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见鬼!”波西重重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将外套甩在地上,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咒骂那个永远冷静自持到可恶地步的家伙,还是在咒骂独独会在那个人面前愚蠢失控的自己。
“老爷?您睡了吗?”一名女仆在他的房门外轻轻敲门:“幽灵先生的吩咐,如果您还没有休息,让我替您送一杯热牛奶来……”
然后她被吓了一大跳,门几乎是下一秒就被打开了——也许是她看错了,女仆迟疑地想,这位向来优雅冷漠的年轻家主,眼圈是不是有些发红?
“他还说了什么?”波西急切地哑声道。
女仆被他的反常吓得有些结结巴巴:“让、让您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工作要忙之类的……”
波西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嘱咐女仆将牛奶放在床头,并且若无其事地和人确认了一下“客人”究竟被安置在哪里。等到走廊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他忽然跳了起来,一手抓起外衣便跑了出去。
他要去找人道歉,波西急切地想,为他刚才冲动的大喊大叫和那些脱口而出的、分外诛心的话……小巴特曼的事大概会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还能证明自己哪怕在情绪激荡下也能保证专业和效率。
这个念头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了一些,步伐间也不由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想要挽回形象的急切。
兄长的房间在三楼,房门紧闭着,从门缝间流露出些许昏黄的光。波西站在门口微微气喘,努力平复了一下激烈跳动的心脏,举起手来,但没有敲下去——方才陡然升起的巨大勇气,在此时却又该死地迟疑着渐渐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一条小缝。波西有些惊喜地抬起头来,低声道:“那个,哥——”
他忽然哽住了。
一双蓝色的眼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对方似乎刚刚洗漱完毕,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柔软的金发随意散乱在肩上,身上尚且带着湿润清新的水汽。
“怎么了,什么事?”那家伙一副呆在自己地盘里的自在模样,看起来居然还有些不耐烦。
波西愣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咆哮道:“这是哥哥的房间,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呢?”对方似是觉得好笑,随手在身后关上了门,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蠢小子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波西深吸了口气,决定不把时间浪费在和人吵架上。毕竟吵也吵不过,打——更是打不过:“我找哥哥有事。”
“不是急事明天再说。”救世主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很轻柔,其中的讥讽意味却是完全不加遮掩:“他很累了,已经睡下了——你是要我将他喊起来,处理你那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小情绪和小心思吗?”
……他发誓这小子但凡敢点头,就直接将人丢进花园里,阿祖卡微笑着想,不用下楼梯的那种。
第407章 价值
小巴特曼于忐忑不安中几乎一夜未眠。在骄傲肆意的学生时代,身为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天之骄子,堂堂侯爵之子,他可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普通人,还是一个男人,居然会寝食难安成这个样子——尤其这个男人还是他曾经处处作对的波西·布洛迪血缘上的兄长。
于是在第二天清晨,被仆人礼貌地“请”出被软禁的房间,和这座宅邸的主人共进早餐时,小巴特曼的脸上赫然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配合因逃亡而凹陷下去的脸颊,看起来颇为萎靡不振。
奇怪的是,波西·布洛迪好像同样一晚上没睡好,浑身气压简直低得可怕,脸臭得要命,抬眼看人——尤其是看幽灵身边的人——的眼神和淬了毒似的,恨不得扑过去将人咬死。
……这是为什么?小巴特曼分外怀疑地想,话说这家伙不是见到了他“心爱的哥哥”了吗?
被人恶狠狠瞪视的救世主熟视无睹地优雅低头啜饮着红茶,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凑过去,柔声询问身边人要不要在软饼上加一些蜂蜜。幽灵本人则带了点早起的倦意,懒洋洋地坐在餐桌前,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古怪气氛的影响,一心只顾着用叉子和一颗滚来滚去的小番茄较劲,完全无视了餐桌上那诡异而无形的刀光剑影。
终于用叉子将小番茄成功制伏、然后塞进嘴里的教授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结果便瞧见几乎所有人都正盯着他看。
“……你们不饿?”
盯着他又不能填饱肚子。
波西率先岔开话题,表现得好像昨晚的争执不曾发生过似的:“哥哥,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赖。”诺瓦顿了一下,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他看了眼年轻人眼下的青黑,决定礼尚往来:“怎么,你没睡好?”
波西冷笑一声,刚想冲人告状,便听见一旁碍眼的家伙轻轻笑了一声,手指优雅地支在脸侧,金发在指间肆意流淌着,呈现出黄金一般的灿烂色泽。
“也许是噩梦,忧思太重难免会影响睡眠。”救世主微笑着说,十分善解人意的模样,只是那双蓝眼睛里毫无笑意:“不过我很高兴,比起昨晚,你今早看起来好歹冷静了许多。”
——只会哭哭啼啼着找哥哥的小鬼,他居高临下地无声讥讽道。
波西的手指猛然掐紧,以至于餐叉柄都出现了不可挽回的弯折痕迹。一旁的小巴特曼缩着脖子不敢啃声,恨不得在场没人记起他的存在。
小巴特曼完全想不通波西那小子是怎么敢挑衅那样一位可怕的存在的?昨晚对方那个眼神简直在他浑浑噩噩的幻觉中凌迟了他无数遍——难不成真是仗着他的那位兄长吗?
另一边教授已经迅速解决了自己的早餐。他一向不擅长听懂潜台词,救世主方才那句在他听来只是一句正常的关心罢了。阿祖卡瞥了人一眼,发现自家宿敌老老实实将餐盘里的东西都吃干净了后,于是满意地将自己手边的一小杯咖啡矜持地推给他。
得到咖啡的黑发青年好像彻底活过来似的,一口气灌下去一大半后,不由餍足地叹了口气,也有了心思打量餐桌上其余人。
“小巴特曼先生。”
特朗·巴特曼后脖颈一紧,心中不断哀嚎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面上还得竭力保持镇定。
“我不会救你的父亲,也不会救你的家族。”幽灵的声音很平静,一开口却如炸雷一般:“前者是其罪有应得,后者本身就是黎民党要摧毁的东西。”
小巴特曼不由一哽,心中忍不住咆哮怎么有人上来就丢底线,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的?他活了二十来年,贵族间的弯弯绕绕再熟悉不过,见过的谈判和交易哪怕不如父兄多,但好歹也知道要先互相试探、虚与委蛇,再进行漫长的讨价还价。
但这就是幽灵的谈判风格,而他该死的确实有这个本事,逼迫旁人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含糊其辞、故弄玄虚对这个人一点用处都没有,保持坦诚反而更容易得到些许宽容。
小巴特曼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好像被瞬间抽去了脊骨。他不敢再看那双没有丝毫情感可言的灰眼睛,只是低下头来,声音分外干涩地回答道:“……是,我明白。”
在这一刻,他相当于背叛了深陷牢狱之灾的父亲,背叛了不幸死去的兄长,背叛了巴特曼家族的荣光——只为了求得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可是他不想像肯尼特·伯劳那样随着家族一起消失得悄无声息,小巴特曼咬紧牙关,投靠幽灵可能是他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早餐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中结束了,小巴特曼食不知味,只感到自己是一条案板上蹦跶的鱼,不知道铡刀什么时候落下。
在那双可怕的灰眼睛的注视下,他将自己能掏出来的东西几乎全部倒出来了,有些独家情报他本想充作底牌稍加隐瞒下,奈何对方实在敏锐得骇人,三言两语就问得他丢盔弃甲,后半段差点被逼得大声哭出来。
再次重复一遍,波西你可真是个勇士,小巴特曼哭丧着脸想。他到现在都没搞懂对方以前怎么敢从这个人手里抢东西的——难道是仗着身为堂弟的独有优待吗?
“没有太大价值。”
另一边,教授终于放过了欲哭无泪的小巴特曼,面无表情地宣判道。
“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或早已过时的边角料,”无视了小巴特曼越发惨白的脸色,他毫不客气地点评道:“关于核心内容,要不就是你并不真正清楚了解,要不就是早已被王后的清洗行动提前摧毁。”
诺瓦顿了一下,忽然若有所思道:“……看来巴特曼侯爵确实不曾让你接触太多实质性的东西。不过此时此刻,这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也算是傻人有傻福。
小巴特曼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后,强烈的后怕感顿时涌了上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脊背。他不确定自己刚才绞尽脑汁吐露出来的东西中,如果显示出他曾十分了解部分见不得人的秘辛,他会不会反而因此被幽灵认定“有罪”,更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波西,”教授转而看向一旁的年轻人:“他是你的朋友,你来安排就好。”
波西:“……”
见鬼的朋友!他的嘴角不由剧烈抽搐了一下,但瞥见小巴特曼眼巴巴的可怜哀求眼神,犹豫了下,终究还是将反驳的冲动咽了回去。
说不定是哥哥设下的能力测试呢?波西勉为其难地想——测试他能否看管利用好小巴特曼,最大程度地压榨出他的价值,还不要让他闹出乱子来。
“没问题,哥哥。”波西站了起来,向小巴特曼勉强扬了扬下巴,皮笑肉不笑着示意对方过来:“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他。”
小巴特曼:“……”
话说现在后悔和布洛迪一家扯上关系还来得及吗?
两个小的拉拉扯扯着一前一后走了,诺瓦揉了揉太阳穴,将余下的一点咖啡底子一饮而尽,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面前空空如也的咖啡杯上。
小巴特曼的情报并非全无作用。结合王城递来的其他情报,其中有一点值得他在意,那就是王城内部再次隐隐出现了意图和费尔洛斯“结盟”的迹象。
说是“结盟”,其实就是通过分割一部分土地,从而交换费尔洛斯人不要南下骚扰,甚至换取军事方面的支持。
在帝国看来,现在帝国没有圣者,费尔洛斯人有一只实力逼近圣者的巨龙,黎民党却拥有少说一位圣者和一只不曾下场参战的巨龙——对于帝国来说,黎民党的威胁显然已经超出了费尔洛斯人。
所谓的“共同抵御外敌”,帝国压根不相信,黎民党显然对费尔洛斯持绝对敌视态度,但对他们也没友善到哪里去,等赶跑费尔洛斯人,肯定会再来取走诸位的项上人头。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和费尔洛斯人联合起来对付黎民军呢?
真是十分“天才”的想法,简直“天才”得令人作呕。教授不太确定王后爱斯梅瑞究竟持何种想法,她看似独断强硬,实则身不由己,在其位,任其职,她首先要保障王室的利益,然后是代表帝国官僚阶层的王庭贵族的利益,甚至还有辉光教廷的部分利益——银鸢尾全国上下绝大多数平民的利益早就不知道排到哪里去了。
“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入神。”
有人揉了揉他的后颈,诺瓦回过神来,便瞧见救世主那双温柔平静的蓝眼睛。这时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空荡荡的咖啡杯看了许久了。
“……只是在想帝国和费尔洛斯人结盟的可能性。”预感到会被人调侃,黑发青年绷着脸率先辩解道:“而且我没有在为喝光了的咖啡失落。”
阿祖卡微微一愣,眼中浮现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只是想提醒您,您的老师拉伯雷先生大概会在半小时后到达铁棘领。”
他伸出一只手,温柔地用拇指轻轻拭去恋人唇上不知何时染上的些微棕色痕迹:“而且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心爱的学生这幅脸上沾了咖啡还毫无所觉的模样,怕是会担心的。”
第408章 机会
德尔斯·拉伯雷来得很快,刚见面就上手捏了捏在门口等待他的学生的肩膀,又拍了拍那瘦削的脊背,确定人没有缺胳膊少腿后,神情这才变得缓和许多。
诺瓦有些愣怔地注视着他许久不见的恩师。
阿祖卡的空间法术暂时没有办法前往距离太远的地方,白塔镇又着实地处偏僻,自从北境回来,他已接近数月不曾私下里去白塔大学探望老师。
比起上一次见面,对方居然比记忆中很明显变得越发苍老衰弱。老人拄着拐杖,头发花白,向来笔挺的肩背已经渐渐佝偻下去,腿脚似乎也有些不太利索,唯有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依旧清晰明亮……唔,拍人后背的力度似乎也和以往差不多,令他险些踉跄一步。
“老师。”
在外叱咤风云的幽灵,于自家老师面前简直温顺老实得像只猫。见老人深深地注视着自己,他的眼中不由闪过些许不知所措,主动伸手扶住老人的臂弯:“我本打算晚些亲自前去白塔大学拜访您的。”
谁知老爷子雷厉风行,刚得到消息,便几乎是掐着点跑来铁棘领堵他。
然后教授就被人毫不客气地用拐杖把手敲了敲脑袋,不轻不重,梆梆作响:“行了行了,别给自己添麻烦了。”
“当我不知道你?”拉伯雷嫌弃地咋舌:“天天忙得到处跑,把自己往死里逼,能给我这个老头子留出点时间都算是难得可贵了。”
自家学生没有接茬,也不知道说些好听话哄哄人。但是老头儿早就习惯了他这古怪脾气,明明已经成为了跺一跺脚整个帝国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这小子却几乎一点没变。
诺瓦老老实实扶着老人往前厅里走,替人倒了茶水,塞了点心,将人安顿好,一阵短暂的莫名沉默过后,他决定率先开口。
“老教皇已经逝世,帕瓦顿·米勒又在开展教内改革,您在教廷中的那些旧人脉怕是用不上了,最近还请务必小心人身安全。”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陈述道,平铺直叙的,没有半点委婉的意图:“有人对您恶意很深吗?如果有请告诉我。”
身为曾经协助老教皇成为圣者的“先知”,现在难免会有些愚蠢的家伙试图将其当做向新教皇献媚的靶子。
拉伯雷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差点全部喷出来。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一边拍扶着胸口顺气,一边瞪着学生,没好气地骂他:“死孩子,哪有这么和长辈聊天的?一上来就问我有没有被人欺负——当你老师我是纸糊的吗?”
“……只是为了同步信息,以便效益最大化。”学生正忙着为他递手帕,擦拭被茶水弄脏的领口。那小子被他训得有些懵,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委屈。
“怎么没有?”拉伯雷无奈地接过手帕,用手指戳了戳人额头:“白塔大学本身就是教廷那群老东西的眼中钉,肉中刺,明争暗斗就没停过,不过是这两年看在你和奥肯塞勒学会的份上,再也不敢闹得像上次一样过火罢了。”
——毕竟如今的教皇他有几个师啊?
“怕什么,你给我留的那些保镖个个尽职尽责得很,”老人冷哼一声:“我活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这点小小波折算什么,别小瞧你老师。”
学生被他戳得晃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言简意赅地扔了个炸雷:“新教皇帕瓦顿·米勒姑且算是我们半个盟友。”
德尔斯·拉伯雷:“……”
教授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道:“简单来说,因为帕瓦顿·米勒这人很在乎世俗功名,所以我手中有足够多的筹码,足以逼迫他听令行事——所以如果您这边有任何需要的话……”
他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小得意,像是正在等待来自师长的夸奖。
老头儿瞪着他,一时之间差点以为自己听力有问题,居然有些头晕目眩。
帕瓦顿·米勒现在可是辉光教廷的教皇,其余神明的教派都不算成器,哪怕辉光教廷也在不断衰弱,但是此时此时,理论上他确实可以算作整个银鸢尾帝国神权体系的最高领袖——结果这死孩子的语气简直和“让食堂大师傅给他多加个蛋”差不多!
如果说新教皇的上任和黎民党有关……那么对方掀起的教内改革呢?老教皇的逝世呢?简直越想越不敢想。
德尔斯·拉伯雷确实知道学生一直在与什么东西为敌,知道他所图甚大,所行甚险,同样不曾落下黎民党取得的每一分每一毫战果。但是在他的印象里,对方始终是那个面容苍白,身形瘦削,曾经深陷牢狱之灾需要他担忧操心的年轻人。
于是当事实以一种他最为熟悉的具体方式赤裸裸展现在眼前时,老头儿顿时感到了一种像是被海啸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巨大冲击。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需要重新审视眼前的黑发青年——依旧苍白瘦削,肩背挺直,但是周身萦绕着一种连他都感到些许陌生的、属于执掌权柄者的威严。
……以前他为什么没有发现?老人悲伤而欣慰地想,对方已经不仅仅是他那位天资聪颖、性情古怪、需要他看护庇佑的学生了。那个曾经会为了感兴趣的课题忙得几天几夜不睡,也会为了追逐一群鲸鱼特意向他请假的年轻人,终究是被时势和命运塑造成了如今这幅深不可测的模样。
被恩师复杂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的诺瓦:“……老师?”
德尔斯·拉伯雷:“……唉。”
……怎么还是这幅令人不省心的模样。
“你也注意点自己的身体。”老人粗声粗气地说:“万一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了。”
还没等他人接茬,他便摇了摇头,拄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行了,我要走了,看到你还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也不枉费他大老远跑来亲眼见一见人。
见一面少一面,更何况这小子现在做着这么危险的工作,他是真担心对方哪天比他这个老头子死得还要早。
“……我不会有事的。”学生笨拙地小声安慰他:“有阿祖卡在呢。”
老头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在他的心目中,一位不可控的神明也是危险的重要来源之一。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又像是将什么话吞了回去。教授忽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仔细观察着老人的神态,却没有看出太多。
“这么急?您不多留下来几天吗?”他试探性地问道:“好歹吃个饭再走。”
“不,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老头儿冷哼一声,硬邦邦地说:“白塔大学那帮不成器的学生还等着我回去收拾烂摊子呢。”
他拄着拐杖转身就走,步伐明显比来时急切,似乎在遮掩什么。诺瓦立即跟上,小心搀扶着他。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了,或者说车夫不曾离开,就像主顾曾经叮嘱过似的。老人在马车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这最令他担忧、又最令他骄傲的学生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以至于诺瓦一时之间居然难以迅速辨别。
“要不让阿祖卡送您回去吧?”教授再次试探道,一种莫名的、远超理性的揪心预感让他喉咙发紧:“总比马车快些,而且舒服许多。”
“好了好了,别啰哩巴嗦的,”老人状似不耐烦地挥舞着拐杖:“我就喜欢坐马车!不劳烦那个什么人——专心做你的事去,老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算什么事。”
说完,他便不再给学生任何追问的机会,借着车夫的搀扶,有些吃力地爬上了马车,车门随之坚决紧闭,彻底隔绝了车外人的视线。
教授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并未随之消散,反而越来越浓重,沉沉压在心头。
如果是“急于白塔大学的工作”,为什么拒绝阿祖卡的空间法术?其中的可疑之处也太多了些,无数不好的猜测顿时在心头翻涌起伏。
他的老师德尔斯·拉伯雷好歹曾是“先知”,如果他真想刻意隐瞒什么东西,现在留在白塔大学的那些人还真不一定能立刻发现。
有人轻轻抚上他的肩膀,教授愣了一下,扭头看见救世主温和平静的侧脸。知道老爷子看自己不顺眼,方才他和老师说话时,这人并没有在人前出现。
“我去看看。”对方仿佛知道他的心中所想,在他耳边低声道:“只是如果我和拉伯雷先生起了纷争……”
“如果涉及老师的人身安全,绑也将他绑回来。”教授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到时候我再亲自和老师赔罪。”
另一边,等到马车驶离了布洛迪宅邸,确保已经离开了学生的视线后,德尔斯·拉伯雷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疲惫地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马车颠簸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子才勉强平复,然后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瓶药剂,打开瓶塞一饮而尽。
其实他不该来的。以那小子可怕的观察力,实在很难不被人发现端倪。
……可是他实在太想、太想亲眼看看他了,他害怕未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409章 合理
德尔斯·拉伯雷预料到也许会被人发现哪里不对,但是一个老头子就像是一架老掉牙的磨坊风车,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灵光,这并不是什么十分难以解释的事。但是他唯独没料到,他的学生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也更加固执。
老人捂着胸口,恼怒地瞪着出现在马车座位对面的神明。
几缕阳光穿透雨后的云层,灰尘组成的光束盘旋着,将那张拥有雕像般美丽的面部轮廓照亮了一半。
其实对方并没有故意惊吓他,只是伴随着柔和的微风,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安静地坐在那里——但他实在太过悄无声息了,令人有种“他其实已经存在了许久”的惊悚错觉。
“很抱歉我以如此冒昧的方式打扰您的行程,拉伯雷先生。”那人温和礼貌地轻声道:“只是教授实在放心不下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允许我为您检查一下身体情况?”
虽说是询问,但是还没等老爷子反应过来,代表着探测法术的柔和光芒便已彻底笼罩了他。
“你——!”
老头儿恼怒地冲人瞪眼睛,恨不得挥舞着拐杖敲人头上。但过于激烈的情绪变化逼的他剧烈咳嗽起来,一时之间无暇顾及对方的“冒犯”。
有人无声地替他递来水囊。金发的年轻神明正用那双惊人的蓝眼睛专注地望着他,眉头略显担忧地微微蹙起。当他显露出温和而坚定的神情时,旁人实在很难拒绝他——拉伯雷一边捂着胸口一边怒视他,但等咳嗽平息,终究还是将水囊夺了过去。
阿祖卡收回了手,脸上渐渐显露出凝重:“您的身体……”
“活不久了,我知道。”拉伯雷没好气地说。
他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神情却显得格外平静:“煤精导致的腐烂病,谁知道呢,教廷和王庭那些沉迷煤精制品的老杂种没得,我这样一个穷教书的,思前想后也就是跑去和人拍桌子吵架,或者偶尔接触留影石,却就这样确诊了——但命运就是这样恶心人,落在头上谁也没招。”
“……‘腐烂病’目前无药可医。”救世主低声说。
哪怕是他也只能做到缓解,更何况这还是一位身体机能已经十分脆弱的老者。
“当然了,不然你们在报纸上悬赏治疗师做什么?”老爷子翻了个白眼,甚至反过来安慰他道:“行啦,别这幅表情,老家伙都是要死的,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罢了。”
他喘匀了气,眼神严肃而锐利地盯着眼前的神明:“既然您既然看出来了,那我就直说了——别告诉他。”
“……”
“你们特意路过铁棘领,还带着军队在这里歇脚,肯定不会久留,要去和哪里的费尔洛斯人打仗。”老人的眼中闪烁着灼灼的光,如同残烛所能迸发出的最后火花:“他要直面帝国军队和费尔洛斯两个强敌,压力该有多大?我不想拖他后腿,更不想让他一边劳心劳力,一边还要挖空心思地来拼命延长我这注定终结的痛苦,何必呢?”
见人不说话,拉伯雷干脆靠在了马车座位的软垫上:“而且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最后的时间当然要用在刀刃上。”
“白塔大学是我的一切,我的学生们都在那里,能教一点儿是一点儿,能安排一点儿是一点儿……”他的声音中罕见浮现出疲惫与自嘲:“让我躺着混吃等死,看学生鞍前马后地伺候我这个老东西,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阿祖卡沉默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些“乐观点”“会好起来”之类的废话,只是轻声说:“……可是这样对他来说很残忍,拉伯雷先生。”
“真的,非常残忍。”
“您应该知道,他现在几乎已经没有血亲了。”金发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温柔而深重的悲悯情绪:“一路走来,已经有那么多人离开了他,那么多人与他渐行渐远,而他究竟有多看重您,多在乎您,想必您心中应该也有份量。”
“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发现,那位他最敬重的、如师如父的老人,在他最后的时光里,却是选择瞒着他,独自一人躺在病榻上,忍耐着可怕的病痛折磨,直到痛苦而孤独地死去,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阿祖卡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几近实质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强大感染力:“这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恸与自责,是否会带给他比现在更加深重持久的伤害?您真的忍心看着他在您的坟墓前蜷缩着崩溃地失声痛哭吗?”
老人腮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一时之间,车厢陷入了沉默,只能听见车轮碾压碎石子路的辘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