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途中捡到了朝廷钦犯by九光杏
九光杏  发于:2025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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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细微酸意弥漫在心底,年轻张映松酸溜溜地说:“谁啊?让你这么念念不忘,都规划到以后孩子辈的事了。”
她抱住双膝,歪头靠在上面笑了,笑得明媚可人,“干嘛,你吃醋了?”
他嘴硬不肯承认,她一点不恼,说道:“他不是民间画师,好像所属翰林图画院,是位宫廷画师,指不定你身边有人认识他。”
“那他叫什么名字?”
她站起身,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出一个名字。
......是什么名字来着?

对于过去, 张映松几近遗忘,偶尔会在午夜梦回间忆起一二。
如今年近不惑,他已许久未曾想起故人。
来了王府, 随意一瞥下发现远处小径路过一人长相极其肖似, 瞬间让他陷入回忆漩涡, 无法自拔。
难得在王爷面前失了态,待得实实在在见了人,那双眼睛几乎和记忆中的故人一模一样,过去如同海啸一般, 劈头盖脸将他淹没。
在他长久无言之际,云星起被周珣叫走。张映松慢慢回过神来, 转过头, 苦笑一声,随后道:“王爷,你方才说为他的身份发愁,若不嫌弃,可将他的身份按在我张氏一族名下。”
他张氏一族没落多年,在他一代重振荣光, 比不上世家大族, 亦算得上是新兴士族。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 “既与我的故人长相相似, 也算得上是一场缘分。”
他一言解了周珣烦恼, 一番商议后, “侯观容”顺理成章落在当朝左相张映松张氏一族族谱上,成了一位远房亲戚后人。
至于左相的故人到底是谁,私底下, 周珣去偷偷查过。
差不多是十多年前,张映松尚未及第,只是一个前途未卜的穷书生,他与一位揽春楼名妓私交甚好,两人时常私会。
后来,张映松金榜题名,被世家大族青睐,选为了前途无量的上门女婿,那位名妓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人知她下落。
看来,张相的故人是这位曾经名动京城的揽春楼名妓,云星起是长得与她很像。
合上呈到周珣面前的情报,往事如烟,当年知情者没几位仍在长安,那位女子,大概除了张映松,没几人记得。
随后一切,按照周珣计划有条不紊推进着。
献给皇帝的画作得别出心裁,不仅是画师,还有颜料。
周珣派人去翻阅古籍,从中找出数种失传已久制作颜料的方法。
主要取色的矿石少见,花费心思去找,到底是找到了。
经过无数次试验,所制作出来的颜料是目前全天下未曾有画师使用的,色泽艳丽,上纸长久不褪色。
他让云星起当他面画过一次,除味道刺鼻外,欣赏效果不错。
随后,他借一场宫宴,推出化身为“侯观容”的云星起,凭一幅《遥迢山河卷》成功博得皇帝大喜,一时惊艳四座。
高兴之余,皇帝竟当众宣称,收他做自己的门生,得闲时要亲自指导侯观容画几笔。
“天子门生”一称,一夜之间传遍长安。
云星起从一不见经传的翰林图画院画工摇身一变,成了长安炙手可热的名人。
那段时日,在周珣安排下,云星起或主动或被动,成了无数王公贵族宴席上的常客。
又是一次王府夜宴,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周珣坐于主位,手举一杯酒,酒至唇边,他的视线越过缭绕香雾与谄媚笑脸,落在坐于下首的云星起身上。
厅中央,舞姬云袖轻舒,腰肢款款,红艳薄纱在烛火中挥舞,光影交错,映衬到云星起脸上。
周珣一时愣住,重新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由他一手带出城镇、推至人前的少年。
云星起不再是初见时的灰头土脸,一袭剪裁得体的锦袍,衬得身姿愈加提拔。五官在长安几年间长开了,虽仍有些许稚气,在满室灯火辉映下,出落得过于漂亮,仿佛成了一种罪过。
周珣饮下一口酒,冷酒入喉,直达胃部,他恍惚想起,自宫宴云星起一画成名后,过去数月有许多人曾在他耳边或多或少说起过的话语。
他们面上客客气气,心中欲念不加掩饰,说要请侯画师去自己府邸“小住一晚,品画闲聊”。
这些人以前不见得多喜欢画作,那时没有深想,当是寻常恭维,可现下,他眼神由迷醉转为清醒,扫视着周围或直白或遮掩,投向云星起的粘腻目光。
他不由多深想一寸,背后肮脏与龌龊,此刻清晰展现在他面前。
他知道,云星起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性子。
在他面前,云星起会加以收敛,不过是一种寄人篱下的伪装,特意安插在他身边监视的人,送来的每一份情报,描述的都是一个爱玩爱闹、鲜活跳脱的少年。
若不是这样的性格,他又怎么会在两年多前,在翠山半山腰,捡到从树梢尖摔进自己怀中的他?
他突然想起,当时他说他要带云星起去长安,对方给他的果子。
一颗不同于其他掉在地上通体青涩的果子,熟了大半,透出微微红色。
回长安路上,他吃了,水多饱满,很甜。
喉咙干渴,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如果云星起是一位可以自由出入宫廷的奉旨作画画师,他总会生起想要逃离长安的念头,像他的师父,林壑清一样。
或许,该给他换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被拘于王府后院中的身份。
好不容易熟透的果子,也不会被除他以外的不法之徒抢先摘下。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得寻一个好由头,直接动手,怕是会吓到人。
查户籍时,他得知了云星起生辰,恰好在下个月下旬。
那日清晨起,他下令,今日侯府不见外客,不收拜贴,几队王府侍卫提前在宅邸四周街巷护卫清场。
周珣处理完手中公务,已至黄昏,灼灼晚霞似一片熔金点缀在天际。
车舆驶出王府,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他透过车帘缝隙,看见云星起急匆匆从门内迎出,身上穿着一件素色薄夹袄,料峭寒风中,显得他愈加瘦弱。
之前特意吩咐过,两人私下见面,不必行跪拜大礼,这是他给云星起的特权。
周珣缓步走下马车,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侯画师,近来可好?”他语气温和,装作任何一位前来探望晚辈的亲切长辈。
他回他一切安好,周珣看着少年眼下的青黑,点了点头,没说话。
云星起自从入住脚下这间宅子后,周珣对他的监视没有停过,声名大噪的半年多生活详情,他可能比本人更清楚。
日日门庭若市,夜夜莺歌燕舞,他亲眼看着云星起这块上等白玉,被长安浮华一点点浸染,变得流光溢彩,同时也变得面目模糊。
他放任了这一切,因为他知道人在达到喧嚣巅峰时,容易陷入空虚,空虚之后容易被控制。
他需要的从来是一个奉旨作画的宫廷画师,不是一只随时会飞出长安的小鸟。
今夜,除侍从外,府内唯有他与云星起,连以往监视的暗卫都被他撤走。
酒液被一杯杯送下肚,二人喝得酒酣耳热,他看见云星起清亮的眸子一点点变得混浊。
在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之前,不先问问少年的想法吗?
当初是他将人骗来长安,万事按照他的安排去实施,云星起做到了。
他又做了什么?
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纸醉金迷?
周珣知道,这大概不是云星起想要的。
大抵是酒意迷人,他心中难得涌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歉疚,问道:“侯画师,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云星起先是一愣,他喝酒喝得眼尾泛红,抬头定定看着坐于主位的王爷,良久后,说道:“王爷,我想去天下看看。”
闻言,周珣笑了,他果然是和他师父一样。
他当场命人取来空白通关文牒,提笔签名,印上私印,递给云星起。
当文牒拿在手中,云星起整个人呆愣住,双眼瞬间清明不少。
他的侯观容想走,当然可以走,他周珣从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一挥衣袖,周珣从主位上走下,手里捏着一杯斟满的酒。
强硬地揽住少年臂膀,他举起酒杯送到唇边,云星起下意识伸手想接,他手腕一翻,避开了。
怀中人与他对视一眼,就着他的手,仰头饮尽冷冽酒液。
月色与烛火交相辉映,衬得少年脖颈白皙,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可能是周珣倒得太急,有些许溅落在唇边,浸润得唇瓣比之桃花艳丽。
酒杯移走,周珣看见云星起眼眶发红,一幅哭过的模样,他眼神转而变得幽深。
直至深夜,云星起亲自送他到门外,走之前,他在主位上留下了他的令牌。
如果翌日,云星起登门拜访送还,他会顺理成章让他从此以后留在他的王府后院。
比起强行留下,他希望云星起自愿留在他身边。
所以,他在赌,赌他会不会走。
最终结果,他赌输了。
第二日上午,周珣得到消息,云星起逃了。
昨晚,他走后不久,云星起收拾细软,连夜离开了长安,带走通关文牒和作为诱饵的令牌。
周珣坐在屋内,望着窗外白晃晃的日光,他没有发怒,没有笑,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他以为他驯服了云星起,实则是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可以彻底离开的机会。
是他小看对方了。
“他以为,有了通关文牒和本王的令牌,就能逃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他?”他语气平静,低声呢喃,周身散发的冷意让身边侍卫不由低下头,不敢去触霉头。
周珣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窗外有一只小鸟开心地在树杈间上下跳跃,发出悦耳鸣叫。
“封锁长安周边所有出关要道,设卡盘查,”视线追随小鸟动作,他一字一句下令道,“给本王在全国下追捕令,把他给本王找回来。”
他辛辛苦苦培养三年的作品,亲手浇灌即将成熟的果实,怎能容忍不告而别,逃得无影无踪?
他抽出袖中短刀,手腕一甩,刀刃锋利精准,扎中树上小鸟。
清脆鸟鸣戛然而止,灰白羽毛在半空中炸开,伴随一连串血珠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鲜血四溅。

第70章 被迫
“所以, ”周珣松开抓住云星起肩膀的手,拉开两人之间距离,“侯画师, 天下看够了吗?”
他语气平淡, 不怒不喜, 前一句问话隐含的些许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令人分辨不出他真实情绪。
王爷一句话,打断了云星起思路,激得他一哆嗦。
什么天下, 什么看够了?
那晚在府邸,他冷酒喝得太多, 与王爷说了什么, 他忘得干干净净。
连之后夜逃长安的细节,记得的都不多。
他面上表情不加掩饰,一脸疑惑,周珣恍然,明白他是不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了,不记得他为什么会给他通关文牒一事。
“侯画师, ”周珣明知故问, “你忘记了?”
本在琢磨令牌一事,王爷又提及为什么要给他通关文牒。
云星起顿时紧张得额前冒汗, 不知该如何作答。
周珣故作善解人意, 说:“很热吗, 要不要本王让人去多开几扇窗?”
屋外是秋高气爽, 凉风习习,他身上虽是绫罗绸缎,轻盈丝滑, 架不住里三层外三层,主要是面对王爷,实在是内心紧张。
眼下不比从前,不被抓到还好,被抓到是他对不起王爷。
云星起摇头,拭去额前汗水,“不用了,王爷。”
周珣仍是唤人去多开了几扇窗,凉风轻拂,云星起好受不少,心下觉着和王爷是能谈的。
周珣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大,语气温和:“既然找到你了,天下你也看过了,接下来跟本王走吧。”
云星起离开后,他在长安四处设卡抓人,颁布全国追捕令,几乎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那时,他打算去垂野镇守株待兔,小鸟飞出笼,会贪图玩乐在外多游览几许,但终究会回到自己的巢中。
然而,一件宫中失窃案打乱了他的计划,有人当着文武百官与后宫妃嫔的面,偷走了一枚传说能起死回生疗治百病的宝贝。
当时他在场,站在皇帝后面一步远,看得清清楚楚,一枚白白净净的圆形石头,满宫烛火映衬得似有微光流转。
在他看来,和一块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不上进贡的珍珠好看。
起死回生疗治百病不知是不是无中生有。
没等去检验珠子是否有此等奇效,有一阵狂风袭来,竟将宫内灯烛悉数吹灭,周遭顿时乱作一团。
有身穿护甲的侍卫手提灯笼从门外赶来,皇帝站在他前方无声无息,他似乎看见有一黑影闪现于眼前,倏地消失了。
待有人点亮烛火,安安稳稳放在锦盒内的宝珠不见了。
对于点萤石,周珣认为皇帝不是多在意,他正值壮年,远没到需要靠邪门歪道来延续生命治愈顽疾的年纪。
不在意,不代表可以接受在宴席上有人当着他的面偷走一件进贡宝物,无疑是对皇权的一次公然挑衅。
追查点萤石的任务,明显比寻找一个皇帝尚不知情失踪的画师要紧迫得多。
周珣奉命追查,朝中相关人士拟了一份轻功了得江湖人士的名单,为加快效率,朝廷与武林盟合作,能传召来朝廷的尽量传召,召不来的,上全国追捕令。
名单中的江湖人士无愧是轻功了得的一众高手,没一个是能传召来的,每一个都要王爷下令去抓。
数月间陆陆续续抓了一些人,有些人本身有命案在身,审问后干脆一举打入大狱,有些身家清白,完全不知情,直接放走。
他忙着抓人,一时倒是把侯观容给抛在脑后,虽然在同步追捕,但没有消息传来。
前不久,他在驿站接到皇兄传信,命他暂缓追查,先行赶赴泰山,为秋狩东巡之后的祈福仪式做准备。
他本欲前往附近行宫暂且休整一两天,随后接着满江湖抓人。
现下得了信,那不急着抓人了。
恰好路过垂野镇,念着临近中秋,心念一动,乔装入镇,感受一下民间节庆,放松放松。
没想到,他在垂野镇二楼茶肆喝茶时,透过竹帘,意外看见了云星起。
云星起走在一群男女老少中间,笑得开心,月色与烛火交相辉映落在他脸上,衬托得整个人愈加生动明亮,像一块被溪水洗去尘埃熠熠生辉的白玉。
最让周珣目不转晴注视着的,是他身上迸发出的蓬勃生机,是之前在长安,鲜少见到的。
当晚,他命人摸清云星起在翠山的住处,给人下了迷药,将人绑走带到行宫中。
此刻,被他捉回来的小鸟,用混杂害怕与戒备的眼神看着他。
周珣面部轮廓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他惯常微笑,唇尾自然上扬,总体给人一种温和雅致感。
然而,真正熟悉他的人,多会看向他的眼睛,深褐眼眸,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温柔,却沉淀着让人辨不清虚实的深邃。
云星起以前对他多有亲近之意,多亏了这张具有迷惑性的脸。
他平静地与云星起对视,云星起突然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
他不想再回长安,接着做奉旨作画的宫廷画师,长安不属于他,他不属于长安,他想在山林草野间游荡,去欣赏更多山川河流、城镇街市。
他想和师父一样,有一个固定归处,时时在天下逍遥。
“为什么?”脑子比嘴快,云星起脱口而出。
问出来后,他顿时心下后悔,可王爷一说跟他走,他下意识忍不住要反抗。
他不再是十六岁初下山的少年,不小心摔在陌生人怀中,为了赔礼道歉,无知无觉跟随人去往长安,一待三年之久。
人们常说,能在天子脚下拥有一席之地,才是不负此生。
可是人人艳羡的功名利禄,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副沉重枷锁。
即使他逃出长安,抛下一切,不过是变成刚下翠山时的他。
他本打算去游历天下,去见识世间各类美景,而不是被困于一隅。
长安很好,只是不适合他。
此番重回长安,尤其是在被王爷抓回去的前提下,怕是一去不复返。
或许将一辈子作为侯观容,到最后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本名叫什么。
困于四方城中,为王室奉旨作画,直到才华枯竭,被抛弃,被顶替。
他感恩王爷对他的栽培,知道如果没有王爷,他无法仅凭一幅画名动京城,名号天下知。
可那名号不是他,是王爷精心伪造的“侯观容”。
周珣没有因为他的一句“为什么”生气,恰恰相反,他反而唇角一弯,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光。
他负手而立,说道:“你问本王为什么,本王倒想问问你为什么要逃,你以为长安盛名之下不用承担任何代价吗?”
他的话让云星起的心悬了起来。
目光扫过云星起表情,他语气放缓:“你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算是个天才,可天下最不缺天才,特别是在寸土寸金的长安,你应该清楚,没有本王一手提携,你的画甚至连送到御前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说你向往山野自由,本王亲手签发文牒给你,你去过了,看过了,如今该回到本王身边了。”
给予文牒,是他被酒意裹挟,一时心软的暂且安抚,后面遗留的令牌才是重头戏。
他本以为云星起会登门送还,就此留在王府后院。
谁知道少年会带着令牌和文牒一起远走高飞,跑了也没事,他手上有令牌,会时刻谨记是谁让他得以自由。
王爷的话,一句一句锤在云星起心上,锤得他抬不起头。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那份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在滔天权势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云星起深吸一口气,他现下不觉得热,觉得冷,内衫汗湿后紧贴脊背,冰冷黏腻。
抬头直视王爷深不可测的眼眸,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试图辩解:“王爷,我不是‘侯观容’,我是云星起。”
“云星起吗......”周珣咀嚼他的名字,终于明白为什么下了全国追捕令后找不到人,原来是他忘记对方真名了。
他笑意渐收,抬手摩挲手指上的玉扳指,说:“云星起,你可以不去,本王最近打听到你师门中人丹青造诣俱是不凡,你说,本王从中选哪一个与本王同去呢?”
恍若一声巨响在云星起脑中炸开,他不可思议抬头看向王爷。
周珣停止动作,冷冽目光直指对面少年,“或许,本王应该选你师父,毕竟,一开始本王要找的人就是他。”
瞬间,什么辩解、反抗,对于自由的渴望,云星起全无所谓了。
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怔愣地看着王爷,说不出一句话。
王爷拿捏住了他的命脉,他的软肋。
浮云遮住日光,屋内变得昏暗,空气凝滞,身上华服沉重,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自清晨醒来,什么没喝什么没吃,喉咙干涸,胃部干瘪。
喉结艰涩地滚动一瞬,他膝盖一软,“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坐久了腿麻,或是再见王爷慌张,是他有意为之。
所幸地板铺有厚毯,跪下膝盖不痛,他痛的是另一个地方。
双手在额前交叠,抵住额头,趴伏在地,他说:“微臣......遵旨。”
声音遥远陌生得不像是他发出的。

“何必如此客气, 侯画师,之前说过,你在本王面前不用自称‘微臣’。”
见他服软, 周珣脸上冰霜顷刻融化, 重归往日温和, 甚至亲自上前去弯腰扶起云星起。
随他靠近,袖中呛人檀木熏香不容拒绝地入侵云星起鼻腔。
难闻得要命。
甜腻、腐朽,他一靠近,云星起几乎要屏住呼吸。
被王爷的手拉起后, 云星起不敢与对面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嘴上恭恭敬敬回道:“多谢王爷。”
周珣心情好上不少, 说:“下午, 和本王一起去泰山。”
“泰山?”云星起惊讶地抬头直视王爷,不是回长安吗?
王爷嘴角略带笑意,一双狭长眼眸中唯有沉寂,像一池深潭。
和其他所有目前云星起没有去过的地方一样,泰山于他,只存在于书本与说书人口中。
“怎么, ”王爷看他惊讶得眼睛瞪溜圆, 问道,“不想去?”
云星起缓缓恢复平静, 默然地摇了摇头, “不敢。”
他不违抗的姿态取悦了周珣, 嘴角笑意愈发浓了, “那侯画师你先休息,正午过后出发。”
进入垂野镇已耽误了些许时间,必须得抓紧时间快些出发了。
泰山路途遥远, 王爷车队准备充分,护卫、粮草、储备马匹与工具,一长列瞧着蔚为壮观。
去往泰山不比江湖抓人轻快,行李装备自是比后者多。
云星起是被王爷绑来的,压根没有行李。
他被侍从喊到行宫门前,两手空空看着仆役们一箱一箱搬运行李,十余名身披锁子甲的侍卫已跨上马匹,列队整齐。
队伍正中,停着一辆独属于翎王的华贵马车。
云星起站在门口台阶上视线远远一扫,他不可能会和王爷同坐一舆。
走下台阶,云星起四处张望,怎么没人和他说他要骑哪匹马?
侍卫、仆役俱是生面孔,他没一个认识的。绕着队伍走了一圈,大家各忙各的,没一个注意到他。
他顿时有点想逃,又有点害怕,逃了,万一把师父抓去怎么办?
此时,他看见一位稍微熟悉一点的人——虞统领。
虞瑛站在队列前方,手拿一幅地图正在思索待会行进路线。
他与虞统领不太熟,架不住实在不认识其他人,壮着胆子上前去询问:“虞统领,你知道我骑的马在哪吗?没人和我说。”
虞统领平静无波的视线从地图移到他身上,说:“侯画师,王爷有令,您是与王爷同乘马车。”
云星起后脖颈一凉,僵硬地扭去看马车。
坐马车他没意见,和王爷同乘马车,他有意见,且意见很大。
他不想和王爷一起坐马车。
王爷的车舆选用上等硬木打造,木质坚韧,黑漆描金,日光下流光溢彩,车厢四角有鎏金包角,其上纹路古朴,窗棂上镶嵌有和田玉壁。
车帘不同于一般马车,用得是上好丝绸,恰有微风拂过,同色丝线绣出的彩云纹样时隐时现。
云星起看不见车内场景,听虞统领这么一说,半天不想动。
中秋已过,暑气未消,白日炙热不减,阳光打在他身上,只觉喉中干渴,半步不想上前去。
虞瑛检查了一遍路线,确认无误后,将地图塞进一边马匹鞍袋中,回头一看,云星起仍站在原地,不由奇怪:“侯画师?别让王爷等着急了。”
云星起擦了一把额上汗水,没看他,点点头,一步一拖沓认命似的走到马车前。
车夫见他来了,伸手要扶,云星起紧张得没看见,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一掀开车帘,与王爷衣袖中如出一辙的檀木熏香劈头盖脸袭来,浓郁得如同实质。
车内铺有厚厚软垫,固定有一小巧桌案,王爷坐在一侧,对他温和一笑:“侯画师来了,坐。”伸手示意云星起坐在另一侧。
云星起在车门处拱手行礼,钻入车内,坐在王爷示意他坐的位置稍远处。
两人相对无言,周珣一下一下缓慢摩挲手指上的玉扳指,云星起僵硬坐着,脑中想着不知路途究竟会有多久,到时该如何度过。
车轮不一会滚动起来,车厢随之微微摇晃。
王爷目光不受控落在云星起侧脸上,几个月在江湖奔波,云星起肤色不见黑了多少,反而增添了几分干练。
他说:“坐那么远干嘛,靠过来一点。”
马车一动,云星起喉头一阵阵发紧,头昏脑胀,眼前景物一会远一会近的。
有一句话远远传来打破沉默,他知道是王爷在和他说话,让他靠近一点。
他不敢忤逆王爷,下意识遵从,身体迟钝地慢慢挪去,靠在桌案上。
越靠近,那股呛人檀木熏香愈发浓烈。
云星起感到口中不受控制泛起酸水,坏了,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和醉酒后想吐的状态差不多。
他活到而今,鲜少坐马车,大部分情况下是骑马。
难道是晕马车?
他反思,从前住在王府后院,不是几次坐马车往返于宫门,那时为何没发现?
道路颠簸,一个上下起伏,云星起头晕得更厉害了。
是不是往返于宫门的石板路过于平坦,所以他不晕?也可能是在长安坐的马车没有眼下封闭和呛人。
王爷注意到云星起脸色愈加难看,嘴唇失了血色,白得吓人,伸手过去想一探额头温度,关切道:“不舒服?”
他不认为云星起和他同处一室会怕成这样。
戴有玉扳指的手近在咫尺,云星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直接推开,理智告诉他要忍耐,顾忌对方身份。
一缕浓香再度袭来,云星起绷不住了,他要吐了。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推开王爷手臂,顾不上对方身份,顾不上看对方此刻是什么表情,捂住嘴直往车外冲。
车窗固定,他看出来不好打开,万一吐在车身上不好。
车外新鲜空气迎面而来,云星起好受不少,但人要吐是憋不住的,狼狈地歪在车边,对着车外吐得一塌糊涂。
周围响起一片侍卫们压抑的惊呼,周珣被他毫无预兆推开,眼中笑意顷刻间冷淡下去,当他看见云星起伏在车前隔着一片帘子吐得稀里哗啦,肩胛骨因剧烈呕吐而颤抖,升腾怒气消解了大半。
好半晌,云星起缓过劲来,用袖口胡乱擦擦嘴,慢吞吞缩回车内。
他眼眶红得厉害,像刚哭过一样,眼底蓄满水光,湿漉漉的,既茫然又委屈地看着周珣,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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