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唤作梵天的男子,在鬼气森森的长街上来去自如。寻常活人踏入鬼市不过一两个时辰,不是被阴气蚀尽阳气化作行尸,就是被百鬼分食殆尽。可梵天在此地盘桓数月,毫发无伤。
更奇的是他的本事和态度,他唯独对裴宣恭敬得近乎虔诚。有他在,谁都没有办法靠近会长半分。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鬼市表面看上去还算繁荣,似乎维持着往日的样子,但暗地里已经波橘云诡、暗潮涌动,有一种大战一触即发前的诡异的平静。
醉骨楼当然还是笙歌燕舞,客人往来络绎不绝。
裴宣不常在楼里呆着,这时候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准备工作,自然也暂时安分了下来。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若不是他时刻提醒自己这里是全息修行的世界,他可能已经迷失,将虚拟与现实混淆。系统也一直都没有再出现过,让他偶尔会觉得现下的状况也不算太差。
从第一天来到鬼市他将耳边的杂音遏制下去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了。但他知道四障不可不破除,除了听障,视、言、感也逐渐浮出水面。
最近,那四重障蔽来得愈发凶猛了。
听觉最先沦陷,耳边总徘徊着尖锐的嘶鸣和吵闹,像是千万根锈针在颅腔内来回刮擦。有时连梵天近在咫尺的呼唤,都变得模糊不清,反倒那些怨魂的窃窃私语,却异常清晰地往耳蜗里钻。
视觉也开始扭曲。醉骨楼内的烛火时常突然暴涨,将整个视野染成血色;有时又毫无征兆地暗下去,让他眼前只剩下游动的黑影。甚至他开始在影子里看到另一个自己,像是玉蝉子,像是法海,又像是以前那个单纯的宜年小和尚,甚至还像是六翅凶蝉。
言语的失控也让他难以忍受,言不达意就算了,还一出口就是呓语胡话,或者是隐秘的心事,让他根本不敢轻易再张嘴。
触感的异变也让他备受煎熬,那温暖的手掌竟让他觉得灼痛,而触碰那些人皮骷髅时反而有种诡异的舒适感。甚至有时候他无意间抚过自己的脖颈,竟摸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另一副骨骼正在皮下生长。
“我还能清醒多久?”
宜年偶尔会分不清,这些究竟是幻觉,还是自己正在分裂的另一面?
幸好有悟空在身边。
不,应该是叫梵天。他现在失去了作为孙悟空的全部记忆,是一个完全为宜年所用的空壳。
“师父,你没事吧?”梵天见他脸色不好,把他扶起来,将清水递到他的嘴边。
宜年抿了一口便皱眉,梵天赶紧将水撤下,露出自己的脖颈来。
“都说了不要叫我师父。”宜年一口咬在梵天的脖子上,活人的鲜血让他瞬间活了过来。
他不像其他艳鬼那样经营,自然很难维持住自己的鬼修能量,好在他身边养了个活人,好比源源不断的血库,可以一直给他供给。他与药寮主人达成交易,梵天在鬼市中可以维持不死之身。代价,他当然有足够价值的东西来支付。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总是下意识这样叫……”梵天已经很习惯楼主这样咬自己的脖子吸血。
楼主的唇还贴在他颈侧,尖牙深深陷进温热的肌肤里。梵天能清晰地感受到楼主每一次吞咽时,喉间细微的震动。
早就不痛了。
现在留下的只有某种令人战栗的酥麻,从被咬噬的伤口处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窜至四肢百骸。梵天不自觉地仰起头,将脖颈送得更近些,手指深深陷入裴宣腰间。那腰身实在柔软,冰凉的身躯贴上来时,让人忍不住想用体温去暖热。
“楼主……”他觉得有些晕乎了,无意识地呢喃,嗅到对方发间淡淡的香味,混合着自己鲜血的腥甜,竟有种诡异的诱惑。
宜年知道自己吸得太多有些过了,松开齿尖,慢条斯理地舔去唇畔的血珠,定定地看着梵天失神的眼睛。
梵天在见到那截艳红的舌尖时回过神来,没有办法将自己的目光移开。他并不好奇鲜血的味道,他只是想要知道那唇瓣的触感……
“疼吗?”宜年手指手指却已经抚上他颈间的伤口,指腹摩挲着渗血的齿痕,止住了血,有点欣赏自己的杰作的意味。
“不疼。”梵天摇头,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他着了魔般迷恋这种被索取的感觉,鲜血流走了,心却被填满。
“每次你叫我师父,我都会一时间以为你恢复了记忆。”宜年将他撇开,自己又躺回了床上。
在这鬼市呆得越久,他的幻觉便越严重,他必须再快一点了。
“鬼门关大开的时间还有多久?”宜年为了等这一天,筹谋了好几个月,现在终于要等到,自己的状态却不如刚来的时候。
好在还有梵天。
“还有三天。”
到时候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关大开,自然会有无数的鬼往鬼市里来,甚至还有很多不怕死的凡人也想要来探其究竟。阴差会真正经过鬼市的街道,那一天会是他离开或者留下的唯一机会。
要么是成为鬼市的主人,要么是彻底解脱。
“下面那些鬼,都安分吗?”宜年有气无力地问道,他甚至咳了两声。
梵天担心他的状态,掀开床帘爬到他的面前,轻抚他的背脊,回:“放心,该安分的都安分了。那些不安分的,也照楼主的预想在等着。”
宜年耳边是乱七八糟的声音,但他根本听不到。他现在陷入了极度的触觉敏感状态,活人的触碰让他感觉很好。
刚刚应该让他走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抱住我。”宜年忍不住了,头靠在了梵天的肩上。他不想要再忍受这种痛苦,但痛苦却一直缠着他。
只有梵天的怀抱能让他短暂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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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慢慢收尾
鬼门关轰然洞开。
忘川水倒灌入市,河面浮起万千盏引魂灯,照得两岸如同白昼。平日里藏匿的鬼魅精怪此刻全都现了形。
青面獠牙的夜叉扛着骨幡开道, 身后跟着一队队无头宫女,手中托盘盛着还冒着热气的五脏。狐仙们拖着九条尾巴在街边摆摊, 叫卖用各自奇形怪状的小东西。就连奈何桥下的水鬼都爬上岸来, 混迹在拥挤的鬼群中间。也有些个别道行不错的修行者,特意在中元节潜入鬼市, 扮成幽魂的样子,想要购买长生不老的灵药或者是让死人复活的妙方。
中元夜的鬼市, 最震撼的莫过于那支磕长头的队伍。
从鬼市入口的残碑开始,无数幽魂排成蜿蜒冥河般的长列。他们额间贴着血符,三步一拜,九步一叩,裸露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出森森白骨。最前排的老鬼额头早已磕穿,却仍机械地重复着跪拜,颅骨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诡异的更漏。
这条由血肉铺就的路,一直延伸到忘川悬崖边的菩萨庙。
这是一座半悬在虚空中的诡异建筑, 飞檐上挂满人皮制成的经幡。庙门只在每年中元子时到丑时显形片刻, 门槛下淌着粘稠的金液,细看才发现是融化了的往生咒。
误入鬼市的游魂若能趁此时机, 跟着长列朝拜到庙门, 再往崖下跳,便可随第一声鸡鸣重返阳世。
只是没鬼告诉他们,路引可不是容易换得的。即使找到了能写路引的店家,都能拿自身寿命去换。即使回到阳世, 也没有几个好日子可活。
裴宣站在醉骨楼顶,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手中捻着一枚与众不同的路引,这是他给梵天寻来的。他倒要看看,那菩萨庙有多厉害,连斗战胜佛的阳寿都敢吞噬。
“备妥了?”宜年头也没回地问道。
阴影中的梵天微微颔首:“我现在就去。”
说完他却没有急着走,又说:“我们的鬼,会在丑时动手。阴差那边估计会有黑白无常和夜游神混进来,忘川岸边也都准备好了。”
“好得很。”宜年望向远处,模糊朦胧中根本看不到菩萨庙的影子,鬼市的气氛喧闹得让他眸中血色翻涌。他状态并没有很好,四障仍不断折磨着他,但他坚信自己一定会在出去这些障碍之后变得更强。
他本来就是最强的不是吗?当年,是他把猴子摁住,才让如来有机会把孙悟空压在五指山下。
没有他,哪里有东西两方的几百年太平?
他只是不去争而已,又不是争不到。
“去吧。”他冷冷发号施令。
一阵阴风卷过,檐下灯笼骤暗。再亮起时,檐下已没有活人。
宜年退到了床榻上,陷入了暂时的柔软之中。他闭上眼睛,却还是能看见那些怪异的画面,他堵住耳朵,也还是能听到离谱的声音。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感知。
他不得不掐住手指,燃起黑焰,让自己的手指疼痛,思绪才稍微清醒了些。他知道梵天对他忠心耿耿,这时候肯定已经在跪长头。
他隐匿于黑暗之中,潜入黄泉药寮之内。
“今天怎么没开张?”宜年将药寮主人从阴影内捉了出来。他已经看习惯这些鬼的恶心样子,但每次见到这家伙,都忍不住反胃。
“嘿嘿。”药寮主人笑了两声,没脸没皮道,“有会长这笔大生意,小的哪里需要贪图其他小生意不是?”
宜年知道这家伙可以说是鬼市中最精的商人,他们深度合作,在占领地盘的时候,他给宜年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当然,宜年也给了他很丰厚的回报。
“把梵天的记忆珠给我吧。”宜年没有客气,“我让你继续活命。”
药寮主人早已有所预料,他没开张,却已经准备好了包袱,是打算跑路的样子。一开始不过是交易的关系,但后来鬼市商会会长的威势过大,药寮主人自然也马首是瞻了。
“百年后,若是你还活着。”宜年给他留了一张符纸,“要我帮忙的话,到这里来找我。”
宜年拿回了梵天的记忆珠,走出黄泉药寮的门槛,迎面撞上中元节最鼎盛的鬼市喧嚣。
长街两侧的灯笼红得刺目,照得路面像浸了层血。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赌坊门前几个骷髅鬼正在用肋骨当筹码,赌谁能先拼回完整的骨架,甚至还有舞狮舞龙,还有锣鼓喧天。
宜年站在街心,忽然有些恍惚。
这满街灯火,多像那年人间的春节。他在人间也过过很多个春节,身边或多或少也有人陪伴。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隐隐有黑气游走,他的感知又出现异常,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发生什么。
他冷笑一声,混入了鬼群中去,“我为什么不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不愿意再受摆布,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一阵阴风卷着纸钱扑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接。那纸钱却在触及指尖的刹那燃起绿火,转瞬成灰。
鬼市的热闹依旧,而站在繁华中央的他,再也分不清自己算是人是鬼。无论是人是鬼,是佛修还是鬼修,他都必须把这个劫渡了才行。
菩萨庙是鬼市的核心,却只在中元节出现。那些磕长头的游魂以为摸到庙门便是解脱,却不知真正的通路藏在崖下翻涌的忘川水中。黑沉的水面下,隐约可见金瓦朱墙的倒影,那才是鬼菩萨真正的宝殿所在。
崖下的忘川水才是真正能抵达宝殿的途径,宜年做了这么多年佛修,踏过西方极乐的莲台,怎么会不知道“鬼菩萨”意味着什么。
在这里,鬼菩萨就是他心里最大的鬼。是他渴望又不敢触及的那一面,是他畏惧又迫切想要揭开的自己。
那金身塑像看似慈悲,实则是众生妄念的结晶。而庙中供奉的所谓圣水,不过是欲望凝结的毒露。堕魔的佛修,自然就是鬼僧了。
宜年站在忘川崖边,阴风吹在脸上,等待着。
他在等。
忘川滩涂的淤泥已经没至腰间,无数鬼手从黑泥中钻出,贪婪地攀附在他身上。那些苍白浮肿的手臂既战栗于他周身散发的威压,又抵挡不住艳鬼气息的诱惑,指尖在他袈裟上抓挠出细碎的裂痕,却不敢真正撕扯皮肉。
时间在黑暗中没有意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阴差锁链的铿锵,混在磕长头队伍的诵经声中。庙门开启的刹那,青铜钟声震响,传入了宜年的耳中。
宜年猛地睁开眼。
淤泥中的鬼手突然尖叫着缩回,像是察觉到更恐怖的存在。他从容起身,污泥从衣袍上簌簌脱落,竟不染半分污秽。抬眼望去,整座鬼市已然陷入火海。那不是寻常火焰,而是心底里的业火,烧得众鬼魂飞魄散,却独独绕过刻着往生咒的菩萨庙。
宜年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火屑。那火焰在他掌心温顺地燃烧,映得眼底一片血色。
时机已至。
宜年跳入了忘川之中,与无数的记忆洪流融为一体。他要去到菩萨庙的倒影处,他要解开自己身体和灵魂的所有禁锢。
好多,好多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身上还带着梵天的记忆珠,滚烫发亮,所以孙悟空的记忆最先找上他来。
从石头蹦出来开始,到求学修行,自立为齐天大圣,后来在天界当弼马温,又到大闹天宫。孙悟空的记忆中,那个奇怪的佛修一直都是金蝉。连当时在云天大战的时候,那个六翅凶蝉,也被认为是金蝉子的化身。
最清晰的记忆停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后,五百年的黑暗被一双僧鞋踏破,孙悟空仰头看见阳光从那人身后漫过来,给光头镀上金边。
原来,是这样。
宜年第一次知道这个误会竟然是这样造成的,原来孙悟空一直错把玉蝉子当金蝉,后来又错把他当做了金蝉子。
在这其中,很难说孙悟空究竟是对谁动了真情。
但既然梵天追到了他身边来,他没理由不把这件事解决干净。他不需要这样似是而非的感情,不需要这种无谓的试探和模糊的追逐。
“你不看看其他的吗?”
那声音似从忘川水底传来,又像直接响在颅骨内侧。宜年驻足,发现自己已站在菩萨庙的倒影之中。水面下的庙宇比岸上的更加诡异,仿佛浸泡了千万年的记忆。
抬头时,景象骤变。
他不知何时已踏入正殿,四周寂静得能听见不知名的细响,层层经幡后隐约可见一尊端坐莲台的身影。
当最后一道纱幔掀起,莲台上的僧人缓缓抬头。那张脸与宜年分毫不差的脸,却闪烁着佛光似的,让人不敢直视。
“看什么?”宜年问。
“看看你自己。”僧人从莲台下来,站在宜年的面前,脸上是菩萨般的慈祥的笑,“你那些失去的,想要找回来的记忆。”
宜年一愣,才意识到他不该将注意力放在别处,这里是他的心魇核心,他应该关注自己才是。
可是,他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自己。
他究竟是现在的艳鬼,还是对面的菩萨?
“你在犹豫吗?”僧人伸出手来,掌心是一颗剔透的记忆珠,“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宜年久久不能回答。
“不要怕,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众生中,自然也包括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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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马上就结束小副本了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回
梵天在地下城的妖市衣坊里来回踱步, 给宜年挑选衣服和鞋子。这些服饰大都妖冶奇异,蛇鳞编织的腰链、九尾狐毛镶边的开襟长衫、更别提那些用蛛丝织就的透明纱衣,穿在身上怕是比不穿还要命。
实在是过于暴露, 梵天猛地摇头,不禁脸上发热。他想象宜年穿着这些的样子, 应该是过分好看的。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看可以,但也会被别人看了去。
他拿起一件连体皮衣, 小码的倒是符合宜年的身材,而且纽扣设计得很多, 能把人严严实实捂住。
“好眼光!”店主人翘着尾巴凑过来,“这皮可是用百年蛇妖的蜕皮所制,冬暖夏凉还防水火……”
“蛇皮?”听到这材质,梵天立即垮了脸。
店主人是会看眼色的,立即说:“还有别的材质,鳄鱼皮、麋鹿皮、猴子皮……”
“你们连猴子皮都有?”梵天脸色更不好看了。
店主人嘿嘿一笑:“当然,猴子是保护动物没错,但我们这里……什么都有,放心吧, 标签上写的都是仿真皮, 穿上不违法……只有穿过才知道为什么好穿……帅哥,一看你就是没怎么逛过街的人, 我们这里, 可是最有道德底线的商业街……”
梵天越听他的话越觉得是反讽,脸已经很黑了。店主人竟然还拿出一双长靴塞他手里,说:“帅哥,看你的样子是买来送人的吧, 最好是搭配这一套,绝对物超所值……不值你来找我退款。”
都说到这份上,梵天也就有些心中动摇。他拿着手里的靴子,想象宜年那双腿若是套进里面……梵天猛地摇头,赶紧放了靴子,捂住自己的鼻子——差点就流鼻血了。
“好,那就要这一套了。”
结账时,店主人突然眯起眼睛:“要不要再加条锁链?”然后变戏法似的拎出一条银链,“这可是特制的……缠在腰上会自己发热……嘿嘿……”
“不必。”
梵天几乎是抢过装了衣服和鞋子的口袋夺门而出,由于跑得太快,没有听到那店主人的轻笑和说话声:
“装什么正经……你挑的那件,可是我们店里最畅销的款式呢……”
“是情趣拘束的哟……”
梵天买好了衣服鞋子,几乎是飞奔着穿过地下城的巷道。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到公园时,远远就看见宜年独自坐在长椅上。
不过一会儿没见,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宜年还是那一声孟岫的装束,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的肌肤比丝绸还要莹润。盘扣松散地系到锁骨下方,露出小片苍白的胸膛。那双踩着高跟鞋的脚,正百无聊赖地轻轻晃动,鞋尖一点一点,像是踩在梵天的心尖上。
梵天的喉结剧烈滚动,手中的袋子“啪”的掉在地上。
宜年听到他的声音,缓缓转头。
他的眼尾不知用何种颜料描出了妖异的红,唇色艳得像刚饮过血。更可怕的是,当他对上梵天震惊的视线时,竟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虎牙,露出个从未有过的、近乎妖媚的笑。
“太慢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却带着黏腻的尾音,“我等得……都快饿了呢,我的好徒儿。”
梵天的呼吸接近停滞。
“师……父……”
这声呼唤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沙哑的喘息。梵天发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向前迈步,膝盖撞到长椅边缘才惊觉疼痛。明明说过不再以师徒相称,为什么还要这样叫他?
宜年忽然倾身向前。
盘扣间露出的锁骨凹陷处像能盛满一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梵天的视线黏在那里,而他自己的一滴汗珠顺着喉结滚落,正巧坠入那道阴影里。
好奇怪的感觉。
“好看么?”
带笑的吐息拂过耳畔,冰凉的手指挑起梵天下巴。梵天在近距离看清了师父眼尾的红色像是某种胭脂,散发着不属于佛修的气息。
他的佛骨在灼烧,戒刀在鞘中嗡鸣,可身体却背叛了所有修行。当宜年用鞋尖暧昧地蹭过他小腿时,梵天听见自己绷紧的理智断成两截。
“我饿了。”
宜年的声音裹着蜜糖般的黏腻,下一秒尖牙已刺入梵天的脖颈。
佛血涌入喉管的刹那,让他爽到了天灵盖,每一滴都像在舌尖炸开的烟花,烫得他脚趾蜷缩,连汗毛都愉悦地战栗起来。
“唔……”梵天痛得闷哼一声,但却完全没有回避,接受了宜年对他的索取。他有些恍惚,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却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宜年吮吸得越来越深,双手如藤蔓般缠住梵天的腰。对方的肌肉在掌下绷紧,脉搏在唇间狂跳,每一声心跳都像在喂养他饥渴百年的灵魂。
灵犀玦的幻境还残留在记忆里,那短短十分钟,他在菩萨庙倒影中渡劫出来。忘川水冲刷着所有伪装的慈悲,露出最原始的渴望:什么心魔,什么佛陀,他都不要在乎了。
他想起自己最初的模样。在亿万年前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一滴树脂包裹住路过的蝉子,从此凝固成永恒。多么可笑啊,他当了千年玉蝉,却忘了自己本可做那只吞噬光明的琥珀。
“哈啊……”
宜年餍足地松开牙关,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梵天脖颈渗血的伤口。看着对方迷离的眼神,他突然笑得妖气横生:“做鬼真好,是不是?”
梵天脸色惨白,也不知道是因为被吸多了血,还是因为他心里受到巨大的冲击,他捧起宜年的脸,声音都颤抖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宜年站起身来,捡起梵天掉在地上的袋子,回头对他笑道,“蛇皮?你选得很好。”
梵天还想要追问什么,却见宜年修长的手指已经勾住旗袍侧边的拉链,缓缓向下拉动。衣料分离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把小刀刮在梵天紧绷的神经上。
他赶紧转过脸,不去看。
“转过去做什么?”宜年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不是你给我挑的衣服么?”
梵天浑身颤抖,他死死闭着眼,却无法阻止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脖颈处的咬痕灼痛难忍,却奇妙地与他狂跳的心脏形成共鸣。
他快要疯了。
那明明是妖怪,是鬼,为什么却又与宜年完全重合?他一开始怀疑是什么妖鬼冒充,但咬在脖子上的感觉无比清晰,就是宜年。
也是金蝉子。
是他前世的师父。
“好看吗?”宜年问。
那声音像浸了蜜的钩子,将梵天的视线生生拽回。
眼前的宜年已然换上了那套连体皮衣,紧致的黑色皮革如同第二层皮肤,自修长的脖颈一路包裹到脚踝。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却让梵天的内心更加躁动不安。
“好看。”梵天下意识回答,声音却虚软无力,“师父……”
明明完全不一样,却发自内心想要叫回原来的那个称呼。他觉得自己被魇住了,又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不仅声音发软,眼神发软,连膝盖也发软。梵天跌跪在地上,无力地用手支撑自己的身体。师父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
只是一点点血,应该不至于,为什么……
“铛——”
一声金属脆响在寂静中炸开。
梵天茫然低头。
那枚本该在成佛时就消散的金箍,此刻正滚到他面前。暗金色的箍环上,紧箍咒的铭文依然清晰可见。
怎么会?当年取经功成时,金箍自然脱落,从此他再不是谁的徒弟,玄奘也不再是师父。明明都已经了断了不是吗?
“孽障,你知道自己的错了吗?”
这声诘问如雷炸响。
梵天猛然抬头,是宜年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
他意识到,宜年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了。不仅仅是他坦白的那些,还有更隐秘的,更关键的都已经都知道了。
原来,那一切都不是假的。
本以为是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发现是真的发生过。那些被他当作梦境肆意宣泄的妄念,那些大逆不道的触碰与渴求,都是真的。这种感觉太让他意外和疯狂了。
“徒儿……知错了。”他俯下身,紧紧抓住那金箍。
“你愿不愿意戴上它?”
宜年的声音忽远忽近,在梵天耳中化作五百年前的山风。
刹那间,时空倒错。
他不再是梵天。
五指山的阴影重新笼罩下来,五百年的孤寂从骨髓深处苏醒。碎石硌进背脊的疼痛如此真实,干裂的嘴唇尝到铁锈味,那是自己咬破的舌尖。
然后,光来了。
如同记忆中的场景复刻,刺目阳光里走来一道身影。素白僧鞋踏碎枯枝,投下的阴影正好笼罩住他狼狈的脸。
可这次,他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玄奘。
阳光勾勒的轮廓下,分明是宜年似笑非笑的脸。对方手中托着的,正是这枚金箍。
“大圣。”宜年轻声唤他,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猴毛,“别来无恙啊?”
一切重合了。
原来这才是真相,一直以来,都是他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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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精神不济,修了一下细节,发现写得有点意识流了[笑哭]差不多要结尾了,会调整一下节奏的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回
岳珺一向是个极有耐心的人, 等待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难事。但这一次,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正在偏离轨道。距离与梵天最后一次会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对方却如同石沉大海, 杳无音信。
他暗中调动关系网探查云螭山庄的动静,得到了一些模糊的消息。山庄内部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但具体细节难以深挖。而且次日集团高层会议上, 本该出席的孟章竟意外缺席,改由孟苍代为坐镇。
联想到近日莲华国际医疗中心的异常动向, 一个可怕的推测在他脑海中显现。孟章的身体状况恐怕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而宜年的突然失踪, 必然与那对所谓的青龙双星脱不了干系。
他已经等了上万年,历经重逢又别离,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可命运究竟还要折磨他多久?
他无法继续等下去了。
年玉蝉子下界时,他并非没有动过追随的念头。可身为月宫之主,万千责任加身,岂能随便说放手?更何况,为了夺取太阴星君的权柄,他早已付出太多代价。从玉蝉子口中得知太阴星君的下落时, 他的决心便已坚定。
他想要的, 是站在巅峰与爱人执手相望。
可世事终究难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