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慧娴僵住。
的确,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她就发现了,但她压根不会往这个方向思考。
“我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向您证明,但您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出于对您身体健康的考虑,就先不说了。”
秦慧娴整个人都蒙住了。
杨思昭凑过去晃了晃她的手,她都没反应。
正好送餐的人到了,门铃响起,杨思昭走过去,把保温盒拿出来摆到桌上。
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秦慧娴,心里又愧疚又无奈,他庆幸于陆无烬在这种时候主动站在他身前,撑住了所有压力。
可母亲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秦慧娴只觉心头掀起一阵又一阵风浪,几件荒谬事接踵而至,她完全蒙了。六神无主,应对无措,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过了一会,她忽然感觉到有一只小小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腿侧。
她低头,看到了眠眠。
眠眠坐在她的腿边,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她,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他立即咧嘴笑,露出两边的小酒窝。
他转过身,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牛奶棒棒糖,又赶忙爬回来,举到秦慧娴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奶奶吃。”
秦慧娴没有接,眠眠有点失落,收回手,呆呆地盯着棒棒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爬回去,换了一根葡萄味棒棒糖出来,重新举到秦慧娴面前,“奶奶吃。”
秦慧娴的呼吸忽然加快了些。
她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强迫自己皱起眉头,露出冷漠凶狠的表情,但是眠眠似乎没有看到,依旧高高举着胳膊。
她还是没有接。
她以为眠眠这次一定会放弃,小孩子能有多少耐心?
她用余光扫到眠眠慢吞吞地收回手,埋着脑袋,坐在原地一声不吭。
她松了口气。幸好没有心软,这孩子实在太像她的儿子,杨思昭小时候也是这样,傻乎乎的,对所有人都充满善意,压根看不出旁人喜不喜欢他,除非旁人推他搡他,他才知道,要远离这个人。
也正因如此,她希望杨思昭能找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小两口和和美美地过日子,甭提有多好了。
可是如今……
“奶奶。”童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愁绪,眼前出现了一只小熊玩偶。
眠眠双手举着小熊,仰头看她。
他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小一些,胳膊和腿都是细细的,杏色毛衣外面是一件蓝色的小马甲,额前的头发卷得像只小羊羔,说起话来也是软软的,“奶奶不要不高兴,眠眠和小熊一起陪奶奶。”
秦慧娴还能怎么办?
她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接过小熊,无意中碰到小家伙的手。那温软的触感让她几乎落泪,她不喜欢这个结果,但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结果了。
她主动问眠眠:“几岁了?”
“四岁。”眠眠用手比了个“4”。
她朝眠眠招了招手,眠眠立即露出笑容,扑到她的膝头,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又用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她。
秦慧娴问:“你喜欢你……妈妈吗?”
眠眠说:“我最喜欢妈妈了,像爸爸喜欢妈妈那样喜欢,比爸爸还要多。”
秦慧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陆无烬,男人始终端坐着,脸色沉静,对上她的目光之后,嘴角弯起一抹礼貌的笑意。
秦慧娴心中黯然。
“妈,一起吃晚饭吧。”
秦慧娴把眠眠抱到一旁,起身说:“不用了,我先回去了,明天……明天你回家一趟吧。”
她走得坚决,杨思昭没法挽留。
刚走出门,眠眠忽然跑了出去,抱住秦慧娴的腿,说:“奶奶,你下次还会来吗?”
秦慧娴一顿,“我……”
眠眠眼巴巴地望着她。
“会来的。”她说。
杨思昭把她送到楼下,秦慧娴始终没有开口,杨思昭说了三遍“对不起”,然后掏出手机,“妈,我来打车吧,天太冷了,别坐公交了。”
“不用——”秦慧娴还没说完,一辆黑色轿车从不远处驶来,停在她面前。
“秦女士您好,我是陆总为您安排的司机,欢迎你乘坐本车,我将带您和您先生参观新棠花园、融盛丽都和月桥一号三个楼盘。”
“为什么?”
“陆先生交代了,这三个楼盘离您现在的生活圈不远,且房子质量高,环境好,适合居住,您可以任选一套。或者您也可以选择购买其中一套,另外再选几套作为投资。”
“啊?”秦慧娴和杨思昭同时惊呆。
“对了,这辆车也属于您,您可以随时拨打我的电话,我随时为您服务。”
“还有,您最近身体如何?陆先生为您预约了私人医院的定制体检服务,您明天可以与先生一起去医院做一个全套检查,有各科最权威的专家为您分析研判身体情况。”
“您不用担心生活有任何改变或被打扰,我们只是为您解决问题,分担烦恼。”
“请上车。”
杨思昭:“……”
他不禁想:一千万家底够陆无烬这样乱花吗?显摆完这次,以后不会要他养家吧?
秦慧娴呆滞了足足两分钟。
杨思昭叹气道:“妈,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打车送你回去,你——”
话还没说完,秦慧娴已经钻进车子里了,满眼冒星星:“月桥一号吗?真的可以看月桥一号的新楼盘吗?不是已经抢光了吗?”
司机笑着说:“还有的,楼王目前还有三个楼层,您可以去看看是否喜欢。”
秦慧娴说:“好好好,思昭啊,快给你爸打电话,让他现在就下楼!”
车子开走之后,风中还飘来一句,“让他穿得体面点,别给儿婿丢脸啊!”
杨思昭头顶有乌鸦飞过。
他终于知道,什么是钞能力了。
回到家里,陆无烬正在加热排骨汤,听到门响,头都不回地问:“解决了?”
陆无烬总是很淡定,像是断绝了喜怒哀乐一样的淡定,漫长人生里的几次失态,应该都是为了杨思昭。
杨思昭走到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很安心。
狂风暴雨来了都不会害怕的安心。
“怎么了?”
“我们回洵山吧。”杨思昭忽然说。
陆无烬轻笑:“为什么?”
“你要是没钱了,我养不起你,我有点穷。”
陆无烬关了火,转过身望向杨思昭,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头吻他。
他以前还会循序渐进,一点点地勾引,现在只要含住杨思昭的唇瓣就长驱直入,好像生怕杨思昭逃脱一样,杨思昭也想纵着他,可实在缓不过劲,两手抵在他的胸口,好不容易挣开些,小声说:“慢一点,我……我昨天刷视频,看到一个接吻方法,要不要试一试?”
陆无烬的沉默有时也是一种诱引。
杨思昭自愿羊入虎口。
他踮起脚,靠近了些,“……就是用舌头画字母。”他用唇覆住了陆无烬的唇,还没画到C就被陆无烬打断了节奏,他感觉到陆无烬的手开始了游移,一点点向下,托住了他。
他错了,他不该乱教陆无烬的。
他现在舌根酸得不行,连着腮帮子一起疼,陆无烬却还没尽兴,哑声问他:“还学了什么?”
“妈妈!!!”
杨思昭吓得弹射出陆无烬的怀抱。
他一脸心虚地望向眠眠。
眠眠扁着嘴,气鼓鼓地站在沙发边,“我的肚子一直在叫,你们都没有人听到!”
“现在就吃!”杨思昭用手背抹了嘴巴,快步过去抱起眠眠,送到餐桌边。
陆无烬把排骨汤端上来。
眠眠气鼓鼓地瞪他。
陆无烬朝他挑了下眉,很是不以为然。
眠眠只能抓住杨思昭的手,用央求“妈妈跟我坐一边”的方式,报复爸爸。
当晚,他还没生完气,洗完澡就缠着杨思昭,不愿意去隔壁儿童房。陆无烬一拎他的后领,他就手脚并用地爬进杨思昭的怀抱,可怜巴巴地问:“妈妈你喜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眠眠了。”杨思昭抱住他。
他顺利在妈妈怀里睡着,但是睡着没多久,就被陆无烬送到隔壁小床,第二天又被杨思昭抱回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五只小妖怪家各走一个家长,临行前,他们过来向陆无烬请罪。
陆无烬给了他们五张通行帖。
顾桓的手微微发抖,“尊主,我们问心有愧。”
“既然你们的父辈与当年洵暮逃离妖界一事无关,你们为何要逃避我的审讯?”
顾桓跪下,“小人们的父辈三百年前负责看守洵山界门,但那时人妖两界暗中往来不断,父亲……小人们的父亲利欲熏心,干起了受贿开门的勾当,放人进妖界,放妖进人间。”
他的头越说越低,“那日,夫人离开的那日,他们正在为一行贿之妖开界门,夫人倒在门口,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罪行,他们引诱夫人去人界……他们也不知道此举会酿成大错,害得尊主与夫人三世相隔,实在罪难可恕。”
陆无烬默然良久。
他已经不再为这些事感到愤怒了,只觉得阴差阳错,实在无奈。
“父辈之罪,就翻篇吧,但是擅离妖界之事,该承担的罪罚,我没法为你们赦免。”
顾桓一行立即说:“多谢尊主。”
他们离开之后,陆无烬凭空点开一个屏幕式样的东西,画面里是正在过马路的杨思昭和眠眠。
两个人穿着亲子装,踩着小碎步往前跑,风把眠眠的羽绒服帽子吹掉了,他捂着脑袋,朝杨思昭傻笑,杨思昭重新为他戴上帽子,系上围巾。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脑袋时不时左右晃了晃,大概是在哼同一首歌。
到了幼儿园,杨思昭开始和其他老师一起制作运动会所需要的装饰品。
有老师问杨思昭:“小羊老师,你知道徐蕊徐老师去哪里了吗?院长说她辞职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至少跟我们打个招呼啊。”
杨思昭愣了愣,而后笑着说:“我不知道,她也没和我打招呼。”
“还有后院的操场是谁弄坏的?好诡异啊,简直像飞机坠毁现场,院长都没报警,也没有查是谁造成的。我现在觉得这个幼儿园神叨叨的,都不敢待了。”
“……”杨思昭心想:如果告诉面前她,其实不仅神叨叨,还有妖叨叨,她会不会直接吓晕?会三观崩溃吧,就像一开始的他。
院长走进来,跟他们商量运动会场布置的事,“到时候,主会场就放在西南边。”
有老师问:“那边的小操场不是刚修缮好?已经能用了吗?”
“可以的。”院长说。
“对了,院长,你有没有发现咱们院子里那棵老树,最近掉叶子掉得特别厉害?之前都说那是神树,铲车来了都挖不走,冬天也郁郁青青,可是我最近每次经过,都看到一地枯叶,这是怎么回事啊?”
杨思昭抬起头,微微皱起眉头。
院长笑了笑,说:“哪有什么神树?都是夸大其词,今年冬天又冷又干,掉叶子再正常不过了,不掉才是异象。”
“哦,”老师坐下来,“好吧。”
院长说:“到时候按班级来,小(5)班人少,到时候可以在后面单独安排一个小游戏环节,让他们参与。”
杨思昭点头,“好的。”
时间过得很快,下周三一晃就到了。
为了提前去准备运动会,杨思昭起了个大早,六点十分就起床了,陆无烬都还没醒,他在陆无烬的怀里拱了拱,勉强清醒了些。
冬天起早上班简直是上刑,他行尸走肉一般地走到卫生间。刚挤好牙刷,陆无烬就走了进来,杨思昭陡然睁大眼睛:“你怎么起来了?”
陆无烬走到他身边,“陪你。”
“陪我什么?”
“上班。”
杨思昭把眼睛睁得更大,“你不会要去幼儿园吧?你……你不会要去参加运动会吧?”
陆无烬要去做那些幼稚的游戏?和其他家长一起玩竞速毛毛虫?
陆无烬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参与,只做观众。”
杨思昭噗嗤一声笑出来,得意地问:“装什么装?其实你好喜欢眠眠的,对不对?”
陆无烬还是不理他。
“其实你是个好爸爸,只是不想表现出来,是不是?”杨思昭刷完牙,顶着满嘴的薄荷味凑过去,圈住陆无烬的脖子,“好爸爸?”
“去掉好。”
杨思昭疑惑,“爸爸?”
“嗯,”陆无烬低头亲他,“在。”
陆无烬安排了司机来接送他们去幼儿园。
和天气预报显示的不一样,今天的天气并不晴朗,空气灰蒙蒙的,体感温度也比预报低。杨思昭帮眠眠系上围巾,眠眠努力扬了扬头,把嘴巴露出来。陆无烬提醒杨思昭:“不要把他养得很娇气,磕碰受冻都要经历。”
杨思昭立即反驳:“不要,我可舍不得,眠眠就要当温室的小花朵。”
眠眠配合着,用力点了点头。
杨思昭亲他一口,眠眠立即扑上来,一大一小抱在一起,脸贴着脸,腻腻歪歪。
眠眠在杨思昭耳边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眠眠?”
杨思昭一愣,向他解释:“不会的,奶奶是不喜欢爸爸,不是不喜欢眠眠。”
陆无烬扬了下眉梢,望向窗外。
杨思昭捧住眠眠的小脸,笑着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眠眠呢?”
眠眠害羞地栽倒在杨思昭的怀抱里。
他想:果然,没有人会喜欢爸爸。
不过他替爸爸担忧:“那奶奶怎么样才可以喜欢爸爸呢?”
杨思昭挠挠头,“嗯……奶奶已经改变想法了,她现在喜欢爸爸,也很喜欢眠眠。”
眠眠松了口气,两只手举得高高的,两只圆眼睛笑成了小月牙,“那太好啦!”
到了幼儿园门口,和杨思昭一样的苦命老师们三三两两地抵达。
院长从西南边走过来,远远地看到杨思昭就抬起手,又在看到陆无烬时顿了一瞬。
他快步走过来,主动向陆无烬示好,笑意盈盈道:“您就是陆先生吧,您好您好,有幸能见您一面。小操场已经修缮完毕,您给的款项还余出许多,按照您的指示,已全部投入幼儿园之后的教室装修和设备采买之中。”
他特意抚了一下衣襟,略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陆无烬的手。
陆无烬颔首,“你好。”
杨思昭反应过来,院长已经知道了陆无烬的身份。院长妻子是受囚的妖,院长自然要对妖王毕恭毕。看着老院长耳边的白发,他心有不忍,想替院长妻子求个情,特意提到:“院长的夫人也是妖,只是犯了错,如今囚禁在妖族大牢里。”
“是么?”陆无烬说。
“是,”院长一口气叹得很长,“我知道人与妖本不该相恋,害了她……是我的错。”
“因何获罪?”
“她想为我偷取延年之气,想让我和她一样长命百岁。”
“她为你偷?”
“是,”院长的脸上流露出悲戚的神色,“是我没有拦下她,是我害了她。”
“还剩下多少年?”陆无烬问。
“九年。”
九年说长不长,但对于已经五十七岁的院长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杨思昭的心情也不免沉重起来。
很快,院长就收拾好了情绪,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对陆无烬说:“陆先生,外面天冷风大,不如进去坐坐?”
“不用,我陪杨老师走一走。”
院长看了杨思昭一眼,笑意深长。等院长一走远,杨思昭立即皱起眉头,对陆无烬说:“我没跟他说我们的关系,你……你不要说得那么亲密。”
“我们是什么关系?”
陆无烬无时无刻不在逗他。
杨思昭恼火,“跟你说正事呢!”
“好,”陆无烬莞尔,“你说。”
杨思昭继续道:“虽然院长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是我和你的关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你的化丹在我身上,身边有多少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盯着呢,谁都不能相信!”这次杨思昭学聪明了,院长是好人,不代表院长嘴巴严实。
对于杨思昭来说,陆无烬和眠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一家三口平安幸福更重要。
陆无烬眼里含笑。
“你去我教室等一会,我还要去布置场地。”杨思昭一手牵着眠眠,一手托着陆无烬,把父子俩塞进了小(5)班。
作为灿灿幼儿园里仅有的两名男幼师的其中一位,杨思昭承担了大部分体力劳动。搬箱子、爬高、推桌子,不在话下。老师们都说:“小羊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干劲?”杨思昭挠挠头,笑道:“没有啊。”
其实是想早点干完早点回教室,忙累了,他会下意识转头望向小(5)班的方向,隐隐约约看到玻璃上映出眠眠的小圆脸。
他一笑,玻璃上又映出两只开花小手。
教室里的陆无烬,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台边的小家伙,一边用法术固定眠眠脚下的桌子,一边遥遥抬指,拨弄眠眠裤边的松紧带,害得眠眠努力伸手跟妈妈打招呼的同时,还要时不时抓住自己的裤子,生怕露屁股。
他回头,撅起嘴,“讨厌爸爸!”
陆无烬挑眉。
“讨厌。”眠眠气鼓鼓地转过头,妈妈已经不在原地了。
怪不得没人喜欢爸爸!怎么会有人喜欢捣蛋鬼爸爸呢?
八点,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
小(5)班的小妖怪们率先冲进班里,他们先看到了眠眠,两眼一亮,叽叽喳喳地喊着:“眠眠眠眠,早上好!”
眠眠急忙踩着凳子爬下去。
小妖怪们冲过去,到了半路又同时停下脚步,他们察觉到了旁边坐着的陆无烬,几秒的安静之后,教室里传来尖锐的呼救。
“啊——”
五只小妖怪齐齐躲在窗帘后面,脸色惨白地望着陆无烬。
杨思昭听到声音,马不停蹄地冲了进来,却看到六个小家伙围坐成一圈,乖乖玩着积木,教室里安静的很,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圈圈坐不住,刚要抬头,就听到陆无烬一声轻咳,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去。
杨思昭:“……”
陆无烬依旧抱着手臂,转头对杨思昭说:“原来当幼师这么简单。”
杨思昭:“…………”
正说着,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八点二十了,理论上整个幼儿园的孩子以及家长们都该到齐了。方才他在收拾垃圾的时候分明听到其他老师说“孩子们已经到了,给他们发点小饼干”,可他站在窗边,却看不到一个人。
没有孩子,没有老师。
教室外面空荡荡。
“怎么回事?”他的心里升起一团疑云。
他忽然听到一声门响。
大班的林老师敲了敲门,探身进来,“小羊老师,来帮我们贴一下彩带。”
“来了!”
陆无烬看着杨思昭急匆匆地走出去,就像是应着谁的请求,经过讲台时还加快了步伐,一边点头一边微笑。
可门口分明没有人。
他看着杨思昭走到门口,脑海中突然闪过陈此安之前向他汇报的内容——
无相幡,此幡能制造幻象隐匿自身,还能在幻象之中灵动穿梭,以破除法阵禁制。
制造幻象!
他倏然起身,施法将杨思昭困在教室之内,不顾杨思昭的喊声,他关上门,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楼外北风的回声。
他屈指施法,为小(5)班设置法阵,很快,一缕缕泛着金光的蓝色灵丝汇聚而来,相互交织、旋转、聚顶之后四下散落,构筑成一个星光闪烁的蓝色圆罩。
这个法阵,他花了百年时间才修炼而成,当初是为了保护寒珀里的陆眠。
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除非是修为比他高的神君,亦或是灵力更醇厚的法器,方能破解。
他放心了些,走到台阶下。
幼儿园死寂一片,安静得很不对劲,他于虚空中召唤出几位近侍,陈此安站在最前方,神色严肃:“先生,有何吩咐?”
“你去查一下这个院长,”陆无烬吩咐完,又望向其余几个近侍,“你们守在东南西北四角,一旦有意外发生,保护好这里的人类,切记,保护好人类。”
“是。”
近侍们刚走没多久,齐妍一行就赶了过来,她们神色慌张,见陆无烬如见救命稻草,仓惶道:“尊主,您要小心!”
齐妍气喘吁吁道:“我们原本和其他家长还有孩子们一起在一号楼领气球,也不知怎么了,头顶有个声音响起,指引我们进教室,一时间所有人都涌进了一号楼的教室,我们察觉到不对劲,但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被什么控制住了,法力也使不出来。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您在这里,那小羊老师和孩子们——”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陆无烬脸色骤变,如一道蓝色闪电冲进教室。
不见了!
杨思昭和孩子们都不见了!
他设下的法阵已经消失,而墙边留下一地的枯叶,叶面没有半点绿意,更像是灼烧之后留下的焦黑痕迹。
那棵千年神树,陆无烬懊恼不已,他竟忘了,当初他为何遍寻不见杨思昭,就是这颗能隐蔽妖族气息的神树。
这神树为何落于人间尚是谜题,但陆无烬已经没工夫思考了,他转瞬来到神树前,齐妍一行紧随其后。
神树周身星点环绕,符文闪烁,流转着神秘的幽光,而枝叶深处闪动着七颗星星般的圆点,时明时暗,时动时静。
像是心脏的搏动。
“乐乐!”随着齐妍的一声惊呼,在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那七颗星星,就是杨思昭和六个孩子。
六颗妖灵围绕着一颗化丹。
他们正在被修炼。
神树虬结的根须深埋地下,一缕一缕灵力顺着树纹流向树顶。每耽误一秒,杨思昭和孩子们就会多消耗一部分灵力。
可当陆无烬施法成利刃,破风砍向神树时,地面瞬间绽开血莲状的符咒,而树内也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陆无烬前所未有地慌了神。
不能动。
神树已与妖灵融为一体,杀树便是杀杨思昭和孩子!
陆无烬在脑海中寻找破解同生共死阵的法子,齐妍一行为其护法,可还是不行,阵法里面有他最爱的人,他不敢贸然下手,有万分之一的危险,他都不能接受。
他只能攻击树冠之上的铜鼎,以拖延炼化的时间,那铜鼎显然不能抵抗他,三下之后已经出现了裂痕。然而就在此时,铜鼎下压,直接盖在了树冠上,与神树合为一体。
陆无烬受到掣肘,进退两难。
这时陈此安赶了回来,告诉陆无烬:“先生,院长严盛的妻子根本不是为了他偷取延年之气,而是受他欺骗,以为延年之气是普通宝石,却不想,取走之后就被巡逻队发现了。严盛为了逃命,将罪责推在妻子身上。”
“依赖于延年之气,他活了几百年,每一世,都会有一个女妖因他丧命。”
陆无烬对着树后的黑影说:“无相幡,与你有关。”
片刻之后,那抹黑影缓缓走出来,“是。”
院长脸上仍挂着笑,说:“神君,那时候我花重金贿赂门侍,一路披荆斩棘受尽苦楚赶到青竹林,就是想向您请教升仙之法,可您沉溺于情爱,闭门谢客。我只不过渴求长生,您普度众生,为何不能渡我?”
“你杀妻证道,还想升仙?”
“我对她们很好,我在她们活着的时候给了她们无与伦比的爱情,她们死得很值。”
一旁的陈此安怒道:“你这个算什么爱,分明是谎言。”
“你们神君的故事就算爱了?”院长指了下神树,“神君的爱情,是违背天意的错误,神与妖相恋,男妖孕子,皆是旷世荒唐。”
陆无烬并不想同他废话,挥手向他砍去,一道蓝色光刃劈空而来,而院长使出无相幡,在陆无烬的杀意抵达之前,穿梭到了树后。
空中传来他的笑声:“神君,那栋楼里还有上百个人类,你想让他们一起死吗?”原来这场运动会都是他设的局,他赌陆无烬肉身成神的善,赌陆无烬对妻儿的爱。
陈此安不忍尊主受困,化为原形与之相斗,蛇身紧紧缠绕住神树,獠牙逼近院长的脖领:“老东西,我定要杀了你!”
可院长的身体已经与神树相连,神树提取的灵力越多,他的力量就越发强大。
很快,陈此安就落了下风。
齐妍一行冲上去,照旧落败。
千钧一发之际,神树中传来一个声音——
“陆无烬!陆无烬!”
是杨思昭。
化丹的光芒瞬间强烈到叫人睁不开眼,那是杨思昭在用力挣脱。
他虚弱的声音从枝叶中传出来,“用回澜咒,取回化丹,不要管我,救孩子们!”
“你的身体承受不住。”陆无烬咬牙道。
“只有这个办法了,试一试,神君。”
化丹的挣扎引发了神树对它新一轮的炼化,杨思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对陆无烬说:“神君,记得带我回青竹林。”
杨思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炙烤。
很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神树的枝叶缠绕在他的四肢,他不得已蜷曲起身子,仍无法摆脱桎梏。
他在刺目的光亮中寻找眠眠,隐约中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还有微弱的呼吸起伏,他知道那是眠眠,这是来自血缘的直觉。他用尽所有力气,想挣扎过去,握住眠眠的手。
他感觉到眠眠也在向他靠近。
但事与愿违,四周传来几次剧烈的震荡,几乎将他的心神震散,他的大脑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听见陆无烬的声音。
陆无烬,神君,只是想起他的名字,就不会害怕了,心安定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