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够接受针对,也能接受挑衅,唯独受不了被忽略。
克里斯曼自幼便是天之骄子,每一个狱警面对他时都会百般谨慎,这恰恰满足了克里斯曼的虚荣心。
他不容许蔺言这般无视他。
蔺言话音一顿,扭头看向克里斯曼,如果说里德之前的眼神只是让他感到不适的话,克里斯曼的眼神就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他在琢磨着怎么咬死我。
【夏娃:临时考核,想办法让克里斯曼友善点,限时:三十分钟。】
这个考题太过模糊,一时伪装的善意也是善意。
扫了眼克里斯曼胸前的铭牌,蔺言退后两步,双手在身后交握:“犯人A1019,出列。”
克里斯曼依然站在包围圈当中,他有意给蔺言下马威,自然不会听从吩咐。
谁知蔺言眼都不眨一下,继续报:“犯人A9087出列、犯人A3258出列……”
A区不像B区那么人满为患,撇去在小黑屋和被执法队带走治疗的,目前只剩下61人。
不用蔺言报,牧闻自己主动站了出来。
到最后,除了克里斯曼,所有犯人都出列了。
独自一人站在最后方的克里斯曼缓缓黑了脸。
这帮没出息的蠢货,蔺言叫他们出列,他们还真照做了。
例行公事般,少年一个个问起了入狱原因,大部分都是跟着克里斯曼参与霍华德家族内斗后被连坐的。
蔺言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不断催促道:“然后呢,你们老大设局埋伏三把手,三把手招了吗?”
“三把手死了,”那名犯人惋惜的摇摇头:“要不是三把手太硬气,现在进来的就不是我们老大了!”
蔺言也配合的鼓起嘴,秀气的眉毛拧成了八字:“就是啊,要是三把手没死还能再翻盘。”
少年好哥们儿似的拍了拍犯人的肩,安慰了两句后问:“要是你当时及时反水,跳到你们老大大哥的阵营,是不是就可以逃过一劫了?”
“…这个、”犯人面色一僵,眼珠在小小的眼眶中玩大逃杀:“理论上来说,是可以,但是老大的大哥也不会要我这种小喽啰啊!”
说完他立刻扭头对克里斯曼表忠心。
克里斯曼冷笑了声,双手抱臂站在原地,这种拙劣的挑拨离间手段根本不可能影响到他。
蔺言点点头,“那不是小喽啰他就要了,程北够格吗?”
程北想死。
蔺言叫他出列的时候,程北本来是想抗争一下的,但是四肢违背了大脑,“啪”的一下,电光火石之间,他就站出来了。
站出来之后程北还想补救,眼神暗示克里斯曼自己只是迫不得已,被克里斯曼笑嘻嘻的瞪了回去。
安分守己了这么久,蔺言一句话又把他拉出来当靶子了。
程北不说话,只摇头。
“不说话是不够格还是不想跳反还是不知道?”蔺言问。
程北又挨个摇了三次头。
不够格,不想,不知道。
【夏娃:克里斯曼的心情指数已经跌破新低,你注意一点分寸。】
【蔺言:好的夏娃,没问题夏娃。】
“长官,”克里斯曼轻笑着推开站在面前的男人,一脚将和蔺言侃侃而谈的犯人踹倒在地,“您既然那么好奇我和兄长内斗的情况,我给您示范一下吧。”
屈膝压住男人的胸口,克里斯曼一拳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脸上,一颗断牙飞了出来,沾着血滚到了蔺言靴边。
“砰!砰!砰!”
一拳接着一拳,克里斯曼残忍的笑起来,骨裂声响起,躺在地上的男人痛苦的发出悲鸣。
“嘴巴这么松,没有牙齿也不影响吧?”克里斯曼的施暴对象分明是犯人,双眸却撇向了蔺言。
少年僵立在一旁,似乎被他的暴行吓坏了。
克里斯曼挑起唇,“长官,您看到了吗?不够清楚的话,我可以再来一遍。”
“…够了。”
蔺言的声音很轻,但足以让在场人都听清。
他的呼吸似乎加重了些,湖蓝的双眸隐没在睫毛垂落的阴影下。
生气了?
还是害怕了?
克里斯曼玩味的笑起来,拳头再次攥紧,这一次的目标是犯人的太阳穴。
“砰!”
血花四溅,克里斯曼倒吸一口凉气,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看着从手背一直贯穿到掌心的弹孔,眼神阴狠的笑起来。
“长官,您的准头真不错。”男人用一种全新的目光自上而下的打量了一遍蔺言,发现少年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
克里斯曼下意识有些发毛,但他的自信盖过了这一反应。
“从制服崔堂到来巡逻,中间间隔的时间恐怕不够您给枪里补弹吧?”
男人踹开不断发出低低呻吟的犯人,恶意的笑起来:“长官,您的枪里还有几颗子弹?”
左轮通常可以放进六发子弹,假设蔺言在应付崔堂的时候使用了至少两发,现在剩下的也不过三发罢了。
人的固定思维中不会允许自己空夹,那么就剩下两发可支配子弹。
两发可对付不了他。
牧闻听到这话突然笑了声,克里斯曼看过来时又猛地捂住嘴,但那双常年不怀好意的眸子依然弯着。
什么意思?
牧闻在笑什么?
克里斯曼有些不爽的眯起眼,他不喜欢牧闻的其中一个原因就在这里。
这家伙毫无忠诚可言,任何人都不可能让他交付真心。
蔺言垂下眸子叹了口气:“本来,我是不想对你使用暴力的。”
从后腰又拿出一把枪,少年拉平的唇角小幅度的弯起来,眼里闪过精光。
“杰森前辈去医务室前把他的枪给我了,十一发子弹,你要和我玩一局吗?”
克里斯曼被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心头一跳,嚣张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瞬间想明白牧闻为什么会笑了。
十一发,把他射成蜂窝煤都够了!
蔺言抬了抬下巴,命令道:“犯人A1019,出列。”
克里斯曼咬了咬牙,向前跨了一步,现在,他距离蔺言只有半米之遥。
缩短的距离象征着一旦蔺言开枪他根本无处可逃,同样也给克里斯曼创造了夺枪的机会。
但是——
艹他爹的,旁边还有个闵盛在盯着。
克里斯曼压住脾气,笑眯眯的问:“长官,有什么指教?”
蔺言扫了眼捂着嘴不断颤抖的男人,“我在中央星学过一句话,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个弹孔换一颗牙,怎么样?”
男人一共被打落了两颗牙,克里斯曼身上还要再开一个孔才能扯平。
枪伤克里斯曼受得多了,主动露出弱点,让别人对着这里开枪还是
第1回 。
思绪千回百转之间,克里斯曼突兀的笑了起来,淡色的唇扯起不浅不深的弧度。
握了握满是血的右手,克里斯曼绅士般微微欠身,“长官,您的下一枪要落在哪里?”
他不怕死般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喉结、心口、最后是腰腹,近乎挑衅般问:“这里、还是这里?”
蔺言没有被他的态度吓到,“我喜欢对称。”
“左手伸出来就好。”
蔺言相信克里斯曼知道,认罪伏法时的动作。
蹲下,双手举到脸侧,就这么简单的动作几乎狠狠的戳在克里斯曼的心口上。
他仿佛回到了两年前与兄长斗争失败,被对方扣上了种种罪名的屈辱夜晚,傲慢了一辈子的克里斯曼在他看不起的执法队面前,低下高傲的头颅,蹲下身,举起双手。
他像是一只待宰的鸡般被扣上了镣铐,塞进了飞行器,这是克里斯曼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回忆。
蹲下身,缓缓伸出左手,克里斯曼眼神怨毒的说:“长官,您真会给我找不痛快。”
“放心。”
蔺言举起枪,轻轻的笑起来:“我的子弹又痛又快。”
几乎是一瞬间,空气中溢散出子弹穿过皮肉时翻涌的烤肉味与血腥气,克里斯曼越笑越夸张,唇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他会记住今天的痛。
直到蔺言也尝尝同等的痛楚。
蔺言放下枪,踢了踢男人的小腿,提醒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克里斯曼抬起头,汗津津的发黏在脸侧,他咬牙切齿的说:“谨遵您的教诲。”
蔺言抿唇笑起来:“怎么不叫我长官了?”
克里斯曼又一次心口发堵。
蔺言似乎十分明白该怎么折磨他,踩在克里斯曼的底线上一下下碾磨。
“长官。”
他冷淡的补了两个音节,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A区犯人向来是狱警眼中难搞的刺头,经过这一遭,蔺言则成了犯人们眼中的刺头。
闵盛也没想到蔺言居然真的会开枪,身体快过理智,他一脚跨了出去,却见克里斯曼居然没有暴起,闵盛愣了一瞬,重新站回了阴影当中。
中央星来得确实和他们这些只想讨生活的野路子不一样,桑德拉的作风是暴力压制,即使对待伤员也不手软。
面对克里斯曼这样难缠的角色,只能依靠电击脚铐。
蔺言不同,他是真的想要让犯人们学会“友善”。
没有接触过太多黑暗面的少年很少会对一个人抱有厌恶之情,早在来桑德拉之前,蔺言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们是罪大恶极的犯人,没有道德和同理心,不能对他们抱有期待。
克里斯曼无论做出多么过分的事,都不会超过蔺言的预期。
为什么?
因为他善。
当克里斯曼看到少年收起了冷脸,周身的气质重新柔和了下来,甚至蹲下身托着腮问他需不需要包扎时,克里斯曼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
这家伙才是神经病吧?
想起之前自己对蔺言是“隐秘罪犯”的判断,克里斯曼只想冲进监狱长办公室给严安两个班巴掌。
便宜没好货的道理不懂吗?
抠死他算了!
掌心的血还没有干,热意和痛楚混杂在一起,克里斯曼几乎说不出话,他撇开眼,不愿和蔺言对视。
下一秒,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代表着示弱,又立刻抬眼,试图用一贯的凶恶眼神瞪回去,蔺言却全然不受影响。
手套隔绝了温度,覆在克里斯曼的手背上,蔺言轻轻握住克里斯曼的右手:“一直蹲着不累吗?”
克里斯曼张了张嘴,甩开蔺言,双手虚虚的握着站直身体:“不用麻烦您,长官。”
他扫了地上的男人,轻蔑的勾起唇:“我可不是少了两颗牙就断了脊梁骨的废物。”
男人全身颤抖了一瞬,眼神中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等蔺言离开,克里斯曼会打断他的脊梁。
【夏娃:看样子,你的善心造成了恶果。】
蔺言并不这么认为。
再一次握住克里斯曼的手,蔺言抢在男人动作前开口:“我还有十颗子弹。”
克里斯曼果然不动了,男人像个失去发条的玩偶,任由蔺言牵着,他深深的叹了口气问:“长官,您又要做什么?”
“带我逛逛A区吧,老大。”蔺言笑吟吟的环着男人的手臂,郊游般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克里斯曼被往前他带着,本身不情不愿,但他个子高,一步迈得有蔺言一步半,不得不走走停停等蔺言跟上。
更像发条玩偶了。
克里斯曼频频低头看向蔺言,少年的步伐十分轻快,像只初生的雏鸟般左看看右看看,双眼弯成了月牙。
闵盛时刻警惕的握着枪,见克里斯曼没有动手的迹象,无奈的摇摇头,将试图跟上的犯人们拦住。
“就在这等着。”
闵盛双手环臂,视线警告的扫过蠢蠢欲动的程北,男人对着他笑了笑,小腿不停的抖着。
他们要是一拥而上,蔺言恐怕赶不及救闵盛。
明秋阳不动声色的退到人群边缘,他不是好战分子,也不想去小黑屋和S区的家伙作伴。
正想着,牧闻也靠了过来。
“哟哟哟,这不是明哥吗?”
牧闻双手搓了搓,踩着太空步一寸寸逼近:“你的伤、”
话音一顿,牧闻一个转身下腰,痊愈的右手向前一伸,和明秋阳的下巴齐平,这才继续道:“好了吗?”
闭了闭眼,牧闻弹簧般回到站立的姿势,手指卷着脑后的小辫子,遗憾的说:“明哥还没好,我已经好了。”
“这可怎么办,现在的明哥打不过我吧?”
牧闻双手捂住脸,一边摇头一边后退,露出一双幸灾乐祸的双眸:“要不要明天约个时间,我们再切磋切磋?”
明秋阳默默的看着他表演,问出了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明秋阳的工作除了嘎腰子,也包括发展下线,牧闻就是很不错的选择。
符合老板口中的韭菜…人才标准。
走廊深处
“介绍一下吧,老大,哪个是你的床?”蔺言拍了拍叠得整整齐齐的豆腐被,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叠的比他还好。
克里斯曼皮笑肉不笑的指了指其中一张床,蔺言立刻将男人拉了过去,两人肩贴着肩,头挨着头坐在一起。
如果不是克里斯曼不断渗血的伤口,看着倒有几分温馨。
【夏娃:我不认为坐在一张床上手牵手就能叫做友善。】
【蔺言:那怎么办?】
【夏娃:友善,拆字为友情,善良,至少要做到其中一个才行。】
蔺言蓬松的金棕发全压在了克里斯曼的肩头,少年挑起一边的眉毛,笑着问:“霍华德家族的人都像你一样吗?”
克里斯曼顶了顶肩,蔺言的头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下,很快再次压了下去。
金发犯人隐蔽的反抗无果,嗤笑着问:“我是哪样?”
“傲慢、自大、自我中心……”蔺言每说一个词,克里斯曼的表情就难看一分,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放弃那僵硬到肌肉都不协调的笑容。
诚然,蔺言说的没错。
但那又怎么样?
克里斯曼从不否认自己的性格缺陷,他甚至理直气壮的反驳:“我的家族允许我有这样的底气。”
“我是霍华德家族的次子,生来就叼着金汤勺,星长见到我都要笑脸相迎,如果没有兄长从中作梗,你连见我一面都做不到。”
男人抬起满是血污的手,大拇指轻轻压在蔺言的侧脸上,一用力,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长官,以你的身份,和霍华德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腥红在少年的脸上流动,蔺言眨了眨眼,瞳孔中映出克里斯曼得意的脸,霍华德透过那双蓝眸注视着自己,尖叫的心脏更加热情的撞击肋骨。
监狱是一个小型社会,狱警拥有高于犯人的权利。
但克里斯曼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犯人。
霍华德,当他念出这个姓氏,蔺言还敢如此对待他吗?
男人的手再一次抬了起来,这次他的目标是蔺言的左眼,指尖尚未触及海面,被枪口抵开了。
蔺言面露困惑的问:“可是,就算你在内斗中赢了,我还是可以见到你哥啊?”
无论哪一种情况,总要有一个霍华德在蔺言上手吃枪子。
克里斯曼动作一顿,转而拧起了眉:“那怎么能一样?失败者不配代表霍华德。”
蔺言没说话。
失败者不就是克里斯曼吗?
克里斯曼也立刻反应了过来,眉头下压,阴测测的问:“长官,您在羞辱我吗?”
蔺言立刻无辜的瞪大了眼,这明明是克里斯曼自己说的,怎么能怪他?
然而,蔺言的表情给了克里斯曼更多的解读空间,他更加不悦的抿紧了唇,眼神似乎在控诉蔺言没眼光。
他道:“我比兄长出色得多。”
“但是…”你输了。
蔺言话说到一半,克里斯曼再次强调:“长官,我比兄长更优秀。”
“可是…”
“长官。”
克里斯曼深吸一口气,直到大脑中的嗡鸣消失,才道:“我不想说第三次。”
好像戳到他的痛点了。
为了克里斯曼的友善,蔺言点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对。”
这话根本不能让克里斯曼感到开心,蔺言没同的兄长接触过,仅仅是为了迎合他,连赞同都显得如此敷衍。
克里斯曼微恼的偏过脸:“长官,如果您是为了羞辱我,您已经达到目的了。”
等会儿。
怎么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蔺言:他怎么这样?】
说了你也要生气,不说你也要生气。
做实习生好累。
【夏娃:还有十分钟,加油。】
以克里斯曼的残酷性格,想要从中挖掘出善良基本不可能,蔺言唯一的努力方向就是友情。
人类能获得豺狼的友谊吗?
蔺言只能拿出他对付温纶的法子,熟练的用脑袋蹭了蹭克里斯曼的耳朵,少年戳了戳他的指甲:“你能把脸转回来吗?”
发丝搔过耳廓,克里斯曼的心情瞬间凝在了半空,僵硬的肌肉能够和防弹玻璃硬碰硬。
蔺言又犯病了?
桑德拉招人之前都不看一下心理问题吗?
男人犹豫了几秒,没动,身后突然覆上一股暖意,蔺言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茫然。
克里斯曼发现自己根本摸不透蔺言的行事风格,枪击之后是割裂般的善意,善意中又藏着玻璃碎片,扎穿了舌根还要说谢谢。
你究竟是什么人?
克里斯曼回过头,声音中暗藏着警惕:“长官,您想做什么,直说就好,不要再戏弄我了。”
蔺言眨巴眨巴眼睛,双手依然搭在克里斯曼的肩上,从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嗯”声。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
蔺言将克里斯曼的脸掰了过来,手套上的血污同样印上了男人的双颊。
“和我做朋友吧。”
【夏娃:太直接了,朋友不是你这样交的!】
面对夏娃难得的情绪变化,蔺言反而笑了。
【蔺言: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用这种语气说话。】
克里斯曼瞳孔骤缩,小小的黑点镶嵌在过多的眼白中显得十分怪异。
双颊的血瘢配上克里斯曼怔神的表情,说不出的滑稽。
他疯了吗?
蔺言疯了吗?
克里斯曼确定,他们两之中一定有一个疯了。
谁会和一个刚刚对自己开过枪的人做朋友?
谁会把对方的双手都废了之后说我想和你做朋友?
这个词换成“仇人”才更合适。
看着少年真诚的双眸,克里斯曼顶了顶上颚,舌头有些发酸、甚至是发苦,荆棘缠在口腔黏膜上,刺啦的疼。
蔺言果然是个疯子吧?
一个习惯打直球的人根本不懂夏娃的绝望,蔺言认真的盯着克里斯曼,双手捧起男人的脸,期待的等待答案。
克里斯曼扯了扯唇,忍着掌心的痛楚将蔺言的手拉了下去,下一秒,那双手又重新覆了回来。
面颊被挤压,克里斯曼坚定的和蔺言做斗争,每一次,蔺言都会重新夺得掌控权。
少年垂下脸,用面颊蹭了蹭克里斯曼的手腕,话语间颇有些委屈:“你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克里斯曼根本说不出话。
蔺言的脸上还沾着他的血,笑吟吟的唇像是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颇有几分“星际杀人狂”的风范,这样的人,张嘴就是做朋友。
朋友是什么烂大街的词吗?连狱警和囚犯之间都能用上。
“长官,您应该不缺朋友吧?”克里斯曼扯起唇,“您要是想要找消遣,明秋阳和牧闻都是好选择,我不行。”
男人阴鸷的双眸直勾勾的定制蔺言,威胁道:“我向来都会背后捅朋友一刀。”
“没关系。”
蔺言依然笑着,“如果这是你的交友模式,我也可以背后捅你一刀。”
入乡随俗嘛,蔺言都懂。
克里斯曼一时语塞,眼珠子转了转,一个新的主意在脑中滑过,男人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股抗拒已经消失了大半。
“长官,您确定,您是真心要和我交友吗?”
蔺言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克里斯曼不信。
但他相信蔺言的所作所为一定另有目的,什么事是必须先和他交友才能推进的?蔺言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仔细思考一下吧,克里斯曼。
如果蔺言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那么他绝对不会在你身上白费力气。
只要知道蔺言想要什么,克里斯曼就能借此掰回一局,甚至,把他的屈辱和痛楚一点一滴的还回去。
想通了一切,男人非但不反抗,甚至眼里流露出些许笑意。
克里斯曼拨开蔺言放在他脸上的手,反手与少年紧紧相握,“长官,做我的朋友是有条件的,您能做的到吗?”
男人力道不小,蔺言被他握得手掌发麻,从来不委屈自己的他立刻挣开了克里斯曼的手。
“你太用力了!”少年谴责道。
只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克里斯曼愣了愣,感受着掌心的空虚,头一次感到了无助。
等一下,不该是这个剧情啊!
这就是你的真心吗?
克里斯曼再次伸手,蔺言这次直接躲开了,他戒备的将双手握紧背在身后,蓝眸灼灼的瞪着他:“手伸出来。”
蔺言到底想干嘛?
克里斯曼摸不着头脑,只能糊里糊涂的伸出手,只见蔺言小心翼翼的包住他的手背,一握一松,随即露出明媚的笑容。
“好了,我们扯平了,你继续说条件吧。”少年亲昵的贴了过来,握着克里斯曼的食指晃了晃。
克里斯曼低眉瞧了眼自己已经停止渗血的伤口,又抬眼看了看蔺言,最后道:“第一,你不能随意对我开枪,第二,你要告诉我崔堂袭击时发生的全过程,第三,我们的谈话内容,你不能透露给外人。”
呼出一口气,克里斯曼问:“能做到吗?”
蔺言摇摇头。
“公是公,私是私,我只是实习生,崔堂的事我不能透露。”
“那另外两条呢?”克里斯曼追问。
“也不行。”
“公事公办,你犯错我必须制止,我们的交流我也必须上报给前辈。”
三条全被驳回,克里斯曼几乎气笑了,“长官,您这样,我们恐怕当不了朋友。”
蔺言苦恼的问:“真的不行吗?”
克里斯曼毫不留情的说:“不行。”
少年点点头,将枪口压在了克里斯曼的腰侧,重新念了一遍台词:“和我做朋友吧。”
【夏娃:这也不是正确的交友方式……】
【夏娃:你和温纶到底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蔺言:温纶是个好人。】
克里斯曼不是。
对待罪犯,蔺言不需要给予太多宽容和耐心。
“现在行了吗?”
“行。”
克里斯曼虚伪的笑了笑:“长官,您要是早这么做,整个A区都是您忠实的朋友。”
蔺言腼腆的抿唇:“本来我不想用这个法子的,是你比较不知好歹。”
“什…”克里斯曼刚想开口,就见少年又笑了笑:“前辈,您来了。”
闵盛缓缓走近,一只手始终按在腰侧的枪上:“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蔺言笑眯眯的站起身,走到闵盛身边,一只手拉住了闵盛的衣袖,咬耳朵般道:“前辈,我交到朋友了。”
闵盛脚步放快了些,语气不咸不淡的问:“克里斯曼吗?”
“嗯。”
“当他的朋友可以背后捅刀子,好新奇啊,中央星没有这种传统。”
桑德拉也没有。
闵盛下意识斜了眼蔺言,却见少年沉浸在拥有桑德拉第一个朋友的喜悦中,忍了忍,终究没解释。
随便,反正被捅也是克里斯曼应得的。
终于送走了闵盛和蔺言,A区却难以恢复之前的热闹,犯人们不敢触克里斯曼的霉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
此时的B区
里德正蹲在牢房里思考人生。
蔺言把S区的犯人制服了,这说的还是星际通用语吗?
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里德懊悔不已,你说你惹他干嘛,那么多狱警,偏偏挑了个最不好捏的柿子。
回过头,里德看着静悄悄的掩盖床上的手套,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只觉得生活从来没有这么难过。
桑德拉监狱中能接触到水的只有两个地方:浴室、海边。
里德要是敢拿着蔺言的手套去浴室洗,传到A区、S区犯人耳朵里,等待他的就是无止尽的刁难。
程北动不了蔺言,还动不了他吗?
至于海边…里德暂时还不想死。
深深的叹了口气,男人将手套叠好放起来,要不还是考虑一下越狱吧。
狱警宿舍楼
蔺言先去看了眼住在四楼的杰森,确认人没事后,火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镜子前,少年的脸和衣服上都蹭了不少血,有些已经干了,一摸就能掉下悉悉索索的碎屑。
蔺言不高兴的搓了两下,脸皮疼,手感也不舒服。
【夏娃:习惯就好,以后你的工作经常会见血。】
蔺言倒不怕血,他叹了口气,转身钻进浴缸里,像一只蜷缩的草莓麻薯一样深深的沉了进去。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一切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泡泡声。
蔺言仰起脸,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他看到了明亮的灯遥不可及般悬在空中,大面积暖黄色的色块洒了下来。
窒息感追来的前一秒,蔺言猛地从水下伸出头,“哗啦啦”的水花迸溅而出,少年全身湿漉漉的趴在浴缸边缘,将湿发拨开,露出一双笑眼。
【蔺言:夏娃,我的憋气时长是不是比上次好多了?】
【夏娃: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