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披着“家”的外衣,实际也不过是另一个地狱。
……但,倘若能选择,他宁愿当一辈子傀儡,也不想在洛奕俞身边生生死死一次又一次。
见他不说话,沈皖安抚似的轻轻笑了下,揉了揉他的头:“怎么,舍不得?”
他们是在一起长大的孩子,是彼此存于世界唯一的亲人。
现在突然告诉他,这有可能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见,谁能受得了?
沈逸垂眸,轻轻地摇了摇头。
“对了,”沈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你怎么这么紧张,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沈逸所有话都哽在喉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该怎么说?
说洛奕俞把自己杀了一次又一次不算,还对他……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屈辱无比,他连回忆都不愿,更别提亲口复述了。
再者说,就算是沈皖知道了,她又能做些什么?
洛奕俞现在俨然是一个怪物,满脑子都是怎么报复他,毫无任何理智可言。
偏偏身体素质那么强,杀不死打不伤,连他自己都没有丝毫办法,能指望沈皖怎么样?
最后也只能有些失魂地道:“没有,什么都没做,你放心走吧。”
沈皖点点头,不疑有他。叹息道:“毕竟是我们欠他的。”
沈逸指甲嵌入掌心,再次抬起头时,就连眼眶都是深红的:
“我不欠他。”
他本就该死。
他死不足惜。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匆匆闪过,带着滔天恨意,几乎能将人绞碎。
然而就在此时,门栓再次发出响声。
“咔哒”一声,洛奕俞推门进来。
沈逸脊背瞬间绷直。
无可避免的恐惧感笼罩上来,他甚至下意识想要屈膝跪下去。
也不知这些谈话他听见了多少。
空气一时凝固。
三个人各怀心思,洛奕俞瞥了一眼桌上那盘干巴到可怜的炒菜,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厨房。
沈逸如坐针毡,跟沈皖面面相觑,很默契的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跟初见那天不同,洛奕俞此时穿着身黑色毛衣,皮肤被衬得苍白到病态,为了防止油点溅在衣服上,他将袖口微微别起,露出不算粗犷,却极具力量感的手腕。
他低下头时,额前刘海几乎能将眼睛彻底盖住,倒是意外显得整个人没那么凶残。
可即使是这样。
沈逸在看到那双手时,心脏也还是控制不住的突突跳。
脑海中全是他用这样的手禁锢着自己,强逼他对准自己的心脏连开三枪……
沈皖此时也不怎么舒服。
她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却依旧能敏锐地察觉到,沈逸在看见洛奕俞时,眼底分明是恐惧的。
可是为什么?
在沈皖认知里,她所能想象到最过分的事,也就是洛奕俞逼迫沈逸亲手杀死曾经的同事而已。
物是人非。
沈皖有些悲哀地想,那样的日子,他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就这么硬生生坐了一个多小时。
洛奕俞才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
油焖大虾、排骨烩菜、芝士焗玉米……
无一例外散着光泽,色香味俱全。
沈逸炒的那盘干瘪瘪的菜放在中间,黯然失色不说,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谁更在乎,一目了然。
沈逸起身,看向这个自小照顾着自己长大的姐姐,努力让自己的神情自然一些:
“姐,走吧。”
那副决然的模样,仿佛不是要上餐桌,而是要奔赴什么刑场。
三个人坐在一起,简直像一个框里硬塞进去的几块不合适的拼图。
洛奕俞全程不说话只顾着夹沈逸炒的那盘又苦又涩的菜,沈皖尴尬到连筷子都不知道怎么拿,索性低头干巴巴地扒拉米饭,那几盘菜一律没敢动一下。
沈逸倒也没敢直接撂筷子跟洛奕俞对着干,便敷衍似的夹了几道放进碗里,却是一口没动。
洛奕俞不是傻子,怎么会注意不到。
他有短暂的迷茫。
这是他想要的吗?
强逼两个恐惧自己的人坐在自己身边,如同嚼蜡般一口一口吃着不知道是什么味的菜,消耗他们本就为数不多的那点亲情……
他吃不下去了。
便重重一撂筷子。
一声脆响后,其余两人都不自觉神经紧绷,警惕地看着这个又突然发疯的人。
哪怕他们心底明知,警惕也没什么用,不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姐姐,你走吧。”洛奕俞看向沈皖,尾音不知怎的有些颤,“我派人送你。”
沈皖茫然无措起身,抿了抿唇,最后扫了一眼这两个弟弟。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留在这了。
沈逸有些喘不上来气,甚至不敢抬头和沈皖对视一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挽留的。
沈皖走远一点其实对他们而言都是好事,毕竟这样,洛奕俞能用来威胁他的手段就又少了一个。
走远一些,她也能自由一点,安全一点。
“行吧,”沈皖笑了笑,“那,保重。”
这话宛若千斤重。
砸得沈逸心底一沉,有种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不论他怎么努力都抓不住,直至连背影都望不到的感觉。
他甚至开始恨洛奕俞。
这头畜生,自己没有家人,就非要把他唯一的家人也逼走是吗。
沈皖走出大门,在确认没人能看到自己后,这才缓缓弯下腰,抓着门把手无声地掉了两颗眼泪。
她是人。
这些天来早已见了不少尸体,无数次眼睁睁看着曾经同事朋友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面前,眼底载满不甘与痛苦。
她当然害怕,当然想报仇。
可怎么,偏偏是洛奕俞呢?
明明好多年前,他们也曾天天坐在一起吃饭,一边旁若无人地骂食堂师傅的手艺,一边吹牛说要是自己做,肯定比师傅强百倍千倍。
是啊,洛奕俞做到了。
她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底那丝锐痛,抹掉脸上那几道泪痕,一步步朝着楼下走。
怨不得谁。
沈皖走后,沈逸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他特别害怕洛奕俞会当着她的面抽自己。
不想让沈皖担心是一说,觉得丢脸是另一说。
可这一点小小的放松,又在看到洛奕俞脸色极其难看时重新提了起来。
他有些坐立难安:“呃,要不,我去洗碗……”
洛奕俞权当没听见,自顾自把他炒的那盘菜重新推到他面前,言简意赅命令:“吃了。”
洛奕俞已经吃了大半,剩下那团诡绿色的东西缩在一起,看着就让人毫无食欲。
他沉默片刻:“我去重做。”
洛奕俞一把掐住他的后脖颈,不容抗拒把他的头向下压了压,险些将他直接按进菜里,又一遍重复:“我说,吃了。”
沈逸还不会蠢到专门往人枪口子上撞,总而是自己做的不是毒药,便也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拿起筷子。
洛奕俞松了手,沉默看他。
沈逸尝了一口,便感觉到那股苦涩混着诡异的咸直冲天灵盖,在口腔内来回环绕,久久不散,简直比药还难吃。
余下几口,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囫囵吞下去的。
再红着眼眶抬头,眼底明晃晃写着一行字:
我吃完了,你还要怎样?
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得洛奕俞牙痒痒。
他便也理所当然一巴掌扇了过去。
沈逸知晓,他上次贸然自杀,洛奕俞必定是会找他算账的。
就这么硬生生克制住躲的冲动,耳膜嗡嗡作响。
怎样都好,把他杀多少次都无所谓,只要别再让他像之前那样,做那么恶心的事情就好……
却不料对方直接看透了他的想法。
“觉得我恶心,是吗?”
这样直白的问题,沈逸自然不敢回答。
洛奕俞眯眼,愉快地笑了:“哥,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变得比我还恶心?”
刹那间,沈逸心脏仿佛骤停了那般,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这话可以衍生出来的含义可就多了。
他不敢往那方面细想。
洛奕俞扯了扯嘴角,短暂的把他晾在一边,将桌上剩下的几道菜尽数倒进垃圾桶。
他的愿望,本就幼稚到可笑。
倒完饭,洛奕俞很认真对他道:
“卧室里有药。只是打一针而已,我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你也别太矫情。嗯?”
沈逸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弄得一惊,向后退了几步,抗拒道:“不行……”
洛奕俞朝他逼近,显然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哥,讲些道理。等什么时候你不觉得我恶心了,我们就不用这种东西了,好吗?”
看似是疑问句,实际压根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
好窒息。
洛奕俞每靠近他一步,沈逸都感觉那把悬在头顶上的刀朝他更逼近一寸,甚至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为什么会觉得恶心?
如果不是洛奕俞之前用那样强硬的手段逼迫自己,他又怎么可能生理性厌恶到这个地步?
他几乎是在哀求:
“你别逼我,我求你,我真的接受不了做那种事,你放过我……”
有些语无伦次。
洛奕俞盯着他,许久,轻叹了口气。
“你倒是会心疼自己。”
除自己外,对谁也下得去手。
沈逸本以为洛奕俞这是放弃了那方面想法,心底略略松了口气。
却听见他接着道:
“那就我帮你吧。”
还不等沈逸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掐着脖子甩到床上。
洛奕俞如今的身体素质,比他想象中要强太多太多。
沈逸快要被逼疯,下意识看向床头柜上摆着的台灯,想再给自己一个了断。
洛奕俞整个人压上来,轻而易举制住他的手腕,眼底怒气明确:
“再动,我让你死个够。”
随后是几乎下意识甩出的一耳光。
沈逸唇角再次开裂。
他好像,又有些看不清了……
脖颈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蔓延到皮肉深处。针管抽出来那一刹那,一丝血就这么顺着皮肤向下流。
他不想死,真的不想再死了。
为什么死不了,只要真的死了,就再也不用死了……
他的大脑中堆满这些毫无逻辑乱七八糟的想法。
恍惚间,他想到了什么。
洛奕俞之所以这么喜欢扇人巴掌,或许是因为,他小时候也曾被无数次的被管理员用这种手段惩罚。
可能在他的潜意识里,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立威方式。毕竟他自小就是这么一天天挨过来的……
可沈逸并不心疼他。
一点也不。
他张大口,总感觉周遭氧气稀薄,拼了命的想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洛奕俞轻轻地,在他耳垂处啃了一小下。
沈逸整个人瞬间打了个哆嗦。
同欲望无关,单纯觉得膈应,身上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洛奕俞看他痛苦挣扎,笑吟吟问了句:“还想死吗?”
每时每刻都盼着能早点解脱。
沈逸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微微张开,身体很烫很烫,甚至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洛奕俞一些。
哪怕他仍旧觉得对方恶心。
洛奕俞也不管他现在意识清醒不清醒,仍旧笑着掐住他的下巴:
“哥,听说过人彘吗?”
冷不丁的,沈逸心脏颤了下。
说不清是威胁还是陈述,洛奕俞怜惜似的帮他擦掉皮肤上凝固的血痕,平静道:
“下次再敢死,我就把你做成人彘。把你口腔填满,让你真的跟畜生一样,想死都死不了。”
沈逸颤抖着,呜咽一声。
他是断然不敢去试的。
哪怕洛奕俞可能是存心吓他。
他深呼吸,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该权衡利弊的,总不能一直被心理层面的东西牵着走。
洛奕俞的目的很简单,想要让自己不对他的触碰产生生理性厌恶而已。
只要,只要自己配合他……就能让他放松警惕,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这很难,反胃的感觉几乎压抑不住。
沈逸只能尝试性的放空自己,竭尽全力让自己脑海中想一些其他的东西,让自己的身体舒缓下来。
可还是很恶心。
他厌极了被药物控制的感觉。
洛奕俞从身后紧箍着他的腰,一遍又一遍叫他的名字。
叫得沈逸心烦意乱,迷迷糊糊中甚至想直接将他一把掐死。
又很快意识到,洛奕俞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小孩子了。
大脑里好像有把刀子,一次又一次插进去又拔出来,疼到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至感受到有一双手,冰凉的,缓缓抚过去他的脸。
那道声音很沉,很重,不知为什么透着悲戚:
“哥,你哭了。”
他哭了吗?
好像脸上确实有湿润液体,很痒。
哭了,也只是生理性的吧。
一定是的。
他想嘶吼,想拼尽全力撕碎洛奕俞,再杀死自己。
可冲破嗓子的,也只有一声微不可察的细小呜咽。
我想死,我想死,放过我。
他不敢说。
为什么要救洛奕俞,为什么当年没再把他绞得碎一点?
他无数次质问自己,在无数次死亡后的梦魇中,他都像疯了似的冲上前,用斧头砍断当年的那个自己帮洛奕俞打开玻璃仓的手。
可下一秒,玻璃碎裂,那个小孩瞬间长成成人模样,冷冷掐住他的脖子逼问:
“哥,为什么不救我?”
这梦毫无逻辑,却每次都能把他吓出身冷汗。
而此刻,他逼不得已为自己求救: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饶了我……”
每一声道歉背后,都藏着扭曲的求生欲念。
事实上,真让他冷静下来说自己错在哪,他也一个字吐不出来。
可此时此刻,这几个字就像是上了发条那样,几乎是刻在骨髓里的,下意识脱口而出。
洛奕俞自然听出来了。
他跟眼前这个男人生活了整整七年。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对自己的恨。
可他又做了什么?
只因为他是实验体,就活该被人打骂,活该像畜生一样苟活那么多年,最后又被当成垃圾处理掉?!
他当然不甘。
所以洛奕俞对此的回应也很简单粗暴。
又是一耳光抽上去,狠狠道:“闭嘴!”
沈逸彻底看不见了。
眼前全是血雾,朦胧骇人,顺着泪一并流下来,滴在床单上,又一点点扩散开。
洛奕俞死死抓着他的头发,咬着他的耳朵:
“等你清醒了,有的是时间跪在那想到底是哪里对不起我。”
沈逸浑身疼的厉害,模模糊糊地想,他最对不起的分明是自己。
他不知道这次持续了多久。
他似乎有很多次都已经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疼痛逼醒,发现自己仍旧在做那样屈辱的事。
他甚至有些羡慕自己那群同事。
虽然死相是惨烈了些,起码痛快,不用像自己一样,连自己生死都选择不了。
在内心某个阴暗的角落,他甚至开始嫉妒沈皖。
他也想走。
哪里都好。
只要能让他不被这么对待,怎么都好……
很快又发现这个想法荒谬至极。
那是他的亲姐姐,如果没有她,自己可能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他怎么能不盼着她好?
况且,自己做了那么多,几乎将一辈子押了出去,不就是希望沈皖能自由的吗?
他不该那么自私的。
可是好难受。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溺在一汪望不到底的池水中,四周空旷,就这么硬生生感受着自己一点点溺亡。
洛奕俞捏了捏他的脸,似是还嫌他不够痛苦,笑着胁迫:
“这表情好难看,笑一个?”
他意识都混沌了,却还是凭借本能反应听他的话,尝试性牵动自己破裂的唇角。
更难看了。
他整个人都好像具破败的木偶。
洛奕俞心满意足地笑了。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沈逸呢?
那样清秀温润的脸,好看到在这个污秽的实验室中格格不入。明明看起来冷冰冰的,实际却是个有些小自私又极其护短的性子。
他跟了沈逸后,也不是没再跟别的实验体起过冲突,可都靠着他的庇护活了下来。
那时的沈逸总是挡在自己身前,对着那些想要抓他的人道:
“他是跟着我们的,我回去会好好教他。他还小,你们别总欺负他。”
那是洛奕俞唯一一次感受到如此明显的偏心。
那样弥足珍贵。
沈逸不仅不会苛责自己,还会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伤口,问自己疼不疼。
当然不疼了。
哪有进绞肉机疼呢?
这些纯粹的爱同极致恨杂糅在一起,演变出的情感只会更加病态。
他不想让沈逸死。
只有和他一样痛苦,再和他永远永远锁在一起才算还清。
哪怕他那么厌恶自己。
沈逸总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浑身冰凉,只有洛奕俞的触感是如此灼烫。
一颗冰冰凉凉的小橘子塞入沈逸口中,酸甜伴着汁水在口腔内炸开,让他已经快飘离的神又回来了一些。
洛奕俞看着他,出神几秒,忽的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哥,原来让你吃颗橘子,也没那么难。”
沈逸无力摇头,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无力跌在床上,双腿发抖。
他甚至没什么咀嚼的力气,下意识想将口中那个破橘子吐出去,又在洛奕俞杀人般的目光下机械地嚼了两下,吞进腹中。
他体力已然耗尽,甚至顾不上恶心,满脑子都是恐惧。
即使是出于药物作用,洛奕俞的目的也算是成功了。
他不敢死,不能求饶,甚至连道歉的话都被一巴掌扇了回去。
那他还能怎么办?
从始至终,他都是被人逼着往前走,一个圈套接着一个圈套,一条死路接着一条死路,谁又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洛奕俞见他这副半死不活模样,却没有丝毫见好就收的意思,反倒是变本加厉,眼眶猩红,恶狠狠盯着他,命令道:
“继续。”
从始至终,他连释放的机会都不曾有。
每个临点都被控制,被扼杀,他像个没有自己想法的玩具,只知道跟着命定程序麻木地动。
沈逸无力摇头,喃喃道:“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他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如此脆弱,如此不堪。
一次,两次,周而复始。
“洛奕俞,我太累了。”沈逸眼皮沉重,“你放过我这一回,就当是看在,看在我救过你一次的份上……”
他甚至没能等到洛奕俞回应,头一歪便昏死过去。
洛奕俞终于停了动作,倒也没故意叫醒他亦或是再给他打一针A39,只是盯着他侧脸看了许久。
很陌生的感觉。
他记得,沈逸在很久之前教自己怎么写字时,他朝沈逸看去,也是这样的侧脸。
那时桌面上摆着盏昏暗的小台灯,还是他们从垃圾桶旁边捡到的。像小偷似的藏在外套里悄悄带回来,三个人聚在一起眼巴巴捣鼓插头灯泡,在看到它能亮光时齐刷刷爆出一声欢呼。
那时的沈逸来了兴致,好说歹说非要教他这个实验体学习写字,说是以后出去了能用。
当时他们都以为,一间小小的实验室,怎么可能困得住他们几个向往自由的人。
可到最后,除了挣得鱼死网破,又有谁真的逃出去了呢。
当时的洛奕俞咬着圆珠笔——白教授送给沈逸的,跟着他在那盏台灯下一个字接一个字的描绘。
从自己的名字,再到一些常用的书面语。
他偶尔走神,会怔怔看向沈逸在灯光照射下的侧脸。
看他边缘泛着金光的毛绒绒短发和高挺鼻梁,嘴唇偏薄却并不干瘪,即便是抿成一条直线时看起来也还是很温润。
再往下,是轮廓清晰的下颚,领口微微敞开,喉结滚动。
他注意到洛奕俞走神,会刻意摆出一副严肃模样,俨然做长辈的样子:
“小俞,认真一点。”
他便立即回神,连连点头。
那时的他想,沈逸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
生气皱眉时也好看。
可现在。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上却填满破损痕迹,处处是血,肿胀溃烂,好似腐烂的预兆。
他曾经无数次跟他说过,带他回家。
实际也不过是在实验室兜兜转转一圈又一圈而已。
他们哪有家。
洛奕俞有些悲哀的环视一圈这个看似普通至极的居民楼。
沈逸自然不会发现——亦或是发现了也懒得在意。这栋房子从窗前瓶子里插着的花到房顶上吊灯再到屋内布局,从小到大,无一不是按照他的喜好做的。
他费了很多心思。
可对沈逸而言,怕是跟装饰笼子没什么区别吧。
他推了推沈逸,语气难能有些柔和:“放过你,去洗个澡再睡?”
沈逸没动静。
洛奕俞挑了下眉,很自然地想要把他抱去浴室。
然而手刚碰到,对方便猛地惊醒,遵循第一反应一脚蹬了出去,眼底明晃晃的抗拒。
“别碰……”
他下意识挣扎,又很快意识到这是不被允许的,便硬生生换了个稍微柔和些的表达方式:
“我,是我太脏了,我自己去就行……”
洛奕俞一把抓住他朝自己蹬来的脚踝,简直快被气笑了:
“我这儿有个一次性快速清洁法子,你来试试?”
沈逸沉默,眼前是一片血雾朦胧的世界,洛奕俞身形模糊,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蔓延出来的,那种能在瞬息之间掐死他的惊悚感。
他听见保险栓被拔下的声响。
落在地上,干净清脆。
枪指着他的额头,冰凉。
洛奕俞看着已然呆滞的他,像猫抓老鼠那样,享受猎物濒死前的绝望,又挑逗似的一点点向下滑。
沈逸大气不敢出。
他被那个破东西已经杀了不止一回,以至于现在一看到它,就会自动联想起自己胸口大腿上那狰狞至极的血洞。
能复生,又不是不会痛。
洛奕俞抵在他的喉管处,逼他微微抬起头。
“哥。晚安,好梦。”
漫天黄沙中,有人被绑在十字架上,四肢被铁钉穿透,固定。
他每一寸肌肤都被黄沙割破,身上是密密麻麻几十个黑漆漆的血洞。
他张大嘴想要呼救,可舌头早就被拔了出来,无论多么声嘶力竭,都只能发出一点点细微的呜咽。
沈逸朝那人一步步走近。
随后看到了自己的脸。
很奇妙的,沈逸明知这是梦。
他大脑模糊不清,浑浑噩噩。颤抖着伸手,试图能帮那个自己堵住身上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
只是徒劳。
沈逸试图冷静,开口对那个自己说:你等等我,我一定能想到办法救你。
可真当这几个字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到不成样子。
而那个自己,眼睛都被掏空的自己,似是终于感受到他的气息,努力地动了动嘴唇。
我想死,我想死……
一遍又一遍。
一次又一次。
沈逸再次重生。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将梦中那张可怖的脸从脑海中赶走,仍旧心有余悸。
他习惯性以理智目光剖析自己。
梦代表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再跟洛奕俞待在一起,他绝对会疯。
他走出卧室,碰巧看到洛奕俞站在户外阳台,胳膊撑在栏杆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样子心情也不算太好。
沈逸见到他就肌肉紧绷浑身难受,自然不会贱到过去专门说人家一句你难过个屁快被逼成精神病的又不是你,默不作声穿上衣服就准备往外走。
“去哪?”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将沈逸钉在原地。
死狗崽子……
他牙都快咬碎了,才抑制住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关你屁事”,缓缓道:
“屋里太闷了,出去透透气。”
洛奕俞很自然地从阳台走过来:“我和你一起。”
他在外面待了那么久,整个人身上都透着凉气,朝自己走过来时,沈逸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沈逸微微摇头,试图跟洛奕俞讲道理:“太高压了,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你总得让我缓口气……”
“缓口气?”也不知这话是哪里碰到了他的逆鳞,洛奕俞嗤笑,“你们谁又让我缓过口气?”
沈逸自知理亏,便也没再犟嘴,用了个极为巧妙对他而言又有些恶心的方式——
他抱住了洛奕俞。
但洛奕俞瞬间怔住了。
刚刚腾升而起的怒气瞬间消散,只留下丝不知所措的尾巴。
沈逸很努力,才不让自己厌恶表现得太过明显,微微闭眼道:
“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好吗?”
毕竟是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
只有他愿意与否,没有哄不好的。
沈逸循循善诱:“你也不想让这里变成我的牢笼,对吧?”
洛奕俞声音闷闷的:“早点回来。”
说到底,骨子里也还是缺爱的。
沈逸怕他反悔,又怕自己太过着急引起洛奕俞怀疑,只得拼命按捺住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常一些。
让他留在这儿?
想都别想。
总来他这人向来没什么下限,食言了又能如何。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几乎是手忙脚乱走出那栋房子,又重重关上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