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疑惑:“?”
“马场有内鬼,我申请换个地方交易。”林知屿说着,扯着缰绳转了个头,“我对牧云霁因爱生恨,现在看到他就怕,他要比就一个人比去吧。”
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阳光把他的发尾照得金灿灿的,侧转的腰身牵出一条漂亮的弧度,他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眸中似是浸了一层绒绒的光。
江逾白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半晌之后才轻笑道:“好。”
音落,他便扯着缰绳,和林知屿一同策马返回。
“但他如果到观景台上见不到我们……”
“就说我技艺不精摔了,你不得不送我去医院。然后再夸他几句这局他赢了他可真厉害,牧少爷就会心花怒放,根本想不到是我们放了他的鸽子。”林知屿不由地开始想象牧云霁在观景平台上得意洋洋等待他们出现的场景,甚至觉得他可能连炫耀的话术都想好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揶揄道:“这么大个人了,跟小学生似的……”
林知屿睁大双眼,震惊地朝着马场入口看去,顿时噤了声。
只见牧绥正坐在休息处中,轮椅旁边还围着一只摇尾吐舌的金毛。
那只金毛活泼地绕着牧绥的腿蹭了又蹭,尾巴摇得堪比螺旋桨。它时不时半立着去扒拉他的轮椅扶手,似是想得到一个亲昵的摸头奖赏。
然而冷酷无情的牧先生把手指蜷在了大腿上,丝毫没有搭理它的意思。
江逾白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下意识地侧头打量着林知屿的神色。
“牧先生他怎么也来了……”
但此时,林知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把牧云霁骗走了,不然现在真就是一场大型的四人修罗场。
牧绥的目光在那只谄媚的金毛身上一扫, 随后撩起眼皮直直地望了过来。
灿金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平日里深邃的眸子照得有些浅淡,几近琥珀的颜色。他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甚至在这样的光照下显得更加冷漠,但林知屿却莫名生出一丝无处可逃的错觉。
像是小时候和狐朋狗友在街边的小卖部偷买零食,刚撕开包装就迎面撞上了下班回来的家长。
可即使如此,他的心跳却不争气地漏了几拍。
林知屿不动声色地牵拉了一下缰绳,活泼的栗色大马原地转悠了好几下, 甩了甩脑袋, 不太理解他怎么就突然停住了。
江逾白见状, 轻拍了一下马背, 转向林知屿,道:“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林知屿心想,人都发现我们了,这是掉头就走能解决的事吗。况且他还是你半个老板, 就算你想掉头就走, 恐怕他也不太乐意。
“去啊。”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声, 随后一夹马腹就朝着休息区的方向飞奔过去。
不比先前慢悠悠的“老太太散步”,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居然被他骑出了几分快意恩仇的潇洒,眼看快到马场出口, 林知屿一勒缰绳, 仿造着先前牧云霁的动作,当着牧绥的面, 来了个十分优雅地急停。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副姿态有多像那种青春期见着喜欢的姑娘,就拼命在球场炫技的开屏男高。
“好巧啊, 牧先生。”林知屿把缰绳交到了工作人员的手里,眼见着江逾白一脸古怪地跟了上来,才悠哉悠哉地踏进了休息区的凉亭里。
谁想,有东西的动作速度比他更快。
那只凑在牧绥身边转悠的金毛是个人来疯,林知屿刚踏进亭子里,都还没来得及站稳,它就如同旋风一样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要不是江逾白及时后背撑了一把,恐怕他的后脑勺都要和地板来个亲密接触。
初步估计,这大胖小子得有六十多斤。
林知屿揉着他毛绒绒的脑袋,暗自想道。结果那金毛见着终于有人愿意理会自己,三两下地就伸出舌头在林知屿的手上舔了个尽兴,留下一手亮晶晶的哈喇子。
林知屿:“……”
“牧先生。”江逾白上前打了个招呼。
牧绥颔首示意,瞥向了正匆匆抽开手四处寻找纸巾的林知屿,伸手在旁边的桌上一拿,精准地丢进了他的怀里。
“欸,谢谢……”
牧绥敲着轮椅扶手的指尖顿了一顿,似有若无地抬了抬眉,却没让人看出更多情绪。
“我以为你今天会在剧组,没想到有闲心出来骑马。”牧绥语速不紧不慢,话中也听不出心绪起伏,却在中途刻意一顿,强调了“闲心”两个字。
然而毫无察觉的林知屿火速擦干了手上的口水,往椅子上一坐,自顾自地倒起了茶,还顺带给江逾白也递了一杯。
“赵导让我们俩出来培养下感情,特意放了一天假,所以……”林知屿刚喝了一口水,那只金毛又窜了过来,在他腿上一蹭。
冷不防的温热触感吓得他抓着杯子的手都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大半。
然后就听牧绥幽幽地问道:“感情培养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被你弟搅合了。
林知屿转头看向江逾白,想问问他什么想法。毕竟他对江逾白倒是没什么龃龉,就是怕江逾白因为之前的事,面对他时不太自在。
可江逾白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一脸无辜地说:“还不错,林老师的马术也进步得很快。”
牧绥闻言,眉眼依旧淡淡,神色间却不知为何多了几分旁的意味。他从轮椅上微微往前倾了一点,眼神如钩子一般落在林知屿的脸上。
“是吗?”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这一声却很轻。
林知屿反问道:“我刚刚骑得不好吗?”
紧接着又小声咕哝了一句:“我都觉得自己太有天赋了。”
江逾白离他近,不小心听到了他这句含糊的自言自语,嘴角一弯,有些忍俊不禁。
牧绥闻声,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压了压嘴角,没有说话。
不过林知屿也没指望牧绥真能夸赞自己什么,他空出左手揉了揉还在他腿边继续作乱的金毛的脑袋,转了话题问道:“这只狗是马场的吗,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到。”
牧绥垂下眼,在林知屿那被摸了个够本的金毛又屁颠屁颠地跑回了他的轮椅旁,亲昵地贴着裤腿蹭了又蹭。
“不是。”牧绥望向了在他不远处站着的人,“是牧云霁的狗。”
林知屿没忍住感叹了一句:“那他和他的主人可是一点都不像。”
毕竟在场的三个人里,牧云霁最讨厌的就是林知屿,第二讨厌的就是牧绥,偏偏这狗还一直黏着他俩转悠。
却不想牧绥听了他这话,居然还“嗯”了一声。
林知屿有些诧异地看了过去。
那只狗热脸贴冷屁股贴久了,自觉得不到想要的抚摸,索性直接在牧绥的脚下安了家,恹恹地往下一躺,一滚,可怜巴巴地仰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直视着牧绥。
轮椅上的人虽然还是面无表情,林知屿却直觉他的手指似乎舒张了一点。
像是想要抬起,最后却任由主人克制下这股冲动。
林知屿不由地好奇起来:“牧先生怎么不养狗?”
如果是牧绥的话,应该适合杜宾或者德牧,气宇轩昂地立在他的身旁,想想就是一副大佬出巡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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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牧绥凉凉地应道。
林知屿还想再说几句什么,就听见亭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迅疾的马蹄声,林知屿不用回头都能猜到是谁杀了个回马枪。
完了,真要成四人修罗场了!
牧云霁气势汹汹地翻身下马,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周身的怒火都往上窜了三丈。
“今天确实不应该出门。”他阴阳怪气地说道,皱着眉冷脸看向牧绥脚边的金毛,没好气地喊:“大饼,给我滚过来!你是不知道人家多嫌弃你吗,还天天上赶着往他那凑。”
听到这名字,林知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牧云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但不知是不是碍着牧绥的威压,他难得地没有发怒,把金毛喊过去之后,又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还恶心我呢,自己还不是一样。”
然后就牵着狗绳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知屿都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离开了,望向牧云霁背影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看什么?”牧绥问道。
“……看狗?”林知屿一顿,又说,“其实我在想,刚才上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这地方还有别的设施。”
本土狗没玩过,想过去瞧瞧你们有钱人天天都在干什么。
“而且也差不多到午饭的时间了。”林知屿看向江逾白,“找个地方先吃饭吧,牧先生要一起吗?”
牧绥掀起眼皮,沉沉地看着他。
林知屿试探地说:“……那一起?”
牧绥收敛了目光。
半山马场属于御景庄园下的一个产业,庄园之中还有酒店、球场之类的配套设施。
好巧不巧,牧氏是御景庄园最大的股东。难怪林知屿总觉得牧云霁的那匹马看起来比他的那匹聪明听话了太多,原来是为自家少爷精心挑选的专属座驾。
酒店的侍者一见到牧绥,就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领着他们进了餐厅。
今天A市那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也不知道是怎么地心血来潮,两三批的都跑过来凑热闹。单是在路上,林知屿就撞见了好几个穿着高档品牌服装的青年,他们似乎也认出了牧绥,但只是停下来远远地望上一眼,不敢靠近。
林知屿趁着江逾白不注意,偷偷往前走了几步,状似无意地问:“牧先生有收到我的礼物吗?”
牧绥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收到了。”
“那牧先生喜欢吗?”林知屿有些期待地看着他,“虽然可能不是很贵重,但我挑了挺久。想感谢您之前在晚宴上帮了我,又解决了温逯的事情。”
牧绥沉默了一会,林知屿瞥了眼已经朝他们看过来的江逾白,手心不由地冒出了细汗。
直到牧绥说:“还可以。”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就是喜欢了。”林知屿懒洋洋地说,“我还是头一回挑这么贵的礼物,生怕被人骗了或是宰了。”
鯖團整王里
牧绥轻笑一声。
侍者带他们到了靠窗的位置,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广袤的草场。
但偏偏,不远处的位置上坐的就是刚才离开的牧云霁,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
听到同伴的提醒,牧云霁回头看了一眼,又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地挪开视线,无视了他们。
林知屿也没在意,坐下后悄摸摸地掀起菜单的一角看了一眼,虽然价格还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但上面稀奇古怪的名字他是一个都没听过。
他默默地把菜单往江逾白那挪了挪,决定不管他们点什么,自己附和就好。
然而牧绥翻了几页菜单,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本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乐突然一变,换成了一首抒情歌曲。
并且歌手的声音还有些耳熟。
牧绥和江逾白翻菜单的手一停,江逾白侧头看向林知屿。
林知屿还没反应过来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坐在牧云霁隔壁桌的那群人里,有个人开口说了一句:“我记得牧少爷前几年还在吹嘘,自己入圈的初心是只写自己想写的古典音乐,怎么现在也开始迎合市场,唱这种没营养的大芭乐了?”
说话的那人坐直了身体,像是故意要让他们听到一般,兀地提高了音量:“难怪连林知屿这种货色都移情别恋了啊。”
说话的那人是圈内小有名气的乐评人, 似乎是A市哪个企业家的独子,叫简攀夏。他十几岁时便被送出国,就读于某个知名的音乐学院。
在国外留学的时候, 简攀夏经常会开直播点评一些歌手新出的专辑,因为一针见血的毒舌风格积累了不少粉丝。直到有次评判上了牧云霁的新专,当天就被这人的著名毒唯林知屿连麦喷了个狗血淋头、体无完肤,由此也记恨上了二人。
他今天不是和牧云霁一起来的,大概只是在餐厅碰巧遇上。
结果没想到仇人一起聚齐了, 索性就直接开麦AOE。
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秒。
林知屿原本随性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一顿, 随后从容地把手搭在桌沿, 掩住嘴角勾起的讥笑, 另一只手往茶杯里添了添水。
餐厅里原本的低声交谈逐渐变得稀疏,似乎也有人察觉到这边的微妙气氛,掩着视线偷偷打量了过来。
江逾白则是皱了皱眉,目光冷冷地扫向那桌人, 刚想要开口说什么, 却被林知屿轻轻拦住了。
“多大点事, 和他们计较什么?”林知屿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 像是对那边的挑衅无动于衷。
江逾白欲言又止:“可是……”
可是等他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水,抬眼时已经没了半点笑意。
如果简攀夏说的是别的什么言论。他还不至于太过计较,可偏偏这一句是真真切切地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牧云霁, 你怎么总能惹上蹦跶得这么欢的小丑。”林知屿瞟了一眼那桌, 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表演欲, 隔了这么远都能闻到那股强行刷存在感的酸味。”
对面果然安静了一瞬。
那人似乎没料到林知屿会直接怼回来, 脸色一变,开口就反驳道:“这么帮他说话, 看来你也不完全像之前热搜保证的那样,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啊?”
林知屿笑了一声,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说道:“我最烦你们这种天天把初心挂在嘴边的,何不食肉糜的天龙人。”
“牧云霁不讨好他的粉丝,难道还讨好你这蠢货?还是说你打算把他出的所有古典音乐的制作费宣传费以及后续版权收入都包圆了?”林知屿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初心要是能当饭吃的话,你现在嘴里塞着的是什么,西北风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精准地传到了对方的耳朵里,字字阴阳怪气。
“林知屿!”那人拍桌而起,脸涨得通红。
林知屿歪了歪头,无辜地说:“怎么,刺到你了?不好意思啊,我这人说话没什么分寸,虽然跟你比起来是还差一点啦。”
简攀夏一时语噻,愣在原地。他咬紧牙关,像是要努力找回场子,偏偏又被林知屿那一副懒洋洋、不以为意的模样刺激得更加气急败坏。
就在他还在酝酿措辞的时候,牧云霁总算开口了:“姓简的,你要是嫌我之前给你寄的传票还不够多,你可以继续说,但别拿他来恶心我。”
简攀夏闻言,顿时把矛头转向牧云霁,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怎么,你也被我刺到了?”
林知屿差点被这现场抄作业的吵架方式给气笑了。
正当他打算继续讽刺几句的时候,牧绥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够了。”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三人咄咄逼人的锋芒,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林知屿不动声色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便懒懒地靠回椅背,摆出一副“我已经不计较了”的态度。
简攀夏不甘心地攥紧拳头,瞪了林知屿一眼,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咬牙坐了回去。
但嘴里还在碎碎念叨着:“真是他妈的**,难怪他妈的不舔牧云霁了,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牧绥瞥了林知屿一眼,见他恍若未闻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抬手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林知屿茫然地抬头看他,然后就突然想到了简攀夏之前说的那句话。
坏了,签协议的时候牧绥就说他不喜欢听这些。
林知屿抓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正在思考着怎么先安抚下老板的心情,就见牧绥冷淡地把菜单合上,说道:“换个地方。”
林知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弹射就从位置上窜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跑到牧绥的轮椅后面,握住了把手。
他俯下身,脸颊轻轻地擦过牧绥的耳廓,厮磨一般地在他的侧脸上贴了贴,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好啊,老公!昨晚惹你生气了,今天你想去哪我都依你。”
说完,林知屿自己都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他瞟了眼在旁边目瞪口呆的牧云霁和简攀夏一行人,问道:“看什么,你们不是早知道我移情别恋了吗?还是想看看红本确认一下啊?”
简攀夏:“……”
牧云霁:“……”
见自己的目标达成,林知屿招呼了江逾白一声,悠哉悠哉地推着轮椅离开餐厅。
只是谁也没有察觉到,在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刻,牧云霁面色复杂地投来一眼,似是欲说还休。
牧绥一路上都沉默着没有说话,林知屿也不知道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满不满意,试探地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去哪?”
牧绥才终于侧头回望,幽幽地望了林知屿一眼。
没有阳光的加持,他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是无尽的深潭,潭中藻荇缠绕,仿佛顷刻间就能勾着坠入的人一起堕入深渊,无法逃离,直至溺毙。
可又似乎,还有野火作烧跳跃,复杂到让人一时之间弄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林知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握着把手的掌心也悄悄渗出了汗来。
牧绥的目光在他的侧脸掠过,每一寸目光都有如实质一般,时间都仿佛被无限拉长。就在林知屿看他张合了唇,好像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牧绥突然转过头去,戏谑地说道:“不是惹我生气了吗,那你定吧。”
林知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望向旁边跟上来的江逾白,心里还惦记着他俩今天休息的目的。
“那……回家?”
最后是真回了牧绥的家。
一路上,江逾白几次生出“要么还是先走吧”的念头,但一看到抓着手机在研究菜式的林知屿,最终还是把在嘴边滚了好几遍的话给咽了下去。
江逾白和自己毕竟是公众人物,御景山庄这种私密性好的地方也就算了,要是换成别的公共场合,稍不注意他俩又要在热搜上挂一天,更不用说身边还带了个超级显眼的牧绥。
更何况他和江逾白还有任务在身,除了家里,林知屿想不到还有哪些个可以培养感情的、又不容易被别人发现的清净地方。
毕竟牧绥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把任何一方赶走都显得很奇怪。
好在林知屿在说出请求的时候,牧绥很快就同意了。
虽然结果就是,三个人在牧绥家的餐厅里,吃了一顿风格诡异的午饭。
下厨当然是不可能让大佬下厨的,只是江逾白并没有想到,林知屿干活的利落程度居然和在外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他几乎分庭抗礼。
两个人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切,一个负责炒,一个负责摆盘端桌,一通操作下来,倒真有几分“亲兄弟”的默契在。
午饭过后,客厅只剩下一片宁静。
牧绥独自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翻着一本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看似专注,却让人捉摸不透他心底的想法。
林知屿出来给江逾白倒水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不太懂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书房或者卧室,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兴冲冲地进了房间。
“来了来了,你死了吗,我们能开下一局吗?”
江逾白无奈地睨了他一眼,指了指屏幕上还在跳动的小人,缓缓地说道:“可能还要二十分钟……”
林知屿瞳孔地震:“我每次到这关必死无疑,为什么你能坚持这么久?”
江逾白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还是个打游戏的天才!?
林知屿泄了气,一下子倒在了床上。随口召唤出手机里的人工智能,让它切出《青鸟》原著,翻到原著中兄弟俩相处的情节,喊它再给自己读一遍。
窗外的太阳逐渐向西偏移,两人打了几局游戏,便趁着情绪上头开始对台词,直至天际涌现出大片大片粉橘色的霞光,江逾白才终于揉了揉坐酸了的大腿,谢绝了林知屿的晚饭邀请,起身告辞。
只是在离开前,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驶入书房的轮椅,不知道在想什么。
毫无察觉的林知屿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肢体,迷迷瞪瞪地跑去书房问牧绥晚上想吃什么,结果得知对方已经提前订好了餐。
这一回倒是没像之前一样翻车。要不是因为还想给自己留几分形象,林知屿恨不能把那份烤牛舌薄切和桂花啫喱的盘底都扫干净。
大概是这一天的行程都排得很满,林知屿晚上睡得意外地早。
本以为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神清气爽地到剧组报道。
谁知道,半夜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响动。
林知屿瞬间惊醒,猛地睁开眼,只见床边站着一个人。
月的清辉洒落在地板上, 细小的灰尘在冷淡的光柱间飞舞。微微晃动的影子映在房间的一角,床边那人的轮廓模糊不清,但似乎正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林知屿的心脏猛地一跳, 呼吸都在瞬间凝滞,他努力让自己适应黑暗,脑海里却闪过无数的念头。
有那么一秒他甚至都想暴起反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手为强,但在看清那人的面容时, 所有的冲动都被悉数压制下来。
林知屿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牧先生?”
那人闷声不吭, 睁着眼, 黑沉沉的, 像是深海一般。他的“目光”在林知屿的脸上逡巡了几秒,又缓缓地望向窗外。
林知屿从困倦中彻底清醒过来,心跳如鼓。他顺着方向看去,却发现窗外只是平静的夜景。无数高楼的窗户零星地亮着, 星子坠在漆黑的天幕上, 一切都寂静非常。
这有什么可看的?
林知屿不明所以地回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伸手按亮了床头的灯。
暖黄色的灯光骤然铺满床, 牧绥的身影在终于清晰起来。
“牧绥、牧先生?”林知屿不确定地轻声喊道,“您在做什么?”
床边的男人双眼微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着, 神态却像时被抽去发条的木偶, 一片死寂的空洞。
林知屿的脑袋“嗡”地一声,他迟疑地凑上前去, 生怕惊醒了他, 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你在梦游吗?可……”
为什么梦游中的他能站起来?
林知屿扫过那双被灰色丝绸睡裤包裹着的腿,大概是常年端坐轮椅的缘故, 他的腿上看不出太过夸张的肌肉。
这是什么医学奇迹?林知屿心里冒出了一个离奇的念头,他就是这么从自己的房间里走过来的吗?
林知屿一时间不知所措,脑中快速闪过杂乱的信息:“梦游的人不能强行唤醒,否则可能会惊吓过度……”
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又忍不住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万一不是梦游呢?
他的手指僵在空中,既不敢轻易碰触,也无法真的抽身离开,只能目光紧锁在牧绥脸上,死死压制住翻涌而上的不安。
对方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目光似乎重新落回了林知屿的身上。
林知屿就这么撑着床仰头与他对视着,他不知道此时梦中的牧绥是否也会映照出自己的影子,不免觉得有些新奇。
他知道自己有梦游的症状吗?林知屿想,又或者,他知道自己在梦中可以站起吗?
下一秒,牧绥忽然往前踱了一步。
“欸!”林知屿吓得赶紧起身抓住了牧绥的手臂,“你别乱走,摔了怎么办。”
牧绥像是没听见一般,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自顾自地走往前走了一步,坐在了他的床上。
林知屿怔住了。
卡在腕骨上的力道不轻不重,牧绥的眼神依旧空洞,意识仍旧没能从梦境中抽离,但手指的温热触感却真实得让人心悸。
轻轻滑过尺骨的指腹带着薄茧,以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意味在他光滑的皮肤上缓缓摩挲。大拇指在脆弱的手腕内划出一条隐秘的轨迹,最后在脉搏跳动的地方稍作停留,像是在细细探寻什么。
林知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被触碰的所有地方都像是野火灼烧似的发了烫。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又被牧绥强硬地按在了大腿上。
薄茧与细腻的肌肤相触时激荡起一阵酥麻,林知屿感觉自己恍惚中变成了一条坠入溪水的鱼。那条山溪不慌不忙,绕过山峦,侵入谷地,淌过他的寸寸鳞片,无形的水流过电一般窜进他的神经末梢,令他浑身血肉都如弦般紧绷。
他想要逃离,山溪却变作了无形的镣铐,将他捆缚在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城战里。
无论他如何挣扎,都逃离不了这片恼人的漩涡。
“……我的。”牧绥的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清晰地传进了林知屿的耳中。
什么意思?
他不明白牧绥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的嗓音中夹杂着一种古怪的哀切情绪,像是在外漂泊的游子忽然归家,无法克制的近乡情怯,又像是对某种珍惜宝物失而复得的欣喜。
“我的、我的……”
“……礼物。”
牧绥低垂的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黑沉沉的目光像是穿过了时光与空间,也洞穿了林知屿所有的理智防线。
床头的光在他的脸上落下一道柔和的颜色,仿佛剥离了白日里冷静疏离的外壳,露出一种让人心惊的脆弱与茫然。
可又透着莫名的侵略性与占有欲。
林知屿屏住呼吸,想要挪开视线,却又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动作。他的手腕被捉得死死的,却不觉得疼痛,只有奇异的灼热温度不断从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是一点点浸透进了皮肤里。
他的气息如此近地环绕在自己周围,春雪白茶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无孔不入,林知屿甚至还能听见他在梦中隐约不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