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秋笳月 by蔓荷桥影 by蔓荷桥影by蔓荷桥影
  发于:2025年0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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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竟知晓边疆的事。”谢庭川不直接回答,而是避重就轻。
贺裕干笑:“略有耳闻罢了。本王只是好奇,打完胜仗之后,将军是如何处理城内的战俘和百姓的?”
谢庭川剑眉一拧:“王爷最近可是听了什么传言?”有鬼。
贺裕是知晓对面这个人的,他一向云淡风轻,神色自若。
能让他皱眉头的事情,少之又少。
“是听过一件传闻,”贺裕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本王不解,将军不是嗜杀之人,郢水的十五万人怎么会惨死于齐国的战旗下呢?”
二人本来是并肩而行,倏然间,谢庭川顿住了脚步。
他的语气中有了几分警惕:“此消息已经被人封锁,王爷如何得知?”
“呃……”贺裕一时之间答不上来,犹豫了片刻,“死了这么多人,不管是谁都无法全然封锁这消息。”
“王爷……”谢庭川微微阖上眼,仿佛洞察了一切,“齐国和乌夜国近年来战事频频,那些西域人恨天朝人深入骨髓,若是王爷想让陛下少操点心,还是离那个乌夜国人远一点为好。他说的话,也不可全信。”
随后,怕对方不能会自己的意,又添了一句:“王爷若是好男风,齐国也不是没有美人。”
闻言,贺裕一口气卡嗓子里,给自己脸都憋红了。
谢庭川以为自己将那个剑奴当成男宠了?
还为了那个男宠来打听乌夜国的事情?
他虽然风流了一些,但不好龙阳啊。
而且这个剑奴当初还捅了自己一剑,他何必养虎为患呢?
“将军……误会了。”贺裕解释道,“这事儿是他说的,不过本王只是好奇,毕竟屠城一事过于惨烈,本王不太相信这事儿出自谢将军之手。”
“确实不是臣亲自吩咐的,”绕了半天,谢庭川才终于说出了贺裕想要知道的,“臣三月前从北疆调去西疆,军中能用之人甚少,多数西域军都只听从原来坐镇西疆的顺抚将军。”
谢庭川很有耐心地跟他继续解释:“他们和郢水积怨已深,如今城破,便肆意发泄。”
贺裕道:“你不阻止他们吗?”
谢庭川敛眸道:“臣……不知此事。城破后的第三天,臣被圣上一旨召回京城,善后之事,是顺抚将军包揽的。”
皇帝急着召他入京述职,但是没想到顺抚将军会做出如此泯灭人性的事情。
谢庭川更没有想到。
偏偏那顺抚将军老奸巨猾,直接上书京城,肯肯切切地说战士们苦守边关是如何不容易,那些郢水人是如何步步紧逼,最后又来一句所有责任末将愿意承担。
顺抚将军做的事情确实是惊世骇俗,但是各朝各国之间也没有明令禁止不允许这么做。
朝代更迭替换的时候,场面可比郢水屠城还要血腥。
再加上这封以退为进的上书,皇帝想要严惩他们都得掂量一下。
最阴险的是,谁都不知道屠城一事是顺抚将军吩咐做的。这次挂帅的人,可是谢庭川……
“顺抚将军——”贺裕喃喃道,“是三皇子怀王的人。”
其实这件事并不算是秘密,他的密使很久之前就打听到了这件事,朝中的人也多少有所耳闻。
“是,怀王和陛下合力封锁了这件事,毕竟这件事对齐国的名声来说损多余益。”谢庭川道,“王爷,无论是怀王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齐国屠了十余万乌夜国的平民百姓是事实。那个乌夜国人不会善罢甘休的,王爷还是……今早解决了那个乌夜国人吧。”
言尽于此,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
贺裕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自己的皇兄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不过他也确实要承认,谢庭川说得是对的。
无论如何,这事儿都是齐国的人做的。
所以也没有必要向那个剑奴解释了。
“多谢将军为本王解惑,”贺裕颔首道,“将军慢走。”
“王爷留步。”
回到马车后,贺裕胸口一直惴惴不安。
云缃扶着他,替他解去了披风。
“王爷这次在晨阳殿待了不少时间……”
“嗯。”贺裕疲惫地闭眼凝神,手指轻轻揉太阳穴,“今儿真是累极了。”
“王爷,密使来信,”云缃抽出了一张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行小字,“鸿胪寺那边已经有下落了。”
贺裕双眼猛然睁开,接过那张卷纸,盯着那行字,立刻得出了结论:“又是怀王!是他身边的太仆寺卿!”又?
云缃疑道:“难道怀王之前……”
贺裕碾碎了那张纸:“待本王身上的伤再好一点后,本王要亲自会会怀王。”
白晞忍不住问了:“王爷,此事已经出结果了,府中的剑奴如何处置?”
贺裕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俊丽明艳的脸。多美的眼睛。可惜了。
嘴唇轻吐:“找两个功夫好的,将人处理得干净点,给个痛快吧。”

大火燃燃烧了一个多时辰,仔细清点之后,发现死了两个小厮。
众人来来往往救火,贺裕裹着披风在凉风中发抖。
料峭春寒,正是夜里冷的时候。
白晞脸上都是炭灰,她抹着眼泪,还关怀着贺裕:“王爷可被伤着了?”
“本王无碍,”贺裕摇头,目光却遥遥眺望远方,“春日里怎么会走水……”
云缃在夜色下疾走而来,对贺裕道:“王爷,那两个小厮的尸首已经被烧焦了,若要确认逝者的身份,估摸着要等到明日早上。”
“能不能查出来失火的源头?”
“……似乎是东厢房的,就是那两个小厮所在的院子里。”
“查,”贺裕目光阴鸷,怕就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他这个闲散王爷的命都有那么多人惦记着,“怎么失火的,是谁做的,给本王好好地查。”
“是。”
“对了王爷……”云缃颔首,“剑奴已经被奴婢安排的人带走了,尸首直接处理在西郊的林子里了。”
听到这个人的名字,贺裕有点恍惚:“好。”
另一边,城郊荒山。
几道身影蹿了出去,“咻咻咻——”
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被打倒在地,脸上盖着面纱,身上遍布伤口,脸色奇差。
“噗”的一声,他吐出了一口血。
月色凄凄,映照出他惨白的脸。
“你还想往哪儿跑!”其中一个追杀者脚踩在剑奴的胸膛上,居高临下。
他一把扯过了身下人的面纱,怔了一瞬,面露出几分惊艳之色,对着同伴道,“这异邦人生得倒是比醉春园的女人还好看。”
醉春园,剑奴没有听过,但是能大概猜出来——这是个腌臜之地。
这大胆的齐国人,竟然敢这么说自己。
他忍住胸中的剧痛:“你们不是王府的人……你们是谁?”
“呦,我们就算不是又如何呢,难不成你还想着瑾王来救你?”那个追杀者冷笑道,“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就是瑾王殿下让我们来取你性命的。”为什么……
不是说好了养好伤之后再告诉他鸿胪寺的事吗?贺裕为什么出尔反尔?
难道他不想知道那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了吗?
剑奴恨道:“你们是拿钱办事吧?”
“是,”其中一个追杀者道,“不过你也不用跟我们周旋了,我们既然收了瑾王的钱,自然会帮他办好事。”
剑奴嘴中含着血,想要反抗却没有力气挣扎。
这几个都是顶尖的杀手,就算是他全盛时期,也不过能对付一两个。
对面可是围了足足有五个人。
今日他大概就要身葬于此了。
贺裕倒是瞧得起他,知道那些个侍卫打不过他,也不想动自己养的暗探,便雇了专门的杀手。
“动手。”为首的那个人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杀了之后回去交差。”
“行了老三,平日里醉春园逛得没完,现在连男人都惦记上了。”一个杀手打趣道。
周围人都哄笑起来。
这几个人身手都不差,现在还有闲心挑逗自己……确实是没把自己当回事。
剑奴怒火中烧。
他这辈子的屈辱都在贺裕这儿受完了。
就算是要死,也派了这么几个下流货色来收自己的命。
该死的齐国人……
为首的那个人上前一步,伸出弯刀想要割了剑奴的头。
就在此时,银光乍现,“铿”的一声,那柄弯刀被一支羽箭弹开。
树林里一下窜出了十几道人影,来者气势汹汹,两拨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在刀光剑影中,为首一个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举剑来到剑奴身边,单膝跪地:“奴来迟了,请殿下恕罪。”
剑奴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他咽下了口中的咸腥,蓝绿色的眸瞬间阴沉:“这几个,一个不留。”
“是。”那人点头道,“大殿下在洛城等着殿下。”
洛城,乌夜国的王都。
剑奴嘴唇微张:“王兄近日可好?”
“周边几个小国战事吃紧,大殿下亲自领兵,心力交瘁。”那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殿下,您这次太冲动了,若是连你都出事儿了,大殿下就更熬不过去了。”
他这语气,分明是对剑奴做的事情一清二楚。
剑奴阖上眼睛:“抱歉,大巫,劳烦你跑一趟。本王回去会亲自向王兄请罪。”
几句话的功夫,原来那几个杀手死的死,伤的伤,已经没有招架之力了。
这十几人都是大巫养的死士,从小用增益武功的汤药泡着长大,别说齐国了,就算是放眼全天下都鲜有敌手。
要是对面派来了几队侍卫,或许还棘手些,但就这么几个人,他们很快就能处理好。
“今日瑾王府走水,是奴的人做的。”大巫道,“上个月奴安排了两个人进王府,就是为了找准机会带殿下出去。”
如今那两具被发现的焦尸不过在乱葬岗上随便找的新鲜尸体,真正放火的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前一阵子王府侍卫巡守太严,他们难以有机会下手,今天瑾王不在王府,王府被调走了一批士兵,他们才抓准了时机。
只是他们没想到,待他们找到剑奴住所的时候,人早就被带出王府了。
他们一路追过来,还好来得及时。
“走水?”剑奴冷笑道,“便宜他了。”
若是还能再见面……贺裕。
他闭上了眼睛:“叫他们处理干净,即日启程回洛城。”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府一直没查出来那晚到底是谁放的火。
就连仵作来检查那两具焦尸,说的也是看不出什么,只能从火源看出是人为的。
至于那两个死去的小厮身份更是平平无奇,如果这身份不是伪造的,那就是没有任何问题。
这让贺裕在府中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日,叶皇贵太妃亲自下诏,召贺裕进宫。
这才让贺裕想起,贺琰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去皇宫的路上,白晞一路抱怨:“叶氏倒是神气,说是要赔罪,也不体恤王爷重伤未愈,还要受这车马颠簸之苦。”
贺裕苦笑:“你这小丫头嘴上没把门的,小心等会儿进了皇宫说错话,本王可保不了你。再怎么说叶氏也是本王的长辈,也该是本王去见她。”
这时,一阵风飘过,云缃钻进了马车里,快得让人看不见。
其实云缃的轻功乃是一绝,最擅长收集情报。不过她是个年纪小的丫头,平日里看不得血腥杀戮之事,贺裕便留她在身边伺候。
这事儿鲜少有人知道,就算是白晞也一知半解,只知道云缃会得比自己多多了。
“王爷,奴婢查到了。”云缃的手掌摊开,里面是一块破布碎片,上面锈了一个特殊的花纹,“这是暗刃的阁纹,当晚暗刃五人,全部死了。”
贺裕的脸上难得涌动着不安的神色:“那剑奴呢?”
云缃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请王爷赐罪。剑奴……大抵是跑了。”
她联系暗刃,不过是想拿钱消灾。
剑奴继续留在王府上绝对是个祸端,他一身武功莫测,就算是身受重伤也有反抗的能力。
她也是下了血本才请动了暗刃的顶级高手。
暗刃办事一向可靠,不知这次怎么会……
贺裕这下彻底不言语了。
云缃的头扣在了地上:“请王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去查剑奴的去向。”
“不必了。”贺裕想说被人抽干了力气,摆手道,“这几日,人家怕是都回到乌夜国了。”
云缃:“王爷……”
“行了,对方是有备而来,就是为了救出剑奴。这件事不必再查,再查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这件事证实了贺裕之前的猜想。
这个剑奴,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突然有点期待和剑奴再见面的时候了。
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的真名叫什么?
这件事先不谈,日后得叫皇兄在宫中行走的时候多带上几个护卫。
——他自己也得学几招功夫防身。
叶氏的寝殿在后山上,走上去要小半个时辰。贺裕的身子不便亲自爬上去,只能让人撑一个轿撵抬自己上去。
可就算是如此,他也依旧不舒服。
受伤的地方如火烧一般疼,山路崎岖,布料摩擦着他的伤口,一上一下,他难受得差点昏过去。
很难不怀疑,这是叶氏授意他们这么做的。
停在半山腰歇息的时候,暴躁的白晞上前给了四个轿夫一人一个巴掌,警告他们再作妖就上报给陛下,说他们苛待亲王。
这上山的后半段路才好受了些。
叶氏坐在正殿,看着面色惨白的贺裕,掩面惊讶:“王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看。”
贺裕心想,你个妖妇还挺会惺惺作态。
面上端的却是一副和善的笑:“旧伤再添新伤,叶娘娘的寝宫可真是不好找。”
叶氏这才面露歉意,恍然大悟道:“是哀家疏忽了,这段路确实不好走。”
“叶娘娘常伴青灯古佛旁,不问世事,兴许是不知儿臣身上有伤,不碍事。”
这句话便是讽刺了。
若真的不问世事,又怎么可能为给自己的儿子赔罪而召见贺裕呢?
也不知道她在装什么,搬去后山的寺庙旁边,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在贺裕看来,叶氏这么多年沐浴的佛光都白瞎了,吃斋念佛那么久,修来的不是静性,而是她的狼子野心。
叶氏轻笑:“许久未见,没想到再见是这副光景。哀家为那不成器的儿子向你赔个不是,之前多有冒犯了。左右也不过是个贱奴,哀家让琰儿给王爷赔礼。”
赔礼?难不成再赔几个“贱奴”来?
贺裕可吃不消。
“一个贱奴罢了,儿臣还不放在眼中。十三弟若是想要,儿臣让给他便是。”贺裕知道对方想要避重就轻,可他偏偏不答应,“本来儿臣是想事后将这贱奴送给十三弟,但谁知十三弟忽然咒骂儿臣,儿臣实在委屈。先前儿臣与十三弟交好,如今却要为一个贱奴离心。”
没用的,在这儿颠倒黑白是没有用的。
早在事情发生的那一日,他就让人散了消息,说豫王贺琰为了一个贱奴咒骂自己的七皇兄是“贱人”,下人都来不及堵上他的嘴。
瑾王先前替圣上挡剑,如今又被跋扈的十三王爷辱骂,京中的人倒是开始怜爱他了。
他这“风流浪子”的名声也淡去一些。
【作者有话说】
很快就要到乌夜国的部分了,这一段占全文百分之六十左右~

第8章 流放西疆
叶氏微微一笑,面露歉意:“那确实是琰儿的不对,是哀家太宠他了。先帝驾崩之时琰儿还没过十一周岁的生辰,哀家被迫和他分开,这几个月交给王府的人看管,竟惯得越发口无遮掩了。他这般刁蛮的性子,哀家倒是有点担心他日后该怎么办呢。”
贺琰深受先帝宠爱,十岁便封王了。
亲王要迁府宫外,所以贺琰和叶氏在数月前便分开了。
贺裕弹了弹袖口,淡然一笑:“叶娘娘言重了。十三弟是儿臣的亲弟弟,小孩子顽皮胡闹,儿臣不会计较。”
还没等叶氏回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先前见过皇兄,皇兄对此事也略有耳闻,不过只是当个笑话提一嘴就过了。毕竟……十三弟也只是个孩子。叶娘娘也不必担心十三弟日后如何,毕竟十三弟身份尊贵,豫王府的人将他当作王爷好好照顾一辈子就是了。”
安安分分地当个王爷就是了,但若是叶氏或者叶家有别的心思……
他有意无意地侧重最后一句话。
叶氏神色从容,满头的珠翠都没有晃动一下,她伸出手抚摸头上的金钗:“孩子也会长大的。”
“是啊,孩子也会长大的,”贺裕接道,“十三弟还是个小孩子,所以皇兄拿这件事当笑话听。若十三弟长大了之后还这般不知轻重,皇兄听了怕是也要动怒的。”
叶氏脸上的笑有些勉强:“琰儿年纪还小,长大之后便懂事了。”
“叶娘娘还是早做打算吧,”贺裕并不接茬,“怕就怕是豫王府的人坏心肠,将好好的孩子带坏了。”
叶氏忽然定眼瞧他,没有再说贺琰的事:“王爷……似乎与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呢。”
外界传闻瑾王是个风流的草包,不学无术,仗着皇帝胞弟的身份狐假虎威。
可是现在看来,这个草包倒未必只懂得享乐。
起码这咄咄逼人的模样,倒是和他那个皇兄像极了。
“毕竟是传闻。”瑾王起身行礼,“时辰不早了,儿臣先行告退。”
叶氏颔首:“王爷,慢走。”然后又叫自己身边的大宫女将人送出去。
走到宫门外,大宫女唤住了贺裕。
“王爷留步。”她行了一礼,“明日叶府的赔礼会送到瑾王府,还请王爷笑纳。”
瑾王似笑非笑:“豫王犯错了,为何要叶家赔礼。”
宫女顿了一下,解释道:“叶家毕竟是豫王的外祖家。”
“啊,外祖家。”贺裕恍然道,“父皇在位时,最忌讳膝下皇子与其外祖家加来往密切。”
他拿起骨扇在空中点了一下:“尤其是叶府这般,手握重权,更容易遭人猜忌。”
宫女强撑着笑意:“陛下惦念手足情深,想来不会……”
当今天子确实惦念手足情深,不过他惦念的兄弟只有贺裕一个。
“你说不会便不会吧。”贺裕收回了扇子,别在腰间,“姑姑留步,本王要下山了。”
既然进宫了,贺裕按照惯例还是去晨阳殿给皇帝请了个安。
皇帝早早地听闻叶氏召见瑾王的事情,一直关注着动向。
听到瑾王说的,皇帝蹙了蹙眉,只是唤了一句:“老十三。”
贺裕能从这几个字听出一股淡淡的杀意。
他心中一动,主动告退。
近日京中无事,贺裕一直躺在王府中,闹腾了一个月,他的伤好了许多。
白晞和云缃一直伴其身侧,王府整日只有丫头们嬉戏打闹的声音。
安静得有些出人意料了。
“奴婢给王爷捏腿吧,”白晞跪坐在他身侧,粲然一笑,“王爷今儿吃什么,奴婢等会儿去膳房给王爷做。”
贺裕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羹,翘着腿,看着枝头的喜鹊:“桃花开了,桃花酥吧。”
白晞点头应道:“是。”
忽然,后院闯进一个小厮,跌跌撞撞的:“王爷,大事不妙。”
贺裕看他一副冒失发的模样,面露不悦之色:“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那小厮“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王爷,太仆寺卿上书陛下,说,说……”
白晞也跟着紧张起来:“吞吞吐吐什么,快说啊。”
那小厮咧着嘴哭喊道:“他诬告王爷通敌叛国啊!”
“砰”的一声,贺裕手中的银耳羹被打掉地上。
白晞杏目瞪圆,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云缃忧心地望着贺裕:“王爷,当务之急是进宫和太仆寺卿当面对峙,奴婢先替王爷安排马车。”
贺裕感觉自己的右胸口隐隐作痛。
“此事事关重大,白晞,你仔细着王府中的事,云缃随本王进宫。”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一道沉重的中年男人声音。
“不必了。”门外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正是京城的大理少卿,“我等奉皇上口谕,前来缉拿罪人贺裕。”
贺裕阖上眼睛,鼻间气息不稳,起身的动作也有些勉强:“大人当真是奉了皇上的口谕?”
大理少卿刚正不阿道:“正是。”
贺裕几乎要抓烂长椅的把手:“本王不信。”
“王爷,请不要为难我等,下官不过是听候差遣。”他还叫了贺裕这声“王爷”,也算是留一线了,“这是陛下的意思。”
若是旁人来也就罢了,可这人偏偏是大理少卿。
大理寺最为公正,从不参与任何党派纷争。当今的大理寺卿是先帝钦点,就算是当今陛下也不敢轻易动他。
竟然请了大理寺的人来带走自己,皇兄到底是什么意思?
贺裕紧了紧衣袍的领子,佯装镇定道:“那么,本王跟你走便是。”
云缃和白晞站在他两侧,纷纷扯住了他的袖子。
“王爷,入了大理寺,就算想要洗清冤屈也难了。”
“王爷,何不先去皇宫将这事儿查清楚!”
贺裕拂去了二人的手,冲二人摇摇头:“这是皇兄的意思。”
就算去了皇宫也没用。
贺裕隐约猜到,那些个皇子王爷是想从自己这里下手,慢慢折去皇兄的羽翼。
若自己只是个谋士,是个重臣,说不定皇兄还不至于如此为难,舍了便舍了。
难就难在,他是皇兄的亲弟弟,从小和他相依为命的人。
“在跟大人走之前,本王有一句话想要问问大人,”贺裕神色自若地走到了大理少卿的面前,“敢问太仆寺卿说本王通敌叛国,证据何在?”
大理少卿目光向下敛,沉缓道:“王爷的暗探已经被太仆少卿抓获了,之前王爷频繁派人去鸿胪寺与乌夜国人传消息的事儿,已经被皇上知晓了。”
贺裕下意识辩驳:“本王没有!”
“王爷的暗探已经招了。”大理少卿面色如沉铁,“来往书信具在大理寺。”
不,不对劲,有猫腻。
如果这事儿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不可能现在才收到消息。
不可能等到大理寺都来逮人了,他才知道已经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而且是皇兄认证的罪名。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他一阵心悸,面上发白:“通敌叛国,对本王有什么好处吗?”
太仆寺卿就算要污蔑他也不找一个像样的借口!
他是齐国天子的亲弟弟,整日里锦衣玉食、奢靡无度,他就算不做什么也能享一辈子清福,何必要没事找事背叛自己的国家?
大理少卿道:“王爷身边的那个乌夜国人似乎已经被平安送往西域了?太仆寺的人在边关收到了那个人的文牒,还有王爷送给那个剑奴的一些书信。边关的人查到了这个文牒持有者的身份……他是个乌夜国的六品虎符少将。”
贺裕咬紧牙关:“那是他自己出逃的!而且那些书信绝对和本王没有关系。”
原来问题一开始就出现在剑奴身上。
他果然不应该就这么杀了他的,他本来就应该留着剑奴的命,好好问问当日太仆寺卿找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那个人的文牒一定被动了手脚,这些事都是太仆寺……不,都是怀王所为!
就算剑奴不自己逃走,怀王也一定会想办法让剑奴消失,到时候再利用他的文牒做些手脚,编造出贺裕叛国通敌的证据,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原来怀王这么早就盯上了自己。
“仅凭王爷一面之词是无法让陛下信服的。此时陛下正在盛怒之中,太仆寺卿状告王爷为了美色不顾大局,险些透了机密。”
贺裕想要骂人,却还是隐忍着:“为了美色……本王是这么荒诞的人吗?”
话刚说完,全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人都静默了。
瑾王贺裕,不就是这么荒诞的人吗?
为了美色什么都能做出来,不就是这些年他一直经营的形象吗?
怀王这一招倒是阴狠,布局那么久,若是得手,自己便再也没有翻身之日。
先是勾结前来行刺的乌夜国人,后来又买通自己的暗探。
还有……他的暗探前一阵子打听了那么久都打听不到与剑奴私下联系之人的消息,怎么会在事情都过了快一个月之后才突然找到那背后之人?
这分明是怀王故意透露的!
也怪自己识人不清……
“听闻之前豫王得罪了王爷府中的乌夜国人,王爷为了他,专门进宫向叶皇贵太妃讨要公道,这事此时已经在宫内传开了。”他否认自己没有被美色勾引,大理少卿便提醒他,他有,只是他不自知。
冲冠一怒为蓝颜,若是那蓝颜是个齐国人,大家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可是这蓝颜的身份是乌夜国人,还是个敌国的武官。叶氏……
怪不得之前召自己进宫时小心翼翼的,一点都没有走漏风声,也没有大肆宣扬召他入宫的本意。
原来是在这等着自己呢。
“本王跟你走。”贺裕还是相信自己的皇兄,他那么快下旨让大理寺的人将自己带走,肯定有他的原因。
三日之后,瑾王府被查封。
后院的丫鬟小厮通通被发卖了出去,王府的金银珠宝全部上交国库。
瑾王通敌叛国的事情一时之间传遍了京城。
瑾王觉得这个罪名荒谬,城中人更是觉得荒谬。
此时的贺裕已经入了大理寺,众人已经默认了他的罪名。
百姓们只将这件事当作笑谈,而上头的那些人却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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