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疯狗一天咬死八百回by乔余鱼
乔余鱼  发于:2025年03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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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没有什么劝说的意思,只是陈述道:“如果上面不增派人手,而961又铁了心发起进攻。这几座城,绝对会被瞬间屠空。”
其实也是死路。
实验体目前聚集在这儿,也没什么转移阵地的可能。如果他们向其他城市扩张,她会死。可如果就这样按兵不动,她要被留在这儿硬生生耗一辈子。
“嗯。”
风确实很大,她的长发被吹起,连带着声音也变得遥远、模糊:“总要有人留下的,我生在这儿,注定是要守着这里的。”
沈逸张了张口,说不出任何话来。
某个层面上,他感受到了共鸣,却又不免觉得悲哀。
人总是会受环境影响的。
所有人都在跟他们强调,要为人类利益献身,死在这里,是一种无上殊荣。
这样的教育,一遍,两遍,洗脑似的要求他们付出一切。直至彻底扎根,再不会动摇半分,真正成为他们每个人的一部分。
不止是他们,而是这几座城市里几乎每一个工作者……
“可我们,都被扔下了啊。”
夜幕下,她的脸又被吹起的头发挡住大半,沈逸看不太清她的神情。只能感觉出语气坚定:“上面不增派人手,一定有上面的说法。我们总要顾全大局,等待安排,听从命令。”
这是支撑她,支撑他们的信仰。
沉默许久。
可能是难得有个说这些话的机会,倪景悦又笑了下,竟然主动对他道:“不过,我们的理念其实还是有些差别的。”
“嗯?”
“上次在实验室,我为了动摇你内心特意安排一些人去送死,你好像生气了。”
沈逸没想到她会主动戳破,回忆了下那么多人躺在病床痛苦扭曲的场景,一阵恶寒。眉头狠狠皱了皱:“那确实很过分,感觉你根本没拿那些人性命当回事。”
她垂眸:“为了大体,我可以毫不犹豫牺牲部分。必要时,甚至包括自己。”
确实是冲突的。
沈逸已经被这句话逼着牺牲了太多太多……
“好了,这里风吹着挺冷的。”倪景悦瑟缩一下,“给您准备了房间,去休息吧。”
沈逸接过钥匙,思绪很难不被拉回第一次逃跑时的场景,方才那点喜悦瞬间被一头浇了下去。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思绪,告别倪景悦,自己一个人走回房间。
重重关上房门那刻,他其实是略微松了一口气的。
可当视线突然投向前方,整个人又控制不住颤栗起来。
关门前,他忘了开灯。
实在是太黑了……没有一点光……简直和那几个星期一模一样。
刹那,脖颈好像被狠狠扼住,巨大窒息感袭来,空气似乎都传来一股腐烂味。
他双膝一软,无可抑制跪在地上。
灯……这里是有灯的,灯在哪?
沈逸疯了似的顺着墙到处摸索,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往外掉,想要尖叫,却又感觉喉咙充斥着血腥味。
他忘了,或者是压根没注意到。此刻他是跪坐在地上的,再怎么摸索也碰不到开关。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他,救救他!
他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沈逸理智寸寸崩断,几乎不是在摸索,而是在用力拍打着墙壁。
他甚至感觉,自己要就这么死在这儿了。
然而就在此时,耳边划过微弱电流声。
沈逸不等他开口,崩溃道:“小俞,小俞,你在不在,你在听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求你,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别,别抛下我!”
“哥?”
洛奕俞声音传来,安抚他即将碎裂的理智:“你怎么了,慢慢说。”
“好黑,这儿好黑……你罚我,别不要我,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求你,放我出去,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犯贱。你上我吧,我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敢了……原谅我,原谅我!”
几乎是毫无逻辑的话,捡着几个词来回乱嚼。
洛奕俞声音传过来,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沈逸,冷静。”
他便真的一点点安静下来,只留小声呜咽。
洛奕俞一点点引导着他:“为什么会黑?你在某个小房间,且那里只有你一个人,对吗?”
沈逸又要崩溃了:“是,是……”
“哥,你听我说。不管你在哪,我都绝对不会抛弃你。即使犯错了会挨罚,也绝对不可能被这么扔下。你现在没有被锁着,那群人也是绝对不会敢锁着你的。现在,去找灯的开关。”
沈逸那股无可抑制的绝望感随着洛奕俞话一点点减轻。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这才发现自己是跪倒在地的。
踉踉跄跄爬起,按下开关那一刻,光亮立即溢满整间屋子。
沈逸身体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仍在细细发抖。
衣服被汗黏在身上,有些难受。
“好些了吗?”
沈逸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点了两下头。
说话时,声音都是带着隐隐哭腔的:“小俞……我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竟然也在向别人征求。
尤其,对方还是害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那边安静几秒:“我的错。”
又说:“以后只要天黑,我都不会再主动切断联系了。”
“是我哪里没做好,让你觉得自己是会被抛弃了吗?可是哥,就算是你不要我,我也不可能松手的。不要害怕。”
就这么安慰沈逸许久,却没得到什么回应。
他有些担忧:“我现在过去接你回来。”
沈逸理智总算回来些,急忙制止:“不用,我已经缓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调整好。”
他试图将思绪整理起来,好久后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事:
“小俞,我好像……明天要出城外了。”
“嗯?这是在跟我报备吗?”
“不……”沈逸觉得有些丢脸,闭上眼睛轻轻发抖,“我在求你允许。”
他一点也不想再体会次洛奕俞有什么手段。
他难道分不清吗?
如果真的被打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也好,起码没那么难受。
可他偏偏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自以为自己算得上冷静。
他知道,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这是拜谁所赐,他知晓本可以不用这么痛苦,即便是有那么一点怕黑,也不会变成看不见光就发疯的精神病。
可那一刻,他脑海中真的只有洛奕俞身影。
他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
“可以,我允许了。”
他这边兀自痛苦挣扎,那边却感受不到丝毫。或者也可能是心底门清,只是乐在其中……
“哥,早点睡。”
有件事,他不知道洛奕俞是否清楚。
他想出城,理由自然不会简单到只有质问上层为什么不救这座死城这单单一条。
最关键的,还是要去寻找能真正杀死洛奕俞的方式。
实验室被屠,他凭自己一个人很难去找寻洛奕俞身上那些不太符合常理的东西究竟从何而来,但那些负责最初代实验体制作的那些人,总该有些头绪。
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真正意义上无法毁灭的东西。
说到底,也只是个实验体。
只是实验体而已。
洛奕俞该死的,他把自己逼成了跟疯子似的存在,他让自己比在地狱中还要绝望……这样的畜生,他凭什么活着?
他就那么自信,觉得自己心底那点无可抑制的依赖能压的过恨?
还是说,洛奕俞有什么隐藏的底牌,确定自己死不了,才会敢把他放出城外?
他什么也看不清。
终归,也没什么抗拒的权利。

开着大灯, 其实睡得并不怎么好。
尤其是追逐二十多年的东西,突然就被安安稳稳送入手中,那种强烈的不安和激动交糅在一起, 他只能感觉到恍惚。
以及狂喜过后的空虚。
毕竟, 洛奕俞在那,他就还是要回去的。
这次的自由,大概也同昙花一现没什么区别。
可是能出去啊,就已经要超过很多人了。
那么多困死在这儿的人,只有他走出去了, 怎么不算一种幸运。
用数不清的惨死换来的短暂自由。
文件审批进度很快,几乎是在第二天一早,就有人过来狂敲他的房门。
声音很尖,气喘吁吁的,抑制不住地激动,说是有哪位大官亲自过来接他。
那模样,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无端的,让沈逸很不舒服。
他们这群人被困在这儿那么久, 却不被允许有一丝怨言。对方不过是为了从他身上获取一些利益, 过来“亲自”接了他一下而已,就要要求他感恩戴德。
自然, 他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仍旧保持基本的礼数:“好,麻烦你了, 我马上过去。”
耳边传来洛奕俞懒洋洋的嗓音,似是讽刺:“恭喜啊。”
沈逸没作声。
他总觉得,这句恭喜和洛奕俞扇他一耳光还要逼他道谢是一个道理。
能自由出入城市,选择居住地,应当是最基本的人权。
可现在, 他却连走出这里都需要保持感激涕零。
半小时后,沈逸赶到大厅。
一眼便看见那个被簇拥的,来自城外的人。
和他刻板印象中能当长官的人不同,那个人看起来竟和他差不多大。像是混血儿,棕色毛衣外搭着白色绒服,戴条蓝白色围巾,很随意的模样。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看见他的第一眼就面色微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问他:
“你这里,放了东西?”
沈逸瞳孔紧缩。
耳边,洛奕俞低低笑了一声。
什么都没有说,却莫名让他有种自己大难临头的错觉。
不等他反应,那人便上前,直接伸手去碰他的耳朵,将那通讯器取了下来。像扔垃圾似的丢在地下,顺带还踩了两脚。
这才有些担忧地问:“你是被威胁了吗?”
沈逸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这算帮他摆脱了束缚,还是无意间推入进更深的地狱。
他们,只刚见了一面而已。
“你……”沈逸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你怎么发现的?”
“啊?”那人愣了下,蹙眉,“就,用眼睛看到的啊……”
这话说完,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猛的一拍手:“哎,我忘了。你们这儿发展这么落后,是不是还没有开发虹膜技术啊?”
他神情竟然是怜悯的,好心为他解释:“就是,你知道隐形眼镜吗?我们眼睛里都植入了类似于那样的东西,可以进行分析观测,识别什么的,很方便的。”
说到这儿,他不免感慨:“我刚刚识别到你们这儿空气污染等级竟然是A+!真厉害啊,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劳苦工作,太值得敬佩了。”
无心的话,其实往往更为刺人。
沈逸说不清,可又实打实感觉自己被侮辱到了。
这人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跟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
那人毫无察觉,仍在兴致勃勃跟他搭话:“不过,你好年轻啊!我还以为管理员都得是四五十岁那种呢……”
沈逸连续被狠戳两次痛处,忍不住开口:“您看起来似乎和我差不多大?不也是坐到那么高的位置了么?”
“不一样啦。”他随意摆摆手,倒是坦诚,“我是纯粹靠拼爹拼妈上来的,脑子里一点儿东西都没有……这不,我妈嫌我碍眼,把我打发到这破地方历练来了。”
原来踏入这座死城,接他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次的人去外面,就算历练了。
沈逸不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根本就是在自取其辱。
算了,算了。
那人似乎也看出来他神情不太对,心底一惊,以为自己谦虚几句真被当成不学无术的混混,努力给自己找台阶:“嗯……我的名字是陈莫笙,美洲3区休斯格兰理工大学毕业,你呢?”
沈逸沉默几秒,缓缓开口:“死城的孩子,哪有上学的机会。”
他只是恰巧运气好,才有机会跟着老白学了点东西。
外面应当早就重新划分地界了。
只有他们被困死在这的人,被抛弃的人,永远一无所知。
陈莫笙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回答。
这才后知后觉,沈逸那副神情不是倨傲,而是自卑。
深入骨髓的自卑。
“呃,你……嗯,”他身边的朋友大多家境和他相仿,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安慰,只能蹦出句不痛不痒的,“那也很厉害了,管理员哎,我就算有学历懂的东西也没有你多呢。”
又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啊,等出去了我带你四处转转,我爸妈可说了,要我必须好好招待你!”
事实上,沈逸也不是很需要他安慰。
反倒是这句话,让他不由自主产生怀疑。
派一个没有任何相关经验的人来接他,还要刻意让他带着他四处转,看起来并不是很着急的模样。
他问:“你父母,是负责实验体相关工作的人吗?不是说要去城外商讨解决实验体反叛的方案?还有之前,你们说上面的人点名要找我,难道现在也没影了?”
陈莫笙呆呆傻傻:“啊,我不知道欸。我父母是政治工作人员,应该不太懂实验体怎么制造……不过不要着急,上面肯定会安排好的。”
上面,又他妈是上面。
到底谁代表“上层”,谁又像看戏似的玩弄他们这群被困住的人?
到底还要踢皮球多久?
他内心焦灼,可他们偏偏又给他能走出死城的“优待”,诱惑太大,他没法直接撕破脸。
他就这么跟着陈莫笙走上不知多少年没启用过的飞机,做梦似的,如此轻易走出这座死城。
他向下看,望到那片人造树林越来越远,心底惶恐。下意识伸手去碰耳廓内侧,却摸了个空。
他被杀了太多次,是真的不敢再有任何忤逆洛奕俞的行动。
可此时,他又很难不期盼,自己到了城外后是不是就真的能彻底摆脱那条疯狗。
上天总该眷顾他一次。
一次也好。
陈莫笙上飞机就睡,呼吸均匀,没有丝毫防备的样子。
沈逸却突然想起,大概两年多以前。自己刚结束一个项目累到极致,就随便找了个没什么安保措施的普通办公室小憩。
手下有个实验体不知是怎么逃出来的,双眼通红,哪也不去,专门拿把手术刀四处找他。
他觉浅,其实有被惊醒。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睁不开眼睛。
是不能,还是不愿,他也分不清。
那时的沈逸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感受到手术刀割破动脉的痛感。
他没有反抗,没有动。
自然了,实验室制度严苛,不至于防范系统弱到任由实验体出走这么久。
发现数目不对时,警报声立即响起,有几个拿着枪一脚踹开门,在他喉管即将被割破前杀死了那个实验体。
沈逸被惊醒,看着面前刺目的红,和实验体手里紧攥着的手术刀,什么也没说。
有点惋惜。
难得的好梦。
他蹲下,缓缓捡起那把手术刀,将它擦干净,收好。
继续他的工作。
他记得,就是自那以后,实验室所有管理员都不被允许随便休息。
现在想来,还不如当时下定决心,直接把手术刀夺过来自戕。
总比现在落到洛奕俞手中好过。
窗外天色从白转黑,陈莫笙醒了睡睡了醒,总算是躺不住了,似乎一直在和什么人说话。
沈逸有好几次以为他是在叫自己,等转过头去才发现,对方视线压根没落在自己身上。
陈莫笙极力用他能听懂的语言跟他解释,说类似于手机的通讯设备在他们那已经被淘汰了很久,现在更多是类似于全息、智能穿戴与生物融合之类的东西。
他眼睛里的那个东西甚至无需语音操控,而是凭借他每一个瞬息而过的念头发生行动,极其高效,且隐私性极强。
他们的眼睛,是真正意义上的能看到整个世界。
沈逸感觉,自己真像是个被时代遗弃的产物。
所谓的“末世”,只针对他们,只困着他们。只有他们,每次抬起头时只看见那块很脏的灰土色天空。
唯一让他感到心安的大概是,这里夜晚也是很亮的。
陈莫笙吹了个口哨,连跑带跳冲下飞机,朝他挤眉弄眼:“哥第一次来这儿吧?我先去带你换套衣服,再去地下城玩玩,怎么样?”
“……”
说实在的,沈逸对这个称呼有点应激。
但在这种细枝末节处,能忍则忍,他不是很愿意因为自己私心而去主动纠正别人。
上面不着急,他也没什么办法。总而逃到这儿来了,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碰不到的世界究竟发展成什么样。
只是……
沈逸有些局促:“我们那边的货币,在这里可以使用吗?”
“嗯……”陈莫笙犹豫着道,“现在都是用数字货币了。全球统一,不受任何限制。不过你们那,应该还是纸币居多吧?”
沈逸知晓,对方没有羞辱他的意思。
可他实实在在感觉自己脸在沸腾。
陈莫笙终于注意到了他的窘迫,大大方方拉了他一把:“你可是客人啊!哪有让客人掏钱的道理?再说,我还得感谢沈逸哥呢,就是为了迎接你,我妈这个月才给了我两倍零用钱!”
沈逸很讨厌这种附庸着别人的感觉。
但他明白,如果这个时候推脱,不但显得他这人假清高还死要面子,同样也是在给陈莫笙制造麻烦。
便很克制道:“麻烦你了。”
又说:“嗯……能帮我买一瓶这儿的矿泉水吗?”
陈莫笙挠了挠头,似是不懂他为什么提这么个要求,却还是很爽朗笑道:“得令!”
除去牌子不同,上面印着的文字不同,其余的,其实看不出太大区别。
沈逸举起水瓶,将它对准灯光,微微眯眼。
光束朦胧了些,水瓶里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清澈、透明。
他们那,除去自来水烧开后仍旧带有铁锈味,瓶装矿泉水其实也还好,至少不至于让他们这几座城市的人全被毒死。
也有可能,是他的味觉早就在这二十多年里麻痹了。
没碰见过好的,自然无法对比自己平日里有多么遭罪。
陈莫笙奇怪地问他:“怎么不喝?”
沈逸摇摇头。
他的自尊,只能支撑他向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讨要一瓶矿泉水。
至少在这里,至少在目前,他还是人。
他可以平等地和陈莫笙对话,不用因对方停止暴行而感恩戴德。
陈莫笙很自然搭住他的肩,笑道:“没关系,我一会儿带你去喝更好的!”
随后便拉着他,往商业街走。
嘴里絮絮叨叨:“沈逸哥有没有兴趣也植入一个虹膜系统啊,感觉什么都没有好不方便……一会儿去给你配个智能穿戴设备?”
他说,他眼底的商街,远比沈逸所能看见的繁华得多。一眼扫过去,全是各式各样的数字人,还有许多虚拟景观可以自选。
他眨了眨眼:“只要我想,我眼里的世界就能瞬间变成白天。”
并不是炫耀,更像是分享。
沈逸并不反感,只是心底波涛汹涌,难免觉得不公。
他的想象着实过于匮乏。毕竟只他肉眼所能看见的,便已然繁华至极,是他在死城内触碰不到的盛况。再往深,那更是想都不敢想了。
他婉拒对方在眼睛里植入虹膜系统的邀请。
他可是还要回去的啊。
顶着一身和死城格格不入的东西,只会让他被束缚住的余生更加难熬。
挑选衣服的时间,倒是比想象中快很多。
来了个小机器人对着他全身扫了一圈,又对着陈莫笙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
陈莫笙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手指又在空中点了几下,眼睛亮了:“沈逸哥,你穿这身简直太好看了!”
沈逸:“?”
不是“一定好看”,反而更像是已经看到了成果在感叹。
等沈逸换完衣服出来后,陈莫笙已经提着几大袋结了账,又放到一个小机器人前等待配送。
这才慢悠悠走过来,对他笑:“我品味不错吧?真的特别帅。不过你的脸摆在这儿,应该穿什么都特好看……等沈逸哥回酒店,其他几套衣服应该也到了。”
沈逸指尖轻轻抚摸着袖口布料,出神一瞬。
他深知,欲望是会无限扩大的。
可他又该怎么制止自己越陷越深?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阴沟里的老鼠,在这儿的灯光照射下几乎无所遁形。
他也是人。
这是他梦寐以求一辈子的愿望。
陈莫笙没注意到他的失魂落魄,大大咧咧攥住他的手腕,牵扯着带他往一个两米左右圆柱形建筑物走。
沈逸很努力地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无知,只是问了句:“去哪?”
“地下城啊!穿的这么好看不多转转怎么行?不过,我要带你去的可是地下城里最最最隐秘的地方。”
他故作神秘眨眨眼。
沈逸又有些恍惚。
他们那的地下层,一般都是做些血腥实验的地方,这里,却似乎是极乐的天堂。
陈莫笙面色得意:“VIP制,一般人可都进不去呢。”
沈逸发誓,自己当真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在跟着陈莫笙到处乱绕,进到一家像是酒吧的店铺,有个浑身血痕的人跪下来亲吻他的鞋面时,沈逸还是吓得一惊:
“这是做什么?!”
“欸?”陈莫笙似乎不懂他为什么这个反应。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一把拽住那人的长发狠狠一扯,露出带着编号的脖颈,连忙解释道,“沈逸哥,你别误会啊。这个不是人,是实验体。”
他扯的手劲极大,那实验体小小的痛呼一声,又好像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面露惶恐之色,连忙磕头。
陈莫笙踹了她……踹了它一脚,又将鞋底放在它身上碾了碾,面色竟是之前沈逸从未见过的狠戾,甚至还闪着隐隐兴奋。
“滚远点,老板怎么让身上有伤的出来迎客?吓着我的客人了,我可是要去告状的。”
那实验体颤抖着,嘴里说着沈逸听不懂的语言,但从神情来看,很明显是在求饶。
陈莫笙很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实验体便真的连滚带爬走了。
无端的,沈逸开始恐惧:“这个是女性……”
“啊?”陈莫笙不解,“实验体不是和机器人差不多吗,还分性别?”
他毫不避讳地盯着看了几眼,“哦,身体构造是挺像的。”
那个实验体目光呆滞,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们说的话,跪在门口,等待亲吻下一个来客鞋,再被狠狠踹几脚。
沈逸心脏像是被人狠掐了一把,刹那间呼吸困难,细细密密恐惧攀附。
他不是心疼这个实验体。
他是在它身上,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成为管理员已经有五六个年头了,一向把人和实验体分得很清。自然不会,也不允许自己对实验体产生类似于同情的心理。
可在那刻,他又是真真切切在那个实验体身上体会到同样的绝望,同样的身不由己……
陈莫笙在前台输入一串号码,又过来拉浑身僵硬的他。看向他的神情仍旧是极其天真坦诚的,全然不见一点阴翳:“门口的实验体价位好像才四五百万金?所以质量是不太好啦,一会儿带你看最贵的那批!”
谈论货物的语气。
可……实验体不就是工具吗?
他这样说有什么错,为什么他会觉得不对?
沈逸大脑浑浑噩噩,就这么跟着他走。
门一开,陈莫笙站在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一副保护者姿态,对一大屋子里的人大喊:
“这位名字是沈逸,是特别厉害的研究员,年纪轻轻就升职了!那些实验体都是由他造的,名副其实的天才啊!!”
沈逸沉默。
……捧的好像有点过头了。
陈莫笙又轻轻推了两下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这里的人家里条件都不错,从事什么的都有,如果沈逸哥以后想留在这儿发展的话,这群人里一定有能帮你的。”
留在这儿,他吗?
他怎么配。
并非他自怨自艾,而在这样纸醉金迷的地方,所有人蓬勃生长着,便愈发衬得他枯败。越是奢靡,就越让他感到难堪。
他就这么被推到了最中央,坐下。
不得不说,沈逸这张脸还是很有权威性的。当管理员久了,天天面对着哭嚎的实验体,早就练出面无表情时自带威慑效果的能力。
以至于在座各位都是名副其实的富家子弟,一时间还真被唬住,目前还没人轻视他这个死城长大的孩子。
有人给他倒了酒,说这一瓶采用了什么什么复杂的工艺,又酿了多少多少年,口感偏甜还是辛辣……
乱七八糟,沈逸只记得一句,他说这酒值三千万金。
他想象不到的数目。
他尝了口,有些被辣到喉咙,又死要面子,表情愣是没变一分,硬生生咽了下去。
三千万金,把洛奕俞卖了不知道能不能值这个价。
酒是好酒,味道醇厚,尾韵还带着余香。只是和他不太配。
屏幕放着歌,整个房间都是可以自由切换场景,灯光效果十足。陈莫笙跟他说,他们还可以利用虹膜技术跟屏幕里的歌手进行直接交流……当然了,是收集数据后制成的数字模型。
沈逸能感受到自己的贪欲在一点点扩大。
见过这世界另一面的他,该怎么放下一切欲望,继续在那座死城,在实验体堆里,给洛奕俞当一辈子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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