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陆无烬说。
总共还剩五只水饺,陆无烬很快就吃完了,放下盒子时忽然说了句:“很好吃。”
杨思昭一怔,耳尖不自觉发烫。
“你是沾了眠眠的光。”
再转头望过去,眠眠已经撅着屁股拱在被窝里昏昏欲睡了,杨思昭绕到另一边。
因为陆无烬的床上只有一只枕头,杨思昭去到眠眠的房间里取了小枕头,垫在眠眠的脑袋下。眠眠睡前总是要在他的怀里黏黏糊糊哼哼唧唧好一会儿,今天可能是折腾累了,只握着杨思昭的手指就睡着了。
杨思昭给他盖上被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平日里看他,只觉得他比幼儿园的其他孩子小一点,此刻睡在陆无烬身边,显得只有巴掌大,和小羊羔没什么区别了。
“非要放我这儿?”陆无烬问。
杨思昭轻声说:“是,就放你这里,以后你……你每周起码一次,陪眠眠睡觉。”
“你呢?”
杨思昭愣住,“我什么?”
“我陪他睡,你陪我睡吗?”
“陆无烬!你烦不烦?”杨思昭简直不想跟这种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的人说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一出门,正巧和上楼的陈此安撞上,陈此安才处理完今日的工作,打着哈欠走上来,看到杨思昭,立即一键切换成金牌助理的干练模样,笑着问:“杨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杨思昭语塞。
“我帮您倒杯水?”
“不用,”杨思昭摆手,往下走了几节台阶,小声问,“陆无烬到底因为什么受的伤?”
陈此安为难一笑,“如果先生没有告诉您,我肯定不能说的。”
“伤得很重吗?”
“也不算重伤,只是……”
看出来陈此安这里有攻破的希望,杨思昭开动了很久没有动过的脑筋,“不算重伤,那就无所谓了,反正他是妖王,刀枪不入的,我一个人类担心他做什么?”
陈此安立即反驳:“不是的,杨老师,再刀枪不入也会疼啊,又不是泥巴捏的,怎么能无所谓呢?”
“他有七情六欲?我听齐妍说,妖王世代受无情无爱的诅咒,生来无情,只有繁衍的欲望,他不就是么?”
“那些小妖都是道听途说,无情咒是妖王宝座的诅咒,不是妖王一族的诅咒!”陈此安作为陆无烬的忠实追随者,自然不能接受偶像被如此污蔑——哪怕污蔑者是他偶像的老婆。
他完全忘了半分钟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开始喋喋不休:“先生三百年前堕入妖道,因为他灵力充沛,很快就遭到了原来妖王的追杀,为了保命,先生决定反杀妖王取而代之,经过了难以想象的困难,他终于将妖王斩于剑下,然而登上宝座之后,他才意识到有无情咒这回事。”
“杨老师,你没法想象无情咒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剥除一切情感、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冷血怪物,只有这样的妖王才能摒除杂念,一心守护妖界。但先生不能六亲不认,他还有眠眠,他不能伤害到眠眠,他献上一千五百年的功力,换得眠眠三百年的沉睡,又用心头血祭法阵,一次又一次,与无情咒做对抗。”
“他不是受重伤,他只是在做三百年里做了无数次的事,血祭法阵。”
杨思昭听得怔怔。
一直到陈此安义愤填膺地说完,他仍旧愣着,他已经完全不去想:多荒谬的玄幻故事,听得怪离谱的。
他只有一个念头:陆无烬也挺可怜的。
“杨老师,先生交代过,我对您要守口如瓶,但我实在忍不住,我想请您一件事,您能答应吗?”
“你说。”
“其实先生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高高在上,那般冷酷无情,他只是孤独了太多年,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
又或者是,等待了太多年,爱意炙热到不能轻易拿出来,怕吓到转世的爱人。
“您愿意给先生一点时间,对他有更深的了解吗?”陈此安恳切地说。
杨思昭没有立即回答。
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梁也是酸涩的,许久,他才点点头。
他下楼,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好久。
快到十二点半了,陈此安走上来,“杨老师,先生让您回房间睡觉。”
这话听着很是诡异。
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学生家长,合在一起就像是犯了什么禁忌。杨思昭连忙说:“不要,我睡眠眠的房间。”
“这……”
“你告诉他,我今晚只睡眠眠的房间,没有其他可能性,让他不要想了。”
陈此安只好应下。
他准备好了洗漱用品和睡衣,一切倒是方便得很。杨思昭在家的时候已经洗过澡了,简单收拾一下就上了床。
眠眠的小床虽然小了些,但是柔软又干净。
他躺在床上,不禁开始遐想。
眠眠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定是粉嫩雪白的,不对,出生时应该是只小羊羔吧,浑身雪白,羊角还没长出来,鼻尖和嘴巴一定是粉粉的。
一定可爱坏了,如果是他,一定每天抱在怀里爱不释手,亲了又亲。
他又想到,那时候陆无烬和他的妻子应该也是幸福的。虽然陆无烬这个人既轻浮又莫名其妙,但杨思昭几乎可以想象出来,他在他妻子面前,应该是温柔沉稳的,充满爱意的,否则不会苦寻三百年。
三百年,听着只是轻飘飘的三个字,实则三百年能承载一座城池的兴旺,是十万九千五百个日升月落的轮回。
陆无烬就这样,独自走过光阴么?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眼前微有光亮,应该是早晨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委屈的啜泣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床边趴着的眠眠,抽抽噎噎地望着他。
“眠眠?”杨思昭还没完全醒,手已经伸出去,“爬不上来吗?妈妈抱。”
眠眠立即抓住他的手,泫然欲泣,“没有眠眠的地方。”
“怎么会呢?”杨思昭朝他笑,想往后让一让位置,却发现身后像有一堵墙一样,硬邦邦的,紧紧贴着他,丝毫退后不了,一回头,看到熟睡中的陆无烬。
“……”
陆无烬把脸埋在他的肩头,胳膊圈住杨思昭的臂膀。
杨思昭顺着他的手往下看。
看到自己被掀起一大半的睡衣,还有陆无烬覆在他胸口的手。
作者有话说:
老陆:苦了三百年,但一个月吃回本了。
眠眠的床很小,只比单人床宽一点。
杨思昭一个人睡正好,加上陆无烬就显得窄小拥挤,连转个身的余地都没有了。
眠眠看起来已经爬上来又被挤下去好几次了,委屈到了极点。杨思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先抱眠眠,还是先推开陆无烬。
“陆无烬!”他低声喊。
陆无烬不回应。
杨思昭又用臂肘狠狠杵了他两下,他似乎睡得很沉,只动了动身子,往床边挪了一点,然后立即将杨思昭抱得更紧。
“……”
杨思昭刚醒没多久,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挣扎无用,在被子里用脚踹,陆无烬也是纹丝不动,他只能在陆无烬的禁锢中勉强伸出手,握住眠眠的小胳膊,把他拽上床。
一张单人床,睡了三个人。
眠眠只能占据巴掌大的地方,他像小老鼠一样拱进被子,钻到杨思昭的怀里。
杨思昭现在被前后夹击了。
前面不舍得推,后面硬得像堵墙。
眠眠扑到杨思昭的怀里,本来想贴在妈妈的胸口,可是脸邦的一下撞在一只大手上。
这只大手和他的脸差不多大,指节像隆起的山脊,不仅牢牢按在妈妈的胸口,推也推不开,还抬起一根指头,在他的脸蛋上拨了一下,害得他的脸颊肉敦敦弹了起来。
他张大嘴巴,又不敢咬,只能钻出被窝,向杨思昭告状:“爸爸弄我的脸。”
杨思昭托住他的小脸,“揉一揉。”
眠眠觉得这还不够,学着陆无烬的动作,又告了一遍状:“爸爸弄我的脸!”
“真烦人。”杨思昭在陆无烬的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眠眠撅起嘴,哼了一声。
可陆无烬压根没睁开眼,额头抵在杨思昭的颈侧蹭了蹭,发出一声轻笑。
眠眠听见了,更委屈了,而且因为陆无烬像八爪鱼一样缠着妈妈,他都没办法抱妈妈了,他只能窝在杨思昭的肩头,两只手抓着陆无烬的手指,一个劲地掰。
陆无烬丝毫不配合,轻轻一挥,眠眠就团成小球,骨碌碌翻了个身,差点就要滚下床了。
他揪住床单,呜咽道:“妈妈!”
杨思昭刚醒过来就被迫卷入一场纷争,此刻有点头大,他先是倾身过去,把眠眠抱进怀里,然后趁机挣脱出陆无烬的束缚,在被窝里朝他踢了一脚。
眠眠紧紧搂住杨思昭的脖子,委屈道:“我一醒过来,爸爸妈妈都不在。”
杨思昭的心咯噔了一下。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眠眠喊他“妈妈”,但是妈妈是妈妈,和“爸爸妈妈”这四个字的意味显然是大不一样的。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一个半月前,他还是一个毕业不到半年、每天的目标就是攒钱给自己换一个好一点出租屋的普通男青年。一个半月后的此刻,他却睡在妖怪别墅的床上,身边一个老妖怪,怀里一个小妖怪,想想都觉得荒谬。
最荒谬的是,他能理解也许他和眠眠的亲生母亲容貌相似,所以眠眠对他有天然的亲近和依赖,但是亲近归亲近,男女总是要分的吧?再想念母亲,也不该对着一个男人喊“妈妈”吧。
难道……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句很久之前齐妍说到一半被打断的话:
“其实在我们妖族,有一种叫孕珠的东西,服用之后,男子亦可——”
亦可怀孕?
难道眠眠的“母亲”是个男人?
一切都能说通了,不是陆无烬脑子出了差错,莫名其妙对他这个男人动手动脚,是陆无烬本身就喜欢男人。找老婆找了三百年,累了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不找了,所以停歇在他这里了。
他怔怔想着,忽然回过头,问陆无烬:“你能活多久?”
陆无烬睁开眼,视线清明,直直地投向杨思昭,“问这个做什么?”
“你能活百年甚至千年,是吗?”
陆无烬用沉默作答。
杨思昭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抱起眠眠去卫生间洗漱。
陈此安已经准备好早餐了,杨思昭向他道谢,邀请他一起吃。
陈此安递上牛奶,“谢谢杨老师,不过我不太习惯吃人间的食物。”
杨思昭喝了一口,奇怪的是,那股铁锈味又出现了,这次似乎更浓烈了些,他几乎咽不下去,只能抓起一旁的鱼子酱吐司,咬了一大口,调整表情后继续和陈此安说话,“那你平时吃什么啊?”
“潜山生态丰富,我一般出去吃些老鼠或者山雀,或者蝎子。”
“……”
杨思昭干笑两声。
眠眠在一旁说:“小陈叔叔是花花蛇。”
陈此安用指尖点了点眠眠的小脸蛋,轻声纠正:“是花斑金蛇,不是花花蛇。”
杨思昭更生困顿。
快离开的时候,他问陈此安:“陆无烬的原形是羊吗?怎么会有妖王的原形是羊,我以前看过的玄幻小说里,妖王一般都是什么龙啊虎啊,还没见过羊呢。”
陈此安掩唇笑。
“你笑什么?”
“我不能说太多,只能告诉您,先生不是,”陈此安看着杨思昭,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不过……比起先生,杨老师不是更像羊吗?姓杨,叫小羊老师,还有一个羊宝宝,实在是太巧了。”
这话一出,杨思昭的心脏又开始咚咚咚地跳动了,不安感迅速上升。
他忙不迭带着眠眠离开了。
到达灿灿幼儿园的时候,正好撞上裴怀谦和许曜,裴怀谦先上前打招呼:“杨老师,今早怎么没看到你们?”
他的视线越过杨思昭,落在黑色的迈巴赫上,那明显不是杨思昭的车,杨思昭局促地挠了挠头,“我……我在朋友家住的。”
裴怀谦笑了笑,又问:“杨老师平时不太出来玩,下了班都做些什么呢?”
杨思昭被他问住了。
下了班做些什么?不就是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吗?先吃个晚饭,再扔个垃圾洗个澡,刷手机到晚上再顺便熬个夜,一天就过去了。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裴怀谦笑着问:“我看小区有专门的活动空间,里面的体育设施都不错,杨老师对打羽毛球感兴趣吗?”
“我不会。”杨思昭摇头。
“很简单的,杨老师有空的话我们可以约着打一打球,不然一个人总是太无聊。”
杨思昭目色怔怔。
长这么大,他没怎么接受过这样的邀约,他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小壳子里,没有长久的朋友,周末也是一个人待着打发时间。
本来很孤独的,后来多了眠眠。
有了眠眠,生活变得充实而幸福。
现在又有一个人,走过来,对他说:要不要一起玩?
杨思昭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他甚至觉得这位裴先生简直是从他脑袋里钻出来的,夸他厉害,邀他出来玩,这不是他一直期待又说不出口的小小愿望吗?
不像陆无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对他动手动脚,满脑子黄色废料。
这个念头一出来,杨思昭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真是昏了头,和陆无烬有什么关系?
他连忙朝裴怀谦笑了笑:“好呀,不过裴先生一定很忙。”
“不忙,时间很多。”
裴怀谦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煦风,杨思昭不自觉低下头,转移了话题,“许曜小朋友,昨天的体验怎么样?”
许曜随口说了句,“一般。”
杨思昭笑着问:“那怎样才算好呢?”
“离这些笨小孩远一点。”
裴怀谦制止他,“不可以这样说话。”
许曜皱着眉头反驳:“本来就很笨,他们都六岁了还不会二加三,跟他们待在一起会影响我的智商!”
“眠眠,”裴怀谦俯身对眠眠说,“你知道这个小哥哥的小名叫什么吗?叫发财。”
“舅舅!”许曜扑上来要捂住裴怀谦的嘴。
“为什么叫发财呢?因为小哥哥家有一条狗叫发财,但是发财人见人爱,比他受欢迎,他抢了发财的名字,占了发财的窝。”
“才不是!”许曜一扭身,气鼓鼓地冲进幼儿园。
眠眠压根没听懂,但他看到许曜书包侧边露出来的小熊玩偶,他再一次伸了伸手。
下一秒,许曜就跑掉了。
杨思昭注意到眠眠的小动作,问他:“眠眠怎么了?”
眠眠摇头。
他想要小熊,但他还不知道怎么向妈妈要一个东西。
没有人教过他。
坐在教室里,他用画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圆圈,中间一个大椭圆,周边五个小圆圈,小池凑过来,“眠眠,这是乌龟吗?”
“不是,是我妈妈送我的。”
“是什么东西呀?”
眠眠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妈妈用布包着棉花做了一个小娃娃给他,和那只玩具小熊长得很像,凑到他面前,笑着问:眠眠喜不喜欢吗?眠眠咿咿呀呀地回应,妈妈低下头,亲了亲他。但是第二天,妈妈就消失了,然后很多很多年,妈妈再也没有出现。
他想要找回娃娃,藏在家里,这样妈妈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他了。
幼儿园外,裴怀谦刚要上车,徐蕊走出来喊住了他。
“裴先生,我是小(4)班的老师,徐蕊。”
裴怀谦颔首,“你好。”
徐蕊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换了脸色,眼瞳一瞬间变成暗紫,笑着说:“裴先生,我家老板想和您聊一聊,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第二天就是周六。
杨思昭在家里和眠眠一起躺到下午两点半,刚要起来打扫卫生,裴怀谦就敲响了他的门。
他穿得运动又休闲,握着羽毛球拍,浅笑着问:“杨老师,要不要一起?”
“啊……”
杨思昭呆住,“现在?”
“是啊。”裴怀谦指了指窗外,“外面阳光明媚,多适合运动,总是躺在家里有什么好玩的。我给你和眠眠都准备了羽毛球拍。”
他俯身把儿童球拍递给眠眠,“眠眠喜不喜欢?”
杨思昭一头雾水。
十分钟后,他和眠眠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家门口,一人握着一只球拍,不知所措。
裴怀谦按了电梯键,安慰他:“不用担心,杨老师,只是运动,不是比赛。”
杨思昭干笑。
他想:他错了,这位裴先生也太自来熟了吧,虽然他也想交朋友,但他还没做好准备啊。他从不运动,四肢也不太协调,如果打得太糟糕,会不会很丢脸啊?如果陆无烬在就好了,能用法术帮到他。这个陆无烬,平时像鬼一样缠着他,需要他的时候又不出现了。
正腹诽着,电梯门缓缓打开。
杨思昭刚抬头就愣住。
里面是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的陆无烬,倚着电梯壁,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千岁老妖,为爱打球。
第27章
杨思昭没有正儿八经的运动服,他就穿了件明黄色冲锋衣和休闲长裤,毛衣是高领的,球鞋里面还穿了一双很厚实的棉袜。
他自以为很运动了,一抬头,看见两个并排站着的运动型男,差点亮瞎他的眼。
裴先生这种谦谦君子,偶尔穿穿运动服也就算了,陆无烬……他在搞什么鬼?
平日里都是及膝的大衣,又总是黑夜出没,倒也有几分妖王的神秘尊贵,今天乍穿一身干净利落的运动服,杨思昭怎么看怎么不习惯。他眯起眼睛,从下打量到上——和裴怀谦相比,陆无烬个子高些,体格也更壮,宽肩和手臂肌肉把运动服完全撑了起来,看起来能一拍子把羽毛球击穿球场天花板。
“陆先生也喜欢打羽毛球?”裴怀谦问。
“不算。”
“那陆先生喜欢什么?”
陆无烬回答:“应该和裴总差不多。”
裴怀谦笑了笑,“是么?”
他又说:“陆先生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似乎不太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陆无烬冷声说:“以权谋私,投其所好,我的确是不太会。”
裴怀谦还是温和地笑。
杨思昭左看看,右看看,完全不知道前面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眠眠更是听不懂的,他正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小羽毛球拍,比妈妈手里那一把小了整整一圈。他举起球拍,盖住自己的脸,正要给杨思昭看,却发现杨思昭在低头和许曜说话。
杨思昭问许曜:“你会打羽毛球吗?”
许曜说会,杨思昭夸他好厉害。
杨思昭又问:“你舅舅说你还会编程,有自己的小机器人,你也太棒了!”
许曜刚想说自己还会更多,一低头,看见眠眠正举着球拍,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抬起胳膊牵住杨思昭的手,杨思昭习惯了看顾孩子,见他主动,笑了笑,毫不拒绝地握住了。
眠眠瞬间呆住,两眼泛起泪光。
许曜松手,他才咧开嘴笑。
许曜眼珠一转,又一次握住杨思昭的手。
眠眠呆了两秒,一把丢掉小球拍,抱住杨思昭的腿,委屈巴巴地喊:“妈妈!”
这一声“妈妈”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无限放大,像有回音一样,在电梯厢壁上来回循环。杨思昭整个人都僵住了,脸涨得通红。平时在家里、在小(5)班,眠眠喊他妈妈,他已经习惯了。这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猝不及防听到这声“妈妈”,杨思昭缓缓抬起头,朝裴怀谦干笑两声。
“那个……”
裴怀谦只是浅笑,“杨老师和孩子相处得真好。”
他让许曜松手,不要逗弟弟。
杨思昭尴尬地挠了挠头,又对上了陆无烬的目光,抱起眠眠走出电梯之后,他冲着陆无烬,用口型说:“你来干嘛?”
陆无烬稍慢了一步,和他并肩,“陪你。”
“谁要你陪啊?”杨思昭驳他。
在青天白日里和陆无烬并肩而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哪怕周围没有人来人往,也让杨思昭有种“奸情曝光”的心虚感。
好在裴怀谦什么都没问。
“杨老师,到了。”
听到裴怀谦的声音,杨思昭停下来。室内的羽毛球场离他们的楼栋不远,刚开业没多久,器械都是全新的,预约制,所以人也不多。裴怀谦刚走进去,球场的负责人就迎上来,笑吟吟道:“裴总,您来了,饮品、水果和小吃都为您准备好了,我们还按照您的要求开辟了一片儿童休息游乐区,您看效果如何?”
杨思昭愣住,裴怀谦朝他笑:“我在这家店有投资,今天是第一天试营业,诚邀杨老师做第一批体验官。”
“啊?”杨思昭完全愣住了。
下一秒,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陆无烬揽着他,朝裴怀谦颔首:“好啊。”
杨思昭朝他皱起眉头,“你——”
陆无烬仿佛完全没接收到杨思昭的不满,低头捏了一把眠眠的脸蛋,眠眠把脸埋在杨思昭的肩头,他又照着眠眠的蓬软卷发撸了一把。眠眠气到嗓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直到杨思昭低头亲亲他。
这场矛盾才没有激化。
陆无烬抬眸望向裴怀谦,裴怀谦还是笑着,只是眼中神采浓重了几分。
羽毛球还算是比较好上手的体育项目,裴怀谦教了杨思昭几个挥拍的动作,以及站姿和握姿,杨思昭一个人练了几遍,很快就能握着球拍上场了。
陆无烬玉面罗刹般端坐一旁,冷冷看着,似乎没有屈尊下场的意思。
他看着杨思昭喝了口水,看他脱了外套,露出清瘦的身形,看着他走到球场中央,看着他向裴怀谦遥遥比了个“OK”,看他仰起头举起球拍,发尾微微翘着,弹跳起来时,衣摆扬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腰。
杨思昭的视线明明应该紧盯着裴先生手里的羽毛球,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飘。
他觉得身后有一束强烈又赤裸的目光,直直地投在他的后背上,不是审视,更像是描摹,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因为注意力的不集中,他没接住裴怀谦的球,他讪讪笑了一声,说:“不好意思,裴先生,我实在不擅长运动。”
裴怀谦鼓励他:“没事的,打发时间而已,本来此行的目的也是让杨老师走出家门,不然总是待在家里,阴气过重,就像鬼上身一样,人会不舒服的。”
这话简直说到杨思昭心坎里了。
他几乎天天被鬼上身!
他回过头狠狠瞪了陆无烬一眼,陆无烬无动于衷。
眠眠握着小球拍兴冲冲地跑过来,蹦蹦跳跳,在一旁给杨思昭当啦啦队。
杨思昭于是聚精会神,继续打球。
也许是裴怀谦特意照顾,给他喂球,两人竟然有来有回了二十几轮,直到最后一击,羽毛球从裴怀谦的那端,成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跃过半空,直直地朝着杨思昭的球拍飞来,杨思昭心中一喜,刚要迎上去,谁料那只羽毛球竟像是长了翅膀,在靠近杨思昭的前一秒,忽然又来了一次抛物线,越过了杨思昭的球拍。
杨思昭:“?”
他也没多想,转过身就去接。
眼看着羽毛球就要落下,他一个跃身,直接栽进了陆无烬的怀里。
先是头晕目眩,大脑短路了几秒,很快他就感觉到一只熟悉的手圈住了他的腰,隔着毛衣,摩挲着他的后背。
“打得不错。”陆无烬在他耳边说。
“你——”
“你看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杨思昭怔住,“不要以己度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男人的!”
陆无烬低低笑了一声,俯身与他耳鬓厮磨,“看来有时候笨一点也不是坏事。”
周围还有人,杨思昭涨红了脸,挣扎了好几下,才猛然推开陆无烬。
他借口去卫生间,抱起眠眠就走。
裴怀谦慢悠悠地走过来,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水,走到陆无烬面前。
“陆先生怎么不玩?”
陆无烬平静地看着他,闻言眉梢微扬,“玩这个,没意思。”
下一秒,裴怀谦就出现在一个虚茫茫的空间里,如雪中山谷,如云端天际。还没等他看清周遭环境,陆无烬的攻击已经出现在他背后,无数荧蓝色的光点汇聚成一团蓝色火焰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朝裴怀谦袭来,裴怀谦措手不及,仅能设法阻挡,身上的衣服瞬间裂开一条条缝。
他踉跄跪地,用指腹拭去嘴角的血,“不愧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净梵神君,哪怕堕落成妖,功力也未减分毫。”
陆无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和神君差不多。”
陆无烬又是一击,裴怀谦调动全身功力堪堪承受住,额前已经布满虚汗。
“神君想知道三百年发生了什么,我也想知道两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陆无烬沉默了。
“这是神君最不想面对的,是吗?他没有爱过你,他接近你,只是为了你的化丹,让你爱上他,为他破禁,为他放弃千年的苦修,为了让你彻底放下戒备,他甚至服下孕珠,以男子之身怀了你们的孩子,在你最幸福的时刻,生生剖去了你的化丹,抛弃你和孩子,逃之夭夭。”
“他从来、从来不曾爱过你。”
“但他不知道,你苦修千年,还需几次轮回历练,便能升上仙。所以当他带着你的化丹想逃往人间躲藏,却阴差阳错,代替你变成一介凡人进了轮回。”
“第一次轮回,我遇到了他。”
“闭嘴。”陆无烬冷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