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蔺言依然不慌不忙的站在原地,甚至和摄像头互动。
他认定我不会杀他吗?
他有恃无恐吗?
尤利塞斯喉结滚了滚,红光下的那人看不出一点儿无措,被一圈枪口指着还在笑。
看不起人工智能的尤利塞斯觉得自己对AI的偏见太深了,比如现在,他需要一个人工智能帮他分析一下蔺言的面部情绪。
门里的东西很重要,不是蔺言能接触的,尤利塞斯这次带上蔺言也不过是怕蔺言趁他不在的时候把法泽星搅得一团乱。
当尤利塞斯看蔺言的时候,蔺言也同样在看尤利塞斯。
没有他预料中的愤怒,尤利塞斯像是一个路人,抱着凑热闹的想法来了。
但蔺言不会真的这么觉得,一扇安装了警报系统的门,一群在第一时间赶来的刽子手,门里的东西对尤利塞斯一定很重要。
【夏娃:需要我帮你分析一下他的眼神吗?】
不用猜都知道又是经典扇形图。
蔺言婉拒了夏娃的帮助,视线向左侧移了移,江舒游插在兜里的手伸了出来,对着他悄摸比了个大拇指。
蔺言霎时间眉开眼笑,他喜欢被夸奖,也从不拒绝,耳后因喜悦涌起淡淡的绯红,隐没在扑面的红光中。
只有时刻关注着他的尤利塞斯发现了蔺言的变化。
他在看什么?
他在笑什么?
顺着蔺言的视线,尤利塞斯偏过脸,他的心腹也在笑。
江舒游。
蔺言在看江舒游。
“你先出去。”尤利塞斯冷淡的说。
江舒游指了指自己,“老板,我吗?”
得到尤利塞斯肯定的答复,闻出了火药味的江舒游无辜的耸肩,尤利塞斯什么臭脾气。
他退远了几步,尤利塞斯却并不满意,“退。”
江舒游只能面对着尤利塞斯和一众人继续后退,每当他打算停下的时候,尤利塞斯都会面无表情的吐出一个“退”字。
终于,江舒游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尤利塞斯缓缓转过身,口袋里的终端却震动了起来。
不悦的皱眉,尤利塞斯随手选择了接通。
江舒游的声音从里面冒了出来,存心膈应他似的:“老板,我还要继续退吗?”
“滚。”
挂断通讯,尤利塞斯径直走到蔺言面前,低头问:“你故意把我叫过来,想做什么?”
是的,尤利塞斯已经想明白了一切,蔺言就是故意的吸引他的注意力。
仔细想想,自从上了星舰,他一直在关注中央星最近发生的事,又是开会又是和江舒游谈话,确实冷落了蔺言。
少年背着手敲了敲门板,“我想进去。”
尤利塞斯一怔,“进哪里?”
“货舱啊。”
蔺言又一次敲了敲门,让尤利塞斯注意看,“我想进这里。”
尤利塞斯闭了闭眼,思绪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你进去干什么?”
进去看啊,不然还能带个纪念品走吗?
蔺言也被尤利塞斯搞糊涂了,平日里看着挺聪明一人,怎么总问些没意义的问题?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背后的恐高分子们不明所以,枪举着累手,放下来又像是工作懈怠,只能咬着牙撑着。
在他们的祈祷声中,蔺言和尤利塞斯的深情对望终于结束了。
尤利塞斯张开五指按住了闪着红光的圆盘,只听“嘀”的一声,所有的光和声音都消失了,顶灯骤然熄灭,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察觉到背后的动静,蔺言握住尤利塞斯的手腕往他怀里一挤,紧张的看向背后。
闭合的金属门裂开了一条缝隙,刺目的白光银河一般倾泻而出。
尤利塞斯差点被蔺言撞得后退,一向注重在外形象的他硬生生定住了,金属门完全打开之后露出了一排排巨大的透明人体培养缸。
像是圆柱形的玻璃罐被放大了数倍,透过玻璃能看到流动的粘稠液体,一具具不知姓名的人体悬浮在其中,头发飘起,紧闭双眼。
这就是尤利塞斯用来交易的货物。
从门打开起,两人背后的恐高分子就立刻收起枪低下头闭上了眼,哪怕蔺言发出了惊讶的吸气声,他们也不为所动。
尤利塞斯打量着蔺言的表情,嘴角上扬,“还满意你看到的东西吗?”
这是江舒游耗时几年创造出来的成果,也是尤利塞斯进军中央星的底牌。
蔺言愣愣的望着培养缸中不知生死的人类,一言不发。
沿着培养缸向深处走,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蔺言第一次来到法泽星那晚,被保镖们送进实验室的暗杀者。
蔺言记得他已经死了。
但是培养缸里的人分明有呼吸,营养液顺着鼻导管流进了他的体内,蔺言甚至能看到液体中的气泡。
他没死?
江舒游把人救活了?
还是说——更加不可思议的猜想在脑海中浮现,蔺言摇了摇头,继续向深处走去。
越深入,培养缸里的人体越残缺,如果说门口的培养缸里是一个完整的人类的话,这里就是肢体、器官甚至细胞。
蔺言甚至看到了黑客的手——他的手背有刺青,很好认。
而古怪的是,这些器官还在运作。
江舒游究竟弄出了什么药?
走到货舱最深处,蔺言在最后一个培养缸前停了下来,里面只有一根手指。
【夏娃:要举报吗?】
【蔺言:再等等,等我们到中央星。】
比起现在举报尤利塞斯,当然是把尤利塞斯和他的合作对象一网打尽更好。
蔺言没心情去想什么工资了,尤利塞斯现在做的事已经足够他在监狱里待到死了。
作为联邦公民,他不能视而不见。
【夏娃:但是斯科特在法泽星。】
没有斯科特,执法队的人拿尤利塞斯没办法,除非直接动用军团的力量,但军团一向不归议会管。
说服军团的人逮捕尤利塞斯…蔺言心中有了想法。
“你把死人复活了吗?”蔺言问。
“复活…当然做不到。”
尤利塞斯从背后抱住蔺言,“我只是让江医生利用他的细胞,重新长出了一个和他外表一模一样的新个体罢了。”
联邦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从不让人失望。
手滑进了蔺言的掌心,尤利塞斯和少年十指相扣,“好了,你已经看过了,我们走吧。”
蔺言没有任何反抗的被尤利塞斯带了出去,江舒游还守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看到蔺言的表情,男人笑了声。
夜里,江舒游坐在床边,意味深长的说:“我是不是说过,等你真的见识过霍华德的泼天富贵,见识过能够让人近乎永生的改造人计划,你才知道,私欲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蔺言卷着被子往床另一侧一滚,反驳道:“这才不是永生,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江舒游扯住一边的被角说:“怎么不是?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细胞,一模一样的外表,甚至性格、喜好都完全一致。”
“但他没有记忆。”
蔺言背对着江舒游将被子往头上一罩,闷声闷气的说:“他们只是有着成年人外表,内里一片空白,没有知识也没有道德,连人工智能都比他们像人。”
最后,蔺言下了结论:“那就是一群伪人。”
说完,蔺言被子一掀伸出手臂“啪”的按灭床头的灯,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一片漆黑之中,江舒游直挺挺的躺在左半边的床上,推了推蔺言的背:“学弟,我冷。”
蔺言不为所动。
江舒游叹了口气,“好吧,他们确实是伪人。”
很好,蔺言慷慨的松开手,分给了江舒游半边的被子。
人总是很贪心,没有被子的时候江舒游只想要一床被子,有了被子之后他又开始贪恋温暖。
当江舒游挤到蔺言身侧时,他说:“你把他们当伪人,但尤利塞斯不会这么告诉他的合作者。”
“他们只会知道,尤利塞斯拥有一款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药。”
蔺言皱眉,“这是诈-骗。”
联邦并不禁止人体实验,很多时候科技和医学的进步都是建立在人类的尸体之上的,但是联邦不允许诈-骗。
“确实是诈-骗,”江舒游在黑暗中拍了拍蔺言的头顶,“但你不是真的执法队,学弟,你是他的员工。”
江舒游的话蔺言听进去了,转过身埋进江舒游的怀里,低落的说:“你们都好坏。”
江舒游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没办法,这个星球被坏人统治了。”
几天后,星舰在中央星降落。
尤利塞斯拥有特权,负责检查星舰货物的人连门都没进,和尤利塞斯寒暄了几句就放行了。
蔺言一路上都安静的不像话,跟着尤利塞斯来到了戴维宅。
从他们踏进戴维家起,蔺言就感觉到了一道炙热的视线,但当他回过头时却什么也没有。
错觉吗?
【夏娃:我没检测到活体生命。】
看来真的是错觉。
尤利塞斯被单独请进了书房,蔺言和江舒游在花园里闲逛,小路上铺满了鹅卵石,色调统一的花聚拢在一起,随时可能被同类压死一般。
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怪异。
那种窥探的视线又出现了。
蔺言不抱希望的再次看去,这次,窥伺的视线始终没有消失,但那里只有大片大片的红花,蔺言不信邪,鼓着脸拨开花丛走了过去。
拥挤的花推搡着少年的小腿,将花瓣与汁液染上他的衣摆。
蔺言终于走到了花丛的边缘,定睛一看,湿润的土壤中赫然埋着一个监控摄像头。
大人,时代变了。
那摄像头向上抬起,黑色的镜头对着他上下点了点,打招呼似的。
蔺言:“……”
不好意思,打扰了。
待蔺言转身离开后,那摄像头左右晃了晃,黑色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绿色的电子笑容,简笔画似的由三条弯曲的线条构成。
晃动的摄像头像是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类。
主楼顶上
弗朗泽戴维穿着一身繁琐的长袖宫廷衬衫,肩上压着黑色的背带,亚麻色的卷发堆积在脖颈旁,
他丢开控制摄像头的按钮,趴在窗台上,俯视下方的少年。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蔺言了,斯科特表哥去法泽星时,弗朗泽也想跟着一起去,却被斯科特以“完全帮不上忙”拒绝了。
斯科特说的不对。
他能帮的上忙。
他比执法队成员都了解蔺言。
蔺言回到了花园边的亭子里,江舒游一只手支着下巴,笑着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蔺言低头清理外套上的花,闻言疑惑的碾了碾指腹的花瓣,破碎的红花渗出血一样的浅红色汁液。
“像什么?”
“新闻头版,变态杀人魔。”
江舒游弯腰替他捏下几片花瓣,看着被花汁染红的手,突然有了想法,“学弟,你靠过来一点。”
蔺言面露疑惑。
江舒游伸手在他的脸上抹了一下,鲜红的痕迹从少年的脸侧拉长,蔓延到耳垂下方,像是一道横穿半张脸的伤疤。
“这样更像。”
和尤利塞斯想的一样,合作谈的很顺利,他甚至当着戴维家主的面亲自展示了一下这款药物的力量。
深可见骨的伤痕在短短几秒内愈合,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戴维家主心动归心动,但他直觉上不愿意信任尤利塞斯。
“没有副作用吗?”
“当然没有。”
尤利塞斯放下卷起的袖子,微笑着说:“如果有副作用,我怎么可能用在自己身上。”
这话戴维家主倒是信。
签下合同前,戴维家主又问了一句:“斯科特没给你找麻烦吧?”
“斯科特队长很负责。”
尤利塞斯敛眸遮住冷意,“多亏了他,我才能放心的出来。”
尤利塞斯的第二个合作对象出乎蔺言的预料,居然是中江药业的主管。
但他不能陪尤利塞斯去了,蔺言给自己请了半天的假回家看看。
尤利塞斯虽然嘴上同意了,但还是派了一名手下跟在蔺言身后。
蔺言走进屋子后,负责跟踪的手下松了口气,给尤利塞斯发去消息。
尤利塞斯这才开始谈生意,和对待戴维家主的态度不同,他没有介绍,也没有试用,高高在上的直接将合同放在了对方面前。
主管翻了几页,为难的皱起眉,“尤利塞斯大人,我不怀疑您的药效,但…这分成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话落,数道身影破窗而入,揪着他的领子往桌子上一按,主管脸都被压的变了形,惊恐的望着尤利塞斯。
尤利塞斯点了点桌面,“签吧。”
回家的蔺言一开灯就看到躺在沙发上的两人,牧闻睡眼惺忪的坐起身,程北比他有精神,还能走到门口迎接蔺言。
抱了一下程北,蔺言走到沙发边和牧闻也拥抱了一下,这才问:“你们俩昨晚去做贼了吗这么困?”
“没有,”牧闻偏头打了个哈欠,“我们只是昨晚没睡好。”
“长官,您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你们俩就要睡死过去了,”回来当皇帝的蔺言左手指了指厨房,右手指了指地面:“你,去给我炒两个菜,你,去把地上的鱼线收起来。”
牧闻伸了个懒腰,抢先一步冲进了厨房,收拾地面的活儿就落到了程北头上。
蔺言坐在沙发上,无聊的望着程北的背影:“你们老大联系你们俩了吗?”
“还没有,”程北抬起头问:“您见过他了?”
蔺言戳了戳自己的脸,“他跑去和尤利塞斯正面对打,然后被执法队赶跑了。”
【夏娃:你把克里斯曼说的好窝囊。】
【蔺言:前面大夸特夸铺垫一堆最后说到跑了不是更窝囊吗?】
勾了勾手指,蔺言悄声说:“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北左右看了看,确定蔺言叫的是他,保持着蹲姿脚尖挪了挪,一下下挪到沙发边,用气音说:“长官,您说。”
“我要抓尤利塞斯。”
“啊?”这是程北。
“啊?”这是牧闻。
蔺言瞪了眼厨房门口偷听的牧闻,“把头缩回去。”
牧闻听话的缩回去了,但是灵敏的耳朵依然紧贴着门。
蔺言打开每日新闻翻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不出他所料,明秋阳被执法队逮捕了。
远在执法队总部的温纶收到了来自蔺言的消息。
【希望你幸福:在吗在吗在吗?】
【希望你幸福:你的宝贝回来啦!】
【温温纶纶:在,抱一下。】
【希望你幸福:巨人拥抱.jpg】
【希望你幸福:我明天就要走了,也可能是后天,我可以见明秋阳吗?】
温纶笑容减淡,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表格,明天负责看守地下一层的是同为联邦大学毕业的学长。
哪怕是在执法队,派系分化依然很严重,同一个大学毕业的、同一个星球出来的、同为军团家庭…人不能没有人脉。
【温温纶纶:可以。】
【温温纶纶:注意安全。】
蔺言握着终端笑起来,执法队动不了尤利塞斯,第三军团还动不了吗?
他相信封少校一定愿意再升一级。
【夏娃:告诉我你不是真的想登基。】
【蔺言:我也不想的,但是龙椅我有了,霍华德祖传的枪我有了,尤利塞斯的把柄我也有了,朕不能违抗天命啊!】
【夏娃:那克里斯曼怎么办?】
蔺言眼神飘忽了一下。
【蔺言:大不了让他拜我为义父。】
看牧闻做饭就像看厨子炫技, 问题是牧闻的技术不过关,只能在摆盘上费尽心思。
白烟从厨房里飘了出来,蔺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满怀期待的等着自己的晚餐。
左手端盘右手拿着盐瓶的青年昂首挺胸走了出来, 面上挂着从容的笑容, 一步一顿。
绕过蹲在地上的程北, 牧闻走到桌边轻轻俯身, 餐盘悄无声息的搁在了圆桌上, “请用餐,长官。”
话落, 牧闻右手一抬一晃, 细细的盐粒撒了下来, 一半掉在了桌上, 一半掉在了蔺言的膝盖上。
盘子里的里脊肉侥幸留得清白。
蔺言眨眨眼,牧闻面不改色,又一次高高举起盐瓶, 快速的上下摇晃了两下, 这一次,可怜的里脊肉终于获得了解脱,蔺言的膝盖也承受了更多的重量。
牧闻要腌了他的腿吗?
【夏娃:看来他确实快饿死了。】
【蔺言:黑裤子变白裤子,你有什么头绪吗?】
【夏娃:预示着你要弃暗投明?】
这么会做阅读理解下次答辩让你来。
抬起头, 蔺言从牧闻手里夺下盐瓶, 用它当惊堂木“啪”的敲在桌面上,“罪民牧闻, 你蓄意谋害本官,所图何物,速速如实交代!”
牧闻眉头一压, 嘴唇一咧,指着盐瓶哭天喊地起来:“大人,您明察啊,是它,是它蓄意谋害我!”
程北叹了口气,从背后捧住蔺言的脑袋,帮他扭到正对餐盘的位置,“长官,吃饭。”
又把牧闻按到右侧的椅子上,“你,吃空气。”
然后自己将椅子一拉,坐到蔺言左手边,随手拿了一个未拆封的三明治,蔺言甚至看到了包装袋上面巨大的广告图,与实物严重不符。
被程北打乱了节奏,牧闻也不玩了,转身从冰箱里找了包玉米片嘎吱嘎吱的啃了起来。
蔺言看着他们俩,再看看盘子里牧闻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唯一一块里脊肉,一时间良心不安,“你们就吃这个?”
他不在的日子里这个家就靠速食和垃圾食品度日吗?
“这可比生菜套餐好吃多了。”经历过桑德拉的洗礼,牧闻和程北的物欲已经被压到了最低。
牧闻笑嘻嘻的问:“长官,你什么时候回尤利塞斯那?”
“明天。”
蔺言叹了口气,“我只请了半天假,要是不回去的话尤利塞斯恐怕会直接派人过来找我。”
要是被生性多疑的尤利塞斯见到牧闻和程北……蔺言简直不敢想象,他难道要告诉尤利塞斯“虽然他们是你弟的手下但我真的没有和你弟暗中往来”吗?
牧闻“嗯哼”了一声,拉起蔺言的手说:“长官,跟我过来。”
两人并肩走进厨房,牧闻屈指挑开百叶窗,露出一条缝隙,“已经有人跟过来了。”
路灯下,蒙着脸的黑衣男人背靠墙壁低头看终端,他是牧闻以前的同事,在克里斯曼和尤利塞斯彻底撕破脸之前,牧闻和每一个员工都相处的很好。
当然,那是他单方面认为的。
实际情况是,牧闻拥有他们每个人的秘密,他们哪怕再讨厌牧闻,也不得不和他友好相处。
望着那人,蔺言叹了口气:“我猜他加班没工资。”
夏季的昼夜温差很大,哪怕太阳才刚离开不久,气温已经极速下降,蔺言戳了牧闻一下:“你要不要把他叫进来,待在外面容易着凉。”
牧闻听笑了,“长官,他可是来监视你的。”
话落,牧闻突然明白了蔺言的意思,他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坏心思的眯起眼:“您是想把他控制住,用他的终端给尤利塞斯传递虚假情报,对吗?”
蔺言不知道啊。
一头雾水又不愿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笨蛋的少年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还是你懂我。”
牧闻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交给我吧,长官,就当付房租了。”
牧闻离开了厨房,蔺言只能自己一个人挑开窗帘继续偷看,第一次干这种事,少年有些紧张。
狭窄的厨房、窥伺的身影、昏暗的路灯还有那人手里明明灭灭的终端屏幕,分明鸦雀无声,却让人心跳加速。
【蔺言:我现在的样子可以直接上法制节目了。】
【夏娃:需要帮你打马赛克吗?】
打上马赛克不是更像了吗?
程北抬眸问:“你要出去?”
牧闻只是笑,“外面有只走丢了的老鼠。”
程北了然,“你要给他一个家?”
这话听着有些讽刺,程北的表情也确实无比嘲弄。
他们都心知肚明,一个被发现了的跟踪者会是什么下场。
“不是我,”牧闻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是长官。”
此话一出,程北的表情变了变,几秒后,他从鼻腔中喷出一股气,落到牧闻手里怎么想都比落到蔺言手里好。
男人确实挺冷的,他仰头看了眼月亮,贫瘠的词汇量不允许他深刻的描绘它,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又冷又饿又无聊。
对着蔺言的房子拍了张照片,温暖的灯光照亮了屋子周围的空间,但照不到他的身上。
不久之前他闻到了肉香,如果不是在工作,男人也想找一个亮着灯的旅馆,吃上一顿烤肉,忘记一切烦恼好好睡一觉。
路灯下的男人偏头打了个哈欠,再一抬头,蔺言家的门突然发出了声音。
他全身打了个激灵,猛地往墙壁拐角处一蹿,只露出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门。
蔺言出来了?为什么?他这么晚要去哪?回霍华德吗?
手紧紧的攥着终端,男人呼吸都停止了,胸口憋着一口气,脖颈甚至能看到跳动的青筋。
门打开的弧度越来越大,一张熟悉的脸背着光露了出来,男人心头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该死的牧闻?!
他怎么会从蔺言家走出来,他现在可是逃犯,他应该和克里斯曼在一起才对!
他在这里蹲了一下午了,没看到有任何人进入,说明牧闻在此之前就已经待在蔺言家里了。
蔺言请假回来就是为了见他。
男人骤然头皮发麻,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飞舞,野蛮的撞击脆弱的大脑皮层。
蔺言和克里斯曼是同伙儿。
这是一个疯狂的猜测,他们都看到了尤利塞斯对蔺言的重视,也都知道尤利塞斯和克里斯曼之间的利益冲突,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蔺言真的是克里斯曼的人的话……尤利塞斯的怒火会烧光他们所有人。
深吸一口气,男人手指一划打开终端,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冻僵了他的手指,也可能是因为他确实遭受了巨大的冲击,短短几行字不断的删删减减,构不成一句话。
至于错别字,男人没管,他一个黑户没上过学写几个错别字有什么大不了的。
路灯投下的光被一道影子拦腰截断,男人猛地抬起头,却见牧闻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刚想掏枪,手背就被牢牢的按住了。
“别激动,执法队总部离这里不远,你也不想枪声把他们引来吧?”牧闻笑的和善,手下的力道却不放松,一寸寸将男人已经拔出半截的枪压了回去。
男人心也跟着凉了。
论单打独斗,他不是牧闻的对手,这里也不是适合动手的场所,男人咬着牙问:“你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尤利塞斯大人现在就在中央星。”
“我知道,你这么大声干嘛,”牧闻依然在笑,“你就知道克里斯曼不在了?”
男人话音一哽,他还真不知道。
“好了,放松点,老朋友,”牧闻打量着男人的表情,缓缓松开手,“我们长官想请你进去坐坐。”
他说着微微侧了一下脸,男人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猝不及防撞见了一双湖蓝色的眸。
平整的百叶窗中间被人拉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像是野兽咧开的唇。
而真正的捕食者是那双蓝瞳的主人,一切在他的视线下无所遁形。
蔺言早就发现他了。
大脑陷入了混乱,滔天的恐惧如潮水般扑面而来,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究竟写了什么,握着终端的另一只手飞快的按下了发送键。
当消息发出去时,焦急的情绪再次喷发,如果蔺言早就知道他在跟踪他,那蔺言就是故意让他知道他和牧闻有联系。
蔺言希望他将这件事告诉尤利塞斯大人。
这是针对尤利塞斯大人的局!
他中计了!
男人手忙脚乱的想要撤回消息,却被牧闻夺走了终端。
“安静点,”牧闻收走了他的枪,用枪口抵住男人的背,“现在,进去,和我们长官打个招呼。”
男人竭力扯开一个笑,这么冷的环境下,他的额头甚至泌出了冷汗。
走进那亮着灯光的屋子,之前幻想的美好成为泡影,现实残酷的像把他吊上了绞刑架。
程北怎么也在!
坐在沙发上的程北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嘲弄的眸光让人心生恼怒,但男人现在没工夫恼怒,他完全不敢动,怕自己再往前一步就看到克里斯曼了。
“站着干什么,坐啊。”牧闻收起枪,自己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下。
男人张了张嘴,原地转了一圈,“我坐哪?”
“坐沙发就好了。”清亮的男声从门后传来,蔺言从厨房走了出来,挤进了程北和牧闻中间。
发丝弯弯的覆在额上,秀逸的眸吸纳了澄澈的湖水和皎洁的月光,渗出温柔的色泽。
少年歪过头问:“要来一杯白开水吗?”
“不,不用了。”男人拘谨的坐在沙发左端。
现在的蔺言和星舰上没什么不同,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男人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误会了,其实刚刚用枪指着他的人不是牧闻,坐在他右边的也不是程北。
是幻觉吧。
一定是幻觉。
闭上眼,男人自我欺骗着,没几秒,牧闻就用语言摧毁了这一切。
摊开手,牧闻凑到蔺言身侧邀功道:“您要的终端。”
“不过在我拿到终端之前他已经给尤利塞斯发了消息,”牧闻摊手:“怎么办,长官,您好像要危险了。”
果然是蔺言要的。
男人麻木的抬起头坐直身体,却见蔺言无所谓的应了一声,连打开终端看一眼他发的消息都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