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秋笳月 by蔓荷桥影 by蔓荷桥影by蔓荷桥影
  发于:2025年0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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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大巫道,“这里只有个别巫师会说齐国话。”
贺裕有些心焦道:“我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些什么。”
“你不需要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大巫道,“明日我会叫懂中原话的巫师教你一些简单的乌夜国话。”
说罢,似乎想起了什么合适的人,目光闪烁了一下。
贺裕一噎,他还要专门学习乌夜国人怎么讲话?
他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
“你能不能让你们大殿下过来,”贺裕道,“我要赎身。”
听到最后这两个字,大巫面部表情滞了一下,忽地笑出声来:“大殿下不会同意的。”
“我很贵的。”贺裕口不择言,“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是齐国的瑾王,我皇兄一定会把我赎回去的!只要你们开口。”
“我们不杀你已经是仁至义尽。”大巫那张清俊的脸上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意,“还请这位……齐国的瑾王殿下,老实一些。我们西域是蛮荒之地,若是我们发现你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恐怕你要吃一些苦头了。”
贺裕心里一凉。
“大殿下晚些会来看望你。”大巫道,“若是你能说动大殿下,大可以尝试一番。”
他走上前来,给贺裕把脉,静默几息功夫后,道:“晚上的药侍女已经在熬制了,到时候会送过来的。”
贺裕见状,也不在说些什么,闭上眼睛歇息了。
大概过了两三个时辰,日头落下了,又到了夜间。寝殿的凉风吹得他脑子疼,还好身上的被子比昨日厚实了许多,不至于冷得打哆嗦。
侍女来喂药,动作粗鲁得很,没有一点耐心,掐着他的下巴,就差直接把滚烫的药汁一股脑倒进他的嘴中。
贺裕呛了半天,有那么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今天要命绝于此了。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恍惚间想起了当初的剑奴,这人身份那么尊贵,被自己府上的人这么对待,恐怕也是他现在这种感觉吧?
贺裕想着想着又觉得委屈,当初剑奴给了他一剑,还想要刺杀自己的皇兄,他没有杀他,反而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十分仁慈了。
可偏偏这个剑奴溜走了,真实的身份还那么尊贵。
而自己……又偏偏再一次落到了这人的手中。
他嘴角嫣红,因为被药汁烫到了所以有些发肿。这几日的折磨让他身形日渐消瘦,肋骨都有些咯人了。
贺裕心中悲凉,但好歹没有丧失生的斗志。
要好好活下去,要逃出去。
他皇兄肯定会想办法救自己,他只要等就行了。
不一会儿,那位大殿下便出现了。
依旧是满身的红玛瑙和银铃,走起路来太过于招摇。
“孤来看你死了没有。”古兰时道。
“让你失望了,”贺裕退至墙根,“好得很,暂时死不了。”
古兰时睥睨着他:“身子真弱。”
“你叫什么?”贺裕不想跟他拌嘴,有气无力道,“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剑奴吧?”
“你倒是有胆子,还敢提这件事。”古兰时冷嗤一声,“你不用叫我,实在想叫我,便叫‘主人’吧。”主人?
贺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子微微睁大了几分:“我不要。”
“那就闭嘴,”古兰时也没指望着对方这么叫自己,“听说你想要跟我做一笔交易?”
贺裕听对方主动提起,以为有戏:“是。”
“我不同意。”古兰时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你皇兄确实十分看重你,我也相信他能拿出很多东西交换你,但是如果你一直在我手中,你皇兄便会投鼠忌器。”

说罢,摆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乌夜国现在什么都不缺,只缺休养的时间。你还是乖乖待在郾城的王宫中吧。虽然是个废物,但谁叫贺昭把你当宝贝呢?”
古兰时笑得有些残忍。
贺裕苍白的脸在微弱的烛光下更显病态,他颤抖着身子:“如果我是皇兄的把柄,那我绝对不会苟活于世。”
“你大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自尽。”古兰时站起身来,细细打量了一下四周,“整个寝殿只有一张床,你还被锁在上面。那边有一盏油灯,可惜你碰不到。”
“孤会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一直看着你,一旦发现你想死,孤便会给你喂下一种毒药。”古兰时很好心地解释了一番,“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吃下去五脏六腑都会绞痛,折磨你一天一夜之后才会停。事后你身上什么伤口没有,日后你再回到齐国,贺昭也发现不了什么。”
闻言,贺裕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眼眶有些酸胀,眼尾泛着薄粉色,烛光轻曳,晃着他眼角滴落的那几颗水珠。
像两眼汪汪小泉,止不住往外涌出泪来。
他躲在角落中,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苍白的小脸上留下几道水渍,看着分外怜人。
贺裕是生性风流,但他本身就是个世间难寻的美人。
古兰时见他这副样子,呼吸都停了下来,声音有些恼怒:“你哭什么?”
贺裕不开口倒好,一开口,便是浓重的哭腔:“你给我个痛快吧……我不想留在这了。”
古兰时没想到这人竟然那么容易掉眼泪,一时之间心烦气躁:“哭什么哭,我被你抓走的时候都没有哭过,你当初不是威风得很吗?”
贺裕要是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当初就不会这么放肆了。
没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贺裕从小就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小时候宫女不按时送饭,他就卖乖讨好,这才让他们兄弟俩的日子好过一些。
面前的古兰时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人。
这种人,不是那么难以对付。
“当初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毕竟是事出有因。”贺裕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脱下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右半边胸口。
古兰时皱眉,想要拉上他的衣服,却被人按了下来。
贺裕盯着他的脸,强调似的语气:“这道伤疤还没好。”
白净的右胸口,赫然呈现着一个可怖的剑疤。
粉粉嫩嫩的,一看就是最近半年新添的伤。
古兰时盯着那道伤口,不太自然地别开了脸:“你这是给孤卖惨?你以为孤会吃你这一套?”
“不是……”贺裕缩了一下身子,“当初我也不是故意折腾你的,怎么说都是事出有因。以后能别用那个毒药吗?我怕疼。”怕疼?
古兰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方才不是凌云壮志的吗,不是恨不得为自己的兄长去死的吗?
现在怎么又开始怕疼了?
这人是在戏弄自己吗?
“怪不得母后说你们齐国人阴险狡诈。”古兰时压着嗓子,“先前你得势的时候,这般侮辱我,现在你落到我手里,又装作一副人尽可欺的样子。”
打量着他心软好糊弄吗?
贺裕脸上的泪还没干,喃喃道:“侮辱你的都不是我,你报仇只报到我头上,还不是挑软柿子捏。”
古兰时呛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没有。”贺裕将头埋进自己的双膝中,声音有些哑,大病未愈,又哭了几滴眼泪,他现在只觉得头疼,“我,我想休息了。”
古兰时冷眼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贺裕,咱们来日方长,孤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着。”
贺裕发丝凌乱,半张小脸埋在了双膝间,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像是被人糟蹋了一样。
古兰时见他这副样子就觉得讨厌,他努力平复心中的躁气,唤来了别的巫师,用十分低哑的乌夜语:“看好他!”
那位巫师是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脸上已经有了几道褶子。
他颔首道:“是。”
贺裕目送古兰时离开,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他慢慢地躺倒在榻上,扯过了一条毯子,盖在身上。
窗没有关紧,冷风吹了进来,贺裕打了个冷战。
他的脚踝依旧被锁着,露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能关一下窗吗?”贺裕知道对方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便指了指窗,又吹了口气,“呜呜”两声,模仿风吹的声音。
那个巫师看着贺裕鼓鼓囊囊的腮帮,眸光一暗,起身前去关窗。
“还是这个巫师有灵性。”贺裕满足地称赞了一声,拱了拱身子。
巫师:“……”
关好窗后,他又将寝殿的门也锁紧了。
整个寝殿静得出奇,不过倒是十分适合贺裕这个病患。
大概是累极了,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就睡着了。
他在梦中辗转几次,睡得不太踏实。
朦胧中,贺裕感觉好像有人在掐自己的脸。
他猛然间惊醒,看见了那个老巫师的手正放在自己的脸上。
这下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贺裕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从床上弹起来,拍开了对方的手:“你要干什么!”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
被当场发现,老巫师眯了眯眼,没有感到太意外。
他本就想叫醒贺裕。
“不要紧张。”那个老巫师用不太顺畅的中原话道,脸上的表情像十分有兴致,“我只是觉得你很漂亮,乌夜国里没有比你还漂亮的男孩儿了。”
贺裕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念头,缩着身子往墙根退:“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放心,我现在不敢对你做什么。”巫师含笑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能够帮助你。”
贺裕眯了一下眸子:“什么意思?”
“在这个王宫中,我的地位仅次于大巫。若是你答应我的一个要求,我可以帮助你逃离这里。”巫师言简意赅道,“下个月有祭祀典礼,你可以趁乱逃跑。”
这个提议正中贺裕的下怀,他有些动心,可又害怕对面这个老东西打着什么坏算盘:“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想要的很简单。”巫师的目光落在了贺裕的下腹,已经有些浑浊的瞳孔转了转,露出贪恋的目光,““在祭祀典礼前,你做我的人。”

第14章 断袖之癖
听到最后一句话,贺裕眸子睁大,以为自己没睡醒,或者对方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在中原话里意味着什么。
“什么?”他憋红了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巫师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心思:“我早些年在中原游历,见过很多跟你一样漂亮的中原男人……哦,不,他们没有你长得漂亮,不足你十分之一。”
这样直白的目光和言语,已经给出了最露骨的答案。
这里又没有人敢拦你。桌上有温热的湿帕,你先过来擦擦脸。”
贺裕乖巧地点了点头,挪步走了过去。
这盆水大概是刚打来的,还冒着热气。贺昭读书看字的时候都有净手的习惯,所以宫女经常给他打水端过来备着。
贺昭拧干了湿帕,像儿时那般,细细地给贺裕擦脸。
擦着擦着,就看见了对方的眼中又开始闪烁着泪花。
“怎么还像小时候那么爱哭?”贺昭用指腹擦去了他眼角的泪水,很有耐心道,“现在不是一切都还是好好的吗?”
贺裕扑在了自家皇兄的怀中,肆无忌惮地哭嚎起来:“可是……陈太医说了,他可能会撑不过去。”
贺昭身子一僵,脸上的神色更加复杂。
“贺裕,你真就这么喜欢他?”他有些严肃地问道。
贺裕不说话,他不敢应,也不想反驳什么。
兄弟二人就这么对峙着,一直到贺昭先没忍住,败下阵来:“看在他救了你的份上,朕可以重新考虑你们的事情。”
从前觉得古兰时并非良配,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份,还因为担心他对贺裕的真心。
现在看来,这个二皇子对贺裕倒也是有几分真心。
毕竟在这天底下,愿意为贺裕挡剑的人没有几个。
贺昭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回到齐国的这一个月以来一直都有些郁郁寡欢,无非就是那个人不在身边。
虽然贺昭也气贺裕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把心丢在了西域,还是在古兰时那样的人身上,但是说实话,他更心疼自己这个弟弟。
已经折腾够久了,他不愿让贺裕再流眼泪了。
只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是答应这二人的事情又有何妨呢?
“古兰时的兵权被乌夜国国王收了,王储的身份也被剥了,他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若是朕想让乌夜国国王送他过来当质子,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贺裕在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心中就狠狠刺痛了一下。
原来他的兵权也被剥了,那他现在在乌夜国就真的只有一个二皇子的身份了。
可是乌夜国的国王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这个儿子,古兰时是死是活,都不是那个国王关心的事。
所以这半年以来,古兰时在乌夜国的日子该有多难过呢?
贺裕摇摇头:“臣弟不想让乌夜国把他送过来当质子。”
古兰时现在还在生死边缘,他不想让对方一醒过来就听见自己要去当质子的消息。
贺昭紧锁着眉头:“那你想如何,跟着他一起回西域吗?你别忘了,你还有未婚妻,林家小姐才是你的正妃。朕能应允让古兰时留在你身边,就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贺裕抿着唇,好一会儿才道:“皇兄,先等他醒了再说吧。”
贺昭又想说什么,看着自己的弟弟露出这样的表情,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也罢,你先回去看着吧。”
“好,臣弟告退。”……
待到贺裕走后,谢庭川慢慢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你说,朕同意他俩的事情,是对是错?”贺昭的眼神定在贺裕离去的那个门口。
谢庭川颔首道:“陛下做的事情,自然都是对的事。”
贺裕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奉承,先前在怀王麾下的时候,也像现在这般会甜言蜜语吗?”
谢庭川的身子抖了一下,呼吸都有些不平稳。
他笔直地跪了下来:“微臣言错。”
“行了,起来吧,这几日朕身边乱糟糟的,头有些疼,你过来给朕按一按吧。”
贺昭阖上了眼睛,坐了回去。
谢庭川挥开了衣袍,慢慢起身。
其实他不会这做这些杂事,但是跟在贺昭身边,他渐渐地学会了这些伺候人的活。
若是只用做这些事情,那就说明贺昭的心情还不错。
贺昭忽然感受到自己的额边搭上了一双有些冰凉的手,闻到了一股春雪清冽的气味儿之后,他躁郁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上位的这几年来,他一直都有些易怒。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需要谢庭川陪在自己身边。
“你说……”他赫然开口道,“若是当年登位的是老三,他是不是早就将你娶进宫中了?”
谢庭川的手抖了一下,不小心弄疼了贺昭。
他猛然间想要抽回手,却被人按住。
“陛下……”
“继续。”贺昭沉声道。
谢庭川嘴唇翕动了一下,将手放了回去,继续给对方按头。
“怎么,”贺昭的笑意不达眼底,“现在光是提起他的名字都让你如此害怕了吗?”
谢庭川咬着自己的唇肉,喉结滚了一圈,回道:“没有。”
“朕知道你恨朕。”贺昭忽然将人拽进了自己的怀中,他微微俯下身来,大掌托着对方的头,逼着对方跟自己对视,“但是你现在除了讨好朕以外,别无选择。谢庭川,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谢庭川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臣没有,陛下多虑了。”——古兰时一直躺在内殿,没有醒来的迹象。
贺裕坐在床边,拧干了巾帕,将他脸上的汗水擦去了。
就算是在乌夜国的时候,他也甚少做这种伺候人的事情。细细想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为古兰时做这样的事情。
他就坐在那儿,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只想扇自己一个巴掌。
他一直知道自己没什么用,但是不知道自己这般拖累人。遇到事情的时候,除了哭以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贺裕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无用的人了。
这两天他常常怨自己,若是他有武功傍身的话,那个刺客的剑是不是就不会指向他了?
那么古兰时是否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方才皇兄的意思是……答应让古兰时留在自己身边了。
可是且不说古兰时愿不愿意留下来,就说他现在生死未卜躺在床上的模样,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
贺裕看着他苍白的睡颜,心中涩涩麻麻的,像是被虫蚁啃噬了一般疼痛。
他为古兰时掖了一下被角,起身给他端药。
一边吹着滚烫药汁的热气,一边轻轻道:“那枚同心玉佩我收到了。”
当时逃出郾城王宫的时候他刻意将那块玉佩留了下来,却不想这玉佩后来又碎成这样。
“你可能不知道,你走的那几天,雪融了许多,池塘里的冰水也开始化冻了。宫中的女奴发现了这枚玉佩,就将它送到了我的手中。当时丢的是一对玉佩,可是我又叫人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另一块。就算是找到的这一块,也已经不成样子了。”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玉佩,这只是东郊集市的摊贩手中最不起眼的玉佩。
经过乌夜国的冬雪积压,它还能勉强保持完整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前几日来我房中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贺裕有些艰难地说道,“有些事情,我一直没有亲口跟你说过。我想等你醒来的时候再跟你说,古兰时……别让我等太久了。”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像是彻底睡死了过去,连呼吸的声音都很轻。
昨夜贺裕甚至一晚上都没有睡,他一直在外面守着古兰时,就是害怕对方半夜忽然出事儿。
贺裕给他喂了药,然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外陈钰正守在门口附近,也是一副踌躇不前的模样。
贺裕顿住了脚步:“陈太医若是想进去看看的话,就直接进去吧。皇宫中没有哪个太医的医术比你还好,有你照看着,本王也放心些。”
陈钰微微颔首:“是,王爷。”
白晞和云缃也一直守在外边,看着贺裕出来的时候又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有些急了:“王爷,您两日都没好好吃过东西了,怎么说也得吃点东西,不然怎么照顾别人呢?”
她们倒是想让贺裕休息,换成她们照顾古兰时,但是贺裕不同意。
一方面是害怕累着这两个丫头,另一方面是不想把这些事情假手于人。
古兰时到底是因为他才受伤的,只有亲力亲为地照顾对方,贺裕的心才能好受一些。
“本王没事。”贺裕有些虚弱地摇头微笑,“你们送来点心了吗?本王吃些点心就好。”
他现在没什么胃口,御膳房做的那些小菜他也吃不进,只能吃一些白晞做的糕点。
“做了些荷花酥,还蒸了几个青团。”白晞急忙道,“王爷吃一些吧。”
贺裕刚点头,踏出台阶的第一步,就两眼一黑,昏倒了过去。
云缃的身手好,连忙将人抱住了,然后迅速吩咐花容失色的白晞传太医过来。——瑾王昏倒是件大事儿,不仅惊动了勤政殿的贺昭,还惊动了暂住在避暑山庄的各国使臣。
陈钰来看过,说是过于疲劳才昏倒的,只要好好休息就好了。
各国使臣就算再看不惯贺裕也不得不特地过来慰问一番,白晞和佩鸾两个小丫头既要忙着照顾好贺裕,又要忙着与那些使臣周旋。
她们没有将贺裕送回院中,而是留在了内殿,和古兰时的寝房只作一墙之隔。
贺裕这一觉睡得不安,但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半夜里会流虚汗,有时候会心悸,还会大叫。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但是任谁都叫不醒他。
就这样睡了两天之后,贺裕才悠悠转醒。
醒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嗓子渴得冒烟了,声音哑着唤道:“白晞,水……有没有水?”
白晞正端着药碗散热气,听到这一声之后,差点将手中的碗给打了。
她连忙放下药碗,倒了些晾好的水,举到贺裕的嘴边:“王爷,您喝水。”
贺裕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之后,猛地咳嗽了两声:“本王睡了多久?”
白晞答道:“已经两日了。”
贺裕掀开了被子,急忙问道:“那古兰时怎么样了?他醒了吗?”
白晞手中的动作僵了一瞬:“王爷,他还没醒。”

贺裕起身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有些灰了。
白晞不忍道:“奴婢先伺候王爷净面,等会儿王爷再去看看乌夜国二皇子吧。”
贺裕摸了下自己的脸,无力地闭上了眼睛。“那你去打水来吧。”
不一会儿,白晞端来了一盆温凉的水,然后仔细拧干了帕子,耐心地给贺裕一点一点擦拭着。
“这几日本王昏迷着,是谁在照顾他?”贺裕不经意间问道。
白晞手中动作一顿:“王爷,乌夜国使臣团还有旁人,那人毕竟是乌夜国的二皇子,他们肯定会服侍得好好的。王爷刚刚醒过来,还是不要太过操劳了。”
贺裕就是因为太过疲劳才昏倒的。
现在看见对方刚醒来就又问起古兰时的事情,白晞怎么能不担心呢?
“这样……”贺裕喃喃了一声,“那本王等会儿再去看他吧。”
白晞看着他喝了点小米粥,才扶着他下地走动。
贺裕慢慢地走到了古兰时寝房的门前,正好碰上了一个端着午膳的女奴。
贺裕叫住了他,用乌夜语问道:“他现在能吃东西吗?”
那个女奴显然不认识贺裕,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中原长相的男人能说乌夜语。
她只隐隐约约听说了,这个男人的来头很不一般,似乎跟她们的二殿下有关系。
“能吃。”她诚惶诚恐地答道,“但是只能吃一点点,要掰着嘴喂下去。这几日吃的都是菜汤,和一些软和的泡了水的面点。”
贺裕皱眉道:“是陈太医吩咐的吗?”
“是……”她点头道,“陈太医说必须要喂一点。”
“好。”
那女奴见没有别的吩咐了,就自己绕了过去。
贺裕站在门口,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感觉胸口又沉闷了几分。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和古兰时还有再见面的一天,但是没有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他宁愿古兰时在西域好好地活着,也不想对方因为保护自己,生死未卜地躺在床上。
古兰时的上半身用几层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但是右胸口中间还是渗出了一些血迹。半年未见,他身上的伤疤似乎又多了。锁骨添了一处,小腹添了一处,右边的肩膀上也添了一处。
不是说兵权被剥了吗……为什么他身上还有那么多伤口。
“抱歉。”他沙哑的声音在沉默的寝房中响起,“这两天没来看你。”
他握着古兰时的手,感受到对方的手有点凉之后,搓了几下,试图将对方的手捂热。
“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你知不知道皇兄已经答应我让你留在京城了,咱们以后……或许能够一直在一起了。”
贺裕低着头讲话,他不想将脸上的情绪展露出来,哪怕这里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脸。
所以他没有看见,在这句话出口之后,躺在床上的人眼睫眨了一下。
“其实我跟林语婉不是两情相悦,是她有求于我,所以我才向皇上请旨赐婚。”贺裕薄唇轻抿,声音也轻,“不是你想的那样。”
房中又静了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有太多话要说,或许是因为没有话要说,贺裕就坐在窗边的那张凳子上,良久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启唇道:“你说让我原谅你……除非你现在就醒过来,要不然我以后都不会原谅你。”
说罢,他不由得自嘲一笑。
他真是疯了,才会跟一个意识不清的人说这些话。
贺裕握紧了拳头,害怕自己再待在这个血气未散的房中,会忍不住继续难受,便站了起来:“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晚上再来看你。”
就在他转身那一瞬,他感到自己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握住,虽然力气不是很大,但是对方确实是在扯着他的手。贺裕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甚至不敢回过头来,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真的……原谅我吗?”身后传来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
这声音太轻了,像是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一样。出声的人气息很弱,但是能听得出他已经尽力了。
贺裕的手在发抖,他慢慢地转头,和那双有些灰浊的眼睛对上了。
古兰时的眸子是清亮的,是蓝绿色的,像是西域古老秘境的湖泊一样,迷人而有危险。
但是他这次睁开眼睛都很勉强,他的目光有些暗,像是蒙了灰的明珠。
贺裕坐了回来,有些激动地回握住对方的手,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古兰时看他这般高兴,也微微勾唇一笑,然而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太激动,哪怕只是笑了笑,也不小心引得自己重重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贺裕一瞬间有些慌神,他赶忙将人的手放回了床上,然后叮嘱道:“你先顺顺气,你躺太久了,别扯着伤口了。”
古兰时的唇色有些苍白,唇边也有些干裂。
贺裕瞧见了,将桌边的水端了过来,缓缓地喂了对方几口:“别着急,慢慢喝。”
古兰时虽然是在喝水,但是目光一直没有从贺裕的身上移开过。
他的眼神太过于炽热,让人没法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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