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知桓和医疗人员立刻紧张地围上去查看情况,而郑初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而后他终于将目光缓缓扫过震惊失措的知桓、忧心忡忡的宋夏至,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身上。在我的注视下,这个总是冷漠得像块石头的Beta,竟然对着我微微弯下了腰,做出了一个道歉的姿态。他用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抱歉,一直在骗你。当初给你的……确实只是最普通的维生素片。”
维生素……
只是维生素……
我的脑海仿佛一片空白,那……当初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初九直起身推了推眼镜,无视了周围所有人震惊和疑惑的目光,开始用一种仿佛只是在陈述病历般的语调,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那时候你浑身湿透,很吃力地搀扶着一个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Alpha来到我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回忆:“你不敢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只含糊地说他是你的朋友,求我救他。”
“我当时并不想救,因为你母亲存在我这里的费用并没有多少了,但是你苦苦哀求我,我最后还是救了他。”
“你一直守在我的病房里不肯离开,要等他清醒。”郑初九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后来他醒了,可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问‘这里是哪里’以及……‘我是谁’。”
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缩,那段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是的……他当时看起来那么茫然,那么脆弱,仿佛一张白纸……所以我才会……
“你当时以为他失忆了很惊慌,立刻叫来了我。”郑初九继续道,“我检查了一番,从医学角度看,他头部受的撞击并不足以造成严重的失忆症,但他的表现又确实……”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符合失忆的特征。然后你看着他的眼神……”郑初九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对他撒了谎,你告诉他你是他的爱人,他叫贺知州。”
我的目光扫过赵鹤州,确实……但是是我骗了他,我将他哄骗着做我的爱人。
“他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任何怀疑。”郑初九陈述着,“然后你来求我,让我给你一种药,一种可以掩盖他信息素的药。你很害怕,你说他的信息素太特别了,会被人发现会带来危险。”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段为了隐藏他而焦灼不安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之后……”郑初九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说需要再详细检查一下病人的具体情况,评估他的身体状况是否能承受得住药物的影响,于是我让你在病房外等候。”
说到这里郑初九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了此刻在轮椅上依旧迷茫的赵鹤州,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或许是敬佩?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
“事实上……”他缓缓开口抛出了真相,“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处理他伤口时感受到那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磅礴惊人的信息素和精神力时,我就知道他绝非凡人。我虽然不关心政治,但S级的Alpha整个七大区都屈指可数,作为一个医生,我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他的级别非同一般。”
“所以当你来向我求那种药时我犹豫了。”他看向我解释道:“并非不想给,而是……要想彻底压制一个S级Alpha的信息素,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以我的能力和拥有的资源做不到,而且就算是可以彻底压制和掩盖,那用的药剂一定是极其特殊且猛烈,很可能直接毁掉他。”
“我支开你再次回到病房,是想更直接地确认他的身份,并告诉他你的打算和其中的风险。”郑初九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然而当我走进病房,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他根本没有失忆,也没有失明。”
“他看向我的眼神清醒锐利,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天然威压。他甚至在我开口之前,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直接对我说……”
郑初九模仿着当时赵鹤州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按照他说的做,给他药,假装那是能掩盖信息素的药。’”
“我当时很震惊。”郑初九承认道:“我问他为什么?那样做没有任何实际效果。”
郑初九的目光再次落回赵鹤州身上,声音低沉了几分:“而他……只是看着我,然后露出了一个……我后来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的极其温柔的微笑。”
“他摇了摇头,对我说:没关系,药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若是真的有一天连累到你,你就告诉大家真相。他当时的情绪有些低落,但嘴角还是带着笑,仿佛又很开心接着说:我会自己想办法,掩盖掉我所有的信息素。”
郑初九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医学角度的难以置信:“我再次被他的话惊到了,因为自行彻底隐藏信息素,尤其是对他这个级别的Alpha而言,意味着要对自身的腺体和神经系统进行极致的甚至是不可逆的压制和伤害,那过程……无异于一种酷刑。”
“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郑初九最后说道,目光却看向了我仿佛答案在我身上,“他只是温柔地垂下了眼眸,目光仿佛能穿透那扇薄薄的门板,看到门外焦急等待的你。”
“然后我听见他轻声说,语气却坚定得不容动摇:没关系,他想要的我都会给他的。”
郑初九话音落下的瞬间,狭小逼仄的地下诊所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微弱滴答声,和赵鹤州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维生素……
自行掩盖……
他想要的我都会给他的……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将我所认知的过去砸得粉碎,然后又在一片废墟中显露出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令人窒息的事实真相。
就在这片几乎凝滞的寂静中,一个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无尽温柔和疲惫的声音突然响起,轻轻地回荡在空气中:“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爱你。”
所有人……知桓、宋夏至、郑初九、还有所有的医疗人员,包括我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轮椅上一直深陷在狂躁和混沌中的赵鹤州,不知何时竟然微微抬起了头,他脸上的痛苦和扭曲仿佛消失殆尽,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虚弱,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竟然恢复了清明。
那里不再是空洞和狂乱,而是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温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跨越了无尽痛苦终于得以确认的眷恋。
他的目光穿越了所有人,精准地牢牢地锁定在我的身上,温柔却极其艰难地对着我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但无比真挚,仿佛拨开了所有阴霾和误解,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雨夜,那个他第一次对我露出依赖眼神的时刻。
“知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心尖,“我说过的……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爱你。”
“不……不可能……”站在一旁的知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般脸色煞白如纸,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仿佛信仰崩塌,“怎么会……”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无法接受自己所有的谋求算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建立在一个的骗局之上。
然而赵鹤州甚至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他的全部世界仿佛只剩下轮椅上的我。
而我……我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温热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轮椅扶手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原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奇的药。
原来他那身强大的属于s级Alpha的信息素,是他自己……用近乎自残的方式,硬生生压制下去的。
只是为了……配合我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只是为了……留在我的身边。
我看着他虚弱却温柔的笑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仿佛历经磨难却未曾改变的深情,只觉得心脏痛得快要碎裂开来。
我以为的偷来的幸福,我以为的侥幸,我以为的……他失忆后才产生的依赖……是他清醒地痛苦地默默地……为我编织的一场梦。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后来又对我那么冷漠呢……他眼里的厌恶和嫌弃也是真的,到底……到底哪一个才是他。
我又该相信什么?
第75章 两不疑
赵鹤州将那温柔得令人心碎的目光从我脸上微微移开,转向了始终沉默站在一旁的郑初九。
他极其轻微却无比郑重地对着郑初九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虚弱,却带着清晰的感激:“郑医生,谢谢你替我隐瞒这一切。”他顿了顿目光深沉的补充道:“也谢谢你……一直保守着对我的承诺,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郑初九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我依旧失神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处理这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此刻的我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停止了转动。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瞬间,又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等我终于从那种极致的震惊和恍惚中稍微抽离出一丝神志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这个狭小的地下诊所里,已经只剩下我和赵鹤州两个人,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却不再令人窒息,轮椅上束缚着赵鹤州的带子已经被解开,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虽然将我笼罩却不再带有任何压迫感。他走到我的轮椅前慢慢地蹲下身来,让自己与坐在轮椅上的我平视。
这个姿势……一如从前很多个夜晚,他蹲在沙发边仰头对着窝在沙发上的我一样。他伸出手,指尖还带着一丝虚弱引起的微颤,极其轻柔又小心翼翼地抚上我的脸颊,替我擦去那仿佛永远流不干的泪水。
“对不起……”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痛楚,“是我不好……是我没用……”
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温柔和悲伤的湛蓝色眼眸。
我清楚地知道,此刻蹲在我面前的,不是那个冷漠矜贵视我如敝履的太子赵鹤州。
他是我的贺知州,是那个在雨夜被我捡回家,会温柔地对我笑,会笨拙地学习做家务,会把我当成全世界唯一的……只属于我的贺知州。
可是……怎么会呢?我不明白……大脑依旧混乱不堪,无数疑问盘旋着却一个也抓不住。
赵鹤州并没有急于解释什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轻轻地站起身,走到我的轮椅后方握住了扶手,推着我缓缓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地下诊所。
来到外面的街道上我才发现,原本应该嘈杂混乱的今宜区街道,此刻已经异常安静。行人已经被肃清,街道的两头隐约可以看到皇家护卫队沉默守卫的身影,将他们太子所在的这片区域,隔离成了一个绝对的安静空间。
黄昏降临,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赵鹤州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地推着我的轮椅,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我们都没有说话,他只是推着我,朝着那个我们曾经称之为家,位于今宜区的小公寓的方向慢慢地走去,仿佛只要这样走下去,就能走回那段短暂却真实的时光里。
最终我们稳稳的停在了那扇我再熟悉不过的门前,赵鹤州从容按下了指纹,咔哒一声门开了。
夕阳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将小小的客厅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橙光之中。房间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我只是和贺知州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午后出去散了散步,此刻刚刚归来。
没有皇室的阴影,没有糟糕的回忆,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算计和痛苦,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又被温柔地拨回了原点。
赵鹤州推着我进了屋,反手轻轻关上门将外面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仿佛我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般将我打横抱起。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而熟悉,带着那抹令我安心的檀木信息素的味道,只是此刻这味道不再被有着压力,而是自然温和地萦绕着在我身边。
他抱着我走进卧室,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铺着干净床单的床上替我盖好被子,然后他自侧身躺了下来,在我的身边用手臂支撑着头,安静专注地看着我。
我说不了话只能无声地回望着他,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伤害我的事是他做的,可爱我的事也是他做的……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对不起……”他又重复了这句话,仿佛除了道歉不知该如何弥补带给我的伤害。
我怔了怔,抬起手轻轻地拉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用指尖一笔一划地,在他的掌心里写下:你是贺知州吗?
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我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不敢置信的颤抖。
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细微触感,忽然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无比熟悉又温柔的笑容。
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所有的阴霾和属于太子的冷漠,温暖得如同窗外此刻的夕阳。
他肯定地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嗯,我是你的贺知州。”他顿了顿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补充道:“是爱你的贺知州。”
一瞬间,所有的绝望和痛苦,仿佛都在他这句坚定的话语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看着他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我很想告诉他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宝宝,是属于我和贺知州的宝宝,我想告诉他我一直很想他很爱他,但此刻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声的流着眼泪。
我又哭又笑的样子大概有些滑稽,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伸出手指极其温柔地替我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我看着他温柔替我拭泪的手指,再次拉起他的手,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带着残留的颤抖: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变得。我没有写完这个问题,因为我也理不清现在所有的事情。
他感受着掌心的笔画看着我的眼睛,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太爱你了。”
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就想躲开他的目光。
他看着我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宠溺和失而复得的珍视,他反手将我的手握得更紧,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可甜言蜜语并没有让我清醒,反而使更大的迷雾笼罩了上来。
赵鹤州和贺知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再次拉起他的手,眉头因为困惑而微微蹙起,继续在他掌心写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我没有写完,但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而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小予,你知道我的父后怎么死的吗?”
我被他突然的问题问的一怔,父后?不是母后吗……
当今皇后是卫家双生姐妹之一,这是我乃至整个帝国绝大多数人所知的事实。
贺知州他看着我这副诧异不解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心痛有嘲讽,还有一种深藏着不为人知的悲伤。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将我轻柔却不容我拒绝地拥入怀中。低沉的声音在我头顶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沧桑和冷意:“旁人都以为……父后是卫家那位与卫羡舟母亲是双生姐妹的嫡出Omega……其实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仿佛在揭开一个被尘封太久的血淋淋伤疤:“父后……不过是一个孤儿。”
我猛地在他怀里抬起头,震惊地看向他,皇室怎么会允许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儿Omega成为皇后?
贺知州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痛苦和冰冷的恨意,他继续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淬着寒冰:“父后无意成为皇后,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他连死都没得选择。”
我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我从未想过那看似光鲜亮丽的皇室婚姻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冰冷残酷的真相,而他竟然同我诉说这个真相。
贺知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一直过得很痛苦,他渴望自由,却一生都被困在金丝笼里……”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很多人都说他是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蚀骨的恨意和痛苦:“他是为了我……才痛苦的活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悲伤,“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作者有话说:
T_T来了
贺知州带着无尽的怜惜和愧疚,轻轻地在我的额前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对不起……”他又一次道歉,而后他继续用那低沉而压抑的声音,诉说着那血淋淋的过往:“父后……是在我二十岁那年去世的。”
他的目光变得空茫,仿佛穿越回了那个冰冷刺骨的时刻:“他为了……不再成为我的累赘,不再被陛下当作控制和威胁我的筹码……自尽了。”
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位传闻中温婉病弱的皇后,竟然是……以这样决绝而惨烈的方式离开的?只是为了……不再拖累自己的儿子?
巨大的震惊和悲恸瞬间侵袭了我,我无法想象当年年仅二十岁的他,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
可紧接着,一个更让我心头发冷的事实猛地敲醒了我,他的二十岁……那正是我的十七岁,也正是那一年赵鹤州变得不再爱我。
难道他的变化是因为皇后去世的缘故吗?
我微微垂眸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支持。
贺知州感受到我的力度,从痛苦的回忆中稍稍抽离,他捏了捏我的手心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看向我,里面翻涌着更加复杂深沉的情绪,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小予,你知道……陛下他一直希望我成为一个怎样的接班人吗?”
我摇了摇头,下一秒听见他那低沉而压抑的嗓音继续响起:“他说……帝王之道就是要断绝情爱心无旁骛,方能无情则刚。”
我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这冰冷的教条让我本能地感到抗拒,紧接着我听见他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苍凉,“可讽刺的是他却无论如何不肯放父后离开。”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一种深刻的恨意,“或许是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绝,所以希望我……能做得更好,更像个……他理想中完美无情的s级Alpha。”
我不理解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似乎是怕吓坏了我一般,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却又极致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后背,那动作轻得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自嘲继续说道:“在陛下的眼中,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儿子,我一直是一个瑕疵品,一个不完美的产物……他将所有不符合他期望的软弱,都归咎于父后血脉的影响,并以此为借口加倍地折磨他……也彻底地改造我……”
他的声音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仿佛正赤裸地站在二十年前的那一天,“二十岁那天,他送给我一份大礼……”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我被迫注射了一种药……一种名为忘断的药。”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入我的脑海激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当初郑初九偷偷将那瓶药塞进我手里时,说的就是这个名字……忘断。
“那是一种……可以生生压抑斩断人所有感情的药。”他的话语变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剥离出来,“亲情、爱情、友情……所有让你像个人的东西,都要连根拔起。”
“而且……”他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绝望的灰烬,“一旦服用,就……没有解药……忘断是终身的枷锁。”
我震惊地望着他,浑身冰冷的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只见他眼眶红得吓人,里面水光汹涌却固执地不肯落下,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我拥入怀中,手臂紧紧环住我,仿佛我是狂风巨浪中他唯一的浮木,他的脸颊埋进我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我的皮肤:“宝宝,对不起……我真的……拼尽了全力想要爱你……”
一瞬间我喉咙里所有压抑的呜咽冲破了封锁,化为破碎的哭声,温热的眼泪疯狂地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抬头看着他流泪的脸,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轰然解开,所以……所以是因为忘断……
他那些突如其来的冷漠,那些在深情后无法解释的疏离,他信息素的突然失控和暴走……根本不是什么性情大变或是不爱了,更不是因为我喂给他的维生素片……
那是他那些被药物强行压抑,囚禁在深渊里的真实情感,是疯狂中带着绝望的拼尽全力反抗,是他的灵魂在努力挣脱冰冷的桎梏。
贺知州看着我脸上纵横的泪痕,眼中翻涌着无法言说的痛楚,他低下头嘴唇微凉带着细微的颤抖,近乎虔诚地吻上我的眼角,吻掉那些滚烫的咸涩。
“你知道吗……我受伤后的那时候,从那片混沌和黑暗里挣扎着醒来,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曾经被药物涤荡得一片荒芜的眼睛,此刻却燃着一点微弱而真实的光亮,那是在无尽绝望中抓住一根浮木的庆幸。“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清醒。”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珍重,仿佛在回顾一个易碎的奇迹,“我拼命地凭着那一点点残存在脑海里,快要被磨灭掉的微弱记忆,拖着这副身体……找到了今宜区……”
他苦笑了一下,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后怕:“可惜……我还是高估了自己,我并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最后我只有体力不支晕倒了过去。”
他的手臂收紧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确认我的存在不是幻觉:“但幸好……幸好是你发现了我,救了我。”
“宝宝……”他捧起我的脸,迫使我的泪眼与他对视,他的眼神真挚而痛苦几乎要将我灼伤,“那段时光不是你偷来的。”
“是我偷来的。”他斩钉截铁地说,“是我拼尽了所有意志,从那个名为太子的枷锁和忘断的药效里,偷来的一点点的属于我自己的时光。”
“是我努力偷来的……”他的声音再次哽咽,“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能和你……就这样天长地久地在一起,就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帝国没有太子没有药剂……只有贺知州和你。”
这迟来的血淋淋真相像一把巨锤,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所有的疑虑委屈愤怒,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却又被这真相背后巨大的悲剧性所堵住。
我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背部的衣料里。
我拥抱的是那个年少时给我送甜点的少年,是那个在知道我害怕雷声的雨夜后笨拙安慰我的少年年,是在阁楼里轻声叹息也要同我告白的少年,是那个拼死从深渊里爬回来只为偷取片刻温存的……爱人。
可是……可是此刻我该如何?
我的眼泪流进他的衣领,我的身体还记得他信息素失控时带来的恐惧,我的脖颈还在隐隐作痛,我的腺体处还留着一个清晰的齿印,仿佛一个永恒的烙印,提醒着我他曾经带来的伤害和濒死的绝望。
我能将那个用信息素压迫我、伤害我、标记了我又嫌恶的命人清洗掉的人,那个对我们的宝宝见死不救的人……当做不是他吗?
我可以做到吗?
我的拥抱依旧紧密,但我的身体却有一瞬间无法控制的僵硬,我的灵魂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为他经历的痛苦而哭泣,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里疼爱,另一半却仍在冰冷的恐惧中战栗,叫嚣着逃离。
爱意和恐惧如同两股巨大的漩涡,在我心口疯狂撕扯,几乎要将我彻底撕裂。我抱紧他仿佛他是我的救赎,却又同时清晰地知道,他也是我痛苦的根源。
我该怎么办?
可就在他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低沉而规律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室内短暂构建起的脆弱温情。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近乎本能的克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碎,里面有未尽的言语、有不舍,更有一种认命般的沉重和决绝。
他起身下床走向门口,门没有完全打开,但我能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恭敬却毫无温度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般刺耳:“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即刻回宫。”
果然……他在地下医院发生的一切,恐怕早已一字不落地呈报给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贺知州并没有对此表示任何异议,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他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传召习惯了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