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六点钟左右,温明惟从单向玻璃门看见,走廊里逐渐有人离开,似乎是散会了。
但谈照没出来,他从韩秘书处得知,谈照在和家人单独商讨葬礼安排,还要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九点。
对一般人来说等待的滋味很煎熬,但温明惟并不。他耐心足,没有急事催着奔命,待在这里和待在那里没区别。
但他身体不好,今天这个病痊愈,明天又有那个病,几乎没有哪天是完全健康的。以至精力不佳,谈照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韩秘书被打发走,谈照关上房门,来到他面前。
温明惟睡眠浅,察觉面前覆下一片阴影,马上睁开眼睛。
“……你忙完了?”
“嗯,今晚暂时休息。”
谈照还是之前分开时的样子,一整天没换衣服,气色更差,身上还有一股烟味——他不抽烟,会在他面前抽的也不多,应该是他大伯。
温明惟鼻翼一动,细微的反应被捉到,谈照不高兴道:“你继续睡吧,我洗个澡。”
“在这洗?”
“嗯,不想回家。”
休息室是个套间,有很大的卫浴,谈照说完当面把上衣脱了,扔到旁边沙发上,走进浴室关上门。
大概是因为实在太累,温明惟透过雾面玻璃看见他倚着墙壁好久没动,仿佛全身力气透支,身体沉重迟缓,好半天才打开淋浴,门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没用多久,谈照速战速决,洗完裹着浴巾出来,轻车熟路地去柜子里找换洗衣服。
他背对温明惟,俯身开柜门时肩膀到腰身绷成一道紧致弧度,尾部没入浴巾里,下面是一双无可挑剔的长腿,仿佛完美人类模型,比例没有一丝偏差。
温明惟不常拿谈照和简青铮比较,但有时某些角度会不经意激发脑海里深藏多年的画面。
微妙的是,由于记忆模糊,眼前人清晰,温明惟有时怀疑自己根据谈照的形象篡改了一部分记忆,让他和简青铮身上不相似的线条也变得重合,越来越像。
“你在看什么?”谈照突然走到他面前,拿着一套没穿过的新衣裤。
温明惟转移话题:“这是你的房间?”
“算是吧。我小时候经常来找我爷爷玩,他工作,我在这边写作业,打游戏,睡觉。除了我一般不会有人来。”
谈照说到一半有点哽咽,往事历历在目,可惜物是人非。
但他不回家就是因为不想面对回忆,怎么在这里也躲不开?
他用力地平复下呼吸,当着温明惟面把衣服换好,坐下时头发还很潮湿,沿脖颈往下滴水。
温明惟体贴地拿起毛巾帮他擦,才擦几下,谈照就顺势靠过来,脱力般趴到他肩上,抱住了他。
是之前在车里那个拥抱的延续,是温明惟先动手的,谈照自认很正当,再抱紧点也没关系。于是就抱得更紧,把人重重压进沙发里,身躯交叠亲密无间,嗅着温明惟颈间的冷香,他说:“我好累,困了。”
温明惟环住他的肩:“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做也不迟。”
“你陪我吗?”谈照闷声问,“一起睡?”
不等温明惟回应,他就强调:“睡觉而已,没别的意思,你不要想太多。”
温明惟笑了:“这里床这么小,两个人睡不方便吧?”
“我都不嫌挤,你在推托什么?”少爷作为尊贵的被追求者,抛下诱饵,“今晚给你加二十分。”
“……”
温明惟心道,陪睡一宿只值二十分,是不是太少了?
但看谈照现在的状态,如果他不同意,说不定要当场发火,不准他走,还得再强调几遍:“我一点也不需要你,你别不识好歹。”
——温明惟小时候就这样。
当时简青铮天天跟着他,他东躲西藏,声称烦得要死。但如果哪天简青铮有事没来,和别的朋友在一起被他发现了,他会发更大的火。
最严重的一次,他有三个月没理简青铮,逼得后者道歉求饶又给他送了一堆礼物才作罢。
当时他的心态是缺爱,自尊心脆弱,要人家耐心哄着,又不肯承认自己需要被哄,甚至厌恶这样的自己,想强行纠正,把这个象征软弱的毛病改掉。
后来的确改掉了,但一同消失的还有体会幸福的能力。
世上很多东西都是如此,利弊两面一体双刃,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谈照虽然不缺爱,但他以前的爱十之八九来自谈英卓,爷爷一死,世界空了大半。
温明惟心生恻隐,如同怜爱当年那个软弱可欺的自己,手插进谈照潮湿的头发里,摸了摸他:“好,今天晚上我陪你。”
谈照满意地应了声,拉着他离开沙发,去里面那个小卧室的床上睡。
温明惟本来想先洗个澡,谈照却连脱衣服的机会都不给,半边身体沉重地压住他,往床上一倒,把灯一关,无论如何也不准他再动了。
虽然不是故意的——
他被当成抱枕搂着,乌黑长发铺满床头,有一半压在谈照肩膀下,连累主人动不了。
他叫了声:“谈照。”
“……嗯?”
罪魁祸首习惯性翻身,手还不松,似乎想把“抱枕”挪到另一面去,动起来才发现重量不对,谈照迟钝地睁眼:“……温明惟。”
四目相对,谈照短暂地尴尬了一下,打招呼:“你醒了。”
“嗯,我起床。”温明惟把自己的头发从他身下救出,垂眼扫了扫四周,没发现昨晚那条发绳遗落到哪去了,只好披头散发下床,去浴室里洗漱。
洗漱用品都是一次性的,但没有换洗衣物。谈照没彻底睡醒,迷迷糊糊地跟着他出来,跟到浴室门口,盯着他洗脸,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迟迟没开口。
温明惟问:“有衣服给我换吗?”
谈照应声离开,去衣柜里找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他,回来堵在门口,冷不丁冒出一句:“温明惟。”
“嗯?”
“今晚你也要陪我。”
“……”
凡事一旦开头,再二再三就顺理成章,谈照很自然地说:“这间休息室太小,而且是在公司,不方便。我在附近有一套公寓空着,今晚你陪我一起搬过去住。”
“‘搬过去住’?”温明惟注意他的用词。
“嗯,”谈照转开脸,一本正经,“就是陪我几天,和昨天晚上一样,没别的意思。”
还欲盖弥彰地加了句:“不算同居。”
温明惟:“……”
——不算同居,只是一起睡,而且不知道要睡几天。
谈照不认为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对,也是温明惟先开始的。如果温明惟昨天在车里没抱他,就不会有晚上那个拥抱。如果没有晚上那个拥抱,就不会有后来的同床共枕,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所以温明惟才是始作俑者,是必须负责到底的那个人。
“好,就这么决定了。”少爷独裁道,“反正我看你上班也不积极,不是说公司要倒闭了吗?实在不行倒就倒吧,你来我身边工作,每天陪我,我给你更好的待遇。”
温明惟没忍住笑:“是包养我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谈照一脸认真,“在你的表现分加满之前,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
“普通朋友”。
温明惟不跟少爷一般计较,他说是就是吧,但同居这件事温明惟没有一口答应,考虑了几小时,中午才给谈照答复。
当时谈照在医院,正在安排他爷爷的葬礼。
——谈照不想那么快下葬,因为遗体一旦火化,死因就被盖棺定论,病发的疑点无从解释,没机会找证据。
为此他和伯父谈翼争吵了不下三回,后者认为死因已经一清二楚,医院和警方都给了明确结果,再拖下去也查不出什么,把遗体停放太久反而是对老人不尊重,不符合当地葬仪习俗。
谈照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姑妈,可惜他姑妈谈璐显然站在自己大哥那边,也觉得是谈照年轻不懂事,劝他别太固执,无论如何先把丧事办了,否则别的先不说,外面满城风雨,谣言压不住。
谈照一腔悲怒,还有点茫然,把自己关进车里给温明惟打电话,向他诉苦:“你也觉得是我想太多吗?我爷爷是病逝?根本没人害他?”
温明惟问:“做遗体解剖了吗?”
“……嗯。”谈照还不能习惯“遗体”的说法,喉咙发哽,“我请了几家机构检查,不只这家医院,都说病因没问题。”
“医院的监控也看过?医生护士,所有有机会接触你爷爷的人,都查过?”
“都查了。”
谈照攥紧手机:“假设存在一种检测不出的病毒,也没人有投毒的机会,我没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温明惟。”
他头一回这么孤立无援,抓紧电话那边唯一的盟友,手指无意识地颤了颤:“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
温明惟沉默许久,平静地说:“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如果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算不情愿,你也只能往那个方向走。”
“你是让我放弃吗?”
“我是希望你节哀顺变,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嗯,凡是有所图谋的恶行,就算他的作案手法不可察,目的也很快会暴露,总有一天你会有机会报仇。”
温明惟不直说自己对谈英卓死因的看法,但他的安慰从侧面表明态度:他相信谈照,支持谈照。
虽然这态度因过于冷静而显得有点没人情味儿,不是温柔的劝,也不是体贴的哄,但恰恰好似一根定海神针,谈照无主的六神被镇住,终于找到依靠,沉重而缓慢地吐出口气,听他的:“……好。”
当天下午,谈照同意家人的安排,把谈英卓的遗体送往殡仪馆,准备葬礼。
葬礼定在7月21日。
在这个日期到来之前,温明惟始终和谈照待在一起,只回过一次家,取了他的私人电脑,和几本闲书。
几天前顾旌和温明惟分开时,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谈照住到一起,以为他是回来拿药的,温明惟却说:“暂时不吃了,停一段时间。”
——停药。
顾旌听了心里一激灵。
温明惟平时吃药换药他害怕,停药也害怕,这种刻入骨髓的担忧,不深入了解温明惟的人无法理解。
细数往事,温明惟大约是从七年前开始频繁用药的,也就是他来西京的第二年。
第一种药非常正常,是普通的抗抑郁药物,后来加了点安眠药,都属于治病范畴,没什么特别。
但很快,温明惟就不再吃这类药——或者说不只吃这类药了。
他手下有一个高级生物实验室,但没有医生能干涉他,他想吃什么种类的药,是吃还是停,全凭自己心情决定。
顾旌印象中,从七年前至今,他停药的次数屈指可数。
其中有一次比较典型,大约是在四年前,温明惟结识了一位佛教研究学者。
对方自称为学者,但在外界很有名,被尊为高僧。
温明惟向来对宗教感兴趣,喜欢跟那些神神叨叨的人打交道,无论是所谓的高僧还是神棍。
那位学者陪温明惟外出游行,参访了很多已被列为文化遗迹的名寺古刹,还有一座当时新兴建的科技神庙,里面用全息投影技术供奉了一座精美绝伦的彩塑菩萨,约有七层楼那么高,在黑夜里飘飘渺渺,如梦似幻。
温明惟给这座庙捐了些香火,把药一停,每天上香念佛,参禅讲经。
就在顾旌怀疑他是不是看破红尘,想出家的时候,温明惟和那位学者长达三个月的友谊突然走到尽头,聊不下去了。
顾旌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分道扬镳的,但本质原因是,无论古典菩萨还是电子菩萨,都治不了温明惟的病,他又开始重新吃药了。
而且药量加剧,病情加重,几乎有半年,温明惟都没有再出过门。
导致后来顾旌一听见他说停药,就忧心忡忡,但又不禁祈祷: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不会再反复了。
温明惟本人却没想这么多,也不认为停药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只是单纯因为“暂时不想吃了”。
7月21号那天,谈英卓的葬礼如期举行。
追悼会现场名流云集,外围对媒体开放。温明惟作为并不为人熟知的客人,献了朵花就离开,没有待在谈照身边。
但谈照希望他别走太远,仿佛他们之间的距离一旦超出某个数值,谈照就吸不到新鲜空气,问题很严重。
然而少爷并没发现自己的“问题”越来越严重,21号整整一天,他情绪消沉而无法分心,整个葬礼流程里始终低着头,眼睛已经哭肿——有人为首富之死感慨,有人为看不透的局势忧心,唯独他单纯是在为自己的爷爷流泪,是现场所有亲属中最失态的一个。
葬礼一结束,谈照就立刻离场,好像再多一秒也撑不下去,必须要回到温明惟身边,才能重新找回精神支柱。
时间是7月28日,早上八点。
在谈照那间公寓——准确说,是一套高级大平层,温明惟和谈照“不算同居”的第十天。
早餐是韩秘书准备的。
韩秘书以前为谈英卓服务,现在顺理成章地被谈照使唤,虽然暂时没收到岗位调动通知,但他已经默认自己将会成为少爷的心腹,提前殷勤起来了。
韩秘书殷勤的主要表现是伺候温明惟,包括但不限于每天为温明惟准备早中晚三餐,陪他去理发店收拾头发(温明惟竟然不亲自洗头),还有像个奸细,在温明惟的气场压迫下汇报少爷一天行程,以及董事会今天又吵了什么架。
总的来说,韩秘书暂时代替顾旌,成了温明惟的秘书。
谈照对这一切不能说一无所知,但的确知之不详。
他太忙了。
葬礼结束后,他没能获得喘息之机,就陷入家族权力斗争里。
以前谈英卓在的时候,谈照主要忙于学业,偶尔才在祖父的授意下到公司了解一下集团近期基本情况,没插手过大事。
那时谈英卓认为不急,谈照也不急。而且谈氏总部有一套严密的运行制度,董事会类似国家议院,重大项目都要表决通过,并非一人独裁,董事长的最大权力是“一票否决权”。
这种制度能尽可能地降低风险,保证集团稳定发展。
以至谈照一度以为,只要集团发展得好,将来董事长位子是他的伯父坐,还是姑妈坐,都没本质区别。
主要也因为当时家庭和谐,一切风平浪静,他没想过争权。
——他对温明惟这么倾诉的时候,温明惟忍不住笑了两声。
多么天真的人才能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可见少爷小时候一点委屈也没受过,以为世界充满真善美。
可惜上天好像不会从头到尾善待谁,以前缺的委屈,现在一股脑地给谈照补了回来。
他现在跟他伯父平均一天吵三架,给姑妈打电话的时候,后者则是一副“我什么也不管,总之你俩不能少我钱”的冷漠态度,曾经全家围着他这个祖宗团团转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谈照把张扬的时髦发型剪短了,开始穿西装,每天电话不断,加班,睡眠时间压缩到不足五小时。他伯父想把“代理董事长”前面的“代理”俩字拿掉,他坚决反对,为此开始有意识地接触资历深的董事会成员,拉帮结党,积蓄势力。
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现在遗产还没分明白,董事会里全是人精,不会轻易站队。
谈照曾经动辄酒吧夜店,聚会开趴的逍遥生活一去不复返,现在每天食难下咽,要温明惟劝着才能吃两口。
——好在还有温明惟。
他从没亲口这么说过,但每天晚上回到住处,看向温明惟的眼神,都生动表达了这一情绪。
温明惟是不会慌乱的,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事,甚至当谈照在他面前对电话里的某个人大发雷霆,气得想摔东西时,他的眼皮也不会多抬一下,永远镇定自若地坐着看书,仿佛那些让谈照和董事会烦恼,让媒体大肆报道的重大新闻,全都不值一提。
韩秘书旁观都想不通,温明惟怎么能这么平静——难道他不是被少爷金屋藏娇的小情人吗?少爷争权失败他也没好日子过啊。
可谈照偏偏就需要温明惟的平静,每当不顺心时,就看一眼温明惟,看他柔顺美丽像绸缎一般的长发,看他波澜不惊不畏泰山崩塌的情绪稳定的脸,也能跟着平静下来,重新思考眼前这件事该怎么做。
今天早上,谈照习惯性不吃饭,要温明惟催他吃。
——可能是有点惯出毛病了,毕竟现在除了温明惟没人还会惯着大少爷。
温明惟说:“你快吃,一会凉了。”
谈照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两口面,看表情似乎是嫌难吃,如果是以前,他会倒掉让厨师重做,但现在时间宝贵,没有折腾的精力,不爱吃也只能忍着吃完。
“我今晚约了人应酬。”谈照说,“跟一个老董事吃饭,让他站我这边。”
“吃顿饭而已,他会听吗?”
“应该吧,他年轻时跟我爸有交情。”
“……”
温明惟闻言笑了笑,把滑下脸侧的长发撩到肩膀后,说:“那都是过期的交情了,你不如查查他私下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或者弱点,控制一个人的弱点才能控制这个人。”
谈照从面里抬起头。
一旁的韩秘书颤抖了下,心想他说得很对,但他怎么能一脸温柔地讲出这么暗黑的话呢?让人害怕。
因为对温明惟的出身有一定了解,谈照没觉得太违和,但也没立刻表示赞同或不赞同,吃完面说:“今晚我先看看情况再说,明天还有个重点会议。”
“什么会?”
“我大伯谈了个政府项目,要投七百亿,参建仁新桥。”谈照说,“这破桥年年喊着要建,喊几年也建不起来,谁不明白怎么回事?有点眼色的都不想掺和进去……”
温明惟又笑了——大少爷竟然属于“有眼色”的。
“仁新桥”指的是连通仁洲和新洲两省大部分沿海地区的跨海大桥,如果建成,能大幅拉动地方经济。
值得一提的是,仁新两省均是人口大省,每届主席大选的重要票仓。换句话说,谁能把这个项目落实,谁就能赢得这两地的民意优势,得到更多选票。
正因如此,联盟内部两党相争,无论哪一派想建桥,都因“财政紧张”批不下资金,这座桥一拖再拖,总也建不成。
下一届大选就在明年,现在是筹备期,在这个当口拉财阀投资,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你大伯是跟谁谈的?”温明惟心里早有答案,顺着他的话题问了句。
谈照说:“这个项目公开招资,负责人是人民党一派的,人民党这届的候选人还没公布,但我听说好像争议很大——”
温明惟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郑劾。”谈照的消息竟然很灵通,说:“选民排斥军官从政,更何况是手握重权的元帅,我看他希望不大。”
温明惟没做评价,谈照说:“他应该给我大伯许了很多好处,但他能不能上台都难说,拿空头支票换七百亿——不是七百块,就算我同意,董事会也很难通过。”
温明惟突然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给你大伯许下的最大好处可能是什么?”
谈照一愣。
“当然是董事长的位子。”温明惟拿走他面前的空碗,让韩秘书去洗,话只说到这儿,一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谈照,瞳孔里映出对方错愕的面容。
“你的意思是——”
谈照几乎不敢往那个没人性的角度想:“我爷爷的死……跟我大伯有关?”
韩秘书已经被支开,温明惟握了握他冰冷的手:“你只能相信自己,谈照。”
温明惟送他出门,低声说:“注意安全。”
一个人的天真到底能消耗多久,温明惟不知道。
但他自己的答案是半年。
他八岁那年,从一家遥远的孤儿院被接回龙都,成为“温明惟”,然后只用半年就明白,他可以坏,但永远不能蠢。
坏人不一定会死,但蠢人一定活不长。
谈照并不蠢,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但如果他事事都往好处想,不恶意揣测敌人,手段都挑好的用,跟蠢也没什么区别。
温明惟没把话说得太直接,况且一个人的本性也不是别人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他甚至觉得谈照现在这样很可爱,可惜可爱也是消耗品,等他的天真耗空那天,大概也就不可爱了。
如果可以的话,温明惟希望那天尽量晚点到来。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谈照连见温明惟的时间都在逐渐减少,导致每天晚上回家他什么也不想做,要先盯着温明惟看几分钟才能重拾行动力,然后去洗澡。
有一回温明惟问:“我现在几分了?”
谈照想了想:“忘了,要不重新开始算?”
“……”
他好像认定温明惟愿意被他吊着,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他,无理取闹得理直气壮。
他们并非每晚都睡在一起。
少爷虽然无理取闹,但也知道如果自己回家太晚,深更半夜上床会打扰温明惟睡眠,这时他就会去隔壁睡,第二天早上再跟温明惟打招呼。
除此以外,睡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太有分寸感了。
从一开始和衣而眠,到穿睡衣,到睡衣只穿半件,越来越不见外,却还要维持“普通朋友”关系,不肯更进一步。
他不提更进一步,温明惟也不提。
——当温明惟不提的时候,谈照当然就更不能提了,毕竟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主被动关系不能乱,他要把高姿态端到世界末日。
然而,世界末日还没来,另一个末日先到了。
谈照原以为,仁新桥提案很难通过,应该比谈翼摘掉董事长头衔前面的“代理”两字更难,却没料到,董事会半数以上的人选择支持——从他们的态度不难看出,已经倒向谈翼一方,离支持后者当董事长,也只差一个表决会议。
其中甚至有谈照已经争取到的董事临阵倒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比挫折更难接受的是意料之外的挫折,但谈照已经跟温明惟学会冷静。至少表面要冷静,有风度。
他板着一张有火发不出的脸回家,看见温明惟才终于表情破裂,到沙发前抱住对方,和他爷爷去世那天一样,好久才说了句:“我好累。”
温明惟解开他紧绷的西装领带,拿到一边,“别难过,你尽力了。”
谈照冷不丁说:“如果我以后养不起你,你还愿意继续追我吗?”
“……”
温明惟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养你也不是不行。”
谈照没明白这句是什么意思,显然也不认为温明惟靠那个即将倒闭的医药公司能养得起自己,他罕见地叹了口气,认为赚钱的重任还是得落到自己肩上,必须得有韧性。
“才刚刚开始,”他直起身道,“还没完呢。”
话是这么说,谈照却不得不去接受他人生中的第一场羞辱——
仁新桥项目签约酒会。
酒会定在8月8日,是合作双方精挑细选的日子,图一个吉利。
之所以要公开签约,自然是为高调宣传:这么难以促成的合作,这么有利民生的创举,怎么能不让每个人都知道?
要拉选票,舆情是很重要的。更重要的是要让选民明白,功劳在谁。
原本谈照可以不出席,他大伯负责签字就可以,但政府那边考虑到后者公众形象欠佳:出轨,包养女星等绯闻人尽皆知,要求谈翼别露面,让形象更好的谈照代他签字。
当然签字本身也是作秀,给媒体拍照宣传用的。
——整个西京政坛就是一场巨大的秀。
总之,谈照要代表董事会出席,将他人生中的第一场败仗公开展示,气得他一宿没睡着,酒会开始前的一整天都阴沉着脸,笑不出来。
温明惟作为他的男伴一同出席,入场前由造型师挑选礼服,打理发型,气色比他好得多。
温明惟态度温和,平易近人,造型师不敢跟谈照说话却很敢跟他聊,尤其对他的头发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束了松,松了束——怎样都好看,拿不定主意。
最终还是由温明惟亲自决定:“就这样吧,不用扎了。”
他穿白色晚礼服出场,同谈照的黑色搭配。一头浓墨般的长发散到腰际,在会场璀璨灯光的照耀下闪出水纹般流动的光泽,吸引闪光灯此起彼伏,拍了三分钟还没停。
“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温明惟挽着谈照的手,低声说,“怎么跟结婚一样?”
听到这句,少爷难看了一整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点,不屑道:“我结婚怎么可能排场这么小?”
温明惟:“……”
严格来说,这个排场绝对不能算小了。
今晚来了不少政坛高官,安保规格和媒体数量都远远超出一般的商业酒会,除了郑劾元帅本人不便亲自到场,该来的都来了。
负责主持签约仪式的那个男人温明惟认识,是元帅身边数一数二的心腹,叫权良。此人声名不显,在场宾客大多不了解他,但他的地位绝非一般。
他也认识温明惟。
一见温明惟露面,他就愣了下,略微偏头,挡住右耳边的隐形耳机,似乎是在向元帅汇报这一情况。
温明惟远远地冲他笑了一下,权良顿时鬓边冒汗,隐晦而不失尴尬地回了一个微笑。
谈照一无所觉,前期自由时间结束后,签约环节一开始,他和温明惟的座位就不在一起了。
谈照在台上,温明惟在台下第一排——两侧都是政商两界要员,没一个认识他的,都有些疑惑,但也没处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