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昭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最后脱口而出一句:“他配做父亲吗?”
陈此安笑了笑,“没办法的,陆先生真的很忙,有很多重要的事要他处理。”
杨思昭怒气更重,“世界没了他还不转了?忙成这样,何必要小孩?”
“世界没了他,还真是——”
陈此安说到一半停住,杨思昭又问:“那,那眠眠的妈妈呢?妈妈也忙吗?”
“眠眠的妈妈,”陈此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杨思昭,停顿片刻,才说,“眠眠的妈妈,在眠眠出生后就离开他了。”
“是……去世了吗?”
“不是,是陆先生和夫人之间的感情出了点问题。”
更隐私的问题,杨思昭也不好再问了,但他心里明白:问题一定出在这个陆先生身上,这人一定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伤了陆夫人的心,否则哪个母亲能舍下刚出生的孩子,独自离开呢?
还没见到面,杨思昭已经给这个男人打了差评,而且是负分差评。
路途比杨思昭想得更远,汽车行过一片郁郁森林,最后在别墅前停下。
与其说别墅,更像是缩小版的古堡,青灰色的外墙与圆形拱窗,透出一股古怪的肃穆气息。不知为何,杨思昭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原地打量,正要做深呼吸,手指忽然被温暖的触感包裹住。
一低头,看到了陆眠。
小家伙试探着握住了他的手指。
杨思昭莞尔笑,反握住他的小手,晃了晃,说:“走吧,陪老师进去。”
走到门口,他屈指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门里才隐约传来脚步声,并不匆忙的脚步声。
很快,门打开了。
令杨思昭意外的是,门外夕阳正落,余晖未尽,可门里竟然漆黑一片。
一个高大的身影时隐时现。
杨思昭从未如此不安,呼吸不畅,若不是眠眠抓着他的手,他甚至想转身逃跑。
下一秒,眼前骤亮,别墅在瞬息之间灯火通明,硕大的水晶吊灯从房顶垂落,将光线切割成万千碎点,汇聚到门口。
男人的面孔也随之清晰。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棱角分明,五官立体而张扬,高耸的眉骨宛如山峦横亘在双眼之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叫人无法看清他的眼神,周身萦绕着上位者的威压感。尚未靠近,杨思昭已经心跳如雷,后颈冷汗涔涔,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男人也没有开口。
风吹过树林,枝叶簌簌作响,远天有鸟雀啾啾归巢,时间似乎停滞在这一刻。
“好久不见。”
杨思昭条件反射地点头说“您好”,话音刚落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一抬头,就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男人眸色沉沉地看着他,直到杨思昭眼中的疑惑几乎满溢,才淡淡说了句:“杨老师有些面熟,我还以为是故人重逢。”
他声音低沉,如裹挟着雪山寒意。
杨思昭心想:我是人,你是妖,哪门子的故人重逢?
“请进。”
男人松开门把,手臂随意地垂落,藏在黑色衬衣里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隆起,透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危险。杨思昭一时不敢迈步,男人便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道路。
陆眠牵着杨思昭进了门。
杨思昭浑身都绷紧了,不敢打量四周,犹豫了好久,才坐到沙发上。
“陆、陆先生,我这次来,有两件事要做,一是麻烦您将陆眠的信息表填写完整,以便于之后的工作,二是,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他将白天的意外娓娓道来,“……总之,班级里的五个孩子都不能碰到眠眠的手,以至于孩子们对眠眠心生戒备,孩子们之间的相处出了问题,我希望您能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否则眠眠在幼儿园会过得不开心。”
“他们是妖,你接受了。”
杨思昭以为这是一个问句,刚要回答才反应过来,男人的尾调没有上扬。
是个陈述句。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呃……我比较……比较喜欢孩子,在我眼里,他们就是一群可爱的小朋友,所以我接受。”
男人没有回应,视线落在杨思昭和陆眠交握的手上。
杨思昭松开手。
陆眠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男人一眼,似乎还想黏在杨思昭身边。
可男人说:“陆眠,回房间。”
陆眠于是低下头,背着小书包跳下沙发,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上了楼。
杨思昭的心都揪了起来。
听到二楼的门关上,他立即说:“陆先生,眠眠很乖,您不应该对他如此严厉。”
男人坐在单人沙发里,双腿交叠,臂肘自然地搭在沙发两侧的扶手上,闻言,指尖轻轻敲击腿面,“杨老师看来很会照顾孩子。”
“比你会。”杨思昭小声嘟囔。
但面上还是持着职业精神,“在眠眠缺失母爱的前提下,您应该给他更加充足的父爱。”
男人眉梢微扬,眼神骤然冷冽。
杨思昭有些理亏,知道自己窥探隐私的行为被发现了,于是解释:“是我追着陈助理问,他无奈才告诉我的,你别怪他。但、但是,这些家庭情况本来就是我应该知道的!”
“什么家庭情况?”男人问。
杨思昭咕哝道:“您、您的爱人,不是,眠眠的妈妈,很早就离开家了。”
男人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良久才说:“是,我爱人,他离开很久了。”
杨思昭本来有一肚子气,可听到男人的话,也不知怎么心头一沉,耳边蓦然回响起开门时男人说的那句“好久不见”。
紧接着,他又打了个激灵,将这个诡异的念头清除出脑袋。
一定是这个阴森森的别墅,还有这个阴森森的男人,搞得他精神都不正常了。
“先不说这个了,您先解决一下眠眠和孩子们的相处问题吧,一碰就变回原形,如果这样的情况不受控制,我想,其他家长应该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继续和眠眠做同学。”
杨思昭说得认真且诚恳,可男人似乎并不在意,眸色深沉,指尖仍缓缓摩挲着戒圈。
“陆先生。”
“陆先生?”
杨思昭喊了半天,男人这才纡尊开口:
“力量太弱才会不受控制,该想办法解决问题的,是那些孩子的家长。”
“你——”
杨思昭又变回一肚子火气了。
“您的意思是,就放任眠眠被其他孩子孤立?”
“是他非要去幼儿园的。”
杨思昭瞠目结舌,他还没见过这样不负责任的家长,“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男人不以为然。
“其他几个孩子的爸爸妈妈,每天按时接送孩子,给他们买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扎漂亮的小辫子,孩子有点感冒咳嗽就立刻赶来幼儿园……看多了这样的父母,我还以为妖怪都和人一样感情充沛呢,没想到,果然有冷心冷血的妖。”
“你都不知道,眠眠今天有多委屈。”
“但是他一次都没有哭,换做其他孩子,不知道要掉多少眼泪了。”
杨思昭根本刹不住车,满腹牢骚急着宣泄,可对面的男人似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眼神依旧淡漠。
好像眠眠的事与他无关。
那么乖、那么可爱的孩子,他竟然毫不珍惜!
杨思昭简直怒不可遏,扬声道:“养孩子就是很费心的,你要是不喜欢孩子,干嘛生他?生了他又不负责任,太可恶了,难怪你老婆不要你!”
你老婆不要你……
不要你……
杨思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荡出回音,将最后几个字不断重复。
他脸色一白,感到死期将至。
在男人的眼神变得凌厉之前,他先低下头,支支吾吾地道歉:“对、对不起。”
男人不语。
空气静默。
杨思昭的颈后再次泛起涔涔冷汗,沙发边的古老铜制时钟发出厚重而低沉的响声,滴答滴答,仿佛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良久,男人起身。
杨思昭吓得缩起脖子,双眼紧闭,但预想中的痛感没有出现,只听到脚步声。
男人似乎离开客厅了。
等杨思昭睁开眼,客厅已空无一人。
他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对着空气说:“陆、陆先生,信息表您还没……没填。”
无人回应。
推门进来的陈此安听到了,对他说:“杨老师,我来填吧,陆先生让我招待您。”
杨思昭尴尬地笑了笑,从包里取出信息表和笔,交给陈此安。
陈此安接过,在“父亲”那一栏,写下“陆无烬”三个字。
杨思昭心里嘀咕:人古怪也就算了,连名字都这么古怪。
陈此安一边填写一边说:“您别多想,先生不是针对您,他只是太忙了,像我们几个助理,平日里挨训都习惯了。”
“你也不容易。”杨思昭叹气。
果然哪里都少不了牛马打工人。
还有黑心资本家。
填完了缺少的信息,杨思昭又问陈此安:“陈助理,他有说眠眠会让其他小朋友变回原形的事,怎么解决吗?”
“这个确实不好解决,哪怕都是幼崽,妖力也是有差距的。其实先生一直不同意眠眠去幼儿园,是眠眠非要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两天,先生才勉强同意的。”
杨思昭愕然。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先生,只有他可以提升那些孩子们的妖力,但他不会同意的,”陈此安看了楼上一眼,靠近了杨思昭,神神秘秘地说——
“除非,您能想办法,让他同意。”
“我怎么想办法?”杨思昭摊手。
陈此安耸了耸肩,“那我建议眠眠还是不要继续上幼儿园了,本来妖界也不需要什么社会化训练的,等他长大了,学了法术,将他的妖力发挥到极致,到时候谁敢孤立他呢?”
“这几年才是最重要的啊!”
杨思昭简直跟这群妖说不清楚!
眠眠的委屈不存在吗?孤独和内向是假的吗?难道就因为他还小,就无所谓吗?
在爱里长大,是一生的幸事。
就这样放任眠眠被孩子们孤立,杨思昭不接受、也不允许。
“杨先生,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我让他们现在就上菜?”
“不了。”杨思昭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拿起包就走。
可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望向二楼的台阶,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
就像那天的街道。
“眠眠。”
话音刚落,一个卷卷绒绒的小脑袋立即从转角冒出来。
离那么远,杨思昭都能看见小家伙泛红的鼻尖,是难过的表现。
杨思昭朝他挥了挥手,“眠眠好好吃饭,老师回家了,我们明天见,好不好?”
眠眠仍眼巴巴地望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伸出小手,朝杨思昭挥了挥。
杨思昭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难受到他自己都觉得惊讶,虽然他从小就同情心泛滥,喜欢和孩子们打成一片,长大还学了几乎没什么男生的学前教育专业,但不代表他对任何孩子都会这般不舍。
想到他孤单长大,失去母亲,有一个冷漠的父亲,从小就在房间里和自己玩,到了幼儿园,还被其他小朋友孤立,杨思昭往门口走的每一步,都像是从心头剜下一块肉。
有一个瞬间,他甚至想把眠眠偷走。
直至踏出房门,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几乎压垮他的窒闷和痛楚才有所缓解。
陈此安将他送回家,还让厨师将饭菜打包进精致的盒子,让他带回去吃。
杨思昭却毫无食欲,回到家,脱了衣服就瘫倒在床畔,怔怔失神到夜深。
第二天,眠眠还是准时进园了。
杨思昭看见他时,忍不住径直朝他走去,刚要说早上好,就看到他的小手套。
是棕色的小羽绒全包手套。
“这是眠眠准备的吗?”
眠眠点头,小声说:“不碰小朋友。”
杨思昭鼻头一酸,“这样就碰不到其他小朋友了是不是,眠眠好聪明啊!”
他捏了捏眠眠的小手,牵着他进园。
其他孩子的家长也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乐乐的父亲顾桓主动找到杨思昭,问他:“杨老师,我们几个家长想了解一下新来的孩子的家庭情况,您也知道内情的,我们比较担心。”
他说得委婉,杨思昭也明白,于是将眠眠父亲的信息告诉了顾桓。
谁料顾桓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无烬?”
“是……怎么了?”
顾桓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血色顿失,杨思昭还是第一次见到温文尔雅的乐乐爸爸如此失态,“顾先生,你怎么了?”
“没事,”顾桓摇了摇头,良久后他说,“杨老师,麻烦您照顾好几个孩子。”
“是,我会的。”杨思昭说。
接待完顾桓,杨思昭回到班级,五个小家伙依然围坐在小圆桌边,陆眠则一个人坐在旁边的小坐凳上,和其他孩子隔了三米远。
杨思昭有些黯然,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这不是普通的矛盾,事关安全,他也不能强迫其他孩子,从顾桓的表现就能看出来,那个叫“陆无烬”的男人,真的很厉害。
更准确说,应该是恐怖级别的厉害。
否则顾先生不会惊成那样。
他无奈地想:小妖怪幼儿园就应该让妖怪老师来教啊,他一个人类,能做什么呢?
他只能翻出数字拼图,让小朋友们围过来,让他们数小鱼和小鸡。
方小望最先发现眠眠的手套,她拿起滑板,用水彩笔画了一只圆手,然后兴冲冲地跑过来给杨思昭看,“老师,我画的。”
杨思昭笑着问:“是哆啦A梦的手吗?”
“不是,”方小望贴到杨思昭耳边,小声说:“是陆眠的手。”
杨思昭很惊讶,试探着问:“小望,你愿不愿把这个画送给陆眠呀?他收到一定会很开心。”
方小望犹豫了。
她捏着画纸想了好久,最后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好,送给他。”
她走到眠眠身边,也不敢站得太近,伸长了胳膊把画递出去,“送给你,欢迎你来小(5)班,我叫方小望,那个穿蓝衣服的是我的哥哥,他叫方小盼。”
她一出声,其他四个正叽叽喳喳数小鸡的,也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杨思昭跟着紧张起来。
陆眠好像没能立即理解方小望的意思,呆呆地看了她好久,直到方小望说:“你不喜欢我的画吗?不喜欢就算了。”
他才伸出手,用圆鼓鼓的手套夹住方小望的画。
方小望本来要往后退的,但忍住了。
杨思昭立即走过去,问陆眠:“眠眠要对小望说什么?”
“谢谢。”陆眠小声说。
杨思昭继续鼓励:“我们说大声一点好不好?小望好像没听见呢。”
“谢谢。”陆眠大声了一些。
方小望笑起来,露出两排可爱的小米牙,然后跑回去继续画画了。
杨思昭把陆眠圈在怀里,在他耳边说:“眠眠看,小朋友们一点都不讨厌眠眠的,他们只是害怕变回原形,这是幼儿园,幼儿园里小朋友那么多,他们一下子变成小狼,一下子变成小狮子,把其他小朋友吓坏了怎么办?所以他们才不敢靠近眠眠,绝不是讨厌眠眠。”
眠眠仰起头,一双眼瞳像漂亮清透的玻璃珠,充满信任地望着杨思昭。
“眠眠也不要害怕和小朋友们玩,好不好?”杨思昭问。
眠眠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抱住画纸,生怕弄皱一点。
杨思昭原本以为一切变得顺利了,事情有了转机,可到下午,带着小家伙们去户外玩过,准备帮他们洗手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是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
眠眠一整天都不肯摘下手套,吃饭的时候,不管拿勺子有多不方便,他都不愿意摘。可教室里那么暖和,羽绒手套那么厚,等杨思昭左哄右哄,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套取下来,就看到两只小手都被汗浸出褶皱了。
“眠眠,你——”
眠眠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可是看到杨思昭自责的表情,他也跟着难过。
“不行。”杨思昭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把眠眠偷走,二,找陆无烬解决。
第一个选择成功的可能性不大,除非他天天抱着眠眠躲在神树下面不出来。
但是找陆无烬解决……
他也不想再看见那张阴森的脸。
“眠眠喜欢草莓味,还是哈密瓜味?”杨思昭举着两瓶儿童护手霜问陆眠。
陆眠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洗干净的双手,想了想,小声说:“草莓。”
杨思昭于是给陆眠的两只小手仔仔细细涂上护手霜,握着送到鼻尖闻了闻,笑道:“好香呀,眠眠喜不喜欢?”
陆眠先是盯着杨思昭不说话,看到自己的手离杨思昭的脸只有一点点距离时,他突然伸出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杨思昭的脸颊,一碰到,就缩了回去。
杨思昭没注意到陆眠的动作,又问:“眠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陆眠立即摇头,“喜欢。”
“老师明天送你一双新的手套好不好?透气又舒服,不会让小手出汗的。”
陆眠听得半懂不懂,只一个劲盯着杨思昭的脸,良久才不舍地垂下眼。
“圈圈,那个不能吃!”
杨思昭又去处理其他小妖怪们了,自从知道杨思昭会一直留在小(5)班,圈圈和方小盼这两个淘气鬼又故态复萌,成天打打闹闹,看见什么都往嘴里塞,简直没一刻消停。
方小盼先看见两颗隔壁老师做活动剩下的草莓,准备偷偷过去拿,结果给圈圈发现了,圈圈先一步冲过去:“我要!”
杨思昭余光刚瞥见,刚出声制止,圈圈已经把坏了一半的草莓塞进嘴里了。
他连忙过去,想把圈圈嘴里的东西弄出来,可是圈圈心虚,直接囫囵吞进去了,杨思昭无奈地拍了下他的屁股,“老师说过几遍了,不能乱吃东西!”
圈圈立即抱住他的脖子撒娇。
“你想吃草莓,跟老师讲,老师会去厨房拿的,放在窗台上的东西不能吃,风吹来吹去,小朋友走来走去,很脏的,吃了会肚子疼的。再被老师发现一次,老师就真的生气了。”杨思昭正色道。
圈圈也知道错了,撅着嘴巴说:“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小羊老师不要生气。”
看他这个样子,杨思昭也没法板着脸了,摸了摸他的小圆肚子,“不舒服了立即告诉老师,听到没有?”
结果杨思昭刚从园长办公室回来,就听见圈圈的呜咽声:“小羊老师!小羊老师!”
他吓了一跳,立即跑进教室。
圈圈正在地上打滚,夹紧了两条腿,“小羊老师,我的屁股要吐出来了。”
杨思昭立即把他带到卫生间。
圈圈坐在马桶上,可怜巴巴地说:“小羊老师,我的肚子好疼啊。”
杨思昭也很心疼,帮他揉肚子:“老师已经喊医务室的医生阿姨过来了。”
圈圈把脑袋靠在杨思昭的胳膊上,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不那么疼了。”
“还有,没有人说肚子要吐了,东西出来,应该说"拉",拉肚子。”
“拉肚子。”圈圈学舌。
“对。”
收拾好虚弱的小胖子,杨思昭把他带回了班级,医生来检查了,只说:“没什么大碍,多喝水。”杨思昭本以为圈圈能安分一整天,结果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又开始狼吞虎咽,好像吃了这顿没下顿了。
“圈圈!”
圈圈这才稍微慢下来,又喝了一口汤,倏然间,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他丢了勺子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声“哕”,然后惊慌道:“小羊老师,我的嘴巴要拉了。”
四周的小家伙瞬间呆住,各自捂住了自己的饭碗。
“……”
杨思昭语塞,直接把圈圈抱去了医务室。
白床白墙白大褂,医生阿姨故意拿起针筒,小胖子终于老实了,在医务室里安稳睡到下午三点半才回班级。
杨思昭正带着孩子们读古诗。
“夜来风雨声——”
“圈圈!”方小盼第一个发现。
杨思昭朝圈圈招了招手,圈圈“嗖”地一下冲了过来,在杨思昭右边坐下。
眠眠坐在杨思昭的左边,和其他孩子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手上依然戴着小手套,他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圈圈。
快放学的时候,杨思昭刚帮乐乐换衣服,衣摆忽然被人拽了拽。
他回头看,看到眠眠。
两只小手套并在一起,费力地举着草莓护手霜。
“怎么了?还要涂护手霜吗?”
眠眠摇头。
“那想要老师做什么?”
“给圈圈。”
“为什么?”
“草莓味。”
杨思昭恍然大悟,眠眠以为圈圈喜欢草莓,所以想给他涂草莓味的护手霜。
“好啊,”杨思昭笑了笑,然后蹲下身来和眠眠平视,接过护手霜,说,“圈圈现在不能吃凉的水果了,他闻到草莓味的护手霜一定会很开心的,谢谢眠眠。”
眠眠咧起嘴角,腼腆地笑了。
杨思昭这才发现,眠眠笑起来也是有酒窝的。
愣怔片刻,他带着眠眠去找圈圈。
圈圈本来不喜欢涂雪花膏和护手霜这些东西的,但听说是眠眠的主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把手伸出来,“好吧,不要太香了,小羊老师。”
“好。”
两只手都是草莓味的,圈圈好不习惯,立即把手举起来,放在风里吹。
眠眠看见了,也学着举起手,让风钻进他的小羽绒手套。
杨思昭忍俊不禁。
四点半,家长们都来了。杨思昭惊讶地发现,今天除了眠眠的家长,其他孩子的父母竟然来齐了,而且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一看到杨思昭,就聚到了门口。
“怎么回事?”
他走过去,忽然发现家长们的视线都汇聚在陆眠身上,他下意识挡在陆眠身前,问齐妍:“齐小姐,怎么了?”
齐妍虽然依旧打扮地干练惊艳,但脸色明显不佳,“小羊老师,今天幼儿园有什么异样吗?有人……有人来吗?”
“没有啊,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杨思昭望向圈圈的妈妈,歉疚道:“就是圈圈吃了两颗坏草莓,拉肚子了,实在不好意思,是我没拦住,我以后一定注意。”
几个家长看起来依旧忧心忡忡。
齐妍又问:“杨老师,您见过陆……陆先生么?”
“见过,因为眠眠的家庭信息不全,我特意去做了一次家访。”
家长们面面相觑,几乎是颤抖着问:“您的意思是,陆先生就住在月岭市?”
“是啊,一栋挺大的别墅。”
杨思昭话还没说完,小池的母亲已经惊慌失色,“完了,这可怎么办?”
杨思昭一头雾水,“到底发生什么了?”
家长们讳莫如深,这时候,陈此安下了车走过来,“杨老师,我来接眠眠。”
家长们齐刷刷望向他。
陈此安似乎并不意外,朝他们笑得友好,用词也很客气:“各位好,我是眠眠父亲的助理,各位叫我小陈就行。陆先生工作繁忙,平时陆眠的事都由我负责,昨天的意外,先生已经知道了。”
杨思昭看见齐妍的手微微颤抖,很快,她的丈夫顾桓也发现了,主动将她的手握在手中,指腹轻轻地摩挲安抚。
“先生认为孩子之间的相处,家长不宜干涉太多,既然上了幼儿园,学会求同存异,也是他们的必修课,所以……”陈此安顿了顿,笑着说:“希望各位家长安心把孩子放在杨老师的班级里,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家长们也无需担忧。
“反之,若是各位操心过多,因为昨天的意外,就打算举家离开月岭市,那陆先生就只好说声抱歉了。”
杨思昭越听越不对劲,怎么感觉……有点像威胁?
“妈妈!”乐乐欢快地跑过来。
家长们立即在惨白的脸上挤出笑容,张开怀抱接住了小家伙们。
“那就……先这样吧。”齐妍浅笑了一瞬,对杨思昭说:“辛苦杨老师了。”
她又看了一眼陈此安,闭口不语。
小(5)班就剩眠眠了。
眠眠还舍不得走,陈此安想要捉住他的手,他把胳膊一个劲地往身后藏。
“眠眠。”杨思昭蹲下来。
“我们明天见,好不好?”
眠眠不吭声。
“陈助理,”杨思昭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很荒谬,但他还是想试一试,“能不能麻烦你和陆先生说一下,眠眠今晚和我回家?我会照顾好他的,他的换洗衣服和用具,幼儿园都有,我也会给他买新的。”
眠眠猛然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杨思昭央求:“你能不能帮我向陆先生争取一下?”
陈此安脸色为难。
“求你了。”杨思昭双手合十,眼神恳切。
“那好吧,我试试。”
陈此安转身拨通了陆无烬的电话,很快,他回到杨思昭面前,“抱歉,杨老师,陆先生不允许,他让我立即带着眠眠回去。”
杨思昭只觉得一股酸劲直冲鼻腔,急得直想落泪,气恼道:“他不管孩子,还不让旁人管吗?哪有这样的父亲!”
“没办法,杨老师,陆先生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他又低头望向陆眠,说:“眠眠,先生说,他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不会再给第二次。”
陆眠的小脑袋缓缓低下去。
“眠眠,走吧。”陈此安握住他的手。
杨思昭眼睁睁看着陆眠被带上车,昨天那种喘不过气的窒闷感卷土重来。
他看着汽车渐行渐远。
无奈,也无计可施。
他终究只是一个幼儿园老师,没身份也没资格代替父亲去爱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