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鸟—— by娜可露露
娜可露露  发于:2025年0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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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温明惟披上睡衣,进浴室洗漱。
顾旌跟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汇报事情一如既往简洁,说:“明惟,谈英卓死了。”
“……”
温明惟刷牙的动作一顿,愣了下。
他从镜子里看见顾旌严肃的脸,确认自己没听错:“怎么死的?”
“心脏病突发,抢救不及时。”顾旌补充一句,“验尸没验出问题。”
温明惟沉默片刻,嗓音偏冷:“把我的药给他吃,也验不出问题。”
顾旌没敢做声,看着温明惟对镜束发,不太耐心地用发带信手一绑,又问:“谈照呢?”
“还在医院。”顾旌说,“谈氏已经发布讣告,没提太多内容,只说病逝。但现在致命的病不多,媒体不信,外面风言风语传得厉害,都说谈英卓死得蹊跷,可能是被谋杀。谈氏股价短短几小时跌了五个点……”
温明惟低头洗脸,冷水拂过面颊,皮肤白得看不出血色。
不怪媒体多疑,任谁也不能相信一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死得这么突然,而且竟然只是死于普通疾病。
——这年代癌症都已经攻克,心脏病不值一提。
谈英卓住院几个月,如果只是心脏病,早就治好了。
温明惟收拾妥当,走出浴室,回房里给谈照打电话。
意料之中,谈照没接——这会儿应该正在伤心或是焦头烂额里分不出神。
但明知谈照大概率不会接,温明惟仍然拨了五六遍。
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安静看着手机屏幕,听着通话音一声接一声地响,气氛沉默而且沉重。顾旌也在一旁听着,微微感到头皮发麻。
温明惟一边拨着电话,一边思考着什么。
终于在拨到第七遍的时候,他按下挂断,换了个号码,重新拨。
屏幕上出现一个“郑”字。
顾旌眼皮一跳。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元帅郑劾的声音。
“明惟?今天怎么这么稀罕?”郑劾惊喜地笑了一声,“如果我没记错,你上次主动找我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吧?”
温明惟也笑:“是吗?老师记得清楚。”
郑劾道:“说吧,有什么事?”
他问得直接,温明惟也不拐弯抹角:“谈英卓是怎么死的?”
“……”
对面顿了顿,似乎下意识想先否认,答一句“不知道”。
但郑劾和温明惟共事多年,有一套自己的交流方式,虽然彼此之间真话说得少,太假的话也毫无意义。
郑劾换了副腔调,突然叹了口气说:“明惟,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不等温明惟接腔,他就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为了谈照,一个长得像青铮,但不是青铮的人?”
“……”
“你因为私情犯过一次糊涂,还要再给我找第二次麻烦吗?”

第12章 摩耶之幕(12)
温明惟平时不主动联系郑劾,正是因为总能从对方嘴里听到他不爱听的话。
一个长得像青铮,但不是青铮的人……
你因为私情犯过一次糊涂……
他把手机平放面前,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桌面,面沉如水,半晌才道:“我当年‘犯糊涂’,难道不正是老师您所期望的吗?”
电话那边霎时一片寂静。
元帅是什么表情不难猜想,连温明惟身边的顾旌都不免心惊,没想到他竟然肯接这句话。
——以前不是没提过。
元帅很爱叙旧,只要和温明惟对上话,不论当时在聊什么,都会无一例外地提起简青铮。
与其说他是好心安慰,不如说他是生怕温明惟忘记那个人,因而不厌其烦再三提醒,不允许温明惟的伤口结痂、愈合。
但每当提及当年那桩“糊涂”,温明惟的态度都很模糊,沉默不语,避而不谈,不像今天。
因为那实在是一段太沉重、也太敏感的往事。
顾旌作为旁观者亲历全程,印象最深刻的,是温明惟当年那张苍白流泪的脸。
那时顾旌还没成为心腹,只是温明惟身边普通下属之一,对上级的心思和前几年发生的一切只知其表,不解其内幕。
时间在温氏倒台之后。真相并非如外界后来流传:温家掌权者都死了。恰恰相反,温明惟脚踩父兄的尸骨上位,成为龙都城真正的魁首,权势盛极一时,无人敢撄其锋。
但简青铮——他最爱的那个人,在内乱中牺牲了。
事后身边人都知道,不能在温明惟面前提这个名字。好像只要不提,悲剧就能当做没发生,简青铮只是出差,或者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旅行,很快就会回家。
整整四个月,温明惟没为他掉过一滴泪。
顾旌深感唏嘘却也理解,当时形势复杂,温明惟虽然登顶,但在登顶之前,温氏一族已经摇摇欲坠,走到了一个盛极必衰的转折关头。
温明惟出于某个不为人知的绝密原因,必须先解决内乱,才能专心应对外部困难,否则先死的是他。
换句话说,温氏内乱爆发的时机非常不利,有人坐山观虎斗,想收渔翁之利。可温明惟进退两难,不得不破釜沉舟,拼上性命杀父弑兄。
那场战斗堪称惨烈,温明惟最终能获胜,简青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几乎可以说,他是用自己的命,换了温明惟的半条命,临终前留下一句:“明惟别担心,我把你的秘密一起带走,再也没人能威胁你了。”
——顾旌至今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一个什么秘密。
只记得温明惟脸色惨白,失魂落魄,仿佛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暖也随简青铮逐渐变冷的躯体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
即便如此,温明惟也没有哭。
他那吝啬的眼泪,是在四个月后,2146年末,想得利的那位“渔翁”——也就是郑劾——再次登门慰问的时候,才终于流下来。
那天新洲全境降雪,大风刮断商业街高楼上的变色灯管和全息投影机,破碎的电线,玻璃,枯叶,卷着雪沫狂飞乱舞。温明惟和郑劾前所未有的沉默,沿街边一同漫步。
顾旌作为新上任的保镖陪在几步外,暗暗打量郑劾。
郑劾是个野心家。
据说他当年第一次踏进温家大门时,只是一个小小少尉,位卑言轻,被温老先生以“我不跟官方打交道”为由赶出门外,然后厚着脸皮再来,反复几次,最后硬是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温氏跟他合作。
此后十多年,郑劾在温氏的襄助下青云直上,军衔一升再升。
温氏也利用他获取政府内幕消息和独家资源,乃至左右政局,剿灭其他黑帮,统一黑白两道——总的来说,是互利互惠的双赢。
但凡是合作总有尽头,更何况官匪勾结,不能长久。
正如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郑劾和温氏一致默契地认为,对方是良弓,是走狗,到了该杀之后快的时候。
至于温明惟和郑劾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温明惟叫他一声“老师”,受过他的照顾,不能说没有感情,但那感情里暗藏几分心机,几分互相利用,彼此心知肚明。
他们走在大雪里,谈起往事,谈起简青铮,直谈到温明惟沉默无言,泪流满面。
郑劾一见他哭,仿佛松了口气:“我听说你这几个月都没哭过,担心你憋坏了……能哭出来就好,心里好受些。”
又说:“青铮这孩子命薄,但他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希望你好。如果你感激他心意,哭一回就算了,以后好好过,把你手里的事业做好,那才是他希望看到的。”
温明惟答不出话,束起的长发被风吹乱,发丝挂在泪流不尽的脸上湿透又被冷风吹干,留下一道凄凉的泪痕。
郑劾耐心地安慰许久,问他想怎么处置父兄曾经的部下,怎么整合势力,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温明惟却只顾流泪,一声也不回答。好像这么重要的问题,他整整四个月一点也没考虑,完全被简青铮的死亡击溃,心灰意冷,没有斗志了。
但温明惟不是这种人。
郑劾审视着他情绪的真实性,虚伪而沉痛地说:“你得振作啊,明惟,你忘记我们的理想了吗?”
温明惟两眼通红,讷讷不语。
郑劾说:“我们已经走到这步,等我当选主席,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我们过去许下的愿景很快就能实现,你难道不——”
“老师,”温明惟打断他,“抱歉,我恐怕不能陪你了。”
温明惟越哭越苍白,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随泪水流干,皮肤凉得没有温度,融不化飘落的雪花。
“我已经决定了,”他吸了口气,艰难地说,“上缴武装,退出一切争端。”
“……”
那一瞬间郑劾是错愕的,甚至震撼。
他当然明白温明惟担忧什么——
温氏内乱刚过,温明惟是赢家但也元气大伤,不能在这个时期再跟郑劾对上,让后者成为笑到最后的“渔翁”。
但郑劾以为,温明惟充其量只会用点手段跟他周旋,叙叙旧,打点感情牌,求他手下留情。
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竟然等到一句“上缴武装”。
雪还在下,温明惟依旧在哭。哭得安静,脆弱,心血尽失。没人能质疑他的真情,尤其是了解他、也了解他和简青铮过去一切的老师郑劾。
“……明惟,你实在太糊涂了。”
郑劾怕他反悔,但也的确有些失望:“感情误事,你的一生还长着,青铮再好也已经成为过去了,你怎么能为一段年少私情,让自己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我只是想放过自己,”温明惟说,“您不用再劝了。”
——那是2146年末的最后一场雪。
不出一个月,温明惟就清点温氏名下全部武装,上缴至当时已尊为上将的郑劾手中。
再一个月后,郑劾升任联盟大元帅。温明惟迁居西京,退出黑道,上岸从商,曾经煊赫一时的黑帮家族彻底销声匿迹,鲜为人知了。
但故事到这里不是结束,是开始。
顾旌永远记得,那天晚上跟郑劾道别之后,温明惟回到车里擦干眼泪,扶着车门呕出一口鲜血。
他的眼泪是真的,伤心是真的,但有人将虚情假意当工具,温明惟却连自己的真情也能利用——如果不是要示弱给郑劾看,他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哭。
直到吐得仿佛心血也干了,温明惟才稍感平静,对虚空中的某一点说:“我不会让你白死。”
后来几年——至少有三年,郑劾没发现温明惟身边的异动。
但他从前就没摸透过温明惟的底,后来更摸不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温明惟已经蛰伏多时,重新聚成一道至黑至浓的阴影,在他的噩梦里驱之不散了。
至今九年,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师生之情,偶有来往,再不交心。
关系看似平和,其实比从前紧张了无数倍。
元帅还在向当年的目标努力,要当联盟主席,军政一统,至高无上。
突然把谈氏拖下水,大概率是为大选布局,有某种计划。
——西京政坛水深且浑,竞选的政客大多有财阀撑腰,元帅以军从政有先天劣势,可谓前狼后虎,困难重重。
但温明惟在电话里不过问政局,只说:“老师,谈照是我看中的人,您就不能放他一马,换一颗棋?”
“我要用的本来也不是他。但你,明惟——”
郑劾斟酌措辞,说:“如果你只要他那张脸,我改天送给你一个更像的,何必跟我为难?”
温明惟停顿了下,意味不明道:“没有更像的,他是我唯一想要的人。”
“……”
元帅沉默片刻,把电话挂了。
郑劾显然不明白这句话背后暗藏着什么,但顾旌明白。
通话一断,顾旌就吩咐管家送早餐上楼,然后和往常一样,帮温明惟挑选衣服,准备出门。
顾旌安排得够快,吃早餐加换衣用不了几分钟。但可能是受这通电话影响,温明惟被迫回忆沉痛往事,仿佛又亲历一遍当年雪夜里哭到呕血的心情,脸色有些难看,一口东西没吃,穿上衣服就下楼。
顾旌知道他要去见谈照,车直接往医院开。
路上温明惟又给谈照打了一次电话,很意外,竟然打通了。
“谈照?”
温明惟问候了一声:“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寂静无声,好几秒,才传来一声低哑疲倦的回答:“不好。”
谈照说:“温明惟,我一点也不好。”

温明惟去医院的路上,和谈照的电话一直通着。
谈照以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主动给了一个医院地址,让他报自己的口令进门。
是一家安保严密的私立医院,四面围墙遍布电网,大门前十几名保安拦着一群闻讯赶来的记者,温明惟的车刚一接近,就有镜头敏锐地转向他。
可惜车窗玻璃一片漆黑,门卫迅速放行,反应最快的记者也只拍到一个平平无奇的车牌。
“我到了。”温明惟对电话里说。
他让顾旌随便找位置停车,四下一望,医院大楼外已经停了不下二十辆豪车,应该都是谈英卓的亲属和集团高层。
跟这些人相比,温明惟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碰面时都不好介绍。大概是也意识到这点,谈照没请他上楼,说了声“稍等”,自己下楼来找他。
正是七月艳阳天,光线最好的上午,医院周围却笼罩一层压抑肃穆的气氛,时不时有医护人员从绿树荫下快步穿行,垂着头,表情严肃。
温明惟降下车窗,看见谈照走出大楼。
谈照显然一夜没睡,衣服没换过,头发不如之前有型,脸上挂满疲倦,眼眶略微发红,似乎哭过。
——的确是“一点也不好”。
温明惟打开车门,向他招了招手,谈照立刻走过来,一言不发地上车。
温明惟对顾旌说:“你先去休息一下。”
顾旌听令离开,留他们独处。
车门一关,外面太阳的热气被阻隔,光线也暗了几度。谈照坐在温明惟右边,从近处一看,才发现他手腕上缠着一条红线——昨晚那块玉被他从脖子上解下,攥在手里。
温明惟知道,这个举动跟玉的重要程度关系不大,谈照只是下意识地随便抓个东西,捏紧,发泄情绪。
“谈照,”温明惟叫了声他,“你早上吃过东西吗?”
“没胃口。”
谈照答话时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收了收,似乎是觉得自己跟温明惟没亲近到可以抛开包袱,强行压下鼻腔涌上的酸涩,保持风度。
温明惟看着他,一时沉默。
其实温明惟是个会讲话的人,可以不打草稿登台演讲,安慰谈照不难。但如果摒弃那些华丽无用的辞藻,让他发自内心说几句真诚安慰,就不太容易了。
谈照等半天也没等到他的表示,有点郁闷:“你是来干嘛的?陪我发呆吗?”
温明惟又沉默了下,说:“你爷爷的情况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一些,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聊这个。”谈照说,“已经跟他们聊一晚上,头疼。”
“‘他们’是?”
“我大伯,二姑,董事会。”
“……”
温明惟关注谈照已经很久,对他身边一切都有了解,谈氏内部的情况自然也知道一些。
总的来说,谈英卓生前是一个独裁的大家长,在子女和下属面前说一不二。除谈照以外,他不偏爱纵容任何人,也没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这一般是大家族掌门人的通病,当年温明惟的祖父温老先生也差不多,可惜温明惟不是温家的“谈照”,他二哥温明哲才是。
这种家族通常能维持表面和平,但背地里,那些不受宠的人会有什么心思,温明惟比任何人都了解。
如果时光倒退十年,他甚至可能因此迁怒谈照,但当父兄都死在他手上之后,他再回想温明哲当年那张讨厌的脸,不仅没有恨意,还能酝酿出几分怜悯般的怀念。
谈照不是温明哲,远没有那么恶劣的心思和手段。
但没有手段不是优点,是劣势。如果把他丢进一个争斗激烈的环境里,他有几分胜算?
温明惟罕见地一再沉默,突然问:“谈照,你有什么打算吗?”
“……”
他问得太远,谈照红着眼睛抬头,还不能从丧亲的悲痛里抽离,没明白他在问什么,以为他还是在追问谈英卓的死因——和那些没完没了的亲戚、记者一样。
“我已经在查了,我爷爷之前没有心脏病史……”
谈照压低额头,伏在前排车座上,“但我现在不想讲这些,只想安静地待几分钟,温明惟,你听得懂吗?”
“……”
车里空调温度开在舒适档位,谈照却好像浑身发冷,肩膀小幅度地颤抖,风度一点不剩。
温明惟默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感觉他短暂地僵硬了一下,紧接着顺从,将全身力气一卸,沉重地砸在自己肩头。
“别哭。”温明惟说,“不想讲就不讲,你睡一会吧。”
谈照贴着他鬓发,一字不答,看样子也不可能睡着。
温明惟给他缓和情绪的空间,许久没做声。谈照却不满足于沉默的体贴,手绕到他背后摸索片刻,突然把他的头发解开了——恶作剧般幼稚的手段,逼迫他说点什么。
可他不说。
谈照变本加厉,伤心时更要人哄:“温明惟,我难受。”
“忍忍,”温明惟竟然说,“如果不会自己消化情绪,以后更难受。”
“……这就是你追我的态度?”
谈照直起腰要发作,可下一秒,温明惟用力把他按回自己肩上,他的鼻梁磕在温明惟肩头突出的骨头上一阵酸痛,没等反应过来又被按住后脑,温明惟像抚摸宠爱的小狗,摩挲按压他的后颈,是无声的安慰。
“……”除了小时候被爷爷这么对待,谈照没跟人这么亲近过。
温明惟越是安慰,他眼睛越酸,喉咙越堵,像要把自己憋了一宿不能发泄的苦痛都通过眼泪倾诉给那只抚摸他的手。
可他没哭,硬撑着猛然一挺身,把温明惟抵在车座上,换了副强势态度。
“你今天陪我。”谈照无理地要求,“等会我要见警方,还要去公司开会,你不能走,在外面等我。”
“……”
温明惟任他压着,想了想答:“可以。”
谈照终于感觉好了点,恰好就在这时,有人来敲车窗。
是顾旌的声音:“明惟,有人找谈先生。”
温明惟把谈照推开些,打开车门。
顾旌礼貌地后退,露出身后被遮挡的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是谈英卓生前的秘书之一。
这人显然不认识温明惟,更不明白温明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跟谈照这么亲近,但很懂规矩,克制地扫一眼就移开目光,说:“少爷,副董请您先回去,有急事商议。”
谈照沉着脸应了声,下车前丢给温明惟一个眼神,提醒他别忘记刚才的约定。
谈照一走,顾旌回到车里,重新关上门。
后视镜里,温明惟一头乌发被弄散,衬衫上纽扣开了两颗,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顾旌能感觉到他情绪不算好。
“您有什么打算吗?”顾旌很少对温明惟发问,通常只管服从命令,不问因由。但今早那通电话勾起的回忆不仅在当事人,也在顾旌心里激起涟漪,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温明惟没回答,慢条斯理系上纽扣,突然说:“你查一下,元帅最近跟哪些财阀来往过。”
顾旌立刻低头翻手机。
——他是温明惟的活体信息网,手下延展无数条线。平时监控最频繁的是谈照,除谈照以外,还有一些重点人物,其中包括郑劾元帅,以及非常多的己方人员,温明惟自己的手下。
严格来说,温明惟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不单是为控制某个人,而是控制一切,尽可能把他能获取的所有信息捏在手里,总览全局。
但跟某些同样控制欲强的上位者不同,温明惟一般不会因局面失控而动怒,他没有怒气。顾旌甚至记不起他上次生气是在哪一年。
手机里信息繁杂,顾旌查了几分钟,挑重点汇报:“有过两次。半年前元帅的掮客私密会见过谈英卓的心腹。五个月前,约见一次谈翼,之后再没有联系,不确定是断联还是换了联系方式,或者避开了我们的监控。除谈氏以外没有其他来往。”
谈翼,谈照的伯父。
就是刚才秘书口中那位“副董”。
以温明惟对郑劾的了解,对方一旦下定决心要达成某项合作,就不会轻言放弃,否则当年他根本走不进温家的大门。
现在他盯上的是谈氏。
谈英卓却死了。
原因也不难猜。谈英卓是个眼光长远,守本分的商人,有原则到近乎固执,当年在那么混乱的社会局势下都不肯涉黑,拒绝外部势力影响集团发展。现在又怎么能够轻易妥协,冒更大风险参与政治纷争?
所以八成是因为合作谈不成,招致元帅不满。
毕竟元帅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小少尉,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低头恳求。在他看来,谈英卓不识相就换一个控制,他需要的只是谈氏的资金罢了。
而他要换的那个,八成是之前联系过的谈翼。
难怪今天早上郑劾在电话里说,他要用的本来也不是谈照。
温明惟沉思片刻,突然摇了摇头,感慨道:“元帅也看得出,我们少爷不中用。”
“……”
他有点无奈,又有几分难以形容的微妙爱怜,然后不再言语,低头给谈照发消息。
发完之后,温明惟放下手机,将一头散乱的长发重新束起,对顾旌吩咐:“你先回去吧,车留下给我,今天不用再跟着了。”

顾旌离开之后,温明惟按照约定,独自在车里等谈照。
他预感谈照今天要忙一整天,傍晚才能重新出现,没想到估计得太保守,谈照一直让他等到了晚上九点多。
地点换过一回,从医院到公司,温明惟把车停在谈氏总部楼下,到附近一家咖啡店休息,吃了点东西。
大约是下午一点左右,谈照派秘书下楼找他,没找到人,突然一个电话拨过来,问:“你走了?”
“在呢。”温明惟以为他忙完了,“这么早?”
谈照说:“我叫秘书给你送饭,你人呢?”
“我吃过了,不用管我。”
温明惟的通话里传出咖啡店背景音乐,听得出悠闲舒适,环境很好,少爷顿时不开心:“温明惟,你就是这么陪我的?不是说好不走吗?”
“就在对面,不远。”
温明惟笑了笑:“我总不能原地不动干坐一天吧。”
“为什么不能?”
“……”
“你现在上楼来陪我,隔壁有休息室,你可以睡觉,玩手机,随便干什么,反正我不走你也不准走。”
温明惟:“……”
如果这是对追求者的考验,少爷的取向可能是一个传统型“娇妻”,对他百依百顺,黏着不放。
或者反过来猜测,谈照自己是潜在的“娇妻”型人格,对伴侣有强烈的依赖性,分开就会不安。
但谈照没意识到,这时候也没心情考虑太多,他给温明惟的要求都是出于本能,不在乎合不合理,过不过分,说完就飞快地挂电话,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三分钟后,他的秘书找上门,客气地请温明惟去“休息”。
秘书还是之前在医院那位,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一身精英气。他跟温明惟打招呼,自称姓“韩”。
温明惟点了点头,配合地跟对方走。
由于公司大门外有记者,韩秘书带他绕路,走进一道隐蔽的侧门,乘专属电梯上楼,不仅避开记者,也避开了公司员工,一路上安静冷清,气氛有些许尴尬。
韩秘书很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伺候温明惟这个“闲杂人等”,大费周章把他带到顶层,董事会会议室隔壁,还要给他守门,不让他走。
从外貌判断,他怀疑此人是谈照的男朋友——既不是亲属也不是好友,只能是恋爱对象。
但今天这种日子,大少爷竟然带男朋友来公司,实在是不像话。
韩秘书在心里无声谴责,脸上一点情绪也不敢露。
电梯不断向上攀升,光可鉴人的银白墙壁上映出那男人修长的身姿和沉静的侧脸,稍微有点审美意识的人都很难不看他,然后出神。
正发着愣,对方突然开口:“对了,谈老先生病发突然,是不是没来得及立遗嘱?”
“没有。”韩秘书不假思索脱口回答,说完猛地一激灵——这种事怎么能跟外人讲?
“现在董事会是谁主事?”温明惟问,“代理董事长是谈翼先生吗?”
“……”
韩秘书冷汗直冒,闭紧嘴巴。
可温明惟看着温文尔雅,强烈的上位者气场却在电梯里缓缓铺开,压得他下意识服从:“……对,是副董。”
“刚才警方怎么说?”
“已经把医院彻查一遍,没有异常,不能认定为谋杀。”
“葬礼有安排了吗?”
“副董想明天就送到殡仪馆,准备葬礼,但少爷不同意,刚吵了一架……”
韩秘书越说声越小,已经汗流浃背,脑内闪过自己因管不住嘴而被开除的悲惨画面。但温明惟仿佛对他表现很满意,赞赏般拍了拍他的肩:“别怕,我不会说。”
“……”
不知为什么,听完这句更怕了。
这些消息每句传出去都是重磅新闻,韩秘书无比后悔。好在温明惟是谈照身边的人,应该没事。
他擦了把冷汗,电梯一停连忙引路,带温明惟去找休息室。
之后一整个下午和晚上,温明惟待在休息室里没离开过。
隔壁在开董事大会,隔音好,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以持续时间判断,应该不是单纯的公事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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