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本王有些醉了,侯画师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会有人来告知壁画一事。”
没再多看云星起一眼,侧身绕过他,走了出去。
门被推开,晚风带有山间寒意顷刻间灌满整间屋子,周珣背对云星起视线,嘴角笑意消失殆尽,他想,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去做。
他只需要等待,等待鸟儿被艳丽颜料一点点侵染,等到他病入膏肓,拿不动画笔,自然会来找他,来依靠他这个唯一的“靠山”。
云星起站在屋内,目送他走入主屋,心下觉着奇怪。
他关上房门,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喝下。
从前在长安,王爷身边侍妾不少,泰山山高路远一个没带,喝醉了,他又和王爷住在一座院落中,保不齐是真认错人了。
但是前面和他说的话,喊他“侯画师”,明显不是醉得认不出人。
那么,是另一个他不愿去细想的结论,联想到之前王爷说的话......
不知是夜风太冷,或是茶水沁人,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
不是,以前真没看出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尚在长安时,还是他离开长安后?
王忧看出来了吗?他从未提及过。
但王忧说过几次要小心王爷,让他既然逃了,别被抓回去了。
难道是王忧看出端倪,无法确定,所以在暗示他?
他猜到王爷会来翠山,一直多加小心,一次疏忽,导致他直接被抓,没猜到会在睡梦中把他人绑走。
为了师门,他一路来到泰山,不知离垂野镇隔了有多远,要想逃走......好像压根没有逃走机会。
他单手扶额,双肩卸力,脸上难得露出疲乏与忧郁,他一遇到与长安有关的事,只觉心烦疲累。
下蹲避开王爷亲热,是他突发奇想没错,复盘发现确实是最好选择。
顺应接受,他接受不了;直接拒绝,王爷怕不是当场把他甩到床上去。
他没有亲眼见过,却知道王爷是有武功在身。
高低是从边陲战场上下来的,不可能一点不会。
到时他直接拒绝,王爷一恼怒,扔他不和扔个枕头似的。
不如趁机装傻,对燕南度有用,没想到对王爷一样有用。
若是如此,那等他画完壁画,得找个时机偷偷溜走,他是不能再跟着王爷回长安了。
怕是回去了,再也出不来了。
翌日,天光大亮,有人领着云星起去了新修建好的侧殿。
殿内空旷高耸,日光透过一排排雕花窗棂落在扫洗干净的石板上。
除云星起以外,有一群画师给他帮忙。
泰山观景台上也是他们,彼时风大事忙,没空好好打量,一仔细打量,全是生面孔,看着要么是比他小,要么是年纪和他差不多大,想来应是翰林图画院新招来的学徒。
他先花时间画好小幅稿图,随后检查工具与材料,一打开颜料盒,熟悉刺鼻气息扑鼻而来。
是之前绘制《遥迢山河卷》没少用的颜料,王爷和他提起过,这是古法颜料,本已失传,翻阅古籍重新制作。
颜料制作他不知道,少见他是知道的,自从出了长安后,没再其他地方见过。
唯有在翰林图画院,那些老资格、名气高的画师才可随意使用。
他初入翰林图画院,兼任杂役之时,制作过不少颜料,而古法颜料是有专人制作,他使用即可。
有人帮他搭起靠墙木架,铺开工具,云星起顺木架爬上去,一手拿画笔,一手扶颜料盒在墙壁上描绘。
他画得很慢,画到红日初升景象,需要使用大量古法颜料中的红色。
古法颜料量少,壁画是由多种颜料混合使用,不是没有其他红色,是古法颜料中的红色最好看。
那一段时日,殿内弥漫散不去的刺鼻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好在画壁画除辛苦外,不是没有好处,好处是不用回去与王爷住在一处院落中。
不管王爷对他心思是真是假,他害怕,没再回去过,整日吃在殿外,睡在廊下。
比起以前数月间风餐露宿要好,头上有个顶,日日定时定点有热气腾腾饭菜送来。
最近几天秋高气爽,山上风大无雨,他适应得快。
王爷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最好是别强制性让他每日回去住。
只是颜料闻多了反胃,什么饭菜都吃不下,人日渐消瘦。
一日,云星起坐在木架下休息,顺便举起小幅画稿与墙上对比,看看有没有画错的地方。
忽然,喉间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他咳了两声,越咳越痒,越咳越止不住,手中画稿没拿住,跌落在地,剧烈咳嗽声回荡在殿内。
他咳得弯下腰来,眼前阵阵发黑,舌根处血腥味弥漫,肺部疼得和要炸开似的。
一旁的年轻学徒递来一个水壶,担忧地问道:“侯画师,你没事吧?”
云星起接过水壶,喝下一口水,喉间痒意似被扼制,他连连摆手,“谢谢,我没事,可能是没喝水喉咙干。”
身边学徒们互相对视一眼,没说话。
待到休息结束,云星起站在木架上,思索下一笔落在哪,喉间痒意又来了。
这次咳得比第一次厉害,不是循序渐进,是突如其来。
他咳得猛烈迅疾,浑身控制不住发抖,一个没拿稳,手中画笔直直掉下去,紧接着,颜料被他碰掉,洒了一地。
他缓缓跪下,扶住被他咳得抖动的木架,感觉世界在眼前摇晃。
好半天,咳嗽停了,他缓过神来,奇怪自己是怎么了,天气转凉,他感冒了?
他扯出衣袖,擦了擦嘴角,一抹刺目深红出现在袖口。
他分不清袖子上的是血,还是颜料。
有一丝细微痒意从肺部涌上来,他控制不住轻咳一声,抬手捂住嘴,把手拿到眼前一看,掌心是一滩比衣袖上新鲜的红。
是血,是他的血。
天光乍亮, 雾气弥漫,王忧在客舍房内睡得正香。
他坐在一片朦胧纱帘之后,有舞女翩翩起舞, 他熟练地弹奏古琴。
耳边琴音延绵不绝, 眼前美人如云, 突然,一声巨响,有人破门而入,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样貌, 一股巨力拽住他胸前衣襟,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拉坐起。
琴音没了, 美人不见了, 耳畔重归宁静,他恍惚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冷冽面孔映入眼帘,他含糊问道:“怎么了?”
昨晚中秋烟火散尽后,河边人群逐渐离去, 他们一行人等各回各家, 各自休息。
他看见云星起和燕南度两人一前一后从芦花丛中回来,一个脸红得和发烧似的不说话, 一个表情如常。
本想在回去路上问一嘴, 小孩们缠人, 一来一去, 他给忘了。
认识游来重后,他难得没有彻夜饮酒,应付完孩子们后, 洗漱好舒舒服服躺入被窝中,才想起有事忘了问,念着有的是时间,明日再去问不迟。
没想到,翌日清晨尚在睡梦中被人强行叫醒。
燕南度面无表情,琥珀眼眸深沉晦暗,他松开抓住王忧衣襟的手,说道:“云星起失踪了。”
“什么?”王忧眼睛瞪大,困意顿消,当即翻身下床,心下猜测,不会是被翎王给抓走了吧。
他胡乱抓起搭在床边椅子上的外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急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燕南度后退一步,给他让出空间,“刚才。”
他站在芦苇丛边表白心意后,看见云星起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楞地与他对视。
可惜焰火太响太突然,把少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说出口的话给生生吓没了。
云星起说,明日会给他一个答复,他觉得不能着急,越急对方越会退缩。
回到客舍后,他整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天幕幽蓝,夜色未消,他索性起床守在云星起小院外。
守到朝霞初现,他觉得不对劲,怎么屋内一点呼吸声没听见?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云星起是睡眠好,不是睡觉时安静得好像不存在。
一丝不妙念头涌现,他走到小屋门前,静下心来仔细聆听。
没有一丝动静,他上前去轻轻推开房门,或许是他关心则乱,所以最好不要打扰到屋内人。
下一刻,他眼神一冷,屋内没有人。
房间收拾整齐,被褥叠得规整,仿佛云星起彻夜未归。
他亲眼看着云星起进屋,不可能在屋内待一会看他走了,然后逃走。
难道是逃了?
转念一想不对,在璀璨焰火下,他分明看见云星起眼中动摇,与第一次强吻时的震惊大有不同。
可他清楚,云星起是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时常会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他冷静思索观察,地板干净,被褥冰冷干燥,疑似后半夜无人睡在上面。
他弯下腰,床底有一双被踢得乱七八糟的靴子,摸出来一看,是昨晚云星起穿的靴子。
人走了,靴子没穿走?
有可能是特意换了另一双靴子走,但看情况,他宁愿相信云星起是失踪了。
他为什么会失踪?
联想到曾经在云星起身上见过的令牌和通关文牒,是不是和翎王或侯观容有关?
他知道云星起过去不单单是一个普通宫廷画师,却从未去过问,就像云星起也没问过他的过去一样。
等着两人关系更亲密些,他想听对方亲口告诉他,而不是自己四处去打听、猜测。
不过眼下,他得去打听打听了,找那一个知晓云星起过去的人,王忧。
燕南度双手抱胸,站在床边,看着王忧手忙脚乱坐在床边套靴子,“王忧,你知道云星起和侯观容有什么关系吗?”
王忧动作一顿,抬头飞快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们两个都是画画的,我一个弹琴的,没什么太多交集。”
“那云星起和翎王有关系吗?”燕南度平平无奇地问道。
惊得王忧手一松,套到一半的靴子咚一声掉在地上,瞧得燕南度眉梢一挑,心中猜测对了七八分。
王忧在心底骂了一句脏话,是他太心急,一不小心暴露了,说没关系估计燕南度不会信。
他佯装镇定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靴子接着套,“燕兄,你知道多少?”
燕南度耸耸肩,说:“知道的不多,我猜是云星起和侯观容认识,然后王爷要抓他回去审问侯观容在哪?”
王忧心下松了一口气,看样子是不知道云星起是侯观容。
他对燕南度了解不多,对江湖人士了解多出于长安公告栏上各类通缉。
仇杀、情杀、看人不爽随意杀,不可否认有劫富济贫的侠客,但打家劫舍的土匪不少,一般被统称为江湖人士。
他一生生活在长安,未曾结识过江湖人士,虽然燕南度长得不差,架不住他看着有种生人勿近的凶狠劲,难免会往不好的方向猜测。
万一对方知道云星起之前在长安真实身份,保不齐会化爱为钱,挟持好友去领赏。
到时来十个他怕是也拦不住,剁他和剁土豆似的,一刀一个。
云星起与燕南度相处许久没告知过去身份,其中自有考量,好友不说他不说。
穿戴整齐后,王忧站起身,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道:“或许和翎王没有关系,万一是他突发奇想,自己跑出去玩,我们先去通知其他人......”
“他出去玩,靴子都不穿吗?”燕南度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王忧站在原地,怔楞地回头看他。
燕南度手中捏着刀柄,眼神锐利似刀刃,问道:“所以,你告诉我,云星起是不是被翎王抓走了?”
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吐血后,把云星起给吓一大跳,他大好河山没看够,可不能英年早逝了。
于是,他安排大家伙休息一天。
壁画进度由他一手掌控,画与不画,全看他个人意思,没其他人干涉。
学徒们得闲不知去了何处,留下云星起独自一人坐在侧殿廊下思索。
从前从未吐过血,无论是在长安没日没夜喝酒,或是在山野风餐露宿,吃得不好,睡得一般,都从未有过。
仔细一琢磨,他吃的东西和学徒们差不多,比他们好一些,没好太多,学徒们一点事没有。
何况,壁画是皇帝派给他的任务,没理由会有人下药毒他。
所以,问题不是出在饭菜上。
是太过劳累导致的吐血?秋季一到,山上风太大,吹得人干燥,他有些上火?
他不清楚,会剧烈咳嗽致使吐血吗?
云星起想过去找大夫,但一想到要去通知王爷,指不定还要来慰问他,他不愿意了。
索性他年轻,偶尔吐点血应该问题不大。
他烦躁地狠狠锤了一拳地上石板,被王爷抓回来奉旨作画,真是既烦人又伤身。
躺倒在冰凉石板上,风从远处吹拂而来,越过头顶檐角,悬挂铜铃发出清脆声响,云星起抬头凝望,天空瓦蓝,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秋日太阳不灼人,今日难得休息,不如多出去走走。
云星起站起身走出侧殿,一走出去,率先感觉到殿外侍卫比之前少了不少。
对啊,祈福仪式结束,皇帝应该回长安去了。
皇帝不在,守卫力度减少,他成功逃走可能性直线上升。
他本想画完壁画后,找个机会偷偷逃走,现下看来,或许可以提前逃。
逃之前,他得多做准备,壁画才画了个开头,全画完起码得画到来年开春去。
他可不想老老实实画到明年春天去。
索性壁画稿图已完成,他开始毫不保留教导学徒们如何绘制壁画。
他们统统在翰林图画院中打过基础,学起来不难,其中有几个相当好学,把他当成真正的师父。
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着,极大满足了云星起的一点小小虚荣心。
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怕是没教会徒弟,自己先劳累过度,吐血吐死了。
他留意到学徒上木架绘制壁画时,会用夹着中药布袋的面纱蒙住口鼻。
好奇问过,说是气味难闻,稍做阻挡。
云星起直夸他们聪明,他太老实,以前没想到过。
谁让古法颜料制作出来没多久,当时王爷亲自来看他作画,翎王养尊处优,和他一样直面刺鼻气味,他后续自然没了可以隔绝气味的想法。
他问他们要了一个多余的,戴上后确实好多了,中药药材清香微苦,可能还有下火功效,闻多了,喉咙不痒不剧烈咳嗽了。
今晚,无风无月,及至夜晚,学徒们全部离去,唯留云星起一人。
待得侧殿门外侍卫换岗间隙,他蹑手蹑脚拿枕头塞在被褥里冒充,进入殿内来到后方天台处。
门一推开,一阵裹挟山林湿气的风扑面而来,云星起下意识眯了眯眼。
门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一团粘稠黑暗悬在上空。
天台下方是一处坡度陡峭的山谷,白日云星起得空看过,坡上满是嶙峋乱石与高耸树木,因而此地没有侍卫巡逻。
一棵茂密大树从一旁峭壁上横生而出,一条粗壮枝条向着天台一侧伸出。
他没打算今天逃走,只是想在晚上看看他与树枝之间差距有多少。
小心骑跨到护栏上,他伸出一只手,树叶微微扫过他的指尖,抓不住。
夜晚无法看清距离有多少,白天人多不好试,有一个办法,他可以站在护栏上,发力跳过去抓住树枝。
不知枝干能不能承受得住他的重量,不小心摔下去,怕不是紫一块青一块,可能是左一块右一块。
一阵风呼啸而过,吹得山间林木发出沙沙声,吹得云星起发丝凌乱,他双手紧紧抓住护栏,害怕自己会被风吹落山谷,低头闭上了眼。
风势稍小,一丝微风勉强将一道熟稔声音吹入云星起耳中:“渺渺,你要去哪?”
恍惚间, 云星起以为是山谷回声,他听错了,怕睁开眼不过是空荡荡一片。
一刹那间, 风摇动山间林木发出的沙沙声好像消失了。
他不是坐在泰山侧殿天台栏杆上, 而是回到了翠山, 坐在果树树杈上。
凉风轻抚,树叶摆动,睁开眼来是阳光正好,熟果挂枝。
胸膛之下, 他的一颗心越跳越快,越跳越猛烈, 咚咚, 咚咚,像是有人在坚定地敲着一扇门,他坐在屋内,起身要去迎人。
他缓缓睁开眼,没有阳光,没有熟果, 一阵短暂重影后, 在山间风景之上,看见身着一袭玄衣的燕南度。
他站在不远处, 几乎快要融入到深沉黑夜中去。
燕南度定定地看着他, 夜里微弱的光映衬得他眼底似乎燃烧着一团火。
火焰乍看张扬、肆意, 冲着云星起而来。
可他知道, 这不是会将他烧成灰烬的烈火,是一团能温暖他冰冷指尖的文火。
他握住栏杆的纤细手指轻微抖动了一瞬,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 临到嘴边,唯有一句:“你来了。”
说得平平淡淡,像是一个远游旅人,在他乡遇见有约熟人,实则他根本没有想到燕南度会找到他,他以为他找不到他。
燕南度轻功再厉害,说到底只是一个江湖人士,如果碰上朝廷,下场恐怕不如他这个被抓回来奉旨作画的宫廷画师。
他幻想过燕南度来找他,又不希望燕南度来找他,泥沼中有他一人即可,不必再把另一个人拖下水。
王爷对他,可能会顾及两人过去情分网开一面,燕南度却是不好说了。
他认为他可以自己一个人逃脱,只是眼下不到时候。
可是燕南度来了,从翠山到泰山,一路赶来,找到了他。
对此,燕南度压根没想太多。
当他站在房中质问王忧,王忧怔楞地看着他,寂静在二人之间蔓延。
王忧犹豫过后,最终说出他的看法,他说:“我不知道。”
“但是,”他顿了顿,“你说云星起没穿靴子跑出去,那么很大可能是王爷把他绑走了。”
除了王爷,还有会谁绑走他呢?
得了这一句话足够了,既然是王爷抓走的人,那么他去长安找人。
那时,他太着急,急运轻功,不管不顾,一路奔着长安而去。
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到了长安,看人看物重影,分不清虚实,凭记忆直直闯入平楚门在京城的据点,在一片惊呼声中一头栽倒在地。
待他醒来,窗外天色灰蒙,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他问了其他人,才知道距离他抵达长安,已经过去了两日。
他急着追问翎王在什么地方,他要找翎王。
那些人面面相觑,告诉他王爷眼下应该已到了泰山。
此时,他才知道正值皇帝秋狩之时,顺道去了泰山祈福。
翎王本是奉令各地到处抓人,祈福仪式隆重,他肯定得到场。
这一下,把燕南度给整懵了。
他太急太慌,以至于忘了提前打探一番消息行动,一头扎进长安扑了个空。
稍作休憩后,他掉头去了泰山。
这一次不再运轻功,骑上一匹快马,一路奔赴泰山。
路上,到达驿站换马时,他会特意去公告栏前转一转,发现距离长安越远,追捕令越少,张贴发布时间越早。
与之相反的是点萤石失窃一案,是不是说明翎王本身不是特别着急知晓侯观容下落?
不着急或许证明侯观容不是什么非他不可的人物,那替代他的人,是云星起?
不过,他从未见过与云星起有关的追捕令。
燕南度到达泰山附近的时机不巧,恰逢皇帝祈福仪式结束,他藏身在官道边的树林中,看着皇帝浩浩荡荡的车队返回长安。
云星起会不会在车队之中?
回头望向前方不远处的巍峨泰山,万一人依然在泰山上呢?他一来一回,岂不是白跑?
他沉下心来思索,既然是翎王要抓云星起,皇帝要回长安应该没关系。
耐心等在一侧,仔细观察路过的每一辆马车,没在其中看见悬挂王府徽记的车辆。
所以,云星起极有可能仍在泰山上。
他上了泰山,因皇帝离去,山上守卫力度大幅减少,但仍有一部分明显训练有素的侍卫在巡逻,与之前时不时跳出来抓他的官兵截然不同。
白日不好打探,唯有等到夜深人静时才好四处探查。
他不认识翎王,更没有见过翎王,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总归是两眼睛一鼻子,长得是个人样子。
初次打探下,给他发现了一座比其他地方守卫森严的院落。
院子不大,有一与他年岁相仿身着华服的男人住在主屋,每日处理侍卫递交上来的公务,有时会半夜站在窗前,向侧屋凝望而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去侧屋里看过,朴素简洁,没有鲜明个人物品,没有人气,好像有一段日子没住过人了。
他猜测,男人应是翎王,既然翎王在此悠闲度日,云星起有极大可能在泰山中,且没有生命危险。
白日,他躲在一棵枝繁叶茂大树上休息,深夜出去寻人。
今夜,风大无月,透过树杈望出去,到处是黑乎乎一团。
运轻功寻人怕是会比往日艰难些,他有些累了,想等风小些动身。
树下,是一片宽敞空旷天台,他多日来待在树上,白天黑夜鲜少看见过人。
今晚,他看见一人顶风推开殿内大门,走到天台上。
那人身着一袭白衣,被风吹得恍若一团白雾,向着天台边缘而去。
到了栏杆边,抓住护栏毫不犹豫骑跨在上面。
他以为对方要跳崖,没想到那人尽力伸出一只手去抓探出的树枝。
行为怪异,身形眼熟,燕南度好奇地凝神辨认,一阵强风呼啸而来,刮走遮掩在视线范围内的枝叶,他一下认出,那是云星起。
心跃动而起,脚尖轻点,好像是风把他吹得飘至天台上,无声无息,云星起没察觉。
想诉说出口的话很多,风一吹,好像全没了,最终吐出一句打趣的话来。
云星起认出来人是他,暗淡双瞳汇聚出一点星光,说出一句点明他身份的话
他手紧紧捏住刀柄,嗯了一声。
从栏杆上翻下,云星起双脚踩在石板上,他上下浮动的心落回远处,明知故问道:“你来干什么?”
燕南度嘴角往上一勾,“你说呢?”
云星起一下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现在逃走吗?可是他没有收拾行李,不对,他压根没有行李。
长安、壁画、翎王......,脑海中闪过许多需要他去操心的事,可是眼前燕南度来了,仿佛不需要他去操心了。
今晚天气不佳,没有月亮,云星起一到晚上,视力会下降些许,他愈加看不清对面男人的表情。
可是,对方会从翠山一路跑来找他,大概率是来救他的。
为什么会跑这么远来救他......他双颊微烫,不愿深想。
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衣袍边角,他说:“来带我走?”
风从二人之间越过,燕南度说:“你想去哪?”
云星起看着他,说:“随便去哪都行。”
燕南度笑了,他知道少年没看见他在笑。他想起二人初见,他调戏了对方,那时他问云星起愿不愿意跟他走。
少年拒绝了,如今,他同意了。
他没有说话,缓缓靠近,云星起没有后退,缓缓抬眼看他。
男人出乎意料弯下腰,一手抱住他的膝盖,一手伸进他的胳膊下,一个使劲把云星起整个人抱了起来。
惊得云星起瞪大双眼,双手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急忙说道:“诶诶,别,放我下去,你先放我下去。”
他不敢轻举妄动,两人离栏杆太近,峭壁深不见底,仿佛有一股吸力,差点以为自个要一头栽倒下去。
另外,他不太习惯被这样抱着。
见他抗拒,燕南度没有勉强,将他稳稳放回地面,云星起脚一沾地,垂下眼轻声说道:“其实,我不希望你来。”
“为什么?”男人垂眸看他,把“难道你在外面有别的野男人了”这句话给咽下了。
云星起抬眼看他,认真地说:“我怕你会被王爷抓走。”然后逃不出来。
“别怕,”燕南度声音沉稳,“我轻功好,他们追不上我。”
几点疏星点缀在浓黑夜幕上,山峰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轮廓模糊,像是一只趴卧于天地间的巨兽。
山风在树林间穿梭,卷起落在地上的枯叶,将其送至不知名处。
从天台而下一段路,云星起不让燕南度抱他下去,一是不安全,二是费力,主要是不安全。
退而求其次,燕南度背了他一段,过了峭壁,周围光秃秃一片,没有高耸林木遮掩。
用轻功容易被发现,云星起又死活不让燕南度接着背,他要下来自己走。
他说,他体力是比不上习武之人,但没差到几步路走不了。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崎岖山道上。
山路走习惯了,另有个眼力好的人在旁边耐心带路,云星起没比燕南度慢多少。
拐过一道山梁,有淙淙流水声在某处响起,云星起振奋起精神,他们快要走出泰山了。
前方灌木丛后却亮起一片影绰火光,像是一堵燃烧的栅栏。
燕南度眉梢一挑,一把拽住云星起手腕想往回走,一回头,后面山道中不知何时也有几只火把闪现。
凭借他的轻功,能直接带走少年,可他拉了一把人,没拉动。
云星起怔怔看着从火光后绕出的男人,周珣闲庭信步向他走近几步。
身披轻甲手提利刃的侍卫跟随他前进,他嘴角挂有惯常笑意,眼神冰冷至极,“侯画师,几日未见,你胆子又大了。”
这是燕南度看清来人是翎王的第一想法。
野男人果然不愧是野男人, 一出现,前一刻要跟着他逃跑的云星起不想走了。
手上用了力,想拉人直接跑, 没拉动, 他不好用蛮力, 毕竟他知道强扭的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