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什么?”宜年问。
梵天瞪大眼睛,略放开了些:“你能听见了?”
宜年露出一个苦笑:“稍好了些,能听见你说的话了。”
其实宜年猜出了梵天对金蝉子的心意,按捺住震惊。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孙悟空和玄奘是相爱相杀的师徒。他实在想象不出两人有着背德不/伦的情景,这在整个佛学史上都会是大地震。
“太好了……”梵天发自内心高兴,露出了笑容。
宜年见他笑得很傻,哭着哭着也笑了。
梵天结结巴巴:“其实我,其实我对你,我……”
宜年寒假的时候没有回寺庙,所以上一次见老方丈还是在大学报到前。他打断了梵天的话,问:“你离开沽宁寺后,老方丈怎么办?”
梵天知道避不开,答:“他圆寂的事情被僧众发现了,他的舍利子留在了沽宁寺的佛塔。我给他们留了遗言,说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你,所以你才一直不知道。之前你打电话过来,都是我装作他的声音接的。”
宜年也想到了这点,这下倒是印证了。
“梵天的身份也是,他走火入魔,差点魂飞魄散,我在他即将粉身碎骨前接管了他的身体。”梵天继续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怪不得师兄总是这么巧出现在他身边,对旁人这么凶的人偏偏对他这么好。
可为什么,宜年觉得很虚幻,很不真实。
宜年没有问为什么,握着手里的灵犀玦,问:“你跟岳珺和孟苍又是怎么回事?”
他见梵天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也没有再过分追问。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其余的我再去问他们就好了。”宜年说。
梵天心绪复杂,一直小心翼翼观察宜年的表情,觉得他的状态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具体的怎么样,又好像说不上来。
“我们先回去吧。”
梵天疑惑:“回去哪里?”
“回学校。”宜年把灵犀玦收好,这一身旗袍实在穿着别扭,“马上要考试了,我还是早些回去更好。麻烦师兄帮我找一身合适的衣服和鞋子,我总不能穿成这样回去吧。”
梵天赶紧起身应道:“好,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他说着飞速离开,很快不见影子。
宜年静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仔细聆听,却还是听不见,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周围没有别的人。
他拿起灵犀玦,没有思虑太多,戴到了自己的耳朵上。
会是另一个梦吗?
这一切不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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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更得太慢了,真的忙,会尽量更的
下面的小副本,不会很长,然后慢慢收尾
“金蝉子!”
熟悉的声音穿透耳畔, 宜年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已再次置身于全息游戏之中。果然如他所料,游戏剧情从他利用小倩涅槃重生的节点续接而上。
整个兰若寺正在崩塌。
腐朽的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梁柱扭曲断裂,瓦片如黑雨般簌簌坠落。但诡异的是, 那些坍塌的砖石并未砸落地面, 而是在半空中化作灰烬,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焚烧殆尽。
寺庙的轮廓像被橡皮擦抹去一般, 一点点消失在虚空中,只留下焦黑的土地与盘旋的灰烬。那些原本游荡的冤魂厉鬼, 此刻竟如蜡像般凝固,面容定格在极度惊恐的瞬间,随后寸寸龟裂,散作磷火飘散。
“金蝉子,你没事吧?”孙悟空奔到他的面前,刚刚不过是一个愣神,金蝉子便从他面前消失了。他感觉到强大的灵力波动,赶紧跑到外面来,没想到竟然看到这么诡异的画面。
裴宣静立在崩塌的废墟中央, 油纸伞倾斜着遮住半边面容。伞面上绘着的血色红莲在阴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随时会滴落鲜血。
原本清俊的书生样貌,如今却因与小倩的魂魄交融而显出几分诡艳, 雌雄莫辨。眉目依旧如画, 却染上了森森鬼气,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抹妖异的红。唇色极淡,近乎苍白, 偏生唇角显出若有似无的笑,对生死毫无畏惧。
孙悟空哪里会不知道,这书生俨然已经入了鬼修之道。可是,他原本是来历劫的和尚,怎么可能堕入鬼修?
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当宜年收起油纸伞的刹那,那张糅合了佛性与鬼气的面容完整显露,竟让孙悟空一时怔忡。
“我没事。”宜年冲他笑了笑。
见孙悟空呆愣,宜年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明明刚刚梵天还在自己的眼前,现在这个孙悟空又似乎不是同一个人。他自然知道这里的孙悟空是过去的某个部分,是记忆长河中的一道影子,是过去某个被定格的瞬间,就像兰若寺正在消散的飞灰,看似真实,却触之即碎。
这个全息修行的项目既然是为了修行所设计,那他失聪的事情就不只是单纯的耳疾。
对与佛修来说,心魇就是障。佛门至高秘法《楞严四障经》记载,修行者需依次突破听、视、言、感四重障关,每突破一障即上得一重境界。
他需要在此处突破这四重障关,才能有真正的明悟。
凡夫耳识依赖□□听觉耳根,受外界声尘声音影响,在色蕴范畴内易被业障遮蔽。而般若闻性超越肉耳,是心的本具觉知力。听障实为耳根被业力所缚,但闻性从未消失。
周围繁杂的声音影响了他太多,让他不能明辨,才沦入了“失聪”的境地。他必须排除繁杂,寻到本心之声,方能突破。
这也是宜年选择戴上灵犀玦再次进入这个修行世界的原因。
“但你看起来……”孙悟空不得不警惕,毕竟之前便被鬼魅假扮的裴宣骗过。即使每一次他都识破了鬼魅的伪装,但此时他却找不到破绽。
明明是鬼修,却又偏偏是……
“像鬼?”宜年又笑了一声。
他自然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像鬼的,毕竟裴宣并没有经历过任何的修行,如今被小倩的鬼气侵蚀,几乎与小倩融为了一体。在这种情况下,他成为了阴阳交接的特殊躯体,是鬼修大乘的极佳容器。
“但你是来渡我的吧?”宜年指尖轻触孙悟空的掌心,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炙热温度,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悟空,你追随而来,我当然感激不尽。只是在这方天地,轮回造化难以捉摸,我亦记忆不全,往后的劫数也只能仰仗你了。”
“师父……”
孙悟空只觉得脑中嗡鸣,那声“悟空”叫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发烫。眼前人苍白的指尖正摩挲着他掌心的老茧,像当年紧箍咒留下的印记般灼人。恍惚间又回到取经路上,师父嘴上不说,却最依赖他。
但他来不及回握,兰若寺已然在此崩塌殆尽。他心道不妙,马上要落入鬼市,他正想要拉住面前的人,却反而被对方握住手腕。
“不是说过别叫我师父了吗?”
脚下的地面也跟着崩塌,两人坠入黑暗的深渊之中。但对方的声音无比清晰,就像是由内而外响起的。
“叫我裴宣就行了。”
“这里就是鬼市了?”
宜年确实不记得之前循环的记忆,对他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鬼市之中。如今他失去了活人的躯体,相当于半死人的鬼修,倒也不算害怕。只是毕竟是第一次,还是不免心境特别。
“是。”孙悟空见他放开了拉着自己的手腕,反过来将手握住,“你别害怕,我在旁边。”
宜年知道孙悟空的性格,有责任感,对比自己“弱小”的存在有着保护欲,倒是跟之前在天庭见到的弼马温比没那么好战了。也许是因为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被磨平了棱角,又也许是因为西游途中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而收敛了脾气。
他笑了笑,说:“好。”
“现在的情况有些特别。”孙悟空分析道,“我刚刚不过是愣了下神,你就被鬼怪同化,兰若寺的那些妖怪也不知道怎么就消失了。但现在又到了鬼市之中,不算是什么好兆头。之前是宁采臣在鬼市中被杀,就要重新循环。但刚刚我没发现宁采臣在哪里……”
“他已经离开兰若寺了。”宜年说。
孙悟空疑惑:“不对吧,他怎么可能离开?兰若寺的那些妖怪……”
宜年打断道:“小倩已经送他离开了,他会去长沙府的贡院考试。如今,只有我们两个被困在这里。”
孙悟空看着被自己牵着的鬼魅样的书生,自然心中冒出很多古怪的猜测,但他又能确证身份,所以把疑惑咽了回去。他转而问道:“那现在要做什么?这鬼市离奇凶险,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既然是渡劫,又怎能怕万劫不复?”宜年任由他拉着自己,将目光投向前方。
他们站在鬼市的入口处,浓雾如腐烂的纱幔般笼罩着整条长街。
“走吧,我们看看,这里会有些什么。”宜年迈步往前。
孙悟空紧紧抓住他的手,生怕放开后人就会消失。
鬼市的街道实在是太过于昏暗,既然两旁都有灯笼挂着。但灯笼并非烛火,而是一团团幽绿的鬼火,将行人扭曲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时而拉长如魍魉,时而缩成侏儒。
他们根本看不清“行人”,不过这些也根本就不是人。街道两侧,青面獠牙的老妪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盘盘糕点,不少影子排队购买,生意兴隆。
宜年好奇,走近了去瞧,见纸板上写着“长生糕”,仔细看去,那糕点竟是用香灰与尸油捏成,有着一股腐烂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他们可不能做出嫌弃的表情,怕暴露了自己活人的身份。
宜年拉着孙悟空往巷子里走,经过一个胭脂摊,少女鬼面色惨白,唇却艳如血,她指尖轻点,盒中的脂粉便化作一张张人面。
“这倒是有意思。”宜年点评了一句。
他看起来不害怕,倒不是因为他真的不害怕,而是因为他现在成为了鬼修,体温极低,而且情绪也受到影响,无法生出作为活人时的战栗感觉。这种情况很新鲜,让他心情很好。
“客官,要买一盒胭脂吗?”少女鬼拿着胭脂盒推销,“我这里可都是纯手工制作的胭脂,扑在脸上便是一张好人脸。”
宜年正好向她试探鬼市的规则,问:“怎么卖?”
既然是鬼市,是市场,那就肯定有买卖,有买卖就有货币流通。他们还真不知道鬼市是用什么东西来结算的,正好趁此机会打听一下。
少女鬼用手指比了一个“二”。
宜年也就不好再追问单位是什么了,不然显得自己很无知。但孙悟空是那种一点就炸的,竟然指着人家骂过去:“二什么二?你骂谁呢?”
少女这才将目光转移到孙悟空身上,立即惊喜起来,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活人?”
然后少女原本姣好的面容如陶瓷般龟裂,嘴角向两侧耳根缓缓撕裂,露出猩红的牙龈与森白獠牙。那裂口越张越大,直至整张脸被分成上下两半,如同被粗暴撕开的布偶。
裂口中并非血肉,而是蠕动着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每根触须顶端都生着人眼般的瞳孔,正疯狂转动着打量猎物。她的舌头如蛇信般探出,分叉的舌尖滴落腐臭黏液,就要往孙悟空啃过去。
宜年怕孙悟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纤指一抬,油纸伞唰地展开,伞面上那朵血色红莲竟在阴风中妖娆绽放,将裂口女隔开。
此刻的宜年周身鬼气缭绕,肤色泛着冷玉般的青白,眉目如画、薄唇朱色,却因沾染鬼气而显出几分诡谲的诱惑。
裂口女狰狞的獠牙还滴着腐液,却在这般容貌前生生僵住。她那些蠕动的眼球齐齐凝固,竟流露出痴迷之色。这哪里是寻常鬼物?分明是九幽深处最惑人的艳鬼,连死亡都愿为他妆点容颜。
“老板,这是我的宠物,可不兴当着我的面出口啊。”宜年赶紧将孙悟空拉到自己身后,让他不要妄动。
孙悟空进入这渡劫的幻境,虽然本体为佛,但带着生人气息,被误认为是活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听到金蝉子称呼自己为宠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暖暖的,竟有了飘飘然的感觉。
宠物……所以他是很宠爱自己的啰?
孙悟空侧过头去看,越看越心里软乎,转世为裴宣的金蝉子,在成为鬼修后也长得太好看了些……
裂口女见这艳鬼修为看着不低,又变回了平常的模样,捂着嘴说:“哎呀,客官你早说是带着活人来的嘛。我这里,活人的话你给我一根手指头,便能换一盒胭脂了。”
宜年挑眉,收起油纸伞,看了看摊位上的商品。既然活人的指头都比这些人面胭脂值钱,看来之前的顾虑是多余,这些肯定不是活人的面皮做的,最多是沾染了些尸气和幻术的粉末。
他自然没有买什么,带着孙悟空继续往前走。一个无头商贩正用脖颈断口处的喉管吆喝:“卖眼咯,新摘的阴阳眼……”
商贩连连回身,宜年感觉到他是在关注孙悟空,便主动牵住悟空,悄悄嘱咐道:“在这里,我是鬼,你是人,虽然你修为高,但也不能不小心。”
孙悟空晕晕乎乎地点头应着,一颗心飘飘荡荡如在云端,哪还记得自己方才如何信誓旦旦说要护人周全。此刻他只觉得被宜年牵着的手掌酥麻发烫,那触感顺着筋脉直窜到心尖。
他迷迷糊糊地想,艳鬼都是这般惑人的么?可先前那些个涂脂抹粉的鬼魅凑上来时,他分明嫌恶得紧,一棒子就打发了去。
偏生眼前这个不同,艳鬼裴宣眼尾那抹红像是蘸了蟠桃汁染就,青白肤色映着鬼火,倒比九重天的云霞还要晃眼。
好漂亮。
漂亮得让他走起路来脚步都是飘的。
孙悟空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将那冰凉的手攥得更紧些。这感觉太过新奇,明明四周都是鬼,他的五脏六腑都暖融融地发着烫。
“你没事吧?”宜年很快发现了孙悟空的不对劲。他见孙悟空面色潮红,脚步发虚,像是被什么抽了精气似的。他赶紧停下,伸手去摸孙悟空的额头,不由得皱眉:“你发烧了。”
果然活人不能在鬼市里呆太久,即使是孙悟空。毕竟真身不在此处,功力弱化是理所当然的。
“我没事。”孙悟空更飘了,觉得自己额头被摸过的地方简直是酥麻,是无与伦比的快乐。
宜年叹了一口气:“这样不是办法,我们还没有找到离开鬼市的途径,你就已经这种状态。不知道是不是路上沾染上什么脏东西,还是得找个歇脚的地方才行。”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甜香,像是陈年的供香混着血肉发酵的味道。偶尔有黑影从雾中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吹得人后颈发凉。脚下的石板缝隙间渗出暗红液体,踩上去竟发出黏腻的声响,仿佛整条街都建在某只巨兽的舌苔上。
“去找家客栈吧。”
宜年第一次来鬼市,虽然找不到路,在浓雾中很多建筑都看不清楚,但他有种冥冥的感觉。他往腐朽甜香的气味的方向去,果然发现周围的影子多了起来,再往前走,真是一个客栈。
路上的人实在是诡异,那些客人有的脖颈扭转倒着行走,有的提着自个儿的头颅当灯笼,还有的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下一块腐肉,落地便化作黑烟消散。
客栈矗立在鬼市繁华处,外表是三层木楼,檐角挂着鲜艳的红灯笼,灯罩里却不是烛火,而是一颗颗悬浮的幽绿眼珠,随着阴风缓缓转动,窥视着每一位来客。门匾上“幽冥栈”三个字像是用血写就,干涸的墨迹仍在蠕动,仿佛随时会滴落。门槛下堆着几具白骨,头骨空洞的眼窝里爬出细长的黑虫,窸窸窣窣地钻进木缝。
宜年一走进去便有小二热情招待。他的脸上没有五官,本该是眼睛、鼻子、嘴的地方,只有一层惨白的皮肉,像被熨斗烫平的面团。但当盯着看时,那张脸会慢慢蠕动,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嘴,每张嘴都在低语不同的话,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宜年见孙悟空状态已经很不好了,便说:“住店。”
“好嘞客官!”店小二把他带到了客栈的客房,介绍道,“我们这儿客房床榻可是用上好人皮缝制的被褥,躺上去能听见亡魂的啜泣,让您享受安眠。烛台也是我们店的特色,由特殊材料制成,燃烧时会散发腐肉焦糊香味,烧在身上能让您感受到上一位住客临终的惨状。还有……”
“好了,不用多说了。”宜年对他笑笑,继续打听自己想要打听的事情,“敢问是怎么结账?”
店小二回:“自然是先住后结,一晚十钱。”
宜年又问了饮食和其他服务的收费情况,倒是打听出了鬼市的基本货币规则。原来这里常见鬼市货币,也就是最低级通货是魂钱,来源于游魂野鬼的残魂碎片,或修士刻意分割的魂力。形态与人间的铜钱类似,也可为灰白色的磷火,凝聚成铜钱状,但触之冰冷刺骨。
若是要买些贵重物品,则用到记忆珠,分为浑浊珠、莹润珠、血珠等,是自愿或被迫抽取的记忆,凝结成透明珠子,内里浮现记忆片段。这对于鬼怪或鬼修来说是增益的佳品,所以自然也贵。
更稀有的则是寿元契,这是活人自愿典当寿命,以血指画押,化作的一张黄纸契约。寿元契可用来逆天改命、续命、购买仙缘,一年阳寿相当于一百颗记忆珠或一万枚枚魂钱。寿元契只有修为高的鬼,或者是黑白无常、孟婆这类的阴间官吏才敢收,普通小鬼拿了往往会遭天谴。。
在另外一些特殊的交易中,也会有用到七情丝,这是从活人或鬼魂身上抽取的喜、怒、忧、思、悲、恐、惊的不同情绪,凝结成彩色丝线,主要用于炼制鬼道法宝。
“客官,您的问题倒是很多嘛。”店小二笑嘻嘻地看着他。
宜年倒也不怕,他如今是鬼修,也算是鬼道中人。刚刚在街道上有所顾虑没有多问,但现在已经成立了交易,多问问也不妨事。他继续又问了些事情,店小二均知无不言。
这鬼市中,除了常用的这些货币外,还很常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来进行交易。用身上的器官、天赋、甚至名字,都可以换取一些等价的东西。
而且鬼市中很多店铺或摊贩会允许赊账,但债主会取走命运中的某种东西,具体是什么就要具体商量了。
甚至鬼市中央还有一座很有名的“赌魂坊”,在那里的赌鬼会押上自己的一切来赌。当然,大部分赌得魂飞魄散,只有凤毛麟角的鬼能撞大运拿到头彩。赢家获得对方的一切,输家则沦为赌坊的筹码。
“还挺有趣的。”宜年简单评价了一下。
店小二看他的样子就是新来的鬼,倒也耐心解释:“嘿嘿,客官您一看便是艳鬼,这等美貌在鬼市可不常见。对于您来说,物品的价值可没什么意义,您要什么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宜年总觉得他在引导什么,追问了一句,才知道他说的是醉骨楼,在鬼市最深处一条终年粉香的小巷里,最大的艳鬼青楼,专供鬼修、妖魔、邪道修士寻欢作乐。灯笼是暧昧的猩红色,照得整条街如血雾弥漫。那里是艳鬼的聚集地,无论是人还是鬼,都进来容易、出去难。
虽然宜年确实是艳鬼,但他才当鬼没有多久,哪里知道艳鬼的生活习性是怎么样的。
他笑着同店小二对话,但实际内心里是恶心得不行,获知信息差不多,便赶紧将这个鬼打发走。
孙悟空已经有些糊涂,拉着他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叫他“师父”,一会儿叫他“金蝉子”,甚至还嘀嘀咕咕叫一些他不太听得懂的话。
即使被褥是人皮做的,宜年也只能忍着恶心先将孙悟空放上去让他休息。但孙悟空拉着他,不让他走:“金蝉子,你不能走,这里危险,你在我身边,我保护你……”
宜年只觉得好笑,分明现在是自己在照顾他。
世人都说斗战胜佛战无不胜,但在这种劫难的境地里,倒是也没有办法。他拉着孙悟空的手,说:“好,我不走,你保护我。”
原本宜年还想要让店小二给些热水,但总觉得水会是鲜血烧的,便没有提出来。而且这个住宿费也是问题,他们两个身无分文,到时候欠了客栈的钱,还债绝对要脱层皮。
孙悟空好端端的还生病了,把他往床上拉,非得要抱着他。
“我真不会走。”宜年安抚着,用自己冰冷的身体帮他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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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好了,只修了细节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回
孙悟空只觉得浑身燥热, 连三昧真火都奈何不了他,竟在这种境地中没了招。他头昏脑涨,觉得自己要爆炸掉。
宜年见他气息紊乱, 额间滚落豆大的汗珠,便知不妙。他指尖轻抬, 青白如玉的手直接贴上孙悟空滚烫的脸。
“放轻松, 悟空,你不是要保护我吗?你要清醒些才行了。”
冰凉的鬼气顺着掌心渗透, 孙悟空闷哼一声,下意识抓住那只手腕。宜年的体温比他想象中还要低, 像一块寒玉,贴上来时激得他肌肉紧绷。
“别乱动。”宜年低语,另一只手也抚上他的颈侧,指尖沿着筋脉缓缓下滑。他的长发垂落,发尾扫过孙悟空耳朵,让猴子耳朵红透了。
孙悟空呼吸粗重,只觉得那双手所过之处,灼痛渐渐化作酥麻。宜年的身体几乎贴了上来,明明是要降温, 反而让他觉得更热了些。
宜年虽未曾涉足鬼修之道, 但世间的修行法则终究殊途同归。在这方天地间,无论是吐纳灵气的道修、淬炼肉身的体修, 还是凝练魂体的鬼修, 皆需遵循天人相应的根本法则。甚至有很多不同的派别有着交叉重合的部分,例如这鬼修中的艳鬼,倒是与合欢宗的修行不谋而合了。
裴宣与小倩融合,他自然便由小倩获知了关于自身鬼修的情况。
艳鬼一脉, 在鬼修中都算稀有,既承幽冥阴气,又纳红尘欲念,以情为引,以欲为火,在极阴之中炼出一缕极艳之魂。其修行之法,与阳世合欢宗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因身处幽冥,多了几分诡谲莫测。
寻常鬼修,或吞阴煞之气壮大己身,或借怨念执念凝练魂体,而艳鬼却另辟蹊径。不惧阳气,反以活人精气为食,却又并非单纯采补,而是以情劫为炉,以痴念为炭,在缠绵悱恻之间,炼化出不灭鬼丹。
此丹非实非虚,乃是情欲与阴气的结晶,既能让艳鬼在幽冥之中保持绝色容颜,亦能使艳鬼不惧在阳世行走。
而且,艳鬼的修行之途也凶险非常。
情之一字,最容易反噬,若沉溺其中,轻则魂体溃散,重则永堕欲海,化作没有神智的艳煞,只知本能地索取精气,直至魂飞魄散。因此,真正的艳鬼,往往无情似有情,看似缠绵入骨,实则心如寒冰,只把情爱当作修行的炉鼎罢了。
艳鬼的无情与佛修的无欲,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宜年先后体验过了,才知道个中滋味为何。
小倩之前不过是涉世未深的艳鬼,还未害过活人。如今宜年能借由她而成为鬼修,是融合了兰若寺那许多鬼怪集合的能量。他看似高深,不过都是表面,他真实的修为实在是虚了些。无论是宜年还是小倩,都是初涉鬼修,自然还没有炼化出这鬼丹来。
“金蝉子……”孙悟空死死抓住他的腕子,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他,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烙进眼底。
宜年被他这样直白的目光刺得一怔,随即恍然:“原来……是因为我,你才会这样的吗?”
刚刚在撑开油纸伞挡住裂口女的时候,他下意识催动了鬼修的摄魂之术,无意间惑到孙悟空的心神了?
“你一直对金蝉子是真心的啊……”
宜年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从进入这全息修行的世界后,鬼修的躯体让他的情绪异常平静。
他突然有了一种灵感,似乎摸到了突破听障的关窍。
在这里,他作为鬼修似乎没有听力上的障碍,但听到太多反而更容易让人混淆。无论是人、妖、鬼,还是仙人、佛家,耳边都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没有辨别的盲从,还不如什么都不听。
宜年有些感悟,却又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正思索着,孙悟空却突然欺身上前,炽热的躯体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将他压倒在床。人皮床榻触感诡异,既如丝绸般滑腻,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弹性,让宜年在舒适与恶心间挣扎。
在心理上他很抗拒,但作为鬼修的本能又觉得这样很好。
抬眼望去,孙悟空眼神涣散,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他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喉结剧烈滚动着,显然已到了失控的边缘。
宜年抬手抵住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掌心传来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是困兽在牢笼中冲撞。孙悟空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按在头顶,滚烫的鼻息喷在他颈侧:“师父……师父……”
沙哑的嗓音里混着压抑的喘息。
听着孙悟空叫他师父,让宜年感觉很古怪。他想到了老方丈,他也是叫老方丈师父的,宜年是真的当老方丈是自己的老师和父亲。
但孙悟空呢?宜年不知道孙悟空伪装为老方丈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头上的金箍去哪里了?”宜年问。
孙悟空一下子愣住,宜年的手腕挣脱了出来。但他没有急着回避或逃跑,维持着和孙悟空紧贴的姿势。他仔仔细细看了孙悟空的脸,这张脸并非是孙悟空原装的脸,还有着自己心目中燕赤霞道长的风格。
若是要独善其身,宜年大可以将真相告知。玉蝉子与金蝉子并非一体两面,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存在。
孙悟空只是将他们混淆了。
“取得真经功后,金箍自然脱落,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孙悟空喘着粗气,拼命克制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