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杨思昭先缓过来,泪眼婆娑地望向陆无烬,后知后觉开始担忧:“你……眠眠这样趴着,你身上会不会痛?”
眠眠立即停止啜泣,巴巴地望着陆无烬。
“不会。”陆无烬说。
其实是痛的,对付殷刹远比他想象得更加艰难,为了在最短时间里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他几乎动用了全部修为,伤了根基。从幼儿园回来的路上,他就察觉到了,再加上五记银蛟鞭,身体的负荷几乎到了极限。
可他有两味良药。
只需要瞧上一眼,伤痛就会自愈。
看眠眠有些局促,他拨了拨眠眠的脸蛋,又说了一遍:“不会,就这样趴着。”
眠眠于是安心地摊开胳膊和腿,像小乌龟一样伏在陆无烬的身上。
不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妈妈,你又喜欢爸爸了吗?”
杨思昭愣住。
“妈妈总是说,才不会喜欢爸爸,”眠眠歪着脑袋问,“现在又喜欢了吗?”
明知道杨思昭会脸红,陆无烬还逗他:“回答孩子的问题,又喜欢了吗?”
杨思昭扭头不语,红晕逐渐从鼻尖转移到耳尖。片刻后又缓缓弯下腰,蜷缩在陆无烬的身侧,额头靠在他的胳膊上。
陆无烬笑了笑。
他微微抬手,房间的灯光就暗了下来。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皎洁月光透进来,映照在眠眠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上,像两盏小灯,照一会儿妈妈,又照一会儿爸爸,很快电量就告罄了,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直到彻底没电,呼吸均匀了。
杨思昭起身,把他轻轻地抱到床边,陆无烬说:“没事不用。”杨思昭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明明已经吃不消了,还在孩子面前逞能呢。”
陆无烬被拆穿了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杨思昭拿起小被子,盖在眠眠身上。
再回身时,陆无烬已经圈起一侧的手臂,像是一个舒适的“小窝”,邀请他进来。
他躺下,枕着陆无烬的胳膊,轻声问:“给我讲一讲我离开之后的故事吧。”
“你离开之后,就没有故事了。”
杨思昭抱紧了陆无烬的腰。
确实没有故事,陆无烬没有夸大,那是一段很绝望、不忍回忆的时光。陆无烬初成神时,为了静心修炼,曾抄写过专门记载下凡历劫的《罪难录》,几乎是字字泣血,不忍卒读。可是后来,亲身经历了许多,陆无烬再想起这本书,只觉得不过如此。
他的苦,在于哀莫大于心死。
“你走之后,小家伙一直哭,他以前不怎么哭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母子连心,有所感知,他哭得那样凶,我是被他的哭声叫醒的。”
“化丹被取走的事,我没有上报天界,我不想让怕旁人知晓,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离开青竹林。也因如此,小家伙断粮了,他没有奶喝,在我怀里哭得很可怜,我只能煮米糊,掺一些羊乳,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幸好小家伙不算太娇气,就这样靠着米糊撑了过来。”
“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但那时候他已经不怎么亲近我了。”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那么心疼小时候的你,却让他重复了一遍你的童年,孤独寂寞,自娱自乐。”
杨思昭抱住他,哽咽道:“你也付出了很多,不要再自责了,神君。”
他撑起上半身,在月光下望着陆无烬的脸,轻声说:“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弥补遗憾。”
陆无烬伤得很重,他低估了长时间滞留人界,给他的身体带来的损耗。
陈此安劝他回去休养。
他还是拒绝。
这点痛,与三百年的无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帮我查一件事。”陆无烬交代道:“三界之中,有何人或者何种法器可以做到完全隐匿气息,还能突破仙家的灵阵。”
从洵暮的记忆里可以看出,那日他全程都没有察觉到后屋里有第三个人存在的痕迹。百年前他云游三界,普度众生,最经常的落脚点就是青竹林,他在青竹林里设了第一重灵阵,唯有心境纯澈者,方能进入。他的屋子是第二重灵阵,他向来精于修炼,功力自然浑厚非凡,能这般悄无声息闯入他的领地,实在凤毛麟角。
要么修为极强,要么法器傍身。
“修为极强,不太可能,若修为在我之上,何必费尽心机取走我的化丹?”
陈此安也认可:“是,能悄无声息地突破您的灵阵,这般法器也是世间罕有,如果真的存在,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查到当年是谁在害您了。”
“殷刹之死,妖界掀起什么风浪了?”
“还是有一些风浪的,他的部下已经蠢蠢欲动了,好在界门看守森严,他们出不来。但长久来看,放任他们蓄谋报仇,还是有风险的。”
“你不用管,过几天我回去一趟。”
“是。”
陈此安离开前忽然停步,掌心托起一颗破碎不堪的妖灵,“先生,这是殷刹的部下徐蕊的妖灵,您让我保管,之后该如何处置?”
“继续保管,留她一口气,之后有用她的地方。”
“是。”报告完毕,陈此安准备离开。
陆无烬忽然喊住他,“此安。”
陈此安呆住了,整个人瞬间木化,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回头望向陆无烬,结结巴巴地问:“先、先生,什么事?”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陆无烬说,
陈此安更加傻眼,走出卧室,半路还变回了原形,疯狂地吐了一会儿信子,盘绕成一个蒲团,又倏然舒展开,在地毯边来回游动。前后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又化为人身,理了理西装的衣领和领结,才趾高气昂地离去。
眠眠坐在厨房的岛台上,看着杨思昭煎鸡蛋,他忽然说:“妈妈,客厅里有一个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在飞来飞去。”
“塑料袋?”杨思昭皱起眉头,探头望去,客厅里空空如也。
“没有啊。”
眠眠抱着胖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疑惑不解,他明明看到了。
杨思昭把火调小一些,问:“眠眠要吃厚厚煎蛋,还是水水煎蛋?”
眠眠纠结坏了,“厚厚……不是不是……水水……不是不是……”
杨思昭笑出声来,“那就吃两个。”
眠眠把胖水壶高高举过头顶,“好耶!”
“爸爸妈妈各一个,还有鸡汤面,妈妈五点起来,煲了三个小时的菌菇鸡汤哦。”杨思昭掀起砂锅盖,一股浓郁的鲜香味就涌了出来,溢满厨房的角角落落。眠眠肚子里的小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他咽了咽口水,急切道:“眠眠要吃。”
“眠眠还没洗脸,”杨思昭故意摇了摇头,“有一个小懒虫因为不想涂香香,八点钟了还不肯洗脸呢,让我闻一闻。”
他凑到眠眠面前,语气夸张道:“哎呀,是口水的味道,母鸡说了,脏兮兮的小朋友不可以吃它,眠眠就吃两个蛋吧。”
眠眠大惊,立即摇头,“不要!眠眠只吃两个蛋,眠眠会饿的!”
“那洗不洗脸?”
眠眠委屈:“好吧。”
杨思昭笑了一声,把眠眠抱下来,带他去卫生间洗脸,给他涂上牛奶味的保湿霜。眠眠变成一只香喷喷的小羊羔,从卫生间一路跳到卧室,把脑袋探进门缝。
陈叔叔消失了,爸爸也不在床上。
眠眠再一次大惊。
“爸爸!”带着十足的哭腔,瞬间响彻整间屋子。
“喊什么?”
一个慵懒又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他仰起头,往后看,看到了爸爸。
爸爸穿着黑色睡衣,站在他身后。
爸爸的头发有些乱,下巴有一点薄薄的胡茬,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但还是他的爸爸。
他忘了转身,还一个劲地仰着头,身子往后倾,后脚跟逐渐从拖鞋里滑出来,然后不出所料地,往后一栽——
被爸爸托住了。
陆无烬两手夹在眠眠的咯吱窝下,轻松一拎,就把他拎了起来,“穿好拖鞋。”
他这才懵懵地往下看,他的毛毛拖鞋一只在脚边,一只已经飞得老远了。
但是爸爸抬了下指尖,那只拖鞋就飞了回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右脚正下方。
穿好拖鞋,爸爸就松开他了。
爸爸转身走向厨房,眠眠急忙追着他,几次伸手,想要牵住爸爸的手,爸爸都没有感觉到。但他不气馁,爸爸一停下来,他就粘在爸爸腿边,仰着头看爸爸。
杨思昭余光扫到一抹高大的身影,愣了愣,“怎么下床了,我正准备端给你。”
“一起吃。”陆无烬说。
一共是三碗鸡汤面,杨思昭把荷包蛋和烫熟的青菜码在鸡汤面上。
鸡汤浓郁,鸡肉软嫩,面条看起来就很筋道。
还有两盘小腌菜,也用瓷白的小盘子装上了,翠绿油亮,摆得漂漂亮亮。
杨思昭把碗盘一一摆放好,抬眼撞到陆无烬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两只手背到身后去,小声说:“我以前不会做饭,现在会做了,你是不是不太习惯?”
陆无烬没回答。
杨思昭有些局促了,“我也想完全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但我现在这二十三年的记忆又不能完全抹去,我会做饭,又不能装作不会,而且以前都是你照顾我,我也想照顾你,你是不是想要以前的——”
话音未落,就被陆无烬打断:“没有什么以前现在之分,你就是你。”
轮回是你,记忆里外都是你,灵魂是你,肉身也是你。
这一点,陆无烬从没纠结过,与其纠结这些虚无缥缈又难以解释的事,不如把心思放在眼前欢笑上。
杨思昭嘴角忍不住往下撇,摘了围裙,直冲冲地走向陆无烬。
他把自己塞进陆无烬的怀抱里。
脸埋在陆无烬的肩头,手臂抱住陆无烬的腰,整个人从胸膛到腿都贴在他身上——这是他以前最喜欢的拥抱姿势。
每次陆无烬度化归来,他都会委屈巴巴地扑上来,反反复复地说:“神君,我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你想不想我?”
陆无烬显然也没忘记。
他微微俯身,抱住杨思昭,在他耳边说:“很想、很想你。”
杨思昭将他抱得更紧。
陆无烬忽然意识到一点,他的化丹似乎把小羊妖骨子里一点天然的欲压制住了,以前他的小羊妖无时无刻不想往他身上爬,眼神里总带着一股未经人事的魅,被他颠来倒去折腾到天亮也不生气,他一哄,就傻乎乎地往他怀里钻。如今的小羊妖既懂事又乖顺,会为他考虑,多了几分温柔,少了几分娇气。
如果说,陆无烬还有一点遗憾,就是这个了。他想看到他的小羊妖重新变回娇气任性的模样,本来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的小羊妖不吃苦罢了。
眠眠又一次被夹成肉饼。
幸好他在妈妈扑过来之前,及时把脑袋偏向一边,否则他连脑袋都要被压扁。
他努力挤出来。
仰起头,没有人理他。
他只能独自走到餐桌边,爬上凳子,盯着有两只荷包蛋的面碗流口水。
忽然间,他的屁股被人拍了一下,他猛地回头,却只看见妈妈。
爸爸已经在他身边坐下来了。
他捂住屁股,撅起嘴巴,望向爸爸。
可是陆无烬毫无反应,眼神还很疑惑,问他:“怎么了?”
眠眠迟疑了。
他转过头,杨思昭朝他温柔地笑。
真的不是爸爸吗?眠眠慢吞吞地坐下来,小小的脑袋里进行了一场思考风暴,他还是不相信妈妈会打他屁股,一定是爸爸干的。
为了报复,他握住小勺,将汤面里的一颗葱花舀出来,送到爸爸的汤里。
“臭爸爸,吃葱花!”他气鼓鼓地说。
眠眠觉得妈妈好像有一点变化。
以前妈妈的目光会一直停在他身上,会抱着他不撒手,还会和他一起对付爸爸,但是现在,每当他一觉睡醒,都会看到妈妈躺在爸爸怀里,两个人手握着手,头抵着头,说着他听不见的悄悄话。
他坐起来,揉揉眼睛。
爸爸妈妈没有发现他的动静。
他故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爸爸却忽然屈起膝盖,遮住了他望向妈妈的视线。
他连忙爬过去,越过山丘一样的爸爸,又骨碌碌滚了两圈,滚到爸爸妈妈中间。
他的卷发完全炸开了,仰起头都看不见妈妈的脸,很快他就感觉到妈妈的手抚过他的额头,指尖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梳着。
“眠眠睡得好吗?”杨思昭问。
眠眠舒服地张开了四肢,“好。”
他觉得好舒服,舒服到他又想睡觉了,可是爸爸故意抖腿,隔着被子颠他的屁股,把他晃得晕乎乎,他只能翻身爬到妈妈的胸口,杨思昭立即抱住他,和他碰了碰鼻尖。
“乖宝宝。”杨思昭说。
妈妈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好闻的味道,眠眠把脸埋在杨思昭的颈窝里,闭上眼睛,咕咕哝哝地说他和妈妈的专属悄悄话。
“妈妈,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呀?”杨思昭也配合他,压低了声音。
“梦到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风,把妈妈吹走了,我一直追一直追,还是追不到。”
杨思昭和陆无烬对视了一眼。
眠眠继续讲:“我遇到一只小鸟,我问他,你能不能飞到天上,找一找我的妈妈,小鸟说,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妈妈了。”眠眠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小鸟还说,你可以换一个妈妈,我不要换妈妈……”
杨思昭将他抱紧了。
“妈妈,”眠眠忽然抬起身子,摸了摸杨思昭的脸,小声问:“妈妈,我很想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杨思昭的眼泪一下子泛滥成灾。
他该如何解释,那些命运的捉弄,被迫的遗忘?他很想告诉眠眠,如果可以,他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可他撒不了谎。两个月前,眠眠一路追着他跑过人来人往的长街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每当眠眠鼓起勇气喊他妈妈时,他还板着脸纠正:“是小羊老师,不是妈妈。”
“妈妈一直很想你。”
陆无烬替他回答了。
他望向陆无烬,陆无烬用温柔的目光安慰他。
眠眠破涕为笑,“眠眠知道!”
他伸出小手,捧住杨思昭的脸,害羞地说:“妈妈,我在天上的时候,月亮婆婆让我挑妈妈,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他的小脸红红的,既不好意思,又有些委屈:“我向月亮婆婆求了好久好久,她才同意我成为你的宝宝。”
因为这几句话,陆无烬当晚痛失抱杨思昭睡觉的资格,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杨思昭已经抱着眠眠,睡得香甜入梦了。
两天之后,陈此安就找到了线索。
他过来向陆无烬汇报:“属下翻阅妖族的全部法器名谱,发现有一样法器,与您描述的有相似之处。”
“什么?”
“无相幡,此幡能制造幻象隐匿自身,还能在幻象之中灵动穿梭,以破除法阵禁制。经属下查证,此幡的来源与掌管姻缘的月仙有一些联系,传闻月仙善于修炼幡形法器,在几百年的一次神妖大战中,月仙的法器遭受重创,化为无数碎片,散落在妖族各处。而后被有心之妖到处找寻,交融重塑,凝成了无相幡。”
“能查到是谁做的?”
“年代久远,这段记载已经佚失。”
“尽量再去查一查。”
陈此安点头:“是,属下已经增派了人手去追根溯源此事。”
“月仙的法器……”陆无烬若有所思。
“先生。”
陈此安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望去,只见陈此安一脸踌躇。
“有事说事。”
“既然您已经找到了夫人,夫人也记起了过往之事,那……您为什么还不收回化丹?收回化丹,您的功力必然大增,妖族里那些觊觎您妖王之位的反叛者就再也不敢打您的主意了。”
“化丹已经在他的身体里这么多年,若是轻易取出,和生剖他的心有什么区别?再说了,我是找他找了三百年,又不是找化丹,化丹在他身上,保护他的安全,我更放心。”
陈此安一时语塞。
作为一个以“曾经的净梵神君,如今的妖王”为楷模的修炼者,他始终践行苦修之道,从不理会情爱之事,他认为尊主就是靠千年苦修打下了扎实的基础,才能承受百年磋磨。他实在想不明白,情爱之事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一位神君在堕入妖道之后仍不忘旧爱。
他实难理解,拒绝理解。
“您明明可以回去做神君的,万人敬仰的神君。”陈此安低头抱怨道。
“做不成了。”陆无烬说。
从他把小羊妖留在青竹林那天起,他已经走上一条不归路了,凝神不稳,彻底乱了道心。但他不后悔,他心满意足,唯一的遗憾是恨一日只有十二个时辰,太短太短。
杨思昭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照顾陆无烬,时间一晃而过,他要回去上班了。
起床是个难题。
对一大一小来说都是难题。
明明是昨晚陆无烬劝他:“不想去就不去了。”
杨思昭还义正辞严地说:“这是我的工作,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而且我希望眠眠出去和小朋友们互动交流,我希望他更加开朗。”
结果第二天早上,陆无烬喊了三遍,杨思昭还是醒不来。
卧床在家这几天,一家三口有事没事就赖在床上,昼夜颠倒,原本的生物钟都乱了。陆无烬已经把空调打到最高,衣服早早地放在干衣架上加热,牙膏也挤好了,水龙头一打开就涌出热水。再看床上,杨思昭一动不动。
眠眠倒是醒了,他看着爸爸走到床边,又看到爸爸俯下身,把手伸进被窝,不知道在摸摸妈妈的哪里,他立即伸出短短的胳膊,抱住杨思昭的头。
“不可以欺负妈妈!”
杨思昭把脸埋在小小的身体上,鼻间全是暖烘烘的奶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瓮声说:“眠眠倒数三十秒,妈妈再睡三十秒。”
“好!”眠眠高兴地领了任务,刚要开口,却犯了难,“妈妈,我不认识三十!”
他掰了掰手指头,瞬间陷入沮丧,说话都带着哭腔:“妈妈,我不认识三十怎么办?爸爸,妈妈醒不过来了怎么办呜呜呜……”
杨思昭噗嗤一声笑出来。
生平第一次,周一的早晨是笑醒的。
他在眠眠的棉质睡衣上蹭了蹭,“哇”的一声,猝不及防捧住眠眠的小脸,在他的脸蛋上亲了一大口,眠眠呆了呆,又开始傻笑。
他坐起来,陆无烬把毛衣和裤子送到他面前,杨思昭看着他,忽然眨了眨眼。
陆无烬坐在床边,“怎么了?”
杨思昭不动,又眨了眨眼。
陆无烬把他的毛衣拿起来,比了一下正反,正面朝下地摆在杨思昭面前。
杨思昭倾身过去,捧住陆无烬的脸,也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很奇怪,明明想念了那么多年,以为重逢会干柴烈火昏天暗地,可一对视,杨思昭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害羞,就这样亲一下也会害羞。仿佛有一串小小的电流,从他的尾椎骨向上攀附,一点点席卷他身体的全部,隔着睡衣和陆无烬接触的肌肤,都会微微发烫。
“神君,早上好。”他说完就坐了回去,闷头套上毛衣,以掩饰慌乱。
可手腕被陆无烬握住了。
他心脏狂跳,呼吸紊乱,胳膊一点一点落下来,看着陆无烬愈发靠近的脸。
“那个……我时间来不及了……”
陆无烬还是倾身靠近,目光从他的唇瓣,缓缓下移,还伸手将他的毛衣脱掉。
杨思昭咽了下口水,“真的有点来不及了。”
他心想:再请一天假吗?可是眠眠还在啊,要不要先把眠眠抱走?怎么和眠眠解释呢,就说爸爸妈妈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然而下一秒,陆无烬的话打断了他的头脑风暴:“睡衣没脱。”
杨思昭低头,两眼一黑:“……”
他听到陆无烬轻笑了一声,就像他笑话眠眠那样。
他的耳根一下子烧得通红,混乱地换好衣服,差点儿忘了一旁的眠眠。幸好眠眠很乖,已经默默脱完了睡衣,穿好毛衣,正在和棉裤作斗争,两条小短腿蹬来蹬去,好不容易才穿上裤子。
杨思昭带他去洗漱,涂了儿童保湿霜,又用梳子理了理头发。
“哪里来的小帅哥?”杨思昭夸他。
眠眠害羞地扑到妈妈怀里。
早饭是杨思昭昨晚准备好,陆无烬今早起来加热的,皮蛋瘦肉粥和三鲜蒸饺。
蒸饺是手工包的,一口咬下去,汤汁都溢出来。陆无烬还在蘸料里加了点香油和花椒油,更是直接鲜掉下巴。
杨思昭吃得心满意足。
一抬眼,才发现陆无烬没怎么动筷子,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吃。
“你怎么不吃啊?”
陆无烬没有说他伤得太重,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只说:“不太饿。”
杨思昭很不放心,叮嘱道:“我们走之后,你一个人在家多吃一点。”
“好。”
一大一小离开之后,陆无烬回到客厅,凝神休养了片刻,召唤出陈此安。
“我回一趟洵山,处理殷刹余部的事,尽量今晚赶回,如果赶不上,你就替我解释一下,让他不要担心,明天中午前一定回来。”
陈此安点头:“是。”
杨思昭牵着眠眠的手去幼儿园已经很多次了,今天却格外的不舍,频频回望。
虽然幼儿园四点就放学了,可他一想,从现在到下午四点,还有八个多小时,他就开始后悔,应该再多请一个星期的假了。
可是陆无烬不需要他照顾。
陆无烬看起来比他还健康有力,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刚回来那天,伤重到直接在他面前倒下去了。可这几天看着,似乎已然痊愈。
真不愧是神君。
他突然停下脚步,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陆无烬的化丹还在他的身体里。
他已经想起回澜术的口诀,如果把化丹还给陆无烬,陆无烬的功力一定大增。
会过得比现在轻松吧,他想,至少受了伤,也不会耗损多少修为,不会晕倒。
他想把化丹还给陆无烬了。
正想着,已经走到幼儿园的门口了。
远远地听到一声“小羊老师”,是院长,他负手站在幼儿园门口,问:“小羊老师,你家里那位怎么样?身体痊愈了吗?”
杨思昭愣住,“院长怎么知道?”
“幼儿园西南边的空地不是被砸得稀巴烂嘛,”院长无奈地笑了笑,“那位的助理找到我,向我赔礼,还给了我一张支票。”
他压低了声音说:“三百万呢。”
杨思昭声量飙升:“什么?多少?”
“三百万,”老院长也是一副难以置信,“我特地去验了真伪,是实打实的真支票。”
穷了二十三年的杨思昭不禁咋舌,他已经带了主人翁思维,抠抠搜搜地想:三百万啊,不就是砸了几个花圃,弄坏了一点塑胶跑道,怎么就要赔三百万!有钱没处花吗?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回去得好好教育一下陆无烬!
但面上他还是表现得极为大气,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给院长添麻烦了。”
“我听乐乐妈妈说,那位……就是妖王?曾经还是神君?”院长低声问。
杨思昭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真是太厉害了。”院长说。
杨思昭笑了笑,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他带着眠眠去更衣室,然后到门口迎接小(5)班的孩子们。
齐妍带着乐乐走过来,她对杨思昭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杨老师,早上好。”
“齐小姐,早上好。”杨思昭笑意吟吟。
乐乐一转头又看到小池,两个小姑娘互相挥了挥手,夸起对方的小裙子,“我喜欢你的裙子,我喜欢这个蝴蝶结!”小池立即说:“我可以借给你穿,我也喜欢你这个蛋糕裙。”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朝着杨思昭扑过来。
杨思昭接住他们,笑着说:“早上好呀,两位小公主。”乐乐盯着杨思昭,盯了几秒钟,忽然说:“小羊老师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乐乐想了想,眼睛一亮,“就是不一样了,变得更好看了!”
杨思昭完全招架不住嘴甜的小朋友。
看着乐乐和小池走进去,杨思昭回头继续和齐妍打招呼,齐妍说:“尊主已经被安排下去了,我们会尽全力寻找无相幡的来源和经手之人,为您查明真相。”
“多谢。”
“很抱歉,之前恶意揣度尊主,连带着伤害了您,我们不知道如何才能赎罪。”
“没事的,已经翻篇了。”
“我们也是这几天才知道您和尊主之间的往事,竟如此曲折感人,这样的感情实在太珍贵了。”
杨思昭挠了挠头,笑道:“也没你说的这么夸张了,院长和他夫人的故事也很感人啊。”
“什么?”
“你不知道?院长的夫人也是妖,为了偷取延年之气而受罚,被关在大牢二十年,院长就等了她二十年呢。”
齐妍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
和杨思昭寒暄完,回到车里,她把杨思昭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丈夫顾桓,“是这样吗?”
顾桓也不知情。
他们当初为躲避陆无烬的追捕,逃离妖界,在人间四处躲藏迁徙,之后因为听说月岭市的某座幼儿园里有一棵神树,能遮蔽妖族的气息,他们立即赶了过去,说明缘由,院长好心收留了五个孩子。
他们全然不知,院长的夫人也是妖。
顾桓说:“你和他们继续查无相幡,我去查一查院长的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