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珺在行动前接到了实验室来的电话,是耿夏萱的。
“教授。”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显然是事态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 才不得不给他打电话,“后台数据流出了点问题,您,您要不要来看一下?您最好还是亲自过来一趟……”
岳珺心里感到不妙, 立即应下来。
当他匆匆赶到实验室时,刺眼的红色警报正在屏幕上疯狂闪烁。实验室里的学生们手足无措地围在设备前,见他进来,耿夏萱立刻挤过人群,将控制面板塞到他手中。
她的额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数据流突然不受控,所有试用者都被强制弹出系统。这次故障模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问题可能出在服务器那边……”
岳珺听着她说话,迅速浏览了面板信息,坐到主机面前登入管理者模式,亲自查找问题所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这些天接二连三出现问题,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岳珺难得面色铁青,沉默不语。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他只在乎宜年。但事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当时在高架桥上被孟苍带走的灵犀玦有了登入的痕迹。灵犀玦是专人专用,除了绑定的试用者外其余人是不可能登入的。说明宜年已经从孟苍那里拿回了灵犀玦,并且又登入进去过全息修行世界当中。
时间显示是早上,留存的时间并不长,但由于系统故障,现在根本查看不到具体的情况。而且非常蹊跷,宜年的定位数据是隐秘级别,他的登入登出的信息在岳珺的手机同步。但岳珺一直没有接收到相关的消息,是现在查看后台才发现有这么一回事。
肯定,肯定发生了什么……
“教授?”耿夏萱试探地询问。
岳珺现在没有心情跟这些学生聊什么项目的事情了,这个项目相当于是为了一碟醋包的饺子。对他来说重要的是醋,饺子怎么样他根本不在乎。他说:“你们辛苦了,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我会解决。”
耿夏萱惊得瞪大眼睛:“可是……教授,我们……”
岳珺打断了她:“我说了我会解决,你带着其他人回去吧。有什么消息,我再通知你们。”
耿夏萱与项目组的成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教授这是什么意思。毕竟这么项目是教授的心血,也是他们无数个昼夜辛苦耕耘出来的成果。现在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他们怎么能什么都不管?多少学生指着这个项目里面的数据写毕业论文呢!
“让你们回去,没听到吗?”岳珺有些不耐烦了,他直接把主机的电源关闭,所有的屏幕在瞬间熄灭。红色的报警显示和滴滴滴的声音同时消失,整个实验室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当中。
耿夏萱答:“好。”
她给其他成员使眼色,大家一起离开了实验室。她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教授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想着教授这么权威的人,肯定能解决问题,也确实不需要他们在这里添乱。
只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师姐,我们真的不管了吗?这次的故障好突然,而且感觉很严重。备份库里面的东西都被格式化了……我当时就大脑一片空白,感觉明年毕业无望……”师弟师妹在她耳边哀嚎。
耿夏萱比他们淡定一些,安慰道:“在合作公司那里有云备份的,教授肯定能帮大家把数据都找回来。不知道是不是服务器那边的问题,我们相信教授吧。这几天都辛苦了,既然教授都说了,我们就好好回去休息。”
他们为了抢救系统,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这时候食堂都关门了,他们十几个师弟师妹就去到学校外面的美食街的大排档吃烧烤。
奇怪的是,往日这个时间总是人声鼎沸的美食街,今晚却出奇地冷清。整条街灯光昏暗,只有零星几个食客,与记忆中熙熙攘攘的景象判若两地。
他们随便挑了家大排档走进去,空荡荡的店面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在烤架前打盹。他们坐下,相当于是包场了。
耿夏萱认真看着菜单,在点菜簿上写了要点的烤串的编号,抬头想问旁边的师弟师妹要点什么,却发现她这大圆桌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店面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在烤架前打盹,凉风吹得她冷汗唰得流了一身。
“耿师姐。”
耿夏萱兀地转头,发现是一个认识的师弟坐在旁边。这师弟不是他们实验组的,是她上学期在图书馆当志愿者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佛修学院的师弟。后来实验太忙,她就没有再去当志愿者了。
她记得这个师弟,长得白白净净,秀气俊俏,脑袋圆圆的很可爱,总是穿着一身素净僧袍,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特别让人好感。
但现在,明明是同一张脸,却给人非常不一样的感觉。
他头发很长,凌乱披散,几乎到了腰部。同样的五官,却因为苍白的肤色而显出十分的鬼气。没有穿着僧袍,而是密不透风的连体皮衣将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整个人散发着危险的欲念。那双曾澄澈如水的眼睛,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宜年师弟?”耿夏萱恍惚地揉了揉太阳穴。实验室连轴转的疲惫让她怀疑,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东西呢?带出来了吗?”他的声音很好听,让耿夏萱更加恍惚。她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漂浮在水面。可她不想要这样,她只想要溺死在那声音里。
她掏了掏自己的兜,把拷贝好数据的盘递过去,说:“带,带出来了……给你。”
宜年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掌心,接过东西时故意多停留了几秒。他微微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耳畔,嗓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撩人的甜腻:“师姐对我真好,谢谢师姐……”
“没关系,顺手的事情。”耿夏萱有些脸热地笑了笑。
“今晚的宵夜就我来请你们吧。”宜年笑着对她说。
耿夏萱看着他的脸有些呆住了,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做了什么事。是她故意把备份库里的数据拷贝后清空,然后将系统故障放大导致所有试用志愿者被强制弹出。是她做的……
“师姐!”
她回头,看到圆桌上坐着和她一起来大排档的师弟师妹们,整个美食街热闹得不行,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她印象中荒凉的街景,看来才是她的异常幻觉。
“你点好菜了吗?”
耿夏萱赶紧把点菜簿给出去,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说:“点好了,你们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就写上……”
她左顾右盼,想要寻找刚刚那张鬼魅般的脸,但这街实在是繁华,她根本找不到他在哪里。她甚至想不起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这相当于是背叛了教授,也背叛了在座的所有师弟师妹……
但她确实是这样做了,甚至她觉得这样做很值得。
她交出去的东西,是能够得到回报的,她心中对此深信不疑。
“对了师姐。”有师妹试试谈谈地问她。
“我们这个项目做了这么久了,只知道是一个大项目的子项目,现在是中期考核前,但一直也没有见到过其他合作方……”
“问这么多干什么?这是国家级的保密项目,哪里是我们能知道这么清楚的?”有人打断。
“就是问问而已嘛。”
耿夏萱笑笑,答:“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从立项的时候就跟着岳教授了。虽然是保密项目,但我们都是一个团队的成员,彼此间也没有这么多讲究。而且中期考核之后也会公开,到时候就能跟其他合作方并轨了。”
“是跟谁合作的?”
“太虚云图。”耿夏萱顿了顿,又说,“还有孟氏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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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酝酿结局了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回
岳珺实在是忍不了了, 他从实验出来,立即到大学的地下停车场,开车飞速行驶, 往太虚云图公司的总部大厦。
这个项目确实倾注了他全部心血,但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他比谁都清楚。孟氏集团想要染指国家级重点项目又不便亲自下场, 这才假借太虚云图这个壳子来分一杯羹。
就连把项目服务器设在太虚大厦这种荒唐决定, 也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但现在,某些人实在是得寸进尺了。
“站……”
安保人员话音未落, 岳珺指尖骤然迸射出一道丝线,瞬间洞穿守卫的咽喉。对方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便软绵绵瘫倒在地。
权限?规矩?
此刻的岳珺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在医院带走宜年就算了,现在还要毁了他筹谋这么多年的项目!
他抬脚将电子门禁一下子踩碎,警示灯的蓝光在亮起的时候就立即被破坏。整栋大厦的防御系统还没有开始便偃旗息鼓,没有任何人有能力阻拦这个暴走的入侵者。
防爆门在丝线的绞杀下扭曲变形,岳珺如入无人之境般闯入服务器所在的库房。
岳珺的手指刚触到数据盘,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鳞片摩擦声突然从背后传来。他猛地回头,只见黑暗中有细长的影子蜿蜒游过服务器机柜,冰冷的反光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腹部。
“真难得。”那声音带着黏腻的湿气, 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我们的月宫之主,居然也有着急的时候啊?”
“装神弄鬼。”岳珺冷笑一声, 指尖勾动, 吼了一声:“滚出来!”
孟苍从阴影里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出,他斜倚在服务器机柜旁,眼底盛满戏谑的笑意。
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就仿佛一切都是他做好的局。是的, 排除一些意外,大部分都是他做好的局。
岳珺也立即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既然孟苍在这里等着他,那说明数据盘里的内容也早就被掉包或者转移。他再怎么抢救,恢复的希望也不会很大。他收回了丝线,死盯着孟苍,似乎想要从这张倨傲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深更半夜都能碰上,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孟苍慵懒地倚在控制台边,指尖轻敲着金属面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并没有要动手的打算,反而是发出了谈判的邀请:“不用这么大敌意,不如我们坐下来聊聊?”
岳珺见他这样子,便知道宜年并不在他手上,面色不变,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比起梵天或者孟章,他最忌惮的还是孟苍,这家伙比他还要狡猾阴险。
“行啊,我也想跟你好好聊聊。”岳珺很快整理好表情,也冲着孟苍笑起来。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他们几个都处心积虑想要得到宜年,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世界的秩序早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千年百年前的机制在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与人类文明演进史如出一辙,三界融合的进程同样遵循着社会组织形态的进化规律。从最初神魔割据的奴隶制式弱肉强食,到天庭建立后仿效人间封建制度的等级体系,再到如今试图构建的多元共治格局。这恰似人间从城邦林立到帝国一统,最终迈向现代文明社会的缩影。
在之前的进程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融合的局面。界与界之间有着分明的划分,不可逾越。即使不融合,也能够变革为多元格局,但现实却是融合的趋势难以避免,所有的族群都不得不顺应。
岳珺被孟苍请到了顶层办公室,这里的风景很好,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实在是有些紧绷。两人隔着一张水晶茶几对坐,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苍忽然倾身向前,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岳教授,不,应该称呼您为太阴星君大人?太阴星君的权柄,早就被您掌握了吧?”
岳珺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但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露出破绽。他回答:“孟总说笑了。太阴星君此刻正在不知道那颗神秘的远星调和三界阴阳,我仅仅是幻月宫主人,料理些姻缘闲事。现在奉命下界办事,可受不得您这抬举。”
“怎么是抬举?我还怕是我低估了呀。”孟苍亲自给他泡了茶,端到面前的茶几上。
气氛再度沉默。
岳珺面上不显,心底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孟苍这番话绝非空穴来风,显然知道了他的秘密,在用这件事情拿捏他。
是的,当年从玉蝉子口中得知太阴星君藏身于牛郎星之后,他就设计了又一个局,来夺取太阴星君的权柄。
他没有贸然出手,而是如同最耐心的蜘蛛,用了整整好几百年的时间编织这场弑神之局。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他在太阴星君最虚弱的时候完成致命一击。就连事后处理都堪称完美,让织女以为星君只是重伤遁走,令天庭众仙始终相信太阴星君仍在远星闭关疗伤。
这么多年来,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体内太阴权柄的力量,连施展法力都刻意模仿着旧主的痕迹。所有人都以为月宫依旧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却不知执掌阴晴圆缺的,早已是另一轮崭新的月亮。
孟苍竟然知道了。
岳珺自然对他起了杀心,但杀孟苍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而且既然孟苍知道,那孟章也肯定有了解。甚至,这件事可能已经不是秘密,在一些仙家的眼里成为了心知肚明而不需要言说的事实。
“岳教授,你就不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孟苍在挑衅他。
岳珺笑了笑,心里千回百转。
自从夺取太阴星君的权柄之后,他的实力大增,修为已臻至不可思议之境。但是这次下界,他刻意将真身留在月宫,仅以一具经过重重封印的化身降临人间。
并不是说他没有信心与这两条龙对抗,而是深谙“月满则亏”的天道至理,现在还不是时候。
孟苍自问自答:“玉蝉子告诉了你太阴星君在牛郎星,以你的野心,绝对不可能放过他。岳珺,你以为宜年给你赐了名,替你找到对家的所在,就是他心里有你?根本不是,如果他心里有你,他就不会把这些都告诉我——”
“不可能。”岳珺打断他,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捏碎了,“不可能是他告诉你的。孟苍,你们只在他作为法海时见过面不是吗?他怎么可能告诉你这些?”
孟苍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哦?怎么不可能?”
“你读取了他的记忆对不对?”岳珺根本不相信孟苍的话,拍案而起,茶杯震翻在桌,“数据在你手上,你要读取轻而易举。但我确实高估了你的底线,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无耻卑鄙,能做出让整个系统崩坏的事情!这可不是一个项目这么简单,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虽然实验中的数据都会备份,但为了保护试用志愿者的隐私,具体的记忆细节是不可被读取的。可视化的仅仅是修为的数值面板,如果涉及到修行的详情,要试用者亲自授权他们才能够去使用。
这是整个系统的底层逻辑,要强制读取就会有导致系统崩溃的风险。
孟苍慢条斯理地摊开双手,脸上挂着无辜的浅笑:“岳教授这可就冤枉人了。我孟苍行事虽不算光明磊落,但也不至于做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系统崩溃对我有什么好处?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少在这装模作样!”岳珺突然暴起,一把攥住孟苍的领口,“那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你,系统为什么会突然崩溃?那些数据又是去了哪里?”
“该问你不是吗?是蓬莱学府的实验室出了问题,太虚云图这边的服务器才紧急断开链接,不然数据倒流,这边也会被面临崩溃。”孟苍一抬手,空中浮现事情发生时的记录,“如果不是我过来紧急抢修,服务器和云端这边的备份都全玩了。”
岳珺一看,确实如他所说,崩溃的节点出自实验室那边。他有些不敢相信,放开了揪住孟苍领口的手。
“怎么可能……”
他回忆在实验室里的细节,怎么都想不通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质疑地看着孟苍:“既然你没有强制读取数据,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件事指的是他夺取了太阴星君权柄的事情。
孟苍嘴角扬起弧度:“我不是说过了吗?是宜年亲口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岳珺仍不相信。
“就在刚刚啊。”孟苍笑了一声,站了起来,“岳教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呢?所有人都上桌,就只差你了。”
“你在说什么?”
“我与孟章,本为一体,分为明暗双星,自然能够共感。他对孟章说的话,不就是对我说的吗?”孟苍拍了拍岳珺的肩头,“实验室的数据,是被他截取的。他已经恢复记忆了,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被扭曲的。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他都想起来了。”
岳珺的瞳孔骤然收缩,实验室里那些违和的细节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他早该发现不对的地方,他早该……
“玉蝉子、法海、裴宣、宜年……”孟苍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咽喉,半龙化的妖怪瞬间膨胀,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在你眼里,他们究竟是谁的碎片?”
岳珺的瞳孔逐渐涣散,这房间中的香薰有问题,他果然是中计了。他本以为问题在茶,实际上空气才是关键,无色无味,却能完全限制住他。
孟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所谓的执念,比起我和孟章与他的羁绊,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
“太阴星君,你已经出局了。”
随着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岳珺的身影突然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太阴星君的虚相如镜花水月般破碎的刹那,远在幻月宫的真身猛然一震。眉心浮现的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痕,这反噬虽不伤根基,却精准刺入心中最脆弱处,是百年来第一次尝到的败绩苦涩。
孟苍不免失望,光点很快就消失殆尽,连一丝月魄都没留下。
“不过,我偷偷把这家伙赶走……”孟苍自言自语道,“他知道后,应该不会生气吧?”
宜年从耿夏萱那里拿到数据盘后,并没有急着立即读取。他现在想得很清楚,他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这数据盘里面,不仅仅是他在全息修行世界中的历史记录,还有那些家伙们想要强加于他的记忆。但所有的记忆都是有原型的,在原型上进行扭曲和变化。
现在有一些东西已经根深蒂固,他知道即使是了解了原型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但他还有两段关键的记忆没有找回,即使是在数据盘中也不可能完整呈现。
其一是当年佛祖让他解救孟章神君时,他失去的记忆;其二是这一世开头他忘记的五年。看起来第一个似乎更重要,但作为这一世的宜年,他其实更关心那五年。
他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孤儿院,他想要知道这些事情。
“现在要去哪里?”梵天问他。
在黑夜里,梵天已然变作了一具活尸傀儡。其实在孙悟空附身于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只是由孙悟空的灵吊着一条命在。
宜年堕入鬼道之后吸取了他的鲜血,让梵天这具身体的最后的生命力也消失殆尽。如今梵天只是一具活尸傀儡,甚至腐烂的速度比普通的尸体还要快很多。
宜年嫌恶地皱了皱鼻子,毫不客气道:“我自有去处,你别跟着我了,你身上这股子酸腐味,熏得人头疼。先把这具尸体处理干净,再来找我。”
梵天不好意思地挠头,答应着:“晓得了,我弄好之后再来找师父。”
“可别忘了这金箍。”宜年笑着提醒。
梵天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金环:“忘不了,忘不了,我不会忘的……”
“乖,你去吧。”
云螭山庄。
夜色深重, 主宅内外都守卫森严。但没有人察觉到沉睡的巨龙身旁出现了一个鬼魅的影子,那影子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与黑暗完美交融。
宜年再见到他, 才发现自己之前是认错了人,竟然把孟章认错是孟苍了。这两条龙, 虽然容貌一样, 却完全不同。孟章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而孟苍则似藏在暗处的银针,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刺过来。
最讽刺的是,那条本该威震八方的巨龙, 此刻竟虚弱到连人形都维持不稳,周身萦绕着挥之不散的药苦味。
从暗星自他体内剖除,他就没有再体会过什么是完整了。
也许是天生的吸引和因果的纠缠,也许也是背后黑手的推动,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再次相遇。宜年根本没有想太多,因为他失去了那部分的记忆。从那之后,他后面的每一步都像是注定了似的,直至现在。
“真的……会想起一切吗?”宜年并不是质疑,而是好奇。
他现在自我感觉非常好, 甚至是好得有些夸张了。但现世的虚幻感觉仍让他苦恼,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这里会不会又是另一个幻境。像是某种成瘾后的后遗症,反反复复的试探后会变成自我怀疑。但他又不愿意这样承认, 人总是会逃避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想要虚张声势、佯装坚强。
他很好奇,事情往后还会有什么样的变化,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回到以前那样, 还是往前冲破所有人的想象。
巨龙在睡梦中仍不得安宁,紧闭的龙目下眼珠剧烈转动,粗重的喘息间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暗金色的鳞片随着每一次痉挛簌簌作响,渗出粘稠的龙涎将床榻浸得一片狼藉。
原来孟章的病情已经恶化至此。
宜年忽然想起自己离开时,孟章便已陷入这种梦魇,如今看来这绝非偶然,而是反复发作的顽疾。
迟疑片刻,他终是将手覆上巨龙滚烫的犄角。刹那间,翻腾的龙身奇迹般平静下来,连灼热的吐息都变得绵长均匀。炽热的龙息顺着手掌经脉涌入,竟将他周身缠绕的黑气灼得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扭曲的青烟。
他用另一只手把数据盘拿出来,这是特质的容器,可能用灵力进行直接读取。他当然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来做,这种事肯定是要拉另一个当事人一起下水的。
整个房间骤然被刺目的蓝光充斥,数据洪流如决堤般奔涌而出。
无数记忆碎片在虚空中交织,宜年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神识也被强行拽入这段记忆。光芒闪烁中,沉睡中的巨龙突然睁开双眼,伴随着似有似无的一声低吼。
是了,那时候也是这样……
失去的其实并不只是五年的记忆。
宜年全部都想起来了。
从法海被彼岸法/轮卷入轮回之后,他就已经堕魔了。执念、欲望和仇恨席卷了他,让他在鬼道中痛苦挣扎。当然,最后他还是想到了办法。在修炼鬼修之道时,他便知道记忆的重要作用。他利用记忆珠的生成,将记忆封存为不同的片段,让彼岸法/轮误以为他的心魇已破,从而解开轮回。
只是,虚假的破魇自然不可能让法海立地成佛。他曾燃烧的一节指在金山寺化了法海的舍利子,而真正的法海也就是玉蝉子却泯于俗世。
因为他知道,自佛祖将他贬下凡间,便再没有让他回去的意思。他与金蝉子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金蝉子投身玄奘法师历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真经后回西天极乐荣登旃檀功德佛的莲座。而他不过是一滴什么都能够融进入的琥珀,是根本没有再回去的可能。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精心编织的骗局。
什么让他与金蝉子同修佛学,双生并蒂蝉能同登大雷音寺宝殿;什么为西天立功降服那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妖,入世取得功名再洗刷罪责。
罪责都是哪里来的?他们这些所谓的罪徒,都是诸天神佛棋盘上的棋子,随时都可能被舍弃。
谁在暗处推波助澜?谁在背后操纵因果?
戒律又都是从哪里来的?
就像孙悟空头上戴的金箍,别人给戴那就是约束是法制,自己来戴就是心甘情愿是痴心不悔。
凭什么他是遵守规则的那一个?为什么不能由他来制定规则?
“你醒了没?”
刺目的光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孟章混沌的意识被一记响亮的耳光硬生生拽回现实,脸颊上残留的灼热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头痛欲裂,仿佛有人用钝器生生撬开了他的天灵盖。他感觉到了不同,体内奔涌着陌生的力量,有什么在寸寸崩裂。
又一记耳光狠狠落下,力道大得让他的头偏向一侧。
“给我清醒点。”
孟章艰难地聚焦视线,模糊的视野中渐渐浮现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谁?他记得,他明明记得。
是玉蝉子。
眉目依旧如画,清澈的眸子慈悲悯人,笑容祥和温柔,如经卷上描绘的一样,佛光普照。
不,不对。
孟章愣愣地看着。
玉蝉子垂落的发丝,每一根都似有生命般在虚空中蜿蜒。还有他周身萦绕的气息,檀香与腐甜交织,圣洁与堕落并存。
孟章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起未曾体会过的颤栗,便知道眼前是堕佛的恶鬼。
扭曲的,堕落的,却让他挪不开眼。
“痛吗?”那声音忽然变了调,化作了瑶池仙泉的清澈,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玉蝉子冰凉的手指抚上孟章的脸,指尖泛起莹白的微光,光芒所过之处是一种酥麻的痒意。孟章不自觉地仰起头,呼吸变成乱起来。
“不痛。”他不由自主回答。
玉蝉子的手往上,摸到了龙的犄角,锋利的冷硬的,但到了他的手中却变得毛茸茸软绵绵,温顺得如同幼鹿新生的茸角。
孟章猛地绷紧脊背,龙尾不受控地甩动,浑身鳞片都酥麻得张开了缝隙。他的竖瞳涣散成圆,喉间溢出低沉的龙吟,那声音里半是警告半是求饶。
玉蝉子饶有兴味地加重了力道,指尖在角尖轻轻打转。只见那根龙角竟泛起一层绯色,温度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