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些始作俑者。
他们本来是想要借此机会铲除瑾王,但是皇帝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贺裕现在就在大理寺关着,里边也没有任何消息走漏出来。……
正当有人快要坐不住的时候,皇帝发话了。
宫里历来有专门查证书信字迹的密使,他们查出那些往来的书信有一半都是假的,真正出自贺裕之手的只有几封无关紧要的调情之语。
至于那些边关城防、齐国军队部署的书信,都是别人仿写的。
这些密使都是先帝留下的,不直接听令于皇帝,他们的话,这些人不信也得信。
结果出来了,也就是说,有人浑水摸鱼,想要趁这次机会诬告瑾王。
检举者太仆寺卿因为诬陷罪名立刻被革职,连带着当初十几个上书严惩瑾王的官员,都被罚了俸禄,降了官职。
诬陷皇亲,这可不是小罪。
若是有心人细细观察比较,就能得知,这被贬的十几个官员,往日里都和怀王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
此时的怀王府:
“父皇什么时候留下了那些能查证字迹的密使,本王怎么不知道!说是先帝的人,其实他们肯定已经被贺昭收归于自己所有了!”怀王恨道,“那些书信,分明……”
分明都是伪造的。
哪里来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之说!
他倒是胆大,敢在府中直呼皇帝的姓名。
府中的门客见状,蹙眉劝道:“王爷,陛下名讳不可直呼,小心隔墙有耳。”
怀王也真是气急了,他“噗通”一下坐在了正堂的长椅上,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
“他要怎么处置贺裕,难不成就这么放了他?”
没有扳倒贺裕也就罢了,自己这边还赔了夫人又折兵。
太仆寺卿折了也就罢了,可若是连累到自己……当真是憋屈。
就在众人商讨猜测的时候,屋外传来了通报。
“王爷——皇宫来报。”
小厮匍匐跪地,恭恭敬敬的。
“太仆寺卿,污蔑皇亲,贬为庶人,查封府邸。女眷尽数发卖,男丁尽数流放北疆。”
接着,又说了几个牵扯于此的官员,严重者也被贬为庶人。
“罪人瑾王,勾结敌国,剥去亲王之位,贬为庶人,流放西疆。”
“流放?”怀王大掌拍案,错愕道,“怎么他也流放了?”
贺昭对自己唯一的弟弟如此宠爱,怎么舍得他受这份苦?
再者说,现在既然已经查清那些机密文件是伪造的,光凭着那些调情的信,也不至于判“流放”这么严重的罪吧?
贺昭又在谋划什么?
怀王心中打起了鼓点。
“一来,平民怨。”此时,那个最先开口的门客道,“以此事作天下之表率——纵然是皇帝,也没有帮亲之理。”
“二来,保瑾王。”那个门客继续道,“此事一出,陛下已然知晓王爷与叶氏此时都将矛头对准了瑾王,陛下这是借口将瑾王调离京城。”
最后道:“王爷,我们须尽早作打算。皇帝……甚至是他身边的瑾王,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咱们王爷还是很聪明的,以后肯定有报仇雪恨的那一天,接下来先进入乌夜国篇谈恋爱!
贺裕被大理寺关了三月,三月后,他被押往西疆。
西疆的黄沙多,飞尘扑到他的脸上,他不甚在意地拂去了。
“王爷,”身边跟着几个侍卫,那是皇帝派来保护他的,“西疆灰尘大,还请殿下戴上面纱。”
贺裕瞥了一眼那红色的面纱,恍惚间被什么勾去了记忆。
“如今也不必唤我‘王爷’了。”贺裕自嘲一笑,“你们的身份都尊贵于我呢。”
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面面相觑,仿佛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
大家都是粗人,不会说话。
这一路走来,他们明显察觉到贺裕心情消沉。
“王爷何必这么说,”其中一个侍卫开口道,“王爷且耐心等待,待所有事情都解决好了之后,陛下一定会迎王爷回京的。”
“皇兄总是把我当小孩子。”贺裕喃喃道,“谁要他的保护。”
这话多少有些失敬,众人不敢搭腔。
贺裕戴上了面纱,眺望远方。
四处一眼望不到头,他连方向都分不清。何处是京城?何处是齐国?
“对了,我府中的人皇兄都打点好了吗?”贺裕问道,“尤其是那些小丫头。”
侍卫们听见对方这时候了还不忘牵挂自己的“小丫头们”,不由得面色变了几番:“陛下都已经安排好了,请王爷放心。”
“那就好。”其实贺裕最担心的是白晞和云缃,这两个丫头从小就跟着自己,没吃过多少苦,此番变故,不知道该有多害怕。
旁人以为他金屋藏娇,其实不尽然,贺裕对这些小丫头没什么兴趣,他是真的将她们当妹妹宠。
如今他自身难保,有机会问问她们的情况就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王爷若是累了,我们便找个落脚的地方歇着吧。”又走了一会儿,一个侍卫建议道,“王爷请放心,陛下早就打点好了。我们这次是去往边关的一个小城,那里会有人接应王爷。边关不如京城,但是吃穿用度绝对不会亏待了王爷。”
贺裕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他这几日一直在盘算着该怎么度过接下来的日子,想来想去发现只有一种解法——等。
等到皇兄愿意将自己接回京城,才能做别的打算。
若是他人在京城,无论是禁闭也好,贬为庶人也好,他总有办法翻身。
可是现在他在西疆,人生地不熟的,做什么都是徒劳。
安全是安全了,但是这日子连个盼头都没有。
贺裕踹了一脚身边的石子。
等到日后去祭拜母后,他肯定要告皇兄一状。……
夜幕将至,西疆的大漠冷过于京城的寒冬。
贺裕裹紧了大氅,还是瑟瑟发抖。
方圆几里路都没有找到客栈,几个侍卫商量好了之后决定在此扎营。
冷是冷了一些,不过他们烤着火,围着火堆,身上的寒气能散去一些。
“这荒漠中夜间可有什么野兽出没?”到底是京城中长大的,贺裕从小就没有来过这么偏僻的地方,偶尔有几次秋场围猎,出行的时候也是前呼后拥的。他不懂这样的荒漠夜中会有什么危险,心中担忧。
其中一个侍卫递给了他一壶烧酒:“王爷放心,荒漠中难得碰上野兽。”
贺裕安心了些许:“那就……”
“只有一些毒蛇,蝎子蜈蚣什么的,都是一些小玩意儿。”他畅快地笑了两声,又继续道。
贺裕:“……”
他心中无限怅惘,只好抬头望月。
沙漠中的月比中原还要亮些,漫天的碎星,如贵妇人身上繁繁点缀的珍珠,远处是是灼亮的烟火和瑰丽的云雾,大漠之夜令人陶醉。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或许住在这西漠也不是什么坏事。
“夜已经深了,王爷喝过烤羊奶便进营中歇息吧。”其中一个侍卫开始熄火,“兄弟们今晚会轮流给王爷守夜的。”
贺裕道:“好,有劳。”
大漠中的西风猎猎,他在帐中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身边还有侍卫的打鼾声,震得人耳朵疼。
贺裕半夜爬起来起夜,碰上眼睛通红的守夜侍卫。
他打了声招呼:“辛苦了。”
“王爷这是要起夜?”那侍卫问道,“我叫个人陪王爷同去。”
“无妨,”贺裕道,“我去后边那丛子里,很快就回来了。”
那侍卫眉眼之间有犹豫之色:“那好吧,请王爷尽快回来。”
贺裕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准备找个偏僻一点的地方蹲下解手。
还没等他起身,头顶一黑,后脑一记闷棍,他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耳边有细细簌簌的声音,风还在呼啸。……真是倒霉透顶。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囚车里。
耳边是他能听懂的中原话:“这人看上去非富即贵,怎么没搜出什么好东西来?”
“细皮嫩肉的倒是难得,想必是丢了财物的少爷。”
“听说乌夜国的斗兽场最近在收这样的,想必能卖上好价钱。”
“那就卖给他们吧,现在过去,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将人送到了。”
这是遇到荒漠中的流寇了?
贺裕不安地翻动了一下身子,嘴边干燥得起皮:“喂——你们。”
赶车的人回头看他,粗暴喝道:“干什么?”
贺裕被震得耳朵又开始疼了,下意识地躲在囚车一角:“你们若是要钱,倒不如让人来赎我,你们可知我是什么身份?”
其中一个人饶有兴趣道:“哦?你是什么身份?”
“我是朝中……重臣之子,你们若是放了我,我定会重金酬谢。”贺裕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新的身份,干脆胡诌了一个。
“你骗谁呢?”那人哈哈笑了一声道,“我看你最多就是个边城的少爷,还朝中重臣之子,哪位京城的高官会将自己的儿子流放到这偏远的西疆?”
贺裕从容道:“家父派我去西疆历练,身边只跟着几个侍卫。”
“得了吧,”流寇奚落道,“你若是真有那么大的来头,我们将你放走之后,岂不是等着人来追杀?”
另一个人附和道:“就是,还是卖给乌夜国人吧,省时省力。”
第10章 久别重逢
贺裕和那帮流寇争论了半天,对方油盐不进,一心要将自己卖给乌夜国人。斗兽场……
若是进了斗兽场,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不行,他一定要为自己争取一线存活的希望。
他的皇兄和王府众人还在京城中等着自己。
在那两个人和乌夜国人交谈之际,他被短暂地放出了囚车。
身边行走的都是奇装异服的乌夜国人,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贺裕的心跳得如打鼓一般,他往后退了几步,抓住机会就要往外跑。
那几个人谈得忘我,他们抓了太多温驯的中原人,显然没想到这位是个会逃跑的。
来时路上贺裕已经记住了齐国最西边那个小城的方向,离这里不过几里路,只要那两个流寇和那个乌夜国人追不上自己,他就有希望。
可是贺裕高估了自己的本事……若是他有云缃的轻功,逃跑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可是他武功不高,对面的乌夜国人好像会一点功夫,发现自己逃跑之后,追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将自己拿下了。
身后那两个人随后赶到,其中一个逮住他便踹了他一脚,贺裕倒在地上,嘴里冒着血,灰尘呛进喉咙里。
几个人重重踹着他,直到那个乌夜国说,身上太多伤不便与野兽决斗,几个人才停了下来。
贺裕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原本俊逸的脸上都是血痕。
他被重新关进了囚车。
因为长相出众,他当晚便送到了斗兽武台。
他被迫穿上了西域人的衣服,衣不蔽体,后腰处被灌进阵阵冷风,白日里身上添的伤痕增加了看客们的兴致。
斗兽场有三层,每一层都坐满了看客,大家鼓掌着,嘴里发出一道道喝彩声。
武台的四周点上了兽火,蓝红相间的火焰增添了几分幽冷和诡谲。
出人意料的,武台上的判员是个会说中原话的乌夜国人。
他站在那儿,先是用乌夜话说了一堆开场白,勾起全场的兴致之后,他才走向贺裕。
“齐国人?”他问道。
贺裕捏紧拳头,额上冒着冷汗:“你可以救我吗?我能许你毕生都无法得到的好处。”
那个人有些错愕,好像在猜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的身份不一般,”贺裕冷静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慌乱,“我是京城的人。”
他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贺裕:“你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我们这长大的孩子。不过……”
贺裕心中一紧:“不过什么?”
“我们乌夜国,最讨厌齐国人。”他哈哈大笑了两声,“但看你长得还可以的份上,我们可以考虑把你献给城主女儿。”
献给城主女儿……
贺裕也没考虑这条路可行与否,只要能活下去,便有希望。
“好。”他答应得迅速,似乎怕对方反悔,又添了一句,“只要能把我带出这个地方,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慢着,这是有条件的。”那个人道,“把你放走,大家会不高兴的。”
周围的看客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贺裕屏住呼吸,问道:“那要如何?”
“给我们下跪道歉。”判员笑得有些残忍,“我要你齐国人,下跪道歉。”
此时的他不知道贺裕的身份。
要是知道了贺裕的身份,估计更想让对方下跪道歉了。
贺裕心中一凛,他的脚步微微挪动了一步,双目有些发红。
白净的脸上沾了些灰尘,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像是个落难的乞丐,周围都是嬉笑的看客。
他哑声道:“你确定吗?这些人能同意吗?”
判员挑了挑眉头,转身对着众人高喊,问了一句什么。
得到的回复出奇一致。
不用判员解释给自己听,他已经猜到了,这帮人喜闻乐见——在斗兽场上能遇到个齐国人给他们下跪道歉。
那个判员转身对他说:“大家同意了,你冲我下跪就好,顺便再磕三个头。”
他的笑阴沉而又恶劣:“听说你们中原人只会给自己的长辈磕头。”
贺裕鼻腔一酸。
屈辱和不甘的情绪一瞬间涌上了胸腔。
他想起了从前在冷宫中,和皇兄在冬夜里互相靠着取暖的事儿。
京城都道他是锦衣玉食的王爷,其实鲜少有人知晓,他儿时连饭都吃不饱,衣服都穿不暖。
母后早亡,父皇不重视,外祖家被抄斩,宫中的宫女都能踩他们兄弟俩一脚。
有一次他伤风发烧,病得快死了,皇兄乞求了半日,冷宫中的人也不允许他去请太医。
那个时候皇兄才几岁?
大概也就十一二岁吧,正是贺琰现在的年纪。
他向冷宫中的侍卫下跪。
堂堂皇长子,竟然给一个侍卫下跪,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弟弟请太医。
贺裕从寝宫跌跌撞撞得地跑了出来,哭喊着,让皇兄不要给他们下跪。
贺昭没有动弹,只是将身上的披风解给了贺裕。
太医最后被请来了。
那几个侍卫的名字都被贺昭记了下来。
后来,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当年那几个侍卫。
贺裕阖上眼睛,认命地往后退了一步。
双膝一曲,正要下跪——
“不许跪他!”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声,武台的正中心有一条暗道,里面忽然出来了几个人影。
为首者一袭红黑色长纱,头上盖着一顶五寸大小的红玛瑙金冠,勾连着几条珠玉,卡在微微蜷曲的乌发之间。右耳上的红玉坠轻轻摇曳,衬得他深色的肤色焕发淡淡光泽。手腕上和脚腕上系着银链和银铃,“叮铃铃”地一直响动。
他慢慢从黑影中显出全身的样子。
和初见时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一样。
是那个逃之夭夭的剑奴。
“你……”
面前的判员忽然单膝下跪,右手置于胸前——大概是乌夜国行礼的习惯:“大殿下。”
周围的人呼啦啦全部跪倒一片,发出此起彼伏的“大殿下”。
贺裕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知道,这个剑奴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好久不见啊,瑾王。”古兰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贺裕硬着头皮回答:“好巧。”
“不巧,从知道你叛国流放的时候,孤就在等你。”古兰时继续道,“没想到真让孤等到了。”
贺裕不知道对方要对自己做什么,不过无论怎样都好过被野兽吃掉。
“你……你是谁?”
古兰时不回答,只是噙着笑意,看着一边的判员。
判员有些惶恐道:“这位是乌夜国大殿下!大殿下就是我国的太子,是要继承王位的人!”贺裕怔住了。
“这个人都能让你下跪……”古兰时狠声道,“那当初被你折磨的我算什么?”
贺裕说话都不利索:“什、什么……”
“没什么。”
古兰时背对他,举起手,对着周围的看客说了一句类似于“诸位尽性”的话。
然后回眸看他,目光像是盯上猎物的野狼,泛着幽幽绿光。
“这个人,孤会带回王宫。”
暗红色的帷幔猎猎作响,耳畔传来悠远的箜篌声,混杂着几道悦耳的银铃。
玉屏上镶嵌着青黛石和红玛瑙,暮色降至,红霞铺天,日光渗透几分,映着淡淡光泽。
贺裕微微挪动身子,却觉得腰下刺痛。
来时坐着囚车,颠簸了两个多时辰。他本就细皮嫩肉的,这么一折腾,腰侧的两块肌肤蹭破了,甚至有些红肿。
他有些口渴,但是他不敢动。
脚腕被一条铁链绑着,脚踝处已经被磨破了,若是挣扎,便会越来越紧。
“砰”的一声,那道沉重的漆金木门被打开了。
贺裕微微阖眼,他长久被关在暗处,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刺眼的强光。咚。咚。咚。
木屐踩在花砖上的声音。
那人的身上带着一股熟悉的异香,走路的时候阵阵银铃摇晃,微微蜷曲的卷发在光影中轻曳。
那双蓝绿色的眸子闪烁着异光,幽深、狠戾。
“瑾王殿下。”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挤兑的味道,“好久不见。”
贺裕艰难地翻了个身,却意外扯动了脚上的锁链,他“啊”地抽痛一声,感觉脚腕上的皮肤迅速发热,额间冒出冷汗。
这条铁索绝对不对劲。
“乱动什么。”古兰时冷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这是乌夜王室专门整治不听话的奴仆用的链子,越挣扎,受的伤越重。”奴仆……
贺裕瘫倒在毯子上,艰难地抬头看他。
这是那个剑奴,也是高高在上的乌夜国大殿下,未来的国王。
他喉结滚动,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不配知道孤的名字。”古兰时慢慢地蹲了下来,执起他的下巴:“孤很好奇,你那个皇兄怎么舍得把你放到这种地方来?”
别说他了,贺裕自己也很好奇。
要是他皇兄留着他在京城,至于出那么多烂事吗?
不过……他大概是回不去了。
贺裕心中发寒,面前这个人,一副想要把自己扒皮抽筋的模样,早知道就死在斗兽场了,至少那些恶狼还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通敌卖国……”古兰时喉腔里溢出一道讽刺的笑声,“你一个锦衣玉食的废物王爷,又不想谋权篡位,只想着混吃等死,为什么要勾结外敌?京城那些人想要除掉你,也不找个靠谱的借口。”
贺裕眉头紧皱,眼睛也闭着。
没想到他竟然在他乡遇知音了。
倏然间,古兰时狠狠地将人的头拍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听说瑾王殿下是因为美色误事啊。”他轻悠悠道。
贺裕的脸被抵在地板上。
他在想,若是对方实在想要折磨自己,自己这身板肯定受不住。
实在不行,选个相对好受一点的死法自尽便是了。
“孤还听说,奸夫是孤。”古兰时又道。
贺裕被这话噎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那是有人诬陷!”
“孤当然知道那是诬陷。”古兰时挑眉道,“不过你这也算是坏了孤的名声。”
贺裕猛然间仰头,瞪着他:“你的身份都是假的,谁知道那人是你?”古兰时不语。
见状,贺裕抱着临死也要恶心一下这小古板的想法,恶劣地笑出声:“当然,大殿下可以跟全天下宣告,乌夜国的王储和齐国的瑾王有染。”
他突然抓住了古兰时的手,不疾不徐地摸向自己的脸:“殿下将我带回来,却不关进牢中,而是锁在寝殿里,殿下这是意欲何为啊?”
和他比不要脸,简直是小瞧了京城第一风流的名号。
古兰时跟被烫着了似的,将贺裕的手一下甩开,然后怒道:“你放肆!”
因为力道太重,贺裕的手打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喉间溢出咸腥。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吞下了那口血,慢慢收起了玩笑的模样。
“……如今我落到你手中,是我倒霉,我认栽。你可以杀我,不过我皇兄绝对会为我报仇。”
古兰时冷眼瞧他,目光落在了他那张明净如玉的小脸,目光滞了一瞬。
“孤不杀你。”他说。
贺裕喘着粗气,讽刺道:“哦?殿下这是打算金屋藏娇?”
古兰时额角青筋凸起:“听你语气,贺昭知道你是无辜的,还把你流放到西疆,必定有别的打算。你们齐国人生性狡诈,孤不得不防。”
语毕,又道:“你这条贱命,孤先留着。”
这对白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只不过说这些话的人身份已经互相颠倒了。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贺裕闷声笑了一下。
古兰时蹙眉道:“别高兴得太早,这里是郾城,乌夜国的地盘。有孤在,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闻言,贺裕轻哧一声。
他又不是吓大的,他本来也没过多久好日子,就被流放到西疆了。
算了,死不成就行……
他又翻了个身,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那就多谢大殿下不杀之恩了。”
古兰时看到这样的贺裕,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本来应该立刻把人杀了,或者拉进牢狱中狠狠折磨一番,以报他在齐国受辱的仇。
可是他现在成了王储,不得不为乌夜国考虑。
贺昭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弟弟真的死在乌夜国,到时候又免不了一场恶战。
但是看到贺裕沦为阶下囚还不忘记调戏自己,古兰时还是恨得牙痒痒。……这人迟早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古兰时面色不善地离开了。
西域的夜晚寒意重,下人只给贺裕盖了一条薄毯,他冻得瑟瑟发抖。
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之后,他觉得大事不妙,这样下去只怕是要伤风了。
本来被锁着就难受,要是再生了重病,就算乌夜国人不折磨他,他自己也受不住。
贺裕身子紧紧地蜷缩在一起,透着窄小的门窗缝隙,望着天上的月亮。
儿时不懂那句“千里共婵娟”,现在倒是觉出几分滋味。
不知道皇兄是否已经知晓自己被人劫走的事情,不知道京城那些人又在想什么坏点子暗算他皇兄。
他翻了个身,渐渐地睡过去了。
“母后……”
梦中,他喃喃道。
“儿臣想你……”
他满脸通红,烧得有些虚脱,嘴唇边上起了一层薄皮。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身子一空,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把大巫叫过来。”
啊,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又熟悉,又讨厌。
嗓子干得快要冒烟,贺裕翻了个身,嘴里呢喃了几句。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和下面的一个女奴对视上了。
“你……咳咳咳。”
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女奴有些惶恐地走开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远处的案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她捧着水杯走了回来,双手恭敬地举起水杯,递给贺裕。
贺裕不敢动,也不敢喝。
“你是谁?”
他苍白着脸,双手挪动着,脚上的镣铐“叮叮叮”地响。
女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手中比划了半天,脸都憋得通红。
贺裕从她的手语中大概明白过来,这人是那位大殿下派来照顾自己的。
不过……为什么要照顾自己?
他感觉自己身上虚得很,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这是病了吗?”他自言自语道,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嘶”了一声,“好像有点发热。”
他没想错吧,那位大殿下竟然派人照顾自己,还给自己看病?
看着周遭的房饰,虽然还是花里胡哨的各种宝石珠翠,但是很显然,这个地方和昨天那间寝殿不一样。
“你们大殿下在哪儿,这是哪儿?”贺裕有些头疼道,“有没有会说中原话的人,你们讲话我听不懂。”
说罢,他又觉得自己有点蠢。
说了那么多,对方还不是一个字也听不懂,简直多此一举。
就在两个人面面相觑的时候,殿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女奴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星,弯腰行礼,右手置于胸前:“大巫。”
来人裹着一身黑袍,戴着头巾,只露出了清俊的脸。
那大概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比起一般的西域人长相清秀一些。
“人还好吗?”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贺裕打量了一番,估摸着这人应该是一个厉害角色。
“刚刚醒过来,”女奴回禀道,“他不懂奴的话,奴也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嗯。”那男人道,“你下去吧。”
“是。”
贺裕听着这一番交谈,心中有些躁郁,这些西域人说的话晦涩难懂,猜都猜不出来对方在讲什么。
女奴离开了这间寝殿。
贺裕艰难地坐了起来,口中干哑:“你又是谁?”
“我是乌夜国的大巫师。”那人用板正的齐国话道,“你的病是我看的。你昨夜吹了凉风,有些伤风,需要静养几天。这几天,你就待在这里。我不能随时过来,会有别的巫师来找看你。”
巫师……是乌夜国的医师吗?
听说乌夜国医术天下一绝,难道是这些巫师的功劳?
贺裕错愕道:“那些巫师会说齐国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