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羊小羊几点钟by杳杳一言
杳杳一言  发于:2025年0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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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一旁的妹妹方小望对此毫无兴趣,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握着水彩笔继续作画。
乐乐和小池两个小姑娘正趴在一起搭积木。听到声音,小池先起身,一路欢快地小跑,也扑到杨思昭怀里,软绵绵道:“小羊老师,你还没猜我是什么呢!”
杨思昭一边制止方小盼和圈圈打架,一边搂住小池,想了想:“这么喜欢跑来跑去,你是一只小蝴蝶吗?”
“哈哈不是小蝴蝶,”小池凑到杨思昭的耳边,悄悄说,“小羊老师,其实我是一只锦斑鸟,我的羽毛可漂亮了。”
杨思昭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有这么多漂亮衣服,每天都换一个颜色。”
“我的羽毛比我的衣服还漂亮!”
一旁的方小盼听到了,无差别攻击:“没有,她最近换毛了,是秃毛小鸟!”
小池“哇”的一声哭出来。
圈圈也跟着哭,小班长乐乐冲到他们之间维持秩序,方小盼依旧不服,叉着腰说:“我、我就是讨厌你们!”
杨思昭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简直是噪音污染,算工伤。
正要制止,只见方小望放下画笔,缓缓起身走过来,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们再哭,小羊老师就不要我们了!”
教室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
杨思昭朝她举起大拇指。
果然小妖怪还得小妖怪治。
到了放学时间,家长们都来接孩子了,虽说种族不同,但爱子之心倒是别无二致,五个家长都不约而同地守在门口,方便孩子们第一时间看到他们。
杨思昭多注意了一眼齐妍的老公,这位姓顾的先生面相温柔,气质清朗,看起来像一位很好相处的大学教师。
“小羊老师,辛苦您了。”顾桓抱起乐乐,主动和杨思昭打了招呼。
“乐乐很乖的,顾先生您客气了。”
送走五个孩子,杨思昭照例收拾好桌椅,关闭门窗,拿起包出了幼儿园。
幼儿园的早午饭很丰盛,故而杨思昭在晚饭上就潦草些,走到不远处的包子店,买一只肉包,一根玉米。
正掏出手机准备付钱,余光却瞥见一个可疑的黑影,很小的黑影。
他一转头,那黑影就消失在街角了。
最近听了太多妖怪传说,他不免有些疑神疑鬼,急急付了钱,立即往家走。
半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团小小的黑影似乎追了上来,他倏然停下脚步,心想:青天白日,人来人往,不管是妖是鬼,都不敢在大马路上对他做什么吧!
于是转过身,正要与之对峙,却听见一声“哎哟”,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从身后揪出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
小男孩穿着厚实的焦糖色羽绒服,戴着白色的针织帽,隐约能看见他漂亮的眉眼。
“哪里来的小孩?躲我腿后面干什么,你家长呢?”
男人不知轻重,揪着孩子的衣领,直接把他拎了起来,一旁的婆婆连忙说:“哎你轻一点,娃娃的颈椎哪里受得了?”
那孩子竟不哭不闹,也不挣扎,只是小脸越憋越红,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伸手推搡男人的臂膀,男人不耐烦地松开他。孩子吓得张大嘴巴,下一秒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杨思昭抱住了他。
孩子仰起头,呆呆地望着杨思昭。
杨思昭平日里是个倡导大事化小,能笑笑绝不发火的人,也不知怎么了,只是看着那男人凶神恶煞地拎起孩子,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窒闷起来,几乎喘不过气。
他把孩子拢进怀里,掌心贴在孩子的后颈上轻轻地揉着,还不忘抬头质问男人,“这孩子招你惹你了,你要拿他撒气?”
男人毫无愧意,扬声道:“他冷不防地站我后面,谁知道他是不是想碰瓷?”
这话一出,旁边的路人都听不下去了,纷纷指责他,“什么人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碰瓷你?”
男人见状便板着脸离开了。
杨思昭还没解气,依旧拧紧眉头死死盯着男人的背影,半晌才想起怀里的孩子。
一低头,对上一双浅棕色的眼瞳。
静水湖面般的漂亮眼瞳里,全是杨思昭的倒影。
小家伙正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杨思昭也看着他,小家伙的头发是卷曲柔软的,发顶蓬松,有几绺棕色的头发蜷在额前,风一吹就飞起来,看起来乖顺又可爱。他的皮肤很白,白到不见血色,但鼻尖泛着淡淡的粉,就像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
“疼不疼啊?”杨思昭轻声问。
小家伙还是不吭声,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怎么都看不够似的。直到杨思昭准备放下他了,他才有些反应,慌忙伸手搂住杨思昭的脖颈,一股好闻的味道溢满杨思昭的鼻间。
像是奶酪味,又混杂着太阳晒过的毛毯味道,让他忍不住靠近了,闻了又闻。
就这样,和陌生的小朋友亲昵地抱了足足半分钟,杨思昭才惊觉自己的荒唐。
他立即放下小家伙,面对面问:“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爸爸妈妈呢?”
小家伙也不说话,还想往他怀里靠,杨思昭立即扯住他,和他拉开了距离。
小家伙失落地垂下眼眸。
“叔叔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杨思昭左右看了看,正准备握着小家伙的手,去附近问一问。谁料小家伙忽然挣开他,一扭身,朝着反方向跑去了。
“小朋友!”
杨思昭急忙去追,可一辆突如其来的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等他绕开车子,小家伙的身形再次消失在街角了,不见踪影。
杨思昭独自站在街边,遥望着街角。
小家伙脸颊的温热依旧残留在他的颈间。
良久,他才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他不曾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一辆通身漆黑的迈巴赫缓缓开出街角。
一只小手努力伸出车窗,还没挥动,就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了回去。
杨思昭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男人似乎感知到他的辗转不安,将他抱得很紧,硬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将平稳的心跳传递给他。这一次,杨思昭没有挣扎也没有抵抗,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但他依旧没有睡好,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眼睛涩痛,莫名像是哭了一夜。
收拾好东西,出门上班。
今天有新同学加入小(5)班,他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到班,把桌椅和门窗玻璃都擦干净,准备了新的园服和餐具,还拿红纸剪了一只漂亮的小花,准备送给新来的小朋友。
因为情况特殊,小朋友的入园手续还没办齐,只有一张填写不完全的信息表。
名字叫陆眠,四岁。
照片没有,父母信息也缺失了。
换做其他幼儿园,是绝无可能接受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的,但是,谁让他这儿是“小妖怪幼儿园”呢?
“杨老师,孩子们来了。”同事喊他。
“好。”杨思昭擦擦手,走了出去。
乐乐已经在门口蹦蹦跳跳好一会儿了,一见到杨思昭就大声喊:“小羊老师!你走得好慢呀,我给你买的桂花糕都要凉啦!”
“来啦来啦。”
杨思昭立即走上前牵住她的手。
五个小家伙排排队,开火车走进来,小脑袋歪来歪去,又齐齐仰起头朝杨思昭笑。
“小羊老师,”周院长喊住杨思昭,指了指门口,“新同学已经到了。”
差点忘了正事。
杨思昭立即回头,径直走到园门口,刚要打招呼,就猛然停下脚步。
竟然是昨天那个孩子。
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背着小书包,脖子上挂着蓝色圆水杯,正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依旧很安静,很乖,不哭也不急,有人走过来就往旁边让一让。
“陆……陆眠小朋友?”
杨思昭迟疑地开口。
小家伙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了,眼睛登时睁得圆溜溜,朝杨思昭的方向仰起头,鼻尖泛起淡红。
那眼神可怜得,就像是等了杨思昭一百年。

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驱使着,杨思昭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朝小家伙伸出了手,将他微微发凉的小手握在掌心。
小家伙张了张嘴,发出两个音节,杨思昭没听清,低头问他,他却不肯说了。
周院长走上来,“陆眠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没来吗?”
陆眠不回答,还是一个劲地盯着杨思昭。
就在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关上后备箱,抱着两只大纸箱走了过来。
“您好,是杨老师吗?我是陆眠父亲的助理,您叫我小陈就好。”男人清瘦高挑,颇有些男生女相,黑西装白衬衫,却配了一条花里胡哨的彩色波纹领带。
“我是。”杨思昭朝他点头。
“实在抱歉,陆先生最近有些忙,不方便过来,这是眠眠在幼儿园可能需要的东西,有换洗衣服和室内鞋,还有被子和抱枕,都整理好了,是交给您吗?”
“是的,给我就好。”
“挺重的,我帮您搬进去。”
于是杨思昭牵着陆眠,带着小陈助理进了幼儿园,陆眠大概是第一次进幼儿园,有些紧张,突然间看到许多同龄的小孩子,立即将杨思昭的手攥得紧紧。
“眠眠是有些胆小的。”
小陈对杨思昭说:“眠眠出生之后,生了一场重病,陆先生将他安置在……类似于保温箱的地方,放了很久,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导致他缺少接触人群的机会,所以性格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杨思昭低下头,陆眠正怯生生地望着四周,见到圈圈哼哧哼哧地跑过来,他吓得一抖,立即躲到杨思昭的腿后。
圈圈也被他吓了一跳,两手背在身后,皱着脑门打量这个新来的同学。
陆眠更不安了,直接把脸埋在杨思昭的腿上,鸵鸟埋沙似的一声不吭。
小陈朝杨思昭耸了耸肩膀,笑道:“您也看到了,就是这样的。”
这就有点棘手了。
杨思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陈将东西放下,又对陆眠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他走出小班园,瞥了一眼老院长的位置,然后一侧身,悄悄走到幼儿园的西南角,离老槐树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传说中的神树么?”
风吹动老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似乎不欢迎这位不速之客。
陈此安眼底生寒,冷笑一声,抬手在空中划过,一截断枝便直直坠落。
“珍贵的妖族血脉……”
“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
周院长走了过来,陈此安瞬间变了脸色,一回身便是之前那副如沐春风的模样,笑着说:“陆先生特意让我过来拜拜这神树,希望神树能保佑眠眠在人间平平安安。”
周院长松了口气,扶了下眼镜框,笑道:“原来是这样啊,会的会的。”
“眠眠,这是你的园服和姓名牌。”
杨思昭坐在陆眠面前,把青绿色的园服递给他,“要不要小羊老师帮你穿?”
陆眠摇了摇头。
令杨思昭意外的是,陆眠的独立能力竟然很强。他低头一颗颗地解开羽绒服外的搭扣,又努力在领口翻出拉链头,小手用力攥着,一点点将拉链扯到最底。
“好厉害啊!”杨思昭拍了拍手。
陆眠的脸颊立即变得红扑扑。
他还是不爱说话,乖乖脱了羽绒服,穿上园服。
杨思昭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帮他理好衣领,又摸了摸他额前的软发,温柔道:“眠眠,从今天开始,白天的时间都是由小羊老师照顾你哦。不管遇到什么事,哪怕是很小的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小羊老师,让小羊老师来帮你,好不好?”
陆眠点头。
“要不要和其他五个小朋友打个招呼?”
陆眠不点头也不摇头。
“小羊老师带着你,只需要告诉一下他们,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
陆眠这才同意。
杨思昭握住他的小手,把他牵到小圆桌旁边,五个小家伙正围坐着吃桂花糕,见到杨思昭,乐乐举起中间一份最大的桂花糕:“小羊老师,这是你的!”
“谢谢乐乐,小羊老师待会儿吃,”杨思昭朝他们笑了笑,又问,“你们都不过来和新伙伴说说话吗?”
小班长乐乐一向起带头作用,举手道:“我先来,你好,我叫纪乐灵。”
杨思昭半圈着陆眠的腰,轻声哄他:“乐乐说了自己的名字,眠眠要不要把你的名字告诉她?”
陆眠低头揪住自己的衣摆。
杨思昭心想不好,这孩子该不会是小哑巴?正准备随便说几句圆个场,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句极小声的,“我叫陆眠。”
杨思昭愣了愣,立即道:“大家听到没有呀,新来的小朋友叫陆眠。”
听到陆眠说话,其他几个小家伙很快就接纳了他,方小盼还嚷嚷着要把自己的桂花糕分给陆眠吃,“我还没有吃呢,给陆眠!”
说着就要冲过来,杨思昭一时没拦住,方小盼已经捉住了陆眠的手。
杨思昭心想:完了,陆眠要吓坏了。
谁料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方小盼捉住陆眠手的一瞬间,空气中忽然响起奇怪的“咻咻”两声,下一秒,方小盼的园服就落在地上。
——他变成小狐狸了!
纵使已经见过一次,杨思昭还是没做好心理准备,吓得脸色苍白,下意识想要尖叫出声,又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伸手死死捂住嘴,担心引来隔壁班的同事。
方小盼也呆住了。
他真的是一只八尾小狐狸,火红色的毛发油光水滑,尾巴高高扬起,在空中甩来甩去,像一簇熊熊燃烧的小火球。
见大家都盯着他的尾巴,方小盼变得很是慌乱,委屈巴巴地“嗷呜”了两声,就夹着尾巴躲到窗帘后面去了。
“怎、怎么会这样?”人类杨思昭对此一无所知。
圈圈平日里和方小盼最不对付,这时候却冲在最前头,他气呼呼地跑过来,叉着腰质问陆眠:“你手里藏着什么?”
陆眠怔怔地摇头。
圈圈不信,抓住陆眠的手。
下一秒,教室里多了一只小灰狼。
紧接着又多了一头小狮子、十条尾巴的小狐狸,还有一只飞来飞去的小鸟。
教室变成动物园了!
“……”
杨思昭差点脑溢血。
“你们……你们……”
一低头,看见陆眠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杨思昭惊出一身冷汗,半晌才回魂,他蹲下来问陆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他们一碰你的手就变回原形了?”
陆眠摇头,把小手伸到杨思昭面前,五指开花,张到最大。
“老师知道你手里什么都没有,老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杨思昭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想起老院长之前叮嘱的话。
——让他们处在黑暗之中,就能变回人形了。
想到这里,杨思昭先起身,拉上教室的窗帘,又关了所有的灯,然后捡起地上的园服,拖出窗帘后面正在玩闹的小狐狸和小灰狼,将园服盖在他们身上。
方小盼和圈圈还没玩够,在园服里滚作一团,不是左边凸出一个拳头,就是右边漏出一条尾巴,完全没人配合。
杨思昭无奈只能压住园服的四个角,确保一点光都钻不进去。
“小羊老师要生气了!”他说。
园服下面瞬间安静。
两只终于变了回来,杨思昭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其他三只小妖怪。等他帮所有光溜溜的小家伙穿好衣服,已经累得浑身大汗,瘫坐在地,只剩喘气的力气了。
等他缓过来,一转头,就看到五只“原住民”小妖怪挤作一团,充满敌意地盯着不远处的陆眠。
陆眠抱着自己的书包,不知所措地坐在角落里。
这可怎么办?
杨思昭只好出去请示院长,院长听了一惊,“一般来说,血脉不纯的小妖,遇到血脉浑厚的大妖,是会控制不住变回原形的。可是那五个小家伙都是血统最珍贵的妖族后裔啊,难道陆眠的父母是比五位妖师更厉害、妖力更加强势的大妖?”
院长自言自语,“这得是多恐怖的妖力,连孩子都这么厉害。”
“这以后可怎么相处?那孩子本来就胆小内向,现在其他孩子都不愿意和他玩了。”杨思昭很是担心。
“你先别着急,先让他们不要碰陆眠,我再去联系一下陆眠的父亲。”
“好。”
杨思昭只能先回去。
一推开门,五个小家伙还抱在一起,眼神一致对外,气呼呼地望向陆眠。
陆眠缩在墙角,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妈妈说了,除了我们之外的妖怪都是坏妖怪,你手上有法术!”方小盼说。
陆眠把头埋得更低。
杨思昭忍不住心疼,走过去,将他抱了出来,转头对五只说:“到吃饭时间了,哪个小朋友最先找到自己的餐盘,小羊老师就奖励一颗小星星哦。”
五只立即哄散,各自飞奔到橱柜里找餐盘。
杨思昭看了看怀里的陆眠,叹了口气,轻声安抚:“没事的,眠眠,这不是你的错。”
陆眠红着眼圈,把脸埋在杨思昭的颈窝里,良久才出声:“讨厌我。”
杨思昭一怔,“怎么会呢?他们只是害怕,不是讨厌你。”
陆眠显得很是沮丧。
“先吃饭好不好?”杨思昭把他放在桌边,和其他五只隔开距离。
圈圈只顾着吃,完全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杨思昭还没进门,他就勾着脑袋问:“小羊老师,今天吃什么?”
“今天有糖醋排骨和香煎豆腐,有没有小朋友想吃啊?”
“有!”五只齐声喊。
杨思昭笑了笑,把餐盘放到他们面前。
到陆眠的时候,杨思昭擦了擦勺子,放到陆眠的手边,却半天不见他伸手。
“眠眠,没有你喜欢吃的吗?”
陆眠看了其他小朋友一眼,低头不语。
“怎么了?告诉小羊老师好不好?”
杨思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他圆滚滚的袖子,半晌忽然反应过来——陆眠把手藏在袖子里,不敢伸出来。
“眠眠。”
杨思昭将陆眠半圈在自己的怀里,把陆眠的小手一点一点捉出来,告诉他:“你没有做错事,眠眠,没有人会怪你的。”
陆眠看起来还是很沮丧。
其他五只也没有主动和他交朋友的想法,乐乐挖了一块糖醋排骨,准备放到陆眠的碗里,想了想,还是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杨思昭顿感无奈。
小妖怪的世界也很复杂啊。
吃饭的时候,气氛已经很凝固了,午睡更是难上加难。
因为突然的变身,几只原住民都变得有些没安全感,原本都能在自己的小床上安稳睡觉的,现在都闹着要和杨思昭一起睡。
杨思昭没办法,只好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然后毯子铺在地上,让五个小家伙围在他身侧,盖上被子,轻声哄着他们。
小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几分钟,五只就睡得四仰八叉了。
杨思昭悄悄起身,去看小床里的陆眠。
陆眠孤零零地缩在被子里,抱着毛绒玩具,闭着眼,长而翘的睫毛伏在眼下,时而轻颤,显得愈发委屈。
“要不要老师抱抱?”杨思昭问。
陆眠立即睁开眼,呆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杨思昭的怀抱。
杨思昭侧身倚在小床边,一手搂着陆眠,一手拍着他的屁股,又拉过被子,将小家伙拥在怀里,“老师陪着你呢,不怕。”
出生就体弱,父亲又忙得不见人。
真是个小可怜,杨思昭想。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照顾过这么多孩子,也抱过许多孩子,唯独陆眠,每次抱他,心脏都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妈妈呢?妈妈也很忙吗?”他问。
陆眠忽然抬起头,呢喃了一声“妈妈”,杨思昭还没反应过来,老院长就从外面推门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
“小羊老师,跟你商量个事。”
“院长?”
老院长压着嗓音说:“这陆先生联系不上,我不放心,要不你去做个家访?”

“家访?”
杨思昭还是第一次做幼儿园的家访,若是普通小朋友也就算了,这妖怪的家访该怎么做?
他脸色为难,越想越害怕,“您让我直接面对两个大……大妖?”
老院长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孩子的家长没有不尊重你的。再说了,他们来人间是避难的,怎么敢随意伤人?不怕传出消息,被妖王发现吗?”
“也是。”杨思昭稍稍放心。
他翻出陆眠的信息表,地址一栏写着:旬水别墅。
四个字,没了。
他问老院长:“怎么就一个小区名?第几栋都没写,我该怎么找?”
老院长也觉得奇怪,连忙给消息灵通的朋友打去电话,几分钟后回来,神神秘秘道:“潜山上,好像就一栋别墅。”
杨思昭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冉冉升起。
一切都很奇怪。
他透过教室玻璃,看向小床上的陆眠,小家伙还没睡着,趴在床边,小脸压在床边的护栏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小(5)班的所有孩子,都对杨思昭表现出极大的信任和依赖,但陆眠,好像有些不一样。他看向杨思昭的眼神,总是委屈的、眷眷不舍的,像是等了很久。
尽管今天之前,他们只见过一面。
他回到教室,陆眠立即闭上眼睛,乖乖钻进被子里,抱住毛绒玩偶。
杨思昭在他的小床边走下,帮他掖好被角。
等陆眠呼吸均匀,睡熟之后,杨思昭又走到其他孩子身边。小妖怪们的体温比普通孩子高一些,睡觉时总是踢开被子,大咧咧地把肚子露在外面。杨思昭耐心地帮他们整理好衣摆,掖好被子,快一点钟了,才去自己的床上合衣浅眠。
两点起床,洗手洗脸,吃小点心,学数学积木课,去小操场上做游戏。
和平常一样,只是陆眠明显参与不进去。
他的手还是缩在袖子里,不管是洗脸,还是做游戏,都不敢拿出来。
其他几个孩子也离他远远的。
玩滑梯的时候,方小盼第一个钻进去,滑下来,结果摔了个大跟头,鞋子都飞出去老远。陆眠见了,立即去帮他捡鞋子,小跑着送过去,方小盼本就吓了一跳,看见他,眼泪直接夺眶而出。
“你、你不要过来!”
小家伙们瞬间如临大敌。
陆眠只好放下鞋子,把脸埋在领子里,一个人蹲到跷跷板后面去了。
杨思昭此刻正在准备教具,听到隔壁老师的话,急急忙忙赶来,查看方小盼有没有受伤,幸好冬天园服厚实。杨思昭赶来的时候,方小盼已经完全忘了眼泪,猴子附体似的,到处爬上窜下。
杨思昭松了口气,一转头看见蹲在跷跷板后面,一个人刨沙子的陆眠。
他找来乐乐,对她说:“乐乐最懂事了,新来的眠眠小朋友和你们一样大,他不是故意伤害你们的,你看他现在都不敢把手伸出来了,你要不要主动过去,跟他说,不要害怕,我们做朋友吧?”
乐乐一个劲摇头,“小羊老师,我不要变回去,我妈妈会生气的。”
小班长都不敢,更别谈其他几个。
杨思昭叹了口气。
到底为什么,小妖怪们一碰到陆眠的手,就会变回原形呢?
做了二十三年人类的杨思昭自然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寄希望于今晚的家访。
他联系了小陈,询问是否可以家访。
小陈先是说:“抱歉,杨老师,这个我得请示一下陆先生。”
杨思昭心想:奇怪,不是妖怪么?怎么还有助理,见面还得请示,搞得像总裁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不出一分钟,陈此安就回电话了,“杨老师,我问过陆先生了,他说感谢您对眠眠的关心,很欢迎您来家访。”
杨思昭如释重负。
陈此安又说:“今晚放学之后,我来接您和眠眠,晚餐也由我来安排。”
“谢谢了。”
四点半放学,天还亮着,所有家长都来接孩子了。为免事端,老院长特意嘱咐杨思昭,不要主动提上午发生的意外。
最后只剩下陆眠一个,杨思昭收拾好包,牵着他的手,坐进了陈此安的车。
陈此安朝他笑:“杨老师辛苦了。”
杨思昭打量了车里的装饰,他还没坐过这样的豪车,完美符合人体工学的真皮车座,内饰板上的实木纹理柔和了金属的冷冽光泽,扶手箱上放置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和一盘精致的甜点。
“路途有些远,您可以随便吃点。”陈此安说。
杨思昭受宠若惊,有些不适应。
他拿起一块小核桃蛋糕,转头望向陆眠,问他:“眠眠吃蛋糕吗?”
陆眠坐在儿童座椅里,摇了摇头,嘴巴微微撅起,看起来有些不开心。
“眠眠?”
陈此安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说:“眠眠和陆先生……关系不太好。”
“啊?”
“陆先生平日里太忙了,也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眠眠算是自己长大的。”
陈此安还想继续说,杨思昭拦住他,示意他不要在眠眠面前说这些。
杨思昭哄着眠眠吃了点小蛋糕,陪他说了会儿小话。而后汽车平稳行驶上山路,眠眠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脑袋晃来晃去,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杨思昭找到机会,压着声音问陈此安:“什么叫自己长大?”
“眠眠会走路、会说话之后,陆先生回家的次数就少了,平日里都是佣人做好饭,陪眠眠吃,给他洗澡。其余时间都是眠眠一个人在房间里,和自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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