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再也回不来。
他缓缓叩首。
洛奕俞蹲下,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脖颈,感受他的颤抖。
沈逸的这一辈子,注定是无法善终的。
他是受害者,死城里的所有人都是被上层欺骗控制的傀儡,可这并不是他逃脱罪责的理由。
沈逸想,就算洛奕俞真的把他做成人彘,或者是让什么人轮他一遍,他也应当不会有什么异议了。
他该被那样对待。
可洛奕俞不允许。
那这该算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漫野山火烧得正旺,连带着,沈逸思维与灵魂似乎也跟着走了。
洛奕俞眯眼,盯着基地看了几秒,随口感叹:“这么大个黑灰色石质建筑物,离远些看,其实很像墓碑,对吧?”
沈逸学着他的样子眯眼,脑海中想象了一下。
确实像。
高高大大的,像早在千百年前就注定的命运。
又怪得了谁?
天色渐暗,火被熄灭。人群散开后,洛奕俞看了下时间,和沈逸对视:“怎么办呢,接下来几天会很忙,因为要去处理哥给我留下的这一大片烂摊子……那你怎么办呢?”
沈逸抖了下,颤抖着给自己宣判刑罚:“你把我也送进绞……”
洛奕俞歪头,干净利落打断:
“才不要,好血腥。”
又笑着掐了掐他的脸:“哥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能想出这么变态的杀人方法?”
沈逸是真的感觉自己心脏被狠捅了下刀。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弥补,还有没有资格弥补,可他看见了洛奕俞眼底那点陌离,便想着去触碰他,稍微抱一抱他。
——顺便,让他稍微安抚一下自己
可洛奕俞却突然起身,又甩了他一个巴掌。
眼底嫌恶,站起身时高高在上睥睨着他,像看垃圾一样:“我还在生气,别碰我。”
沈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小俞,我只有你了,别讨厌我……”
即便是这样了,洛奕俞也依旧没有任何故意疏离他的意思。
“讨厌你?那倒不至于。不过你再敢这么随随便便碰我,可就不是挨巴掌这么简单了。”
他拽着沈逸胳膊,轻而易举将他提起来,拉着他走到车里。
却并不是往家的方向走。
沈逸恐惧至极,却低着头,不多问一句。
“哥怕黑是吧?”洛奕俞问道。
他心脏紧缩了下,声音沉闷:“嗯……”
他却道:“哦,那正好。送你去个亮堂点的地方,也省的你发疯了。”
沈逸没了时间观念,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总而窗外夜色彻底黑了时,洛奕俞带他来到间铁质小屋子。
很简单的构造,一张没有垫子的空铁床,一个洗漱池,还有一个小架子。
上面摆着一大堆手术刀,尖锐石头之类的东西。
恐惧腾升,沈逸眼睛又模糊了,声音颤抖着问:“你,你要直接解剖我吗……?”
没看到麻药,那可能……
可就算这样,也是他该受的,那……
“怎么老往这方面想?”
洛奕俞无奈至极,轻轻敲了两下他的额头:“不至于。我说过的,我和你不一样。”
他指了指铁架子上的营养剂,道:
“水都在真空袋里装着,量足够,营养剂也是。你不用担心,保证你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去死。”
“你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一件——在我回来之前,不许睡觉,能做到吗?”
“你……”
洛奕俞接着道:“这房间装了差不多几千颗灯珠,啊,具体有没有这么多不太确定。不过能跟你保证的是,你会无时无刻笼罩在强光下,很难休眠。这屋子小,回声效果也不错,我走后会有非常刺耳的噪音不停循环播放……所以即便是你想,估计也很难睡着。”
“不过人的潜力总是无限的嘛,哥总要适当发挥一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乖乖听话,在我回来前不许睡觉,能做到吗?”
沈逸仍旧在细细发抖,却是点头了。
洛奕俞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睛,嗓音像是恶魔低吟:
“我们的同类都替你长眠了,那你就替他们永远醒着吧……”
替他们活,替他们赎罪,直至将自己肢解至丝毫不剩。
临走前,洛奕俞总算是抱了抱他。
沈逸渴望至极,却不敢去擅自加深这个怀抱,只能安安静静淌眼泪。
“我真的恨你……你也应当跟我一样吧。可我永远永远也不会扔掉你。我杀你,可我知道你不会死。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期盼我再也醒不过来。”
“那不如我们都做绝一点吧。哥,实话跟你说,我并不能保证自己百分百成功。我可能会经历比死亡痛苦千百万倍的事……但同样的,这间屋子我走后会彻底锁死,这里的地址我也没告诉过任何人。除了我,没人能放你出去。”
“如果我回不来了,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好恐怖的话……
或许从前的他会发疯,会大哭,会尖叫着求饶。
可现在,他只觉得茫然,和一丝扭曲的心安。
他活该痛苦。
洛奕俞转身走前,沈逸叫住他:
“小俞。我做错了很多事,背负很多条人命,可说到底,你才是我最对不起的那个……”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愧疚感不是爱,哥。你只是想补偿我,可我不稀罕任何人的怜悯。”
门“咔哒”一声锁住。
屋内骤然亮起白光,即使闭上眼睛也依然刺目的程度,沈逸眼睛被闪了下,抬手遮挡。
想了想,又慢吞吞放下。
其实和在小黑屋也差不了多少,都是五感被封锁,给他一个不存在的天数,让他没有尽头地一天天等着。
约莫过了半小时,屋内开始响起剧烈的,像电流,又长指甲磨木板的声响,直击耳膜,往他大脑里钻。
本来还以为是音乐或者敲锣之类的呢……
沈逸笑笑,想,那这可就是纯折磨了。
确实睡不着。
就算他想放自己一马,紧闭眼睛捂住耳朵,也没有丝毫作用。
沈逸坐在床沿,实在没事可做,就这么低着头,回忆自己荒谬到可悲的一生。
回忆一张张笑过的,哭过的人脸。
想起那群实验体们看自己时畏惧,又带着恨意的眼神。
想起很多同事跟自己开过的玩笑,讲的八卦,想要和他搭话又不好意思,只能躲在一边偷偷看他的眼神。
想起在老白手下当学生,跟沈皖一起缠着他给自己讲城外都有些什么好玩的东西的场景。
他记起了很多,很多很多人。
被实验体杀的,被他杀的,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就丢了的……
这才恍惚发现,他曾经,似乎也没那么寂寞。
在死城待一辈子有什么不好呢?
跟姐姐,跟小俞,跟无数和他一样的人……他那时为什么要故意封闭自己来着?
他那时怎么就那么矫情?
不就是走不出去吗,在哪里生活不是生活,只不过环境稍微恶劣了一点而已。
他真的恨自己。
是他太贪心了,贪得无厌的人,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也是真的活该,如果他不存在,如果他能早一点去死,所有人就都能好好的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周遭空气在一点点沸腾起来。
这是第一个感受。
但在这样四四方方被封死,只有一个极小换气口的地方,不闷才怪吧。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心理作用。
沈逸没太在意,只是觉得这种空气让人有点疲惫,很想休息一小会儿。
又拍了拍自己的脸,去洗漱池拿水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些。
是挨罚,那就好好受着得了。
可很快,身上开始冒了第一颗汗珠。
他愣了一瞬神。
不是错觉,为什么突然感觉这么热?
他尝试性思考,盯着空白的地面看了很久,才终于想起这屋子是铁制的。
而他头顶那不知多少颗灯珠,在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
意思是如果洛奕俞回不来,他会被活生生烤熟?
皮肉都烂掉后再生,继续被几百度的高温灼烧,这就不残忍了吗?
这回,是真的同生共死了啊。
沈逸捂住脸,在这个没人能看见自己的小屋子,又哭了一小会儿。
同被关小黑屋不一样,这里墙上挂着钟……或许也是为了给他施加一些心理压力?
总而,高温下,在一个人待了十几个小时后,沈逸开始感到明显的倦意。
上次休眠是因为自杀,如果算上看他们埋尸体那一段,他醒着的时间估计已经超了二十四小时。
这个发现,让他感觉自己头有些疼。
很细微,却很尖锐的感觉。
眼睛异常干涩,这块没有镜子,但他猜,应当也是血红一片。
噪音硬生生刮着他的耳膜,他在强光下无所遁形,哪怕是低下头,也依旧感觉自己眼膜在被烤着。
很难受啊。
后背出了一层汗,衣服被黏在身上,他坐着的地方温度也在攀升……他整个人焦躁不安,算是连回忆的心思都没有了。
可是也对。他这样的罪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回忆别人呢。
洛奕俞没骗他,即使是人在高温下所需饮水量大大上升,水袋里装着的液体也够他几个月生存。
再不济……还有洗漱池呢。
不过,如果真的到了几个月那个地步,他会不会等于无时无刻都处身于火堆中啊,那其实,有没有水也不是很重要了。
哪怕时钟就摆在那,一分一秒走着,沈逸也忘了进来的时候是几点……就算记着,也不会数数了。
他手开始发抖,慢吞吞地拆开营养剂,想刺中血管,却连着歪了好几下,让自己平白多挨了几针。
他晃了晃沉重的头,用洗漱池的水冲洗着胳膊,试图能让自己体温降一些下去。
效果甚微。
好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眼皮开始打架,可强光和噪音又在无时无刻挑动着他的神经。
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的他,心脏倒是跳的异常猛烈。好像每一下都实打实锤打在胸膛。
思维也有点乱了。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冷静一些,实在忍不住了,就发狠咬自己舌尖一下。
头疼得越来越明显了……
沈逸有些恍惚,总感觉身体明明已经被这强光割裂了,可回过神,却看见依旧坐在这。
直到掌心感受到一阵明显的痛意。
他缓缓抬起,看到上面明显的红痕时愣了一瞬。
这才想起,这床好像也是个大铁板。
此时的温度已经有些烫人了。
沈逸咬着牙,强逼自己打起精神,从床上站了起来。
很明显的,自己估计连坐下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眼前世界越来越模糊,甚至就连那直往耳膜里钻的声音在他世界里都轻了不少,周围一切遥远空虚,热到极点时,沈逸甚至感觉自己是冷的。
他想缴械投降,被蒸熟了也好,让他躺在铁床睡一会儿,休息一小会儿就好。
可这样的意识只是出现一瞬间,就被自己彻底打散。
他不配。
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得到了解放,他也活该被困死这个小房间。
太阳穴剧烈跳动着,沈逸精神又始终在强光和噪音下处于紧绷状态,不得已的,抽出那把手术刀,在自己胳膊上用力划下。
自然,不敢去死,是避开动脉的。
人的底线就是这样吧,退到一定程度后,会觉得从前的自己再怎么绝望都是无病呻吟,故作矫情。
小黑屋怎么了,有吃有喝,也能睡觉,除了空气差点孤独了些好像也没什么。
血滴顺着伤口滴落,他盯着那点颜色,唯一的想法是:不行,还不够痛。
他还是很困。
便死死咬着牙,转而去抓住那颗粗粝石头,在自己胳膊上用力搓了下去。
只一下,便几乎削掉了一层皮。
他站不稳,握着受伤的胳膊,摇摇晃晃跪在地上。
他该向谁赎罪,该向谁寻求原谅?
太多了……
当这些人的命层层叠叠压上来时,沈逸想去数,却只能抬头看见望不到头的尸山。
他并非是那种要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头上的性子,但也确确实实明白,错了就是错了。
如果他能早点去死,大家都能生活的很好吧……
渐渐的,沈逸看不清东西了。
眼睛里只剩下刺目的白光。
好在屋子不大,他自己爬着,一寸寸摸索着,也能差不多找见东西都在哪。
只是很难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要死了一样。
头痛到要命,身体各项机能明显是奔着极限走,心脏快到好像过几分钟就能猝死在这儿似的。
他站不起来,跪也跪不稳,又不好意思继续坐着,就只能用手掌撑一撑……
这才发觉,地面已经烫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汗和血混在一起,所带来的剧痛是难以承受的。更别提,这屋内热气烫到让他呼吸不上来。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他看不见,也忘了那铁架上除了石头和手术刀还有些什么,一顿乱摸也没摸出来,只能重新捡回那块血石头,继着自己伤口位置重重磨下去。
他微微舒了口气,控制着自己的力度,往铁床边沿用力磕了一下。
不至于死,但多少能让他清醒些。
他感觉自己真的要疯了,耳边声音乱到出奇,近乎失明的眼睛里,竟然能模模糊糊看到灰色的人影。
那个人影一点点幻化,分割,变成两个,四个,八个,直至填满整间屋子。
他跪在那,被挤在灰色人影中,摇摇晃晃。
回来吧。
回来吧。
他要受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奔跑,漫无目的的,一直不停歇。
小腿发麻抽筋了,踝骨被折断了,脚底被磨出血泡了,也一直在向前奔跑着。
无尽,无尽。
他追寻着什么,为什么而生,又因什么犯下滔天罪孽。
不知道。
看不见,抓不着。
让他歇一歇吧。
他不知道究竟是过去了几天,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懈怠偷偷小憩过去的时候,他只是跪在那,任自己被无数灰影一寸寸啃食。
身上伤口多到数不过来,耳边声音遥远,就连强光好像也变柔了些。
好困,好困。
迷迷糊糊中,他开始厌恶自己。
为什么非要逃呢。
为什么不能乖乖待着。
如果长了腿只是为了逃跑的话,那不如……
终于,他捡起手术刀,摸索着自己脚筋,将手术刀插了进去,快速地横向切割。
大脑仿佛也被狠刺了一下,他抖了抖,终于回过味来,仰头发出声不似人的哀嚎。
应当是有血在流吧,可惜他看不到了。
会死吗。
死了之后用重挑一遍吗?
不知道。
万幸,在他浑身上下被铁皮烫伤,裸露的血肉也跟着要被一起蒸熟时,门开了。
外面的凉气涌进来,裹在沈逸身上时,冷得厉害。
他看不见,本能地向后缩了缩,想要开口问一句,却发现不管怎么努力都说不出一点话。
可他快要被烫熟了……虽然冷了些,可还是在手脚并用地朝着凉风来源爬,细细摸索着,试图能触碰到那个打开门的人。
全然不知,这副模样落在洛奕俞眼中,其实是有些惊悚的。
铁屋里很多血,床沿、地步、墙面……手术刀和石头浸在其中,甚至还有不少沈逸无意识弄出来的血手印。
而他本人双目失焦,眼白部分遍布红血丝,眼球却变成了灰白色的。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烫得通红,胳膊连皮都被挫下来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此刻正拖着瘸了一条的腿朝他爬。
他其实是有点想一脚踹开他的。
这个模样,确实解气。
可偏偏,又有那么一点点怜惜。
犹豫几秒后,还是蹲下,轻轻抚摸他的脸:“能听到我说话吗?”
沈逸耳朵里只有源源不断刺破耳膜的嗡鸣声。
哪怕那声音在洛奕俞进来时就关了。
他听不见,却能感觉到抚摸自己的人手指间纹路,与对他而言救赎一般的凉意。
他想抓住这只手,又不敢,只能紧张兮兮盼望着他能多摸自己一会儿。
洛奕俞将他拦腰抱起,终于还是叹气:“好了好了,睡吧。”
沈逸听不见,也不知道这场刑罚算完了没有,浑身紧绷,生怕自己一身血和汗弄脏了这个抱起自己的人。
直至洛奕俞将他抱在车上,抬手轻轻盖住他的眼睛。
沈逸才终于放下防备,卸了力,掉出几滴眼泪,安安静静闭上了双眼。
一个又聋又瞎的人,哑巴了不说,就连腿也瘸了,精神状况也疯疯癫癫的。
真可怜啊。
无休无止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算个完呢……
可就算是他能放过沈逸,沈逸自己也未必会放过自己。
洛奕俞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低声呢喃:“那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沈逸确实是累了。
哪怕是后面洛奕俞拖着他去浴室洗澡, 再到包扎伤口,来来回回反复折腾半天,愣是没醒过来一次。
说不怜惜是假的。
洛奕俞自己其实已经有点认命了。反正沈逸软硬不吃, 他什么法子也都试了个遍, 对方还是恨不得弄死他。
杀他两次,那就杀吧。
这条命因他而生,折在他手上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多少还是有些怨的。
他躺在沈逸身边,轻轻玩着他的发丝,心底腾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哀。
打碎你, 是不是才是最好的保护方式呢?
可你真的需要我保护吗?
某些方面,沈逸比他想象中坚韧得多。
可此时,洛奕俞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又感觉他也太脆弱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未必能概括他的痛苦。
他轻轻抚摸着沈逸脊背——光洁的,唯一没什么伤口的地方,叹了口气。
没人生来的目的是为了牺牲,可死城内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实验体, 似乎都注定得不到善终。
一己之力,又该怎么颠覆法则。
他额头轻轻靠着沈逸, 闭上眼睛。
没关系的,只要我们一直, 一直在一起就好……
本以为被折磨了这么长时间,沈逸这一觉起码要睡上个两三天才对。
可差不多凌晨两三点的时候,睡梦中的洛奕俞骤然感受到有什么不对劲,猛地睁开眼,却和沈逸对上了视线。
不……并不是“对上视线”。
灰白的瞳孔, 毫无光亮。
他只是睁开了眼睛而已。
洛奕俞尝试性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毫无反应。
真瞎了?
他握着沈逸的手,感受到他猝不及防地颤栗,问:“还能听见吗?”
没有反应。
却是张开了口。
一道模糊的,呕哑的声音:“小……俞?”
显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出来没。
洛奕俞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示意自己听到了。
沈逸明显松了口气,灰白瞳孔呆滞望着前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洛奕俞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他听不见,自嘲似的笑笑。在他掌心画了个对勾。
“放心吧,有我呢。”
沈逸又开始掉眼泪。
只是表情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就这样任凭它往下掉着。
“对不起。”
这三个字倒是说得顺畅了。
他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洛奕俞心脏疼了下。
没多表达什么,只是伸手,抱住他,用力搂紧。
自那晚后,沈逸便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洛奕俞没杀他,他便也不想着重生,就这样一个人顶着破损的躯体,将自己还残留的灵魂彻底抹杀。
每天唯一做的事,大概就是坐在轮椅上从客厅移到主卧,等待下午一点左右的阳光照在身上。
在这之后,就呆呆地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洛奕俞喂什么,他就吃什么,喂多少吃多少……只是开始神经性厌食,明明胃没什么问题,可就是在吐,实在吐不出东西来就呕酸水,整个人瘦了好几圈。
洛奕俞无奈,只能每天定时定点给他扎营养针,多多少少把命吊着。
可即便如此,沈逸整个人也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枯败。
偶尔洛奕俞被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气到,将他扒干净按在床上,可不论是他怎么打,怎么操,沈逸都没有一丁点反应。
即使是狠掐住他的脖子,沈逸最多,也只是微微张开嘴,继续用那双失焦瞳孔望着他的方向而已。
甚至于,洛奕俞给他用上了A39。
足足三针打下去,生理部位倒是诚实。只是身体依旧一动不动,除了大腿内侧在微微痉挛外,再也没了别的反应。
于是,洛奕俞便也不再试了,惩罚似的把他晾在一旁,连碰他的次数都少到可怜。
无疑,这对沈逸而言是雪上加霜。
可他还是不会叫,最多,只是低下头继续掉眼泪而已。
是啊,一个人视觉听觉全被封锁,连下地走动都做不到,还能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呢。
怕黑的人,怕孤寂的人,无时无刻陷入沼泽里,任由自己下坠。
一个迅速凋谢的人,该怎么去救?
洛奕俞知晓。对现在的沈逸而言,仅仅活着,就是天大的惩罚。
他还活着,可又真的已经死了。
终于在又一年冬天,初雪时刻,洛奕俞握住他只剩骨架也一层皮的胳膊,撒娇似的跟他道:
“我们出去转转吧。”
很久之前,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趁着外面下雪,三个人会偷偷跑出去玩一小会儿。
或是堆几个小雪人,在地上写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要不就把抓起一团雪团成球塞进对方衣服里。
这对姐弟没有丝毫让着小孩的意思,互相撕扯不过,就来一起来欺负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以至于到最后,洛奕俞衣服里的雪抖也抖不干净,全化在衣服里,冻得要命。
自然。沈逸是听不到的。
他只能感受到洛奕俞开窗后透进来的寒意。
可是依旧是呆呆的,只是茫然抬头,甚至连瑟缩的意识都没有。
洛奕俞给他换上厚衣服,轻吻他的额头,又小心翼翼扶着轮椅将他送下楼。
轮椅碾过雪地,印出道道车辙。
洛奕俞推着他,口中轻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歌,在只有几个微弱路灯的街上走着。
有雪花飘落,在沈逸手背融化。
他眼睛动了动,张开口,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已经忘了该怎么和人交流了。
洛奕俞捏了捏他的耳垂,凑近他的耳朵道:“是雪啊,哥。”
又将染着自己温度的围巾摘下,给沈逸裹严实。张开掌心等雪花自己跳上来。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洛奕俞絮絮叨叨讲了很多很多从前的事。
直到最后声音止不住地哽咽,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哭。
那晚,沈逸死了。
瘦骨嶙峋的他,油尽灯枯的他,被摧折到彻底没有生气了,终于在无数次轮回中,第一次自然死亡。
闭上眼睛躺在轮椅上,好像只是睡着了那般。
那次,也是洛奕俞第一次放声大哭,将头埋在沈逸大腿,感受他以如此苍白的方式一点点失去体温。
可这并不是终点。
再怎样痛苦,再怎么煎熬,他也还是要醒来,无休无止。
洛奕俞跪在他身边,细细颤抖着。就着这个姿势昏昏沉沉睡去。
直至感受到一双手轻轻放在自己头上,揉了揉。
他握着沈逸大腿的手紧了下,眼眶瞬间红了,缓缓抬头。
他还是很瘦弱,或许是因为这个重生只能消除坏死细胞,但没有平白变出脂肪的能力……但好在,面色好看了不少,眼睛也终于不像死了一样的苍白。
他还是不怎么会说话,只是浅浅笑着看他,指腹轻轻擦掉洛奕俞眼眶里掉出来的泪,这才将视线移开,近乎贪婪地看一年多没见过的颜色。
洛奕俞呼吸急促,紧握住他的手:“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沈逸张了张口,试图发出声音,努力了很久,还是作罢。
说到底,谁对谁不残忍?
谁不无辜,谁不可怜?
他终于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可目光仅仅在窗外打转了一圈,便又自虐似的闭上,膝盖弯曲,跪在地面。
他极力将脑海中破碎的字词一点点拼凑起来,磕磕绊绊道:“不,不够。”
洛奕俞愣了:“你……”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样。
沈逸在自毁。
他明明已经疯了,重生后的一瞬间就被击溃,被彻底逼疯了,可即便如此,也还是记得自己欠下来那数不清的债。
有那么一个瞬间,洛奕俞是真的有些后悔。
早知道,瞒着他点好了。
最起码,这样委屈的只有自己。
“哥。”他有些头痛,捏了捏眉心,“自虐上瘾了?”
他拽起沈逸,将他按到沙发上:“我原谅你,可以吗?”
他颤抖着摇摇头。
明白了。
洛奕俞好说歹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后撤一步,松开对沈逸禁锢:“来,跪这儿。”
沈逸没什么波动,很顺从的屈膝。
……说实在的,要打这样一具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的身体,洛奕俞还是有些下不去手的。
他有在克制力度,可一耳光扇上去,沈逸也还是有些受不住,抖了几秒才重新调整好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