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珣剩下的那点怒气,鬼使神差般烟消云散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手帕递过去,“没事吧?”
云星起没接,扯着衣摆,擦了擦眼角。
不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导致,中午他是和王爷一起吃的,王爷没事,他有事,应是晕车了。
吐出来胃部舒服不少,但再坐在马车内,云星起指不定要吐第二回 。
他恭恭敬敬跪坐在车内地毯上,深深叩首请罪:“王爷,微.....我罪该万死,竟在王爷面前失仪,惊扰了王爷,实乃大不敬。”
看他态度毕恭毕敬,周珣站起身,上前来安抚:“侯画师,没事,是本王身边侍从考虑不周。”
云星起趁热打铁:“感激王爷仁厚,恳请王爷放我出去随行骑马,恐再度惊扰王爷。”
他想出去,王爷眉头一皱,却见云星起悄悄抬头打量他,心下叹气。
车队短暂休整,云星起被允许换乘一匹马,跟随在王爷车舆一侧。
秋风舒爽,一扫肺内淤积浊气,云星起感觉自己好似重新活了过来。
恢复正常后,他有了力气四下打量,一眼扫到前方身形笔挺、面容冷峻的虞统领身上。
不由想起不久前王忧在船上含糊其辞和他说的话。
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不知虞统领为何会喜欢上好友,甚至能吓得人一路从长安跑到翠山来找他。
可惜与虞统领不熟,要不现下见了人,他直接上去问了。
他视线多停留了一瞬,没想到虞瑛感知敏锐,立即察觉,凛冽目光隔着数人直朝他而来,云星起急忙垂眸遮掩。
此后半月,车队一路疾行,终于在预定日期前几日,赶到泰山山脚下。
昔日人们口中巍峨壮观的泰山,真实地耸立于云星起眼前,无半分虚假。
山道上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身穿甲胄的禁军面甲覆面,屹立于山道两侧,手中长戟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张牙舞爪的龙纹彰显皇室威严。
此刻泰山没有清幽空灵的自然风光,有的是当朝王室权力一览无遗的展示。
车队在山脚停下,周珣下了马车,云星起跟随侍卫们一起下了马。
远远的,有一队人马抬一架竹编轿子前来,王爷上了轿子,由四人稳稳当当抬上山,云星起混在侍卫中间,一步一步攀爬石阶。
泰山石阶比之翠山又陡又险,侍卫们各个身体比云星起强健,他艰难抬头,头顶白晃晃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快爬不动了。
眼瞅着要落在大部队后面,他低头盯着脚下石阶,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干脆跑了吧。
哪知想法才起,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云星起抬头一看,是押在队尾的虞统领。虞瑛表情如常,说:“侯画师,别掉队。”
他无奈一笑,好了,跑不了了。
云星起被虞瑛半拖半拽, 一路给拉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处有一片建筑群,依山而建,巧夺天工, 主殿以名贵木材建造而成, 巧妙镶嵌在一处天然崖壁之中, 背靠大山,俯瞰云海。
殿前有一个巨大平台,地面铺有方砖,边缘设有护栏, 凭栏远眺,群山俱在脚下。
云星起没力气欣赏, 他累得双手扶膝气喘吁吁站在一众侍卫身后。
队伍最前方的周珣下了轿, 环视一圈,没找见人,问道:“侯画师何在?”
音量不大,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侍卫自动自发让出一条路来。
云星起刚缓过一口气来,下意识抬手擦汗的动作瞬间僵住。
怎么了, 怎么大家都在看他?
视线穿过在日光下泛起粼粼白光的锁子甲, 与尽头笑意温和的王爷对视上。
云星起心底咯噔一下,完了。
尴尬地左右看看, 一旁虞瑛手扶剑柄, 目不斜视, 他匆匆放下擦汗的手, 快步走到王爷面前,拱手行礼道:“王爷,我在。”
周珣一路注视他跑来, 眼中沉寂,看不出情绪。待他及至跟前,方才负手垂眸:“待会你与本王一起去见陛下。”
陛下,谁?
他好久没听过这个敬称,在心中仔细对了对,应该是皇帝。
待会他要和王爷一起去见皇帝?
恍若一座铜钟在云星起耳边被敲响,惊得有些精疲力尽的他强提起精气神来应对。
虽然外界传他是皇帝座下天下门生,实际上,皇帝日理万机,根本没多少闲时教导他。
所谓“师徒”之情,最多是当年宫宴过后,频繁召他几次进宫,指导过几句,私底下夸赞过几声。
夸赞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分不太清,不过皇帝应是赏识他的。
虽然他不知皇帝为何会赏识他一个宫廷画师,他又不在朝堂上当官,不用每月定时定点去上朝。
既然赏识他,他就安心做一个臣子。
比起师徒,他们的关系更像是纯粹的君臣,且彼此不熟。
当时,长安城内纸醉金迷之事太多,迷得他醉生梦死,没空多想。
后来出了长安,一个人待在树下看云看月的时间长了,看得整个人是云淡风轻,反而思索出点别的意思来。
他一个奉旨作画的宫廷画师,虽有一个士族身份,冠上一个“天子门生”的称号,或许是皇帝为了给他打响名号,以用来招揽天下英才。
和史书中“千金买马骨”的典故差不多。
他是花千金被买的“马骨”,对此,他是无所谓。
只是在思索清楚后,再去见皇帝要提起万分精神,他实在是有点累。
平台周围守卫森严,周珣对虞瑛交代几句,挥退了侍卫,与云星起一前一后,由太监领着,走去见皇帝。
主殿富丽堂皇,云星起远远看了一眼,不一会转入一旁侧殿,穿过重重回廊,三人停在一处房间门口。
门口侍卫着装明显与外面禁军不同,银色甲胄在室内亦是熠熠生辉,衬底布料是明黄绸缎,上绣有龙纹。
太监推开门扉,拉长尖细嗓音通报道:“翎王到——!”
门无声而开,太监退到门框旁侧位置,对王爷深深躬下身,伸出一只手,说:“翎王请。”
周珣率先跨过门槛,云星起紧随其后。
“皇兄,”周珣拱手作揖,“臣弟带侯画师来了。”
一抹明黄身影在眼前闪过,云星起没来得及看清,没有丝毫犹豫,双膝咚地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手掌贴在冰冷地面上,额头贴在手背上,面上大气不敢出,心里直念叨宫廷礼仪名堂多。
“都起来吧。”
一个声音从云星起头顶传来,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云星起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王爷直起身,他才站起,立在其身后一步远处。
皇帝坐在一张宽大桌案之后,身着一袭明黄常服,五官与周珣有三四分相似,面容要沧桑年长不少,眼神精明干练。
眉宇间有一道疤痕,横贯眉尾,斜入鬓角,离眼角极近,几乎擦着眼睑而过,可窥见几分当年他亲临沙漠边疆的凶险。
与之相反的,是他身上沉静稳重的书卷气。
周瑄目光落在站起后躲在翎王身后低着头的少年身上,对于所谓“侯观容”,他多少知晓一些内情。
比如,侯观容的人生经历、出身身份,皆出自周珣之手,是一场服务于他需求的包装。
对此,他不在乎。
人是假的没事,画是真的就行。
他贵为九五之尊,假的他说是真的,不便是真的了?
他没戳穿且看重对方,主要是侯观容的画,笔法、气韵,像极了他记忆中的一位故人。
那时,他尚住在宫中,是一位不受宠的皇子。
每日往返于寝宫与上书房,日子过得枯燥乏味,只待时日一到,被父皇封去某个一辈子回不来的边疆地区,自生自灭。
他没什么特别喜好,唯独喜欢躲在寝宫后面不远的一处废弃园林中看书。
好在父皇虽说忽视他,藏书阁中的书是任由皇子们借阅的。他靠着这些书,从字里行间一窥宫外山水,以解心口之渴。
他时时会觉得渴,却不知自己到底在渴求什么。
按本朝规矩,皇子公主三岁之后皆与生母分开由专人抚育,以防外戚势大,六岁之前住在划定后宫区域中,生母自行定期前去探望。
他生母出身卑微,别说帮助,连六岁之前的探望都少,后来,他搬出后宫,对生母印象几近稀薄。
他不怪她,只盼自己能寻求到一个出路。
冬日渐过,风犹凌冽,他蹲坐在枯黄大片尚未冒出新芽的草地上,依靠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大石头上,看着一本关于本朝现有江山的游记。
或许长大后,他会有能力去亲身体会。
一阵强风袭来,周瑄眼疾手快压住手中书页,防止书被吹走。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口中干渴,伸手去拿放在石头下的水袋。
水润入喉间,风再度来袭,他慌里慌张去压书,却慢了一步,书瞬间被吹走,在草地上翻滚。
他想站起来去追,哪料到蹲坐久了腿麻,刚想迈出一步,两条腿不听使唤,顷刻间软倒在地,直挺挺跪在地上。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后面不知该喊些什么,因为他知道喊了没用,出于一点小心思,他是偷偷来此,没带任何侍从。
可如果他还不了藏书阁的书,铁定要被责罚。
他不比受器重的兄弟们,身为皇子太过苛刻的刑罚是没有,罚俸是免不了。
他寝宫用度本就短缺,春寒料峭,再缺衣少食一些,他不知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书一路向着冷冽湖水滚去,心跟随书本一块沉入水底。
突然,有人从湖泊对岸枯草丛掩映的假山间钻出,不由分说跳入湖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那人水性极好,没一会从水中浮出,手中高高举起他的书。
林壑清涉水走上岸,他看着比周瑄大不了几岁,一袭圆领青袍,另一只手拿着跳下水后掉落的黑幞头。
水珠顺衣角与湿透的黑发滴落,他丝毫不在意,随意甩了甩头,把黑幞头扔在地上,空出手抓了一把刘海,露出一张清秀青涩的脸。
周瑄跪坐在地上,呆愣地仰头看着他,有几滴水落在他的脸上、眼睑上,不受控制地闭了闭眼。
他小小的胸膛里,那颗习惯了冰冷与忽视的心,第一次被轻轻撞击了一下。
“你的书吗?”林壑清把书递过去。
“是、是的,”周瑄连忙双手接过,紧紧地抱在怀中,“谢谢你。”
“你是......”林壑清上下打量他一眼,身上一袭料子不凡的锦袍,不会是一位皇子吧。
“我是当朝七皇子,”周瑄及时说明,他抱着书,踌躇了一会,“谢谢你帮我捡书,可惜我没什么能赏你的。”
林壑清一听果真是一位皇子,有些随意的面孔,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急急拱手作揖道:“小人林壑清参见七皇子殿下。”
一看他行礼,周瑄一愣,随即道:“不用不用,是你帮了我。”
林壑清没有立刻起身,抬起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水珠顺着他眉眼滑落。
“殿下,宫里的礼仪规矩,见了您,我还是得来一套的。”
周瑄没法了:“那你起来吧,不用太拘谨,反正周围只有我们两个。”
“谢殿下。”林壑清直起身,擦去脸上水渍,拧起渗透衣袍的水。
周瑄踌躇一会,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是因为他的皇子身份吗?可看他之前好像不知道他是皇子。
林壑清看他一眼,接着拧水,“恰好路过,看见你的书被风吹走。”
他咽下后半句话,看见他跪在地上,眼眶泛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心软,看不得人哭,尤其看不得小孩受委屈哭。
放下手中拧得半干的衣袍,他接着说道:“顺手帮你捡了。”
周瑄腿上麻劲过了,抱着湿透的书站起身,“谢谢你,不知你是?”
明明此处一年到头少有人经过。
林壑清甩甩拧水拧过劲有些发麻的手,“我是被宫里召来绘制宫殿壁画,休息时出来逛逛,看这附近没有守卫,好奇来看看,没想到会遇见你。”
“绘制壁画,”周瑄不假思索说道,“你是宫廷画师?”
“准确点说,是翰林图画院学徒,”林壑清不好意思笑笑,“远没到面见皇室宫廷画师的地步,这次活多事杂,把我们学徒全给叫来了。”
周瑄点点头,怪不得如此大胆,敢在宫中四处乱走。
低头看看手中湿透的书本,他心下犯了难,不抱希望问道:“你知道,怎么快速把纸张弄干吗?”
林壑清咧嘴一笑,眼中神采奕奕,“那你可问对人了。”
两人相识, 谈不上美好,谈不上糟糕,至少是对周瑄来说。
后来, 他在看书之余, 对绘画起了兴趣, 偷偷在林壑清手底下学过几年画,在废弃园林中。
断断续续学,画得不怎么样,他于绘画一途上, 实在没有出众的天赋。
再然后,他们在绘画理念上起了冲突。
一个认为要追求自由, 画山水、画市井、画我想画, 非画人所要;一个认为画最重要是有用,主要是服务于皇室需求。
一开始,不知是谁提了一嘴,他们深入讨论,进而争论,随后争吵, 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先甩袖离去的人是周瑄, 他转过身怒气冲冲走了,林壑清站在他身后没有一点动静。
这是他最后一次与林壑清见面。
回到寝宫后, 他静下心来, 懊恼吵架的同时仍在暗暗赌气。
他不会主动去找对方道歉和好, 除非对方主动来找他。
凭什么要他一个皇子去主动找一个官阶低下的画师, 本应该是林壑清来找他才对。
那时,他太年轻不懂得低头,自此以后, 两人虽同在长安,却不再碰面。
数月后,他到了封爵开府之际,自请去了边疆。
深夜时分,他特意去了寝宫后废弃园林中,及至天蒙蒙亮,他即将出发,没有等到任何人前来。
待年末回宫,他发现林画师走了,无人知他去了何处。
他一时如鲠在喉,早知应该他先去道歉的。
等到登基即位,他深感人才难得,知己难觅,儿时回忆涌现,他冒出一个招揽英才的法子,从画入手。
找一个民间画师,为他塑造一个求贤若渴的贤君形象,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把任务交给了翎王,对他来说,更多是心血来潮,没想着能找到。
哪知两年后,侯观容出现了。
“侯画师,”周瑄语气温和,“好久不见,近日有什么新绘制作品吗?”
王爷没跟云星起说皇帝知不知道他逃出了长安,为谨慎起见,云星起回道:“多谢皇上关心,微臣近日身体不适,未曾画过几幅完整作品。”
画是画过,画作全不在身边罢了。
周瑄嗯了一声,他不是真想看侯观容新画作,是例行公事询问一番。
“过几日,朕会在泰山山顶举行祈福大典,届时会有文武百官随行,”周瑄顿了顿,“到时,侯画师你去后山观景台,好好观摩。”
云星起心下思忖:这是给他派任务来了。
果然,周瑄补充道:“随后你将观摩到的场景,画在新修建的侧殿墙壁上。”
云星起躬身行礼道:“微臣遵旨。”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乏了,他的视线落在周珣身上,“朕要和翎王谈些事情。”
云星起缓步退下,守在门口的太监为他推开房门,他跨过门槛,隔绝窥见屋内的机会。
他面上平静如水,心中烦闷不已,一见到皇帝,绘画任务追着他来。
泰山之上,风声猎猎,金色旌旗在风中肆意舒展。
皇帝身着华贵礼服,一步一步缓缓走上通完祭坛的石阶上,在他其下是文武百官。
祭坛上祭品已准备好,“吉时已到!”礼部尚书用一种悠远洪亮的嗓音高唱。
各类乐器声响起,在山间显得空灵肃穆,久久回荡在山峰之间。
云星起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趁天没亮来到后山观景台上。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附近是几乎快要把他吹走的山风,吹了他一早上,吹得脸发僵。
天蒙蒙亮之际,仪式正式开始。
观景台上给他打下手的画师们帮他铺开画纸,用镇纸固定好,他迅速拿起一旁画笔,笔尖在纸张上迅速游动,轮廓、动态,草草记录下来。
记个大概差不多了,画壁画更多是要画师去发挥他的想象力。
一轮红日初升,霞光遍染,音乐声戛然而止,仪式结束了。
心下松了一口气的云星起收拾好东西,回去静待何时去画壁画的通知,不曾想晚上有宴会,他得去参加。
自从离开长安,云星起再度参与进王公贵族宴会中,颇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他半年多没在长安城露过脸,好像许多人已经忘却他。
殿内觥筹交错、笑语连连,他被安排在边角偏僻处,烛火勉强照见他,他乐得清净,拿起茶杯,想着待会找个机会提前离场。
恰有一群舞姬身姿翩跹进入主殿大厅,在场所有人目光聚集到她们身上。
就是现在,云星起多夹了几筷子菜咽下,喝光杯中清茶,前后左右观察一番,见无人在意他,悄悄后撤到黑暗中,从侧门溜走了。
殿外明月当空,清风拂面,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殿内嘈杂烦闷,实在是不适合他。
走在泰山小径上,他仰头望月,今晚月亮大而明亮,仿佛触手可及,他想着先别急着回去,找个地方好好赏会月先。
宴席上,周珣手端酒杯正欲饮下,坐于他对面的一位须发皆白老臣本在与旁人说话,忽然一阵剧烈咳嗽,好一会才缓下来。
眼前一幕,勾起周珣的记忆。
过去一年间,长安有数位宫廷画师,莫名其妙身体垮了下去,前兆无一例外是日益消瘦、剧烈咳嗽,直到咳出鲜血来,大夫诊断往往查不出端倪,最多诊出一个气虚,可气虚不至于咳出血来。
如果是一两个画师出事,不会有人在意,人数一多,且多是资深宫廷画师,由不得人不去多注意了。
最终一查,发现他们身上共同点是,都使用过周珣派人翻阅古籍复刻出来的颜料。
此事因而上报给了周珣,为此,他亲自去翻阅古籍,在最后一页,书页边角处有一行小字:“......其色明艳,然性烈,多用则伤身,少用可点睛。”
多用则伤身。
他委派去查阅古籍的人显然没有看见这一句话,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这些颜料色泽艳丽,却会失传了。
原来不是单纯气味刺鼻,是有毒伤身。
他一时略感庆幸,云星起声名远扬后忙着去参加各路宴会,很少再去画画。
在垂野镇时,他刚抓到人,几乎遗忘,现下是想起来了。
然而,云星起被皇帝派去画壁画,工程量大,不可能不用,不可能少用。
当年云星起凭一幅画成名,有推波助澜有机缘巧合,亦有过硬实力,古法颜料在其中是有功劳的。
既然皇帝当面单独指派他去画壁画,肯定是希望重现《遥迢山河卷》的风采。
要重现,自然离不开古法颜料。
周珣当然可以下令直接禁止使用,可该如何向皇帝交差?或许他应告知云星起一声,起码让他能少用就少用。
反正完成壁画后,以后大概不需要云星起再画画了。
宴会结束,周珣回到他入住的侧殿中。
他与云星起住在一处,他住主屋,云星起住侧屋,侧屋里黑洞洞一片,好像屋内人已睡着。
他挥退侍从,侧屋门没锁,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内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周珣借月色看清根本没人在。
舞姬们进入殿中大厅时,他看见云星起和做贼似的四处张望,后退到黑暗中悄悄走了,他没说话,以为人是累着了,提前回去休息。
裹挟山林寒意的夜风吹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一个念头瞬间浮起。
云星起又跑了?
他冲到院中想喊人,不对,不可能,泰山险峻,近几日来守卫森严,云星起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跑不了。
难不成是有认识的江湖人士帮他逃脱?
恰逢此时,一阵窸窸窣窣声从院外传来。
云星起手中拿着一丛折下的桂花枝一边扫着路,一边身披月色哼着不知名小曲循小径一路走来。
他远远望见庭院中立着一个人影,以为是侍卫或侍从,走至近前,看清是王爷。
他心底一咯噔,不会是他提前离席被发现,王爷来找他算账来了?
院落只有一个出入口,难免要和王爷打招呼,云星起扔了桂花枝硬着头皮上前,拱手作揖道:“参见王爷。”
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看来王爷喝了不少,别是站在庭院中醒酒,怎么不往屋里站,站在这不说话不动瞧着怪吓人。
周珣无言地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惯常笑容,面无表情,一双幽深眼瞳定定地看着对面人,好半天,他问:“你去哪了?”
完了,好像是真来找他算账来了。
他在撒谎与坦诚之间犹豫,最终选择坦诚,在王爷面前撒谎被抓,他才是真完了。
云星起低着头恭敬回道:“宴上有些闷,出去走了走。”
“走了这么久?”周珣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喜是怒。
“山上月色好,一时没注意。”
千真万确的实话,泰山上月亮实在好看,他爬上树顶,好像一伸手能抓住,一下忘了时辰,回来路上又看见路边桂花树,没忍住折了一枝。
回来时,宴会结束,不巧碰上了王爷。
周珣盯着他看了许久,没再追问,转身朝侧屋走去,“进来,”他命令道,“本王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啊,不能在庭院说吗,横竖周围侍卫侍从全是你的人,云星起心下腹诽,面上乖巧,跟在王爷身后进入屋内。
他关上门,隔绝皎洁月色,王爷在他身后说:“侯画师,把灯点上。”
真会使唤人,云星起摸出身上火折子,点亮立在门边的烛台。
烛火跃动,橘黄光影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
“王爷,”云星起将火折子收好,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周珣视线落在他脸上,说:“侯画师,你以后不要再画画了。”
“什么?”云星起差点以为他听错了。
屋内仅有他们两人, 他没有听错。
如果是以后不用再为皇室奉旨作画,云星起欣然接受,若是从此以后不准许他画画, 他恕难从命。
周珣站在桌边, 烛火映照在脸上晦暗不明, 云星起看不清,“待你完成皇帝交给你的壁画后,随本王回府,往后不必再出来了。”
云星起背靠门扉, 心中匪夷所思,他惊讶地问道:“回府, 回谁的府?”
周珣笑了, 笑意浅淡,像一层寒潭薄冰,“回本王王府。”
“为什么?”云星起皱眉,他捉摸不透王爷意思,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捉摸不透。
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 横竖从来没出过事。
回王府干什么, 王爷不是一直希望他好好做“侯观容”,要回应该会侯观容的府邸。
“过来。”周珣没有回答。
云星起迟疑一瞬, 顺从地走了过去, 他想看看王爷到底打算干什么。
周珣注视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 像一泓寒冽溪流,一路流进他心底。
他突然问道:“侯画师,你想要什么?”
他不奢望云星起回答,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不过是明知故问,他给不了。
而云星起也不想回答,说了不同意,和不说没区别。
他走近,停在王爷一步远处,两人对视上。
云星起敏锐察觉到,有一种粘稠欲望冲散了王爷眼中一贯的温和淡然。
周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丝极淡、带有清幽甜味的桂花香气飘来,他猛地将人拽向自己,偏过头,裹挟檀木熏香和浓烈酒气,朝少年饱满嘴唇压去。
云星起瞳孔紧缩,他果然没看错,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膝盖一曲,整个人毫无预兆蹲了下去。
针对强吻,云星起经燕南度一役后,想过几招应对方法,他不会武功是一大弊端,胜在他身手敏捷反应快。
比起伸手捂嘴,无论是捂对面人还是捂自己的,都会被亲在手上,所以他选择直接蹲下。
他特意为此练习过好几次,眼下是给他找到机会付诸实践了。
周珣落了个空,待他反应过来,眼前人已经不见。
周围一下安静得出奇。
他垂下眼眸,看着蹲在脚边,露出一个毛茸茸发顶的脑袋,一口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他语气冷冽,问道:“你干什么?”
云星起若无其事仰头看他,嘿嘿一笑,显得天真无辜:“王爷,我之前走久了腿麻,蹲着休息一下。”
他还想问对方在干什么,好好地突然要吻他,别是认错人了。
周珣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少年的突发奇想把生起的一点旖旎心思浇灭。
有点想笑有点生气,看着云星起干净的眼睛,忽然泄了气。
他放弃了,放弃提前享用果实,放弃将古法颜料真相告知少年。
他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等待,他有的是时间,之前等了许久,不差几天半月。
他一下酒醒不少,直视少年问道:“所以,你想一直画下去?”
云星起奇怪地看着他,“当然。”不画画他能干什么,站在风口喝西北风吗?
周珣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笑意,仿佛方才失态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