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还是一如既往的吵闹。
杨思昭陪孩子们上完数字课,又带着一串小妖怪去户外玩游戏,平日里也是这些流程,但这次他有些魂不守舍。
时不时看表,期待着四点的到来。
归心似箭,大概就是这样。
好不容易捱到四点,他立即背着包,牵着眠眠走出幼儿园。
“回家,回家。”他一边走一边嘀咕。
眠眠学着他,“回家,回家!”
可是一到家,没看到陆无烬,只看到陈此安,陈此安歉然道:“不好意思,杨老师,先生回妖界处理殷刹的事了,快则今晚回,慢则明天中午,他让您不要担心。”
杨思昭的心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眠眠看出妈妈的失落,跑到沙发上,抱起爸爸的黑色大衣,盖住自己。
因为陆无烬的衣裳太大,把他压得摇摇晃晃,他踩着乱七八糟的步伐扑向杨思昭,扬声说:“妈妈,我是爸爸!”
杨思昭无奈地笑了笑,抱住他。
可是晚上陆无烬没有赶回来。
杨思昭一直等到半夜,还是没等到。
他有些难过。
想起很多过往,他在神君的怀里安睡,又或是青天白日里厮混,想起那些画面,他愈发难过。
他很想变回原来的模样,可几世轮回,已经悄然改变了他的性子,他没法像三百年前那样天真无邪,更羞于乱来了。
可是真的很想神君。
他突然想起一个东西,灵眼。
家里还有灵眼吗?陆无烬还会看吗?
他不知道。
他看了眼身边熟睡的眠眠,悄悄起床,走到卫生间。
他始终垂着眼,耳根通红,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白色瓷墙的某处,解开了睡衣的纽扣。
杨思昭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半个月前他还指着灵眼,对陆无烬说:你这个大流氓,大变态!不准再监视我!
而此时此刻,他正对着可能存在的“灵眼”,解开了睡衣的纽扣。
是真丝睡衣,解到第四颗的时候,领口已经随他的手指松动,顺着肩胛弧度一点点下滑,斜斜地停留在肩峰处,露出锁骨。
他原本是想看灵眼有没有显形,余光一扫,却扫到镜子里的自己——
羞臊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他在发什么疯?
陆无烬的伤还没痊愈,他就开始想这种事了吗?不行,不行。
殷刹刚死,妖族动荡,陆无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忙得不可开交,每日愁绪满面,估计已经对这个没有兴趣了。
他急忙把睡衣穿好,拢起领口,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又停住脚步。
比起这种事,其实他更关心陆无烬的安全。陆无烬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样,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独自背负起他们两人的责任。也不知道他这次回洵山,会不会遇到危险。
修为再高,没有化丹也是强撑。
如果没有遇到他,陆无烬不至于落得如此辛苦的地步。
他转过身,望着瓷白的墙壁,之前陆无烬握住他的手消除了一只灵眼。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对准印象里那个位置,画了个圈。
因为情绪忽然低落而垂下的眼睫,半晌又抬了起来,他一动不动地望着。
仿佛陆无烬就在那一端看着他。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睫毛颤动,呼吸微乱,耳根莫名开始发烫,仿佛陆无烬已经坐在他对面。
在完全失态前,他收回手。
在原地站了许久,他低下头,对着空气说了句:“早点回家。”
回到床上时,他的气息还没完全平复,幸好眠眠没有被他吵醒,已经睡得很熟,他侧过身,靠在眠眠的小小肩头。
第二天,陆无烬还没出现,陈此安派人送来早餐。
其实是很丰盛美味的早餐,但杨思昭吃着吃着,转头和眠眠对视了一眼,显然两个人产生了一样的想法。眠眠问:“妈妈,爸爸去哪里了?”
“爸爸回去办事情了,很快就回来。”
眠眠听了,低头望向自己小碗里的紫薯卷,忽然拿起一个,放回盘子里。
“怎么了?”杨思昭问。
“留给爸爸。”
杨思昭心里一暖,不自觉抬头望向四周的墙壁,灵眼更应该记录这些。
陆无烬会看到吧,宝宝这么爱他。
吃完早饭,就去幼儿园了。
杨思昭推开门,正好撞上了同一时间出门的许曜,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来。看到杨思昭时也是一愣,站在原地不说话了。杨思昭和他打招呼:“早上好,许曜小朋友,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什么,”小家伙还是酷酷的,别过脸,小大人似的说,“是我自己的事,小羊老师你还不快点,你要迟到了。”
杨思昭倒被他赶进了电梯。
“你舅舅最近怎么样?”
许曜耸了下肩膀,“不知道,他说他犯了错,会被惩罚,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惩罚……”杨思昭想到自己执意要取回记忆的事,他从来没想过,人有人法,神有神规,裴怀谦作为封印记忆的神官,未经允许,将记忆交还给历劫未结束的人,显然是犯了大错,也不知道他要受何种惩罚,自己能否为他做些什么?
“他不在,家里就剩你一个人?”
“嗯。”许曜快步走出电梯。
杨思昭连忙牵着眠眠追出去,“那你吃饭怎么办,早上有没有吃早饭?”
许曜看起来似乎很嫌他麻烦,头也不回地说:“保姆早晚来一趟。”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提到这个话题,许曜的步伐明显加快了,语气也强烈许多:“不知道,不知道他们去哪里,反正我就喜欢一个人待着。舅舅不在也很好,我可以一直玩游戏。”
话音未落,手忽然被人牵住了。
是杨思昭。
杨思昭俯身捉住了他的手,因为追得急了,还有些气喘吁吁,他朝许曜莞尔一笑:“不要走得那么快,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许曜噤了声。
半晌又甩动胳膊,闷声说:“不要。”
可杨思昭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对上他故意拧紧又发狠的眉头,还是温柔地微笑:“不要生气嘛,很快就到幼儿园了。”
他越过杨思昭,看向另一侧的眠眠,眠眠的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一样的圆眼睛。他看到杨思昭握住许曜的手,明显呆了一下,长睫毛扑闪扑闪几下,像是要哭了。许曜立即甩开杨思昭的手,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前跑。
“慢点,小心车!”杨思昭大声喊。
一直到幼儿园门口,他才追到许曜。小家伙估计还在为父母的事赌气,跑得满头大汗,羽绒服敞开了,鞋带也散了。杨思昭把他拉住,在他面前蹲下,为他系上鞋带,又帮他理了理额前的乱发,认真地叮嘱:“以后在路上不能这样跑了。”
许曜低着头,不看他,还是一扭身跑走了。
杨思昭叹了口气。
忽然听到一旁传来眠眠急切的声音,他连忙转过身,望向眠眠:“怎么了?”
宽大的围巾使他低不了头,厚实的羽绒服也限制了他的行动,他把一只手伸进口袋,怎么都拔不出来了,只能求助妈妈,“兜兜把我的手咬住了,妈妈妈妈!”
杨思昭立即帮他拔,可怜的小手已经汗津津了,还紧紧抓着一根棒棒糖。
“给哥哥的。”他小声说:“哥哥不开心。”
杨思昭抱抱他,笑着说:“我们今天回家的时候,等一下小哥哥好不好?这样眠眠就有机会把棒棒糖送给小哥哥了。”
眠眠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乖。”杨思昭亲了亲他。
“小羊老师!”
院长的声音打断了父子俩的腻歪,他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我想在下周三组织一场亲子运动会,已经征询过家长们的意见了,下午一点半开个会,你们几个老师一起出谋划策,帮我拿个方案出来。”
“好啊。”杨思昭点头。
院长指了指眠眠,“这个孩子,他的父母到时候能不能露面?”
“院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最近也观察了好久,本来以为你们就是投缘,所以相处亲密得像父子俩,结果后来我好几次听到他喊你妈妈,最近还听说了,陆先生和你是恋人关系。我就想着……”院长笑了笑,眼角的褶皱更深,“虽说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妖族本就有许多难以解释的事,难不成……你就是这孩子的母亲?”
杨思昭怔住。
“没事,我会替你保密的。”院长说。
当着眠眠的面,他不能说不是,可是这个秘密也不能广而传之,对陆无烬和他实在不利。他把院长拉到一边,小声说:“不是的,您想多了,我和孩子就是投缘而已。”
“真的?”
杨思昭点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当然是真的,男人怎么生孩子?”
院长也笑,没说什么。
结束了两个小插曲,杨思昭终于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方小盼和方小望今天没有来,他们的母亲胡婕给杨思昭打了电话,说是灵根有损,身子胀痛,一个传染另一个,从昨晚一直疼到今天早上。杨思昭很是担心,连忙问:“灵根怎么会受损?”
胡婕说:“我们虽然身在人界,但灵根还是留在妖界的,依赖亲友的供养,才能在人界滞留这么久。这两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孩子的灵根似乎被人动了手脚,前几天圈圈妈妈也说圈圈昏睡不醒,浑身发热。”
杨思昭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什么?她怎么没告诉我?”
“您那几天请假了,再说了尊主重伤,我们也不好打扰您。”
“那现在怎么办?”
“只能是我们几家的父母回去一趟,施法为孩子巩固灵根。”
杨思昭又问:“现在真相已清,陆无烬也不会再追究了,你们何必逗留人界?不如早日回去,和亲人朋友相聚?”
胡婕叹气,“不行的,您忘了吗?擅自离开洵山,须受百年流离之苦,才能回去。”
“还剩多少年?”
“也不长,还剩最后三年。”
“你们什么时候回妖界?”
“等下周的亲子运动会结束吧,这一趟回去,吉凶未知,我们怕有风险,还是想着多陪陪孩子。”
杨思昭听得黯然。
可怜天下父母心,即是如此。
“也许是因为您身上有化丹,化丹里蕴含极强的能量,再加上幼儿园那棵神树,孩子们和您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开心,连不舒服的感觉都会因您而缓解,我们都很感谢您。”
“我也很喜欢他们,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杨思昭认真道。
放下电话,杨思昭回到小(5)班,小家伙们原本围坐在桌边吃点心,一听到动静就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他,“小羊老师!”
他深吸了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笑容。
可他明显感觉到小家伙们比起以前蔫了许多,就连平日最贪吃的圈圈都没胃口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盯着碗里的红烧肉犯了难,脑袋说想吃,肚子说吃不下,他可怜巴巴地望向杨思昭,说:“小羊老师,我的肚子变成滚筒洗衣机了,一直在转一直在转,我好想吃肉,可是洗衣机不想吃,怎么办啊?”
杨思昭无奈只能给他榨一杯苹果汁。
剩下的四只小妖怪里,只有眠眠好好的,应该与他的灵根被陆无烬保护着有关。
他把餐具收拾好,去办公室开会。再回来的时候,刚推开门就吓了一跳——小家伙们变回原形了。
眠眠左边躺了一只小灰狼,右边趴着小狮子,小狮子的身上睡着一只彩色小鸟。
眠眠呆呆地望向杨思昭,显然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朋友们在玩,还没等杨思昭走近,他也一翻身,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羊。
“……”杨思昭挠挠头。
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开灯,躺在教室的地板上,看着旁边熟睡中的小妖怪们,时不时为他们盖好被子。
圈圈的毛比起眠眠有些稀疏,但摸起来柔软顺滑,毫无阻涩感。乐乐的毛又短又密,体温又高,就像一个毛茸茸的暖宝宝。小池一直睡在杨思昭的耳边,把脑袋埋在翅膀下,杨思昭特意给她找了一张小毯子做她的小窝。至于眠眠,杨思昭早就熟悉了那种爱不释手的手感,顺着他绒毛的生长方向,一遍遍地抚摸。
有杨思昭在身边,小家伙们睡得四仰八叉,安逸得很。
下午四点,他催着小家伙们变回人形,帮他们穿好衣服,再一个个地交到家长手里。他本想在门口等一等许曜,但叶老师告诉他:许曜已经回去了,下午的课上到一半,他就请假回家了。
“这孩子,孤僻得很。”叶老师说。
今天的事又多又乱,杨思昭的心沉得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注意到,他牵着眠眠离开幼儿园的时候,院长也走了出来。
院长负手立于门前,默默注视着他们的离开。
杨思昭回到家,下厨做了三菜一汤,特意多留了一份,让眠眠送给许曜。
敲了半天门,许曜才出来。
杨思昭站在眠眠身边朝他笑,“要不要尝尝老师的手艺?有老师的拿手菜糖醋里脊哦!”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裴怀谦的家,简直就是一个样板间,没有半点家的气息。
许曜没伸手,杨思昭执意把饭盒塞到他的怀里,“尝一尝,喜欢的话以后每天都可以来老师家吃晚饭。”
许曜望向眠眠,换上小家居服的眠眠,正贴在杨思昭的腿边,怯怯地朝他笑。
“谢谢。”许曜说,转身关上了门。
眠眠的棒棒糖悬在半空,还是没送出去。
杨思昭无奈道:“等明天早上吧。”
回到自家餐桌边,杨思昭给自己和眠眠各盛了一碗饭。他还多拿了一只碗,想给陆无烬盛一碗,可是陆无烬还没有回来。
“讨厌,离开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还让助理转达,”他小声嘟囔,“真是让人担心。”
眠眠学他:“讨念!”
“不给你爸爸吃了,做眠眠的汤碗。”
杨思昭刚握住汤勺,手腕就被一个微凉的触感覆盖住了,他僵了片刻,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两天不到,我的碗都没了?”
杨思昭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到陆无烬。
明明还是一身黑色大衣,还和平日一样高大挺拔,剑眉星目,杨思昭却一眼看出他的疲惫与风尘仆仆。他放下碗勺,转过身,顾不上眠眠在场,就满眼委屈地扑到陆无烬的怀里,像三百年前一样,恨不得成为陆无烬身体的一部分,他哽咽着说:“你回来了。”
陆无烬抱住他,还是笑,“眼泪是批发的不值钱吗,怎么说掉就掉?”
“因为太担心了。”杨思昭把脸埋在陆无烬的颈窝,“我昨晚都睡不着,一直在担心。”
“不要担心,”陆无烬在他的耳尖落了一个吻,轻声说:“我现在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杨思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陆无烬看了眠眠一眼,而后俯身在杨思昭耳边说,“因为灵眼里有好多画面,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杨思昭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陆无烬继续压低了声音,说:“当时刚审问完殷刹的部下,回到房间就看到了,可是下属又过来报告其他事,只能中断。”
杨思昭两手抵在他胸口,想要逃离,可陆无烬手臂如铁铸,紧紧箍着他的腰。
“不许说了!你……你赶快忘掉!”
“忘不了。”陆无烬把手搭在杨思昭领口的纽扣上,别有意味地拨了一下。
“还想再看一次现场版,小羊老师。”
不等杨思昭拒绝,他已经靠近,用他的脸勾引蛊惑杨思昭:“就今晚,好吗?”
陆无烬善于利用他的脸。
三百年前他就发现了这件事,小羊妖的注意力总是不集中,平日里不是吃花就是追小鸟,就是坐不住,但只要他靠近了,小羊妖就像中了定身咒,呆呆地盯着他的脸,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蔓延到耳根。
再靠近一点,小羊妖就要被抽走骨头了,变成软绵绵的布团,站也站不稳了,一个劲往他胸口栽,睡在他怀里,还要仰头看他。
陆无烬对自己的外貌并没有太多认知,还是凡人时,他常年困守边疆,每日与漫天黄沙作伴,半年都照不了几次铜镜,手下的将士们也都是粗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陆无烬都觉得自己容貌粗鄙可怖,因此拒绝了皇帝的赐婚。
直到遇见洵暮,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羊妖,他才知道,情人眼里是千般好的。
他看暮儿,也是千般好。
他低头,再度靠近杨思昭的脸,看他瞳孔里的自己骤然放大,看他滑动的喉结。
“就今晚,好吗?”
杨思昭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扬声说:“不、不好!”
他推开陆无烬,逃到眠眠身边坐下。
陆无烬姿态悠闲地拉开了凳子。
眠眠歪着脑袋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再转过头,继续看妈妈。
明明没有辣椒,妈妈的脸竟然辣得通红,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拿过自己的胖水壶,捧到妈妈面前,“妈妈,喝水。”
杨思昭快熟透了,闷头喝了一大口凉水,又把水壶贴在脸上,给自己降温。
陆无烬自顾自地盛了一碗饭,夹起一块糖醋里脊送入口中。
眠眠忽然开口:“爸爸,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直保护妈妈的。”
“是么?”陆无烬眉梢微挑,“长大了。”
眠眠咧开嘴,傻乐起来。
“既然长大了,今晚就一个人睡吧。”
眠眠的笑容瞬间消失。
杨思昭差点呛住,朝陆无烬瞪了一眼。眠眠委屈成小苦瓜了,丢了饭勺,转向杨思昭:“妈妈,你不和我一起睡了吗?”
“呃——”杨思昭两头为难。
眠眠抱住他的胳膊,央求道:“我和妈妈睡,爸爸一个人睡,好不好?”
“不好。”陆无烬残忍拒绝。
豆大的眼泪从眠眠的眼眶里掉出来,杨思昭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急忙把他抱到腿上,眠眠窝在他怀里,呜咽道:“房间外面有坏妖怪,我要保护妈妈的。”
陆无烬再次插话,“我会帮你保护妈妈的,我比你厉害。”
眠眠“哇”的一声,哭得更凶。
杨思昭连忙用眼神压制陆无烬,让他不许火上浇油。
陆无烬弯了弯嘴角,继续吃饭。
杨思昭好不容易才安抚好眠眠,小家伙抽抽噎噎地握住饭勺,刚吃了两口饭,一想起妈妈之后很有可能再也不和他一起睡了,又难过起来,转头向杨思昭确认:“妈妈,你今晚会和我睡吧?”
“会的。”
“会不会偷偷溜走找爸爸?”
杨思昭无奈地笑,“不会的。”
幸好这次陆无烬没有捣乱,才让眠眠安心吃完晚饭,吃完饭了,他还一直盯着陆无烬,小警察一样,时刻监视着陆无烬的动向。
一旦发现陆无烬走向卧室,他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小火车不要了,小熊玩偶也丢到一边,躲在茶几后观察陆无烬,直到确认爸爸和妈妈没有单独在房间里,才放下心。
可是下一秒,陆无烬忽然出现在卧室门口,倚着门框,抱臂和他对望。
眠眠把下巴垫在茶几边缘,撅起嘴巴,得意地望向陆无烬。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霸占妈妈的行为有些不好,心虚起来,默默低下头,用茶几玻璃遮住半张脸。
晚上,杨思昭帮他洗完澡,吹干了头发,他穿着画满小羊的新睡衣,高高兴兴地跑到床上,打了个滚,等待着妈妈的到来。很快,妈妈也吹干头发走了过来。可是没过多久,爸爸也走了进来。
眠眠如临大敌,头上的小羊角若隐若现,陆无烬无视他,径直走到床边。
眠眠一个猛扑,冲到床边。
还没来得及阻止陆无烬上床,就被陆无烬抄底一捞,圈住他的小肚子,拎了起来,他呆呆地挂在陆无烬的臂弯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无烬扔到了床中央。
陆无烬上了床,和杨思昭各躺一边。
杨思昭把晕乎乎的眠眠捞起来,抱进怀里,拿出枕边的绘本,“我们继续讲小狗雷欧的故事吧。”
眠眠完全忘了十秒钟之前的事,舒舒服服地躺在妈妈的臂弯里,听妈妈绘声绘色地讲睡前故事。爸爸睡在他的左边,闭着眼睛,看起来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
“……雷欧说,每个人都要学会大声说出我爱你,很多话,只有说出来,别人才会知道,尤其是我爱你……”
眠眠已经昏昏欲睡,还强打着精神,对杨思昭说:“我爱你,妈妈。”
杨思昭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我也爱你。”
话音落了没几秒,小家伙的呼吸已经均匀了,眼皮已经完全合上。杨思昭轻轻收回手臂,合上绘本,都没有吵醒他。
他松了口气,一抬头,对上了陆无烬的眼。
方才还闭目养神的陆无烬,此刻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像带着钩子,紧紧锁住了他的目光,而后缓慢地滑落到他的脖颈,再到胸口,仿佛已经一寸一寸地将他看穿。
杨思昭下意识望向眠眠。
小家伙睡得很熟。
杨思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卫生间的,等他的混乱思绪稍微平静些时,他已经站在卫生间的筒灯下面了。
陆无烬在他对面,倚着洗手台。
“我……”
杨思昭决定先发制人,“你上次明明当着我的面,休眠了灵眼,事实证明你都是骗我的,你一点诚信度都没有。”
陆无烬不说话。
“哪有你这样的,一点隐私都没有,真的很讨厌!我不喜欢这样!”
陆无烬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还有,你不要在眠眠面前说那些话吓唬他,本来分床睡、分房睡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要给孩子足够的安全感——”
陆无烬打断他:“宝贝,不停地说话只会耽误时间,不会改变今晚的流程。”
“……”
杨思昭在心里叹了口气,两只手僵硬地抬了起来,搭在睡衣的贝母纽扣上。
纽扣又小又滑,费了三次功夫,才解开第一颗。
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陆无烬始终倚在水池边,抱臂望着他,他原本还有些羞恼,可视线无意中扫过陆无烬的睡裤,陡然定睛。
陆无烬似乎不像他看起来那么淡定。
至少下面不算太配合。
他低头,解开第四颗纽扣,而后故意拢起衣襟,背过身去,“就这样,昨晚也是这样的,我……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握住门把手,意料之中的,把手纹丝不动。
而后他听到陆无烬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脚步声应和着杨思昭的心跳声,像一曲激烈的鼓乐。陆无烬从后面抱住了他,手和吻同时落下。
杨思昭以为自己会很害羞,但身体的接触就像是记忆的开关,瞬间将他拉回三百年前的青竹林。那时他未经人事,只知道喜欢便要时时刻刻在一起,喜欢便要耳鬓厮磨、交颈而眠。就像此刻,当陆无烬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他的耳畔,他的颈侧,脑袋里那点羞意瞬间荡然无存,他转过身,主动圈住了陆无烬的脖子。
他踮起脚,陆无烬俯下身,一手托住他的腰,一手按在他的颈后。每当吻得深了,动情到极点时,陆无烬都会停下来,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试图在他满是朦胧水汽的眼瞳里看到自己完全的倒影。
“别再离开我了。”
他那样高大,说出这几个字时,却变得无比脆弱,需要杨思昭用吻、用怀抱、用自己,去填补他的失落与孤独。
“不会了,”杨思昭捧住他的脸,认真地说,“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浴室的暖气不足,需要打开热水,让热腾腾的雾气溢满整间浴室。
可是水雾多了,瓷砖也变得湿滑。
杨思昭的手总是试图抓住些什么,每次都只能抓个空,掌心湿漉漉的,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冷凝水。很快,陆无烬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修长手指钻进他的指缝。
水声掩盖住一切。
大多数时候他们在接吻,可杨思昭完全投入之后就只会哭了,舒服了哭,受不住也要哭,还带着些许的抱怨:“其实我也很想你的,每一世都会想起你,做梦也在想你……”
陆无烬含住他的唇瓣。
“小时候就会梦到你,但又不知道你是谁,吓得我不敢睡觉,长大之后也没办法接触其他人,每天都在想,梦里那个男人究竟是谁……”杨思昭靠在陆无烬的肩头,呜咽着说:“我过得也不好,陆无烬,我也好可怜的。”
“我知道。”陆无烬把他放在洗手台上,像他哄眠眠一样,哄了他好一会,等他的眼泪终于停闸,才握住他的小腿分到两边。
对杨思昭来说,反面比正面舒服些,但他太喜欢陆无烬的脸了。
只要看着,他的胸膛就开始起伏。
只要陆无烬看着他,无论怎样,他都乖乖配合。
眠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堂堂了。
他迷迷糊糊地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激灵,转头望向右边。幸好,妈妈还在。
再望向左边,爸爸也沉沉睡着。
他松了口气。
又自顾自地开心起来,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傻笑。过了几分钟,他才咂摸出一点不对劲。
妈妈的睡衣好像不是昨天那件了!
昨天是白色的,现在变成黄色了。
等等,爸爸的睡衣也换了。
他的小嘴瞬间瘪成了波浪号,他就知道,爸爸妈妈一定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玩了。爸爸一回来,他就不是妈妈心里最重要的了,他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