衣 表情严肃 跟你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会有点恍惚 好像你根本就没走 好像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并排站在陛下跟前听令
好像下一秒你就会转过头 从腰间摸出一块糕点 跟我说“小五 热乎的 吃完快来值守 ”
可镜子里的人 终究是我啊
有回陛下让我去给白公子送东西 白公子看着我
突然说“暗四 你好像瘦了点”
我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攥着东西的手直冒汗
只能低着头说“劳公子挂心 属下无碍”
回来的路上我一路都在想 是不是我哪里不像你了?
是不是我的肩膀没你宽 还是走路的样子太轻了?
哥 我觉得我越来越像你了
我看着镜子 那分明就是你
陛下最近都不怎么盯着我看了 暗部的兄弟也没人再偷偷议论我
上次练剑 我用了你最擅长的那招“流星赶月” 一刀就结果了目标 回来时陛下还夸了句“做得好”
我本该高兴的
我终于学会了你的招式
可我站在那里听着陛下的夸奖 突然就想哭
这不是我想要的啊
我想做回暗五 想跟在你身后
我想听你叫我“小五” 而不是每天逼着自己变成你
去年冬天特别冷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我记得你以前总说我穿得少 一到冬天就硬塞给我一件厚棉袄
那棉袄是你自己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
可穿上特别暖和
去年我特意找出来穿上了 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可心里还是冷
走路的时候没人再提醒我“小五 慢点 别摔了”
冻得搓手的时候 没人再把我的手揣进他怀里焐着
晚上值夜回来 屋里也没有你提前烧好的热水了
哥 那时候我才真的明白 有些冷 不是多穿几件衣服就能挡住的
我房间里的镜子越来越多了 连床头顶上都贴了一块
夜里睡不着 我就睁着眼睛看镜子
看里面那个穿着你的衣裳 学着你的表情的自己
有时候看着看着 就分不清哪个是你 哪个是我了
我甚至会对着镜子说话
问“哥 你今天想吃点什么?”
“哥 你看我这招练得对不对?”
镜子里的人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跟你以前一样 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又有点心疼
前几天去御膳房领点心 看到新做的米糕 我顺手多拿了两块
以前你最爱吃这个 每次新做了米糕 你都要去御膳房讨两块 揣在怀里给我留一块
我拿着糕往回走 走到半路就忍不住了
蹲在墙角 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 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糕上
哥 这糕还是以前的味道
可怎么就吃不出以前的甜了呢?
我知道我不能总这样
陛下需要一个“暗四” 暗部需要一个“暗四” 我得撑下去
可撑着撑着 就觉得累了
累得想把这身黑衣脱下来 想跑到你身边
跟你说我不干了
想让你再像以前那样 摸摸我的头说“小五 有哥在呢 哥宠着你”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 跟你走的那天一样圆
我躺在床上 一翻身就能看到镜子里的“你”
哥 我又想你了
真的 好想你啊
哥 你知道吗 小悠又陪陛下去了书房
白公子给白将军做了新衣
哥 若是有可能 来世我们也相爱吧
夜色如墨 泼洒在巍峨宫墙的每一寸角落
更漏在寂静的宫道旁滴答作响 敲打着沉沉夜色 也敲打着暗六紧绷的神经
暗六隐在飞檐的阴影里 玄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 仿佛本就是这宫墙的一部分
他屏息凝神 耳中捕捉着周遭百米内的任何一丝异动
——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巡夜禁卫甲胄摩擦的轻响 甚至是某座宫殿里悄然熄灭的烛火余音
直到另一道同样隐于暗处的身影如鬼魅般滑至他身侧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六哥 我来换班”
暗六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言语
这是暗卫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每一次换班都意味着肩上的责任完成了交接
也意味着短暂的喘息
他如一片落叶般从飞檐上飘落 落地时悄无声息 只有衣角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风
终于结束轮值的暗六没有回暗卫值房 而是径直走向了御膳坊
不知怎的 他心里总对偏殿里的人有所挂念
此刻的御膳坊早已不复白日的喧嚣 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小太监和宫女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着厨具 昏黄的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暗六大人”一个眼尖的小太监见暗六进来 连忙躬身行礼 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暗六没理会他的行礼 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灶上温着的粥
那小太监立刻会意 手脚麻利地取了个白瓷碗 舀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递到暗六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