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扫过他濒死的神情,不远处,沈修明周身阵法大作,他挑衅地望向谢琢玉,嘴角扬起了一道冷笑。
谢琢玉冲上前想要打破阵法,可是无论他如何劈砍,都被一一反噬。
“沈修明——!”
而下一秒,林知屿拼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晃了晃手上的铃铛,宛若恶鬼催命的诅咒,沈修明浑身一颤,随即阵法消散,他整个人都消失在了废墟里。
“魇鬼……执念不化……”林知屿望向蔚蓝如云的天,扯了扯嘴角,“……无法摆脱。”
他静静倒在废墟中,直到云祈的身影在眼前出现,才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切的痛苦与愤怒都成为了过去,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和黑暗。
云祈冷淡地扫过他的脸,又看向谢琢玉画符追踪的背影,喃喃说道:“很快就要结束了,谢云策。”
镜头定格。
赵瑾瑜喊“卡”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林知屿坐在地上喘着气,嘴里还含着一丝微咸的血腥味——咬破血袋的时候太投入,不小心喇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在陈辰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接过他递来的水,径直朝着休息室走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推开门,就听到一个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知屿。”
林知屿心跳停了一拍,惊得猛地抬起头望去。
他真的来了。
牧绥坐在片场边缘,大概是因为周身的气质太过特殊,与片场的其他人格格不入,林知屿只一眼,便同他对上了目光。
他今天又换了身深棕色的呢子大衣,袖扣上的翡翠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
赤裸的视线毫不避讳地从林知屿的脸上扫过,描摹过他被勾勒得狭长、泛着红意的眼尾,又掠向他被血染红的嘴角与白皙脆弱的脖颈。
最后沿着他艳红的傩戏装扮,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像是一条蛇滑过锁骨,冰冷的鳞片游移至他微微敞开的领口,让林知屿止不住地颤了一下。
他的视线并不急躁,却仿佛在一点一点地剖开他所有的遮挡,似欣赏,又似狩猎。
林知屿的心跳随着静默的时长逐渐加快,似乎每一秒都在被拆解,思绪开始混乱,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仿佛要在他的身上深刻地烙印下什么。
林知屿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舌尖的刺痛打断。
但很快,他就看见牧绥的嘴角轻微弯起,视线不紧不慢地从锁骨滑到胸口,又回到脸上。
然后,上下唇一碰,说:“真漂亮。”
他的声音如同清晨的冷风,却在瞬间野火燎原般地烧遍了林知屿的四肢百骸。
耳边的嘈杂被屏蔽得一干二净, 世界仿佛缩小成了一道光柱,牢牢地将牧绥的目光和那声“漂亮”钉在了林知屿的脑子里。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喉结上下滚动时的干涩,就像一个从未尝过烈酒的人, 不小心喝下一杯高浓度的威士忌,辛辣与甘醇交织,瞬间侵占了所有感官。
脸有些发烫,像是突然被人剥去了一层伪装,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他抿了抿唇, 强迫自己从那股炙热的目光中挣脱, 低声说道:“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不是说了, ”牧绥轻描淡写地回应, 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微垂,一字一顿复述了昨日的话:“‘明天见’。”
林知屿恍惚想起自己为这三个字折腾的一整夜,如今再听他若无其事地提起, 竟有种无力感。
“您倒是说话算话。”他干巴巴地从嘴里挤出一句,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像是心虚。
牧绥却没有着急回应他, 轮椅缓缓地地往前滚动了几米,深棕色的大衣随着动作勾勒出高挑的身形。林知屿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背后一的休息室门已经贴在了自己的脊背上。
腰后坠着的铃铛撞上门板, 发出丁零当啷的响。
腰前的丝带被牧绥修长的手指勾起, 指腹擦过上面沾着血浆的铃铛,清脆的响声在他的掌心炸开, 林知屿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被人提溜着后颈的猫。
牧绥的目光细致又坦然, 绕过皮带上的纹路,扫过他被勒紧的腰身。淡淡的冷香将林知屿包裹, 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迅速收紧,避无可避。
“再不来,就看不到了。”牧绥说道。
林知屿的喉结动了动,心里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但他不敢深究、也不敢细想,只能硬着头皮回复:“怎么会,等播出了,您想在哪里看,就在哪里看。”
牧绥却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密闭的走廊泄不进光,他那双眼睛看起来黑沉沉的,平白给林知屿一种好似被狩猎的野兽盯上的错觉。
“不一样。”
林知屿心头一跳,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呼吸都变得滞涩。
“什么不……一样?”他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却有些飘。
牧绥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指松开丝带,前面的铃铛正顺着重力砸回林知屿的腿间,却又在半途中被牧绥的另一只手接下,然后稍稍用力一扯,林知屿就被迫向前一步,大腿几乎贴到了牧绥的膝盖。
他的心情一瞬间如同过山车一般起起伏伏,连心跳都要停滞。
“隔着屏幕,和在这里……”牧绥戏谑地看着他,“见到本人,一样吗?”
林知屿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确定牧绥非要见他的理由,也不敢细想。那股冷冽又克制的气息如同潮水一般,将他牢牢困住。他只能低着头,旁若无人地盯着那颗被握在手里的铃铛。
“这……当然是一样的?”林知屿的声音越说越小,“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有什么不一样的……”
“撒谎。”牧绥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尾音却压得极低,“林知屿,原来你也这么会敷衍人。”
那……谢谢夸奖?
林知屿搓了搓袖口的布料,漫不经心地想,敷衍老板一向是我们社畜必备的生存技能。
难为他还有暗自吐槽的功夫,牧绥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牧绥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上的铃铛,另一头的丝带滑落回林知屿的腰侧,他的视线也随之一扫:“这套衣服,是谁选的?”
“……服装师准备的。”他如实回答,“怎么了吗?”
“我记得,你好像只有一个角色。”
林知屿幽幽地说:“因为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
牧绥低笑了一声,缓缓收回了视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很适合你。”
林知屿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单纯的夸奖,连忙摆手,试图转移话题:“您、您要是觉得好看,那就好,其实也没……”
牧绥的手指突然触碰上了他眼下的红痣,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忍不住一颤,嘴上立刻噤了声。那只手指沿着他的下眼睑往眼尾滑去,轻飘飘地擦过眼角,然后抽离。
可残留在皮肤上的触感却像是一道沉重的锁,牢牢地扣着他的四肢,让他根本无从招架。
他怔怔地看着牧绥,后者的眼神却冷静得过分,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多令人误会的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确实漂亮。”牧绥忽然转动轮椅,往后退了半步。
铃铛砸回林知屿的大腿,终于唤醒了他的神志。
他自觉搞不定眼前这位“冷面大魔王”,干脆捡起了他最擅长的技能——装傻。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也往后退了一步:“……我该去换衣服了,下午还有其他戏份。您要是累了就在休息室里待会,我请助理给您泡杯咖啡——”
“不用。”牧绥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想看的已经看了,该回去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尖刺,瞬间扎破了林知屿好不容易竖起的屏障。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用轻松的语调化解气氛,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您慢走?”林知屿最终低声开口,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却没能掩饰声音里的不自在。
牧绥抬眸看他,没有再说话。指尖轻轻地操纵着轮椅,从容地转了个方向,朝走廊尽头驶去。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片场,林知屿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闪身进了休息室里,连腰间晃动的清脆铃响都显得格外仓促。
他倚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手里被牧绥摸过的铃铛,上面染着道具血浆的纹路已经干涸,指尖却依旧残留的温度。
林知屿忍不住用力搓了两下,仿佛这样就能抹去牧绥留下的痕迹。
“见鬼了。”他喃喃自语。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脸上还带着一层烧得不正常的红。
他根本不明白牧绥的意图。
更不敢明白。
但自那天之后,林知屿也再没怎么见过他。
沈修明的戏份还算好拍,林知屿几乎每场都是一遍过,很快便结束了宿豫城副本的拍摄。
至于沈修明逃走之后的剧情……
原著里的描写就一句话:沈修明的脑袋滚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不敢置信地看着主座上的人。
便当领得也是非常之快。
林知屿也是非常满意。
谢琢玉顺着沈修明逃跑的阵法一路追踪到了天阙府。
天阙府是中州最大的世家所在之地。现任家主洛行之野心勃勃,妄图一统仙门世家,为此逆转中州大阵,致使中州所有灵气流入天阙府境内供其修行,却不料大阵失控,反倒害了灵气溃散。
而五十年前,灵气溃散之事被谢云策等人意外知晓,眼见谢云策几经辗转追查,竟已摸到了真相边缘,甚至挖出了天阙府其他不为人知的肮脏勾当,洛行之一怒之下,阴险地驱策妖物至谢府境内,设下圈套屠戮谢府,灭口谢云策。
谢云策耗尽修为驱使困厄阵护下一城百姓,可千年的谢府却在大火中被吞噬殆尽,谢琢玉侥幸逃脱,却不知所踪,销声匿迹,直至故事的开端。
谢云策身死之时用最后的气力将真相传给了他的四位至交好友。彼时尚在闭关的云祈不顾师长阻拦,便要强出天机阁,却被赶来魏徵和周重行阻止。
天真单纯的学宫小公子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计划。
天阙府势力之大,仅凭他们四人不过是蚍蜉撼树,就算说出真相,也没有多少人会相信。不若织就一场更大的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一步步地引向洛家,也借机拔除他们的拥趸。
于是,云祈重新闭关冲击化神境,魏徵改修阵法以找到修补中州大阵的方法,周重行承袭父亲祭酒之位,网罗其余世家,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声望与地位。燕临雪,则在燕家的争斗中杀出重围,成了洛行之的座上宾。
他们的计划,从谢家所在的垠山城开始。
但是云祈怎么都没有想到,在计划落地的那一天,她居然会见到消失已久的谢琢玉。
曾经追在他们身后意气风发、张扬热烈的少年,如今已经变得死气沉沉,浑身的阴诡血气藏也藏不住。
云祈不知道他这些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若是谢云策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宝贝弟弟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大概会埋怨他们这些旧友无能薄情,连他最后一点心愿都没能完成。
于是云祈放弃了他们最初的计划,没有在暗处充当幕后推手。她改换了面容,以一个云游女修的身份出现在了谢琢玉的身边,来到了明面上。他们从谢府开始,走过南疆北域东海,历经长青镇和宿豫城,终于“追查”到了天阙府。
若是把他们到过的地方连接起来,正好可以拼凑出一个“洛”字。
现在,云祈看着抱剑站在洛府门前的谢琢玉,恍惚间好似回到了五十年前,他们尚在学宫之时,无忧无虑,妄谈生死与天道的时候。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注1]
五十年了,也该结束了。
天阙府的玉楼金阁在谢琢玉的一剑光寒中化为乌有, 洛行之倒在血泊之中,曾经不可一世的中州第一世家,也随着家主的死亡彻底崩塌。
余下的洛家族人, 要么死于其余世家派来剿恶的弟子之手,要么趁乱逃脱。
鯖糰整王里
谢琢玉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没有欢喜,也没有释然。他站在天阙府废墟之中,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 绽开一朵朵红梅。
云祈走到他的身旁, 抬头望着破碎的苍穹, 轻声道:“五十年前,我和谢云策进入天机阁禁地,他说他在应星台前看到的,就是这片景象。”
谢琢玉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 才似哭非哭地吐出一声呢喃:“云祈, 我想回家了。”
云祈一愣, 眼中波光流转,却不知要如何回应。
谢琢玉默默偏头,向着东南方向望去。
谢琢玉御剑而行, 群山连绵不绝, 绿水蜿蜒入雾,他降落在垠山城外, 脚下是满目疮痍的故地。
曾经繁华的谢府府邸, 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野草丛生。昔日的亭台楼阁、茂林池塘, 都在大火吞噬与时间掩埋下消失殆尽,只留下焦黑的碳土,再不复风华。
穿堂的风呜呜咽咽,可是从前廊下清脆嘈杂的铜铃声再也听不到了。谢琢玉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地上的枯木在他的践踏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越往深处,他仿佛越能听见过去那些熟悉的声音——族中长老烦人的训诫,兄长温和的叮嘱,孩童天真的欢笑……
一切恍惚昨日,一切又已远在天涯。
谢云策为他铸的剑被他插在土中。长久的沉默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谢琢玉枕上烧得焦黑枯萎的大树,依稀回想起他总角之时,初入剑道,谢云策带着他在树下练剑的场景。谢云策好友的传讯一封一封地来,其中最讨厌的便是云祈和周重行,总是想要把谢云策从他身边喊走,还要嫌他累赘。
谢琢玉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笑来。
他闭上眼,想要做一场隔世经年的梦。
梦中会有茶香依旧,有孩童在庭院嬉闹,铜铃声伴随着夏日的风叮咚作响。他会看见长兄谢云策披着晨光,微笑着递来一壶新煮的茶,茶香氤氲间,他能回到无忧无虑、潇洒恣意的少年时光。
“阿玉,回雪剑第二式,再练一遍。”谢云策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好整以暇地拨了拨碗盖,一滴茶水从他的指尖弹出,正中了谢琢玉的膝盖,“稳住下盘,不要急躁。”
谢琢玉挥剑转身,不满地看着腿上的水痕,撇了撇嘴:“说话就说话,动手干什么,要是给云祈看到了,又要笑话我。”
阳光落在他稚嫩的脸上,映得那双眼一片澄澈明亮,连不满的抱怨都显得无比天真。
就在此时,庭院的廊下传来一声柔和的唤声:“阿玉,练剑又偷懒啦?”
谢琢玉闻声一惊,只见素衣端庄的女子正提着一篮新采的梅子,站在廊下笑盈盈地看着他。
“娘!我没有偷懒!”谢琢玉高声辩解,随即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明明是谢云策,老拿茶水泼我。”
“胡说。”谢云策摇摇头,站起身将茶碗搁回茶几上,“是你自己心不在焉,别推我头上。”
女人抿唇笑了笑,抬眼望向不远处廊檐下的阴影。
“谢延川,你儿子又怪他哥欺负他了。”
谢琢玉顿时噤声,他循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只见捧着陈旧剑谱的男人缓步从廊下走出,周身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严肃气质,却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谢延川开口,声音沉稳如钟:“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明年学宫的入学大比岂不是要被人按着打,平白败坏我的名声?可快多练两遍,不然午膳你娘特意做的桂花糯米糕,我是一口都不会给你留。”
“我才不稀罕。”谢琢玉扭过头去,忿忿不平地甩了两招剑,可动作到一半,又忍不住偷偷瞄向母亲,“真的有桂花糯米饭?”
“当然啦。”女人掩唇笑道,“但你要是练不好,别指望我和你爹会让你上桌。”
“那他估计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吃上了。”谢云策也笑着打趣道。
那时天高海阔,任鸟飞,凭鱼跃。谢琢玉不必面对风雨与血刃,因为谢家与兄长会为他悉数挡下。
可是眼前的光影倏忽扭曲,庭院的景象在烈火中崩塌,所有的一切都瞬间化作灰烬。母亲的身影消散在火焰里,父亲的背影淹没在滚滚浓烟,就连熟悉的铜铃声,也变得遥远虚幻。
“阿玉,别怕……”仿佛是谢云策的低语,从虚空传来,却再也抓不住。
谢琢玉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仍然躺在枯树下。残阳如血,破败的谢府在微风中飘摇。他抬手按了按额头,眼眶发红,望着头顶虬杂的枯枝,竟一时间分不出梦境与现实。
“阿玉。”一声低唤从声音传来,他猛地回头看去,只见谢云策坐在和梦中一模一样的位置,歪着脑袋看着他笑,“你睡了好久,再不醒,我都要等得不耐烦了。”
谢琢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呆愣着,嗫嚅了许久,才声音干哑地问道:“谢云策,你怎么还活着?”
他踉跄地从地上爬起,试探地想要去触碰兄长的手,摸到的却是空无一物的虚幻。
谢云策垂眸扫过他穿过自己身体的指尖,温柔地说道:“我已经死啦,阿玉。你看到的只是我留下的一抹残魂。”
谢琢玉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像是不甘,像是遗憾,又像是痛苦的释然。他垂下手指,颓然地坐回地上,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我再见到你?你明知我会不甘心。”
谢云策静静地看着他,却没有回复他这句近乎撒娇的怪罪。
“五十年前,我和云祈入天机阁禁地,企图寻找弥补中州大阵的方法。在应星台前,我推演过无数次,其中最好的结局就是谢府大火,我身祭困厄阵,而你在五十年后结束这一切。”谢云策慢慢说道,“我接受了我的未来,却不希望你背负这样的命运。但我想起临行时,云祈告诉我,若有天知晓了自己的命运,不必忧虑,不必惧怕。”
“所以我也想告诉你,若你有天能回到这里,不必悲叹,不必怨恨。”
谢琢玉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苍白:“可我不知道要去往何方了,谢云策。我想要的,想做的,已经完成了,我的剑已经不知道为何而出。”
“为你自己。”谢云策的声音轻得仿佛一缕微风,“阿玉,你曾经问我与父亲大道为何,我们从未回答过,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我的道,重在明心。”
他伸手,点了点谢琢玉的胸膛:“守家,护人,灭仇,斩恶,都是道的一部分,但终究不是道的全部。”
谢琢玉怔怔地望着兄长,恍然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光。他小小的身躯站在谢云策面前,仰望着他手持长剑,平静却又掷地有声地叙述。
“随心而动,随意而行。”
“你心之所向,便是剑尖所指。”
记忆中的声音重叠在了一块,谢琢玉胸口发紧,竟无法言语。
谢云策起身,缓步走到他的身前,伸出手,似乎想要再像少时一般摸摸他的头,却终究只是如一缕清风掠过。他有些难过地收回手,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柔和:“阿玉,我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
“我们阿玉也算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嗯……你怎么成了魔修。”
“……魔修也没什么不好,随性所欲,自由自在,现在可没人能管得住你了。”
谢云策转身,身形渐渐融进了风中,只剩下了轻飘飘的一声低语。
“不要怕,往前走。”
谢琢玉伫立原地,久久无言。他握紧了插在地上的剑,直至残魂彻底散尽,他才慢慢跪坐下来,额头抵在剑上,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风声穿过断瓦,谢府残破的庭院空寂得像是一座孤坟,谢琢玉不知自己跪了多久,连红霞都被黑夜吞噬,他才终于起身,拔出了土里的剑。
剑身依旧寒光凛然,似乎从未在杀伐中沾染任何污垢,一如当年谢云策亲手将他交到自己手里时那般。
他将剑背在身后,步履缓慢地踱出了谢府大门。夜风吹过他满是血迹的衣袍,他却不觉得寒冷。
远处的垠山城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他忽然想起从前的某个深夜,他和云策偷偷溜下山,在城中的摊子上买了几块桂花糕,就着一口薄酒,就这么在河边的游船上听了一夜的曲。
谢琢玉深吸一口气,走向了人声鼎沸的垠山城。灯火阑珊之中,云祈一袭胡袍,吊儿郎当地站在算卦的摊子前,摊开自己的手。
听见他逐渐接近的脚步,她侧目一瞥,笑盈盈地对那算卦的道人说道:“我要等的人已经来了,你快说说,他会不会和我去游历天下?”
谢云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两,随手丢到了老道的怀里。
“他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你若是想知道,不如直接问我。”
《青鸟》第一千零六十六场,拍摄结束,林知屿正式杀青。
林知屿打了个哈欠,眼底溢出了一点泪花。剧组的大灯照得他脑袋有些发晕,赵瑾瑜一喊“cut”,他就立刻抽离了角色,飞快地奔进了休息棚里。
陈辰的水都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林知屿半路截胡。
他猛地灌了好一大口,总算有种混过来的实感。
周围的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地收拾设备,赵瑾瑜接过场务准备的捧花,微笑地走到他的面前:“恭喜杀青。”
林知屿把花往怀里一搂,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可算可以放我下班了!”
他要回去睡个三天三夜、天昏地暗。
然而还没等他跑去化妆间脱了这套繁琐的装备,一转头,就看到江逾白正红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见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江逾白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一副委屈又隐忍的模样,似乎还掺了几分谢琢玉的情绪。
林知屿一看,就猜到他是没缓过劲来。
他俩一人一次,也不算丢人了。
于是林知屿大方地展开手臂,柔声说道:“你哥我要下班了,这么舍不得的话,要不要我抱你一下啊?”
江逾白被这一句话弄得一愣, 眼中光华流转。但最终,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然后慢慢走上前,站定在林知屿的面前。
“可以吗?”
林知屿原本只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也没想到他居然当真了。
剧组的喧闹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江逾白那双红着的眼睛盯得他心头一跳。
“这小子怎么还没出戏。”林知屿心里腹诽,但也没真把他晾着, 他敞开怀抱, 冲着江逾白勾了勾手指, 一副壮士就义的模样, “来吧。”
江逾白几步上前,动作轻缓地抱住了他。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江逾白的下巴不小心磕到了林知屿的肩膀,林知屿被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而江逾白却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他的肩窝, 眼眶酸涩得不行。
“辛苦了。”林知屿拍了拍他的背, “演了这么久,真是不容易啊。”
他能感觉到江逾白肩膀正在微微颤抖,或许是谢琢玉残存的情绪, 或许是属于江逾白本身的不舍。
“不知怎么, 觉得还没说完道别,就已经要结束了。”江逾白说着, 忽然退后了一步,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捂了捂眼睛, “抱歉啊,我就是有点……难受,出不来。”
林知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谢琢玉这样的角色,身负家仇,命运孤绝,看着揪心,演着虐心,演完还得缓上半天。
得算工伤。
“没事啊,咱们今晚好好吃一顿,保证你明天醒过来,神清气爽。”林知屿摸了摸他的头,又抬手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哥俩好地把他往外带,“走吧,去问问赵导今晚有没有准备我的杀青宴。”
“你演谢云策的时候,不会被影响吗?”江逾白侧头注视着他,眼里像是坠了一片希冀的光。
林知屿漫不经心地说:“影响啊,之前不是还闹过笑话?不过我这人一向很有职业素养,上班是上班,下班后,我与工作毫无关联。”
虽然大晚上被老板打电话都是常态。
江逾白轻笑了一声。
“江老师、林老师,拍合照啦!”场务在不远处喊道,摄影师已经摆好了架势。
林知屿被迫调转方向,把江逾白朝摄影师的方向拽去。
当天晚上,#江逾白林知屿世纪大和解#的话题冲上了微博热搜。
置顶的微博是一个站姐发的,拍摄的角度十分巧妙,应该是从很远的高楼天台,配合着增倍镜拍下的照片。
图片里,江逾白下巴抵在林知屿的肩上,半垂着眼,是一个全身心都依赖的姿势。江逾白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劲装,身上各处都有被剑气撕裂的痕迹与血痕。而林知屿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浅黄色的腰封勒出一节细瘦的腰身。
照片的像素不高,还被调了滤镜。两人贴得亲密,背景的暮色和昏黄的灯光交织成恍若梦境的宿命感。乍一看下来,还真有几分电影海报的感觉。
评论区迅速涌入了大量粉丝和网友,纷纷热议这张照片的情感张力。
【看扮相应该是谢琢玉完成一切回到谢府时的那场戏?那《青鸟》的拍摄是不是快要结束了,朕命令你们下周就给我抬上来,我狂追!】
【像是两个互相依偎的宝宝哎,我竟有那么一瞬间嗑到了。】
【据现场传来的小道消息,今天好像是林知屿杀青,江逾白演完之后没走出来,林知屿就抱着他安抚了一下。顺便一说是江逾白主动走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