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暮秋转过头,再一次对上厉明深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厉明深看他的眼神似乎与刚才不同,但没多想,接着刚才的话问:“你要找谁?”
厉明深看着他,眼神慢慢变得幽深,一字一顿,却答非所问:“是要找人。”
梁暮秋猜他大概不愿说,便不再问,想了想说:“你要是找人,那就跟在我车后面走吧,我正好也要回去。”
“走了冬冬。”梁暮秋这才把梁宸安放下,拍拍他的后背让他回车上坐好,说,“回家喽。”
厉明深跟着梁暮秋的车往前开,到了村口石碑旁,梁暮秋停下车,从车窗探出头。
“到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说完看了厉明深两秒,对他笑笑,随即升起车窗离开了。
回小院,梁暮秋脱下脏衣服,冲了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和梁宸安简单吃了顿午饭。
他拿上灯泡去帮杨阿公换,小饭馆里正好有两桌客人,前面厨房和后面是一条线路,不好断电,梁暮秋便说晚点再来。
梁宸安爬到床上去睡午觉,梁暮秋将那间用来出租的客房打扫一遍,准备迎接晚上要入住的客人,床单被褥都换了崭新的。
见时间差不多,他把梁宸安叫醒,去跟杨思乐一起写作业,自己溜达着到村口等着接人,出门前还回房间拿了件东西。
过了约定时间客人还不见踪影,梁暮秋也不着急,在栗阿婆店里看她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又帮忙把几箱水搬到货架底下。
栗阿婆见他头上出了汗,从冰柜里拿了根冰棍儿出来,问梁暮秋:“热不热啊小秋,吃根冰棍儿。”
梁暮秋想起小时候,他跟父母来杂货铺买东西,那时还年轻的栗阿婆每次都会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糖。
梁暮秋笑了笑,嘴上说不热,还是把冰棍儿接过来,曲着一双长腿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撕掉包装咬一口,在嘴里慢慢化着。
冰凉爽口,不算太甜,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吃到一半梁暮秋才想起件事,冰棍儿咬在嘴里,手伸进裤兜摸出个长条形的盒子,递给了栗阿婆。
栗阿婆正打算盘,停下来问:“什么呀?”
梁暮秋把冰棍儿拿在手里,咬一口,含糊地说:“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怎么还卖关子哦。”栗阿婆小声嘀咕,将那裹着蓝色丝绒布的盒子拿到面前,轻轻打开,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梁暮秋笑着问:“好看吗?”
栗阿婆脸上掩不住的惊喜,小心地把那串珍珠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送我的啊?”
“是啊,送你的。”这条项链是梁暮秋上次进城时买的,当时一看到就觉得栗阿婆戴一定很好看,便买了下来。
栗阿婆拿过镜子,对着比了比,说:“好看。”
她又问梁暮秋:“贵不贵啊?”
“不贵,又不大。”梁暮秋说。
珍珠虽然不大,但颗颗圆润饱饱,泛着淡粉的光泽,价格也并不便宜。
“那也要钱的啊。”话虽这么说,梁暮秋还是看得出栗阿婆很喜欢,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对他说,“我今天穿的衣服不好,跟珍珠不配,等我哪天把我那件对襟的小褂穿上再戴肯定好看。”
“嗯嗯。”梁暮秋附和。
栗阿婆忽然停下,盯着梁暮秋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以后要送也该送给小姑娘啊,拿这种劲头追人什么人追不上。”
梁暮秋面上闪过一瞬的不自然,随后笑起来:“所以送你嘛,谁让你小梨村的一枝花。”
栗阿婆抬起手做势要打他。
梁暮秋笑嘻嘻往后躲,就在这时他手机忽然响了,是客人的电话,说行程有变,来不了了。
临到头才说不来,换了旁人估计要跳脚。梁暮秋却脾气很好地说:“没事,欢迎下次有机会再来我们村玩。”
挂了电话,梁暮秋举着冰棍儿发了会儿呆,栗阿婆把项链收回盒子里,看着他问:“怎么啦,人不来啦?”
梁暮秋嗯一声,又咬一口冰棍儿。
“怎么说好了又不住?”栗阿婆见他等了半天,有些心疼,“那要不要给钱啊?”
“不住怎么给钱。”梁暮秋笑笑,“没事的,总会有新的人来嘛。”
说完他就从凳子上站起来,准备回去。
栗阿婆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要送他,走到门口,忽然朝一个方向看,小声嘀咕:“怎么还在。”
梁暮秋听见了,问:“什么还在?”
“那个人。”栗阿婆往村口方向努努嘴,“一直站在那里,好半天了,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梁暮秋也望过去,首先看到了村口梨树下的那辆车,紧接着才看到了倚靠在车门边的那个人。
虽然背对着他,但他还是认出对方的背影。
他对栗阿婆说:“这人我认得。”
“谁啊。”栗阿婆问,脸上每条皱纹都透着警惕,“看着不太像正经人。”
自从杨阿公跟她嘱咐过之后,她就紧盯着村口这一片,来往的人车都要多看两眼,看谁都不像好人。
梁暮秋被逗笑,冰棍儿融化就快流下来,他赶紧舔一口,对栗阿婆说:“你看人家开的车子,很贵的。”
“贵又怎么了?”栗阿婆瞪着眼睛,“有钱就一定是好人?”
梁暮秋沉默下来,片刻后点头道:“您说的对,有钱不一定就是好人。”
几口解决冰棍儿,梁暮秋把木棍扔进杂货铺门前装垃圾的纸箱里,又仔仔细细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免得留下罪证被梁宸安发现。
他本想直接回小院,犹豫几秒还是脚尖一转,朝厉明深走了过去。
这会儿太阳都快落山,晚霞都出来了,梁暮秋边走边想,都好几个小时了,这人怎么还在这里。
大概听到脚步,厉明深转过身,见到梁暮秋,表情依旧平淡,没什么变化。
梁暮秋主动打招呼,问:“找到人了吗?”
厉明深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找到了,但他估计不想见我。”
梁暮秋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哦”了一声。
他刚吃过冰棍儿,唇上覆着一层水光,显得鲜红润泽,厉明深看一眼后移开视线。
梁暮秋走后他就停下车,坐在车里把李律师发来的资料快速浏览一遍,再次确认梁暮秋就是他要找的人,是梁仲夏的弟弟,一直抚养梁宸安长大的舅舅。
一时无话,厉明深注意到梁暮秋换了身衣服,浅色T恤和九分休闲裤,露着细细的脚踝,踩着一双小白鞋,看过来的眼神干净澄澈,眉眼精细,含着几分稚气,像个涉世未深的学生。
厉明深记得,资料里写梁暮秋已经26岁了。
比我小两岁,这是他当时的第一反应。
梁暮秋的头发大概也洗过,在夕阳的光照下显得柔软黑亮,风一吹就在耳畔轻扬。
“你开民宿吗?”厉明深忽然问。
梁暮秋面露惊讶,就听厉明深又说:“我听到你打电话了。”
刚才厉明深背对着他,梁暮秋还以为对方并没有注意,谁想耳力这么好,隔得老远也听见了,于是点点头。
厉明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附近有加油站吗?”
“村子里没有,要加油得去县城。”梁暮秋说,“距离最近的平阳县开车大概半小时。”
厉明深的车其实还有半箱油,跑回市区都绰绰有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村口,一站就是一下午。
梁暮秋见他沉默,以为他车没油了,想着要不要从自己车上接根管给厉明深匀点,虽然麻烦,但他这人不怕麻烦,这些年开民宿也广结善缘,所以口碑很好。
厉明深点点头,又问:“你的客人不来了?”
梁暮秋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道怎么说着说着又回去了,他没多想,说:“客人临时有事,取消了。”
厉明深嗯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梁暮秋暗自端详着面前的人,错落的树影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五官英挺。
造物主大概对厉明深有所偏爱,所以才让他的五官这样无可挑剔。
如果硬要说哪一点不好,大概就是嘴唇有些薄,而他似乎又不大爱笑,平直的嘴角让人有距离感,看起来难以接近。
大概是梁暮秋的视线太过直白,厉明深也朝他看过来。
四目相对,梁暮秋下意识笑笑,说:“你如果要回去就要尽快了。”
“别看现在还是晴天。”他指着远方天空一团乌云,“瞧见那云了吗,从东边来,云向西雨沥沥,估计很快就要下暴雨了。”
伴随他的话,一道闪电兀地撕开了远方的天空。厉明深飞快抬头望了眼,又收回视线,看着梁暮秋。
“那我可能没法走了。”他问,“你的民宿还欢迎新客人吗?”
梁暮秋愣了愣,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你要住?”
“嗯。”
“好啊。”梁暮秋笑起来,“可以,没问题。”
得知梁暮秋的小院离得不远,厉明深索性把车扔在村口,跟着他步行往里走。
梁暮秋在前面带路,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
厉明深落后一步,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拐了几个弯,厉明深眼前出现一座外墙爬满火红三角梅的院落。
梁暮秋打开门,先向厉明深介绍整体布局。
“右边是厨房和餐厅,可以自己做饭。”梁暮秋说着,又指向正前方的二层小楼,“这边一楼是客厅和茶室,可以看电视或者喝茶,卧室都在二楼。”
厉明深随着他的话看去,目之所及一片绿意,叫他躁动的心思也变得安定。
院子里交替地铺了清水砖和防腐木,厉明深往前走两步,站到了小院中央。
环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小梨树上。
“要去房间看一下吗?”梁暮秋在他身后问。
厉明深抬起头,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二楼,一共有三间房。
“我住哪一间?”厉明深问。
梁暮秋上前同他并排,指着最右边一间说:“这间是我对外出租的民宿。”
厉明深转头看他,问:“那另外两间呢?”
“那是我和我家孩子的房间。”梁暮秋也转过头。
目光再一次相交,厉明深问:“你家孩子?”
“嗯。”梁暮秋又把头转回去,切断了目光的连接,“你看看房间再决定住不住吧。”
“不用了。”厉明深说,“我住。”
梁暮秋心道这是个爽快人,应该不会给他找太多事。
“那好。”他习惯性追问,“住几天?”
等一会儿不见厉明深回答,梁暮秋转头看去。厉明深同他对视两秒,说:“不住了我会告诉你。”
“好。”梁暮秋没多想,又道,“按规定,我还需要登记你的身份信息。”
厉明深从钱夹里掏出身份证,夹在指间看了几秒才递过去。
梁暮秋先去客厅拿出记事簿,打算先记在本子上,稍后再输入电脑。接过厉明深证件时,他飞快扫了眼上面的照片,分神地想,连证件照都拍得这么上相吗?
“厉明深……”梁暮秋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边写边无意识地念出声。
原来这人姓厉,他在心中暗暗点评,倒是跟个性蛮搭,让人一听就觉得严肃。
他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厉明深站在旁边,垂眼看他。
那只握笔的手指节修长,纸上字迹清秀工整,念出他名字时音色清润,好似一盏凉茶,又仿佛润泽的月光。
“你不记得我了。”他忽然说。
梁暮秋一愣,抬头看向厉明深。
这话是陈述句,并非疑问,厉明深似乎很笃定。
梁暮秋感到奇怪,笑着说:“记得啊,在餐厅门口,你提醒我我的车子底下有只猫。”
厉明深心道你根本不记得,嘴角一勾,不再说话。
沿楼梯上二楼,穿过一条开放走廊,最里面那间是他的客房。
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推开后走进去,厉明深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外头看着要大,带一个小客厅,再往里才是卧室,独立卫浴,还有一个阳台,能够眺望远方山峦。
无论空间布局、色调搭配还是光线照明都无法挑剔。
厉明深从专业角度如此评价。
寰旭做商业地产,下有设计部,厉明深对室内设计算不上精通,也略懂一二。
抛开专业不谈,站在房间里,他再一次产生了身心缓缓沉淀的感觉。
很奇妙,厉明深心想,但好的室内设计的确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在房里站了片刻,厉明深听到楼下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他又转身走出去,站到走廊的栏杆后面往下望,看到了梁宸安。
梁宸安站在院子里,梁暮秋坐在石凳上,两人都背对着他。
厉明深听到梁宸安问梁暮秋,为什么不下雨。
厉明深下意识抬头,那片乌云仍停留在刚才位置,在他头顶,太阳又出来了。天空像是被分割两半,一半暗沉一半金。
“为什么不下啊。”梁宸安说,“不是云向西雨沥沥吗?”
他刚才跟杨思乐显摆,结果打个闪电后天又放晴,被杨思乐无情嘲笑,脸上挂不住就跑回来问梁暮秋。
梁暮秋正在本子上写民宿的日志,每有新客人入住他都习惯做记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直到梁宸安开始晃他胳膊,他才搁笔抬头,说:“这是经验之谈,不一定准。”
“经验为什么不准?”梁宸安执着问,“害我和乐乐打赌输了。”
“输了什么?”
“一根冰棍。”梁宸安声音小了些。
梁暮秋立刻说:“天凉了,不能再吃冰棍。”
梁宸安扑到他身上:“那你怎么吃?”
梁暮秋转头看去,眼睛微微张大,仿佛在问“你怎么知道”?
“你对我说话我闻到味了。”梁宸安凑近他嘴边,鼻尖一耸一耸地闻着,“甜的,肯定是冰棍。”
厉明深的思绪不自觉被梁宸安牵着走。
刚才梁暮秋对他说话的时候,他闻到甜味了吗?
梁宸安攀着梁暮秋后背,梁暮秋也不恼,他乐意梁宸安跟他闹,小孩有时候太懂事,他希望梁宸安能活泼一点。
“我没吃。”梁暮秋逗他,说完还故意舔舔嘴唇。
梁宸安急了,大喊“秋秋坏蛋”,梁暮秋反手托住他的屁股,然后站了起来。
梁宸安吓一跳,啊了一声,赶紧搂住梁暮秋的脖子。
梁暮秋在原地转起圈,站定后一抬头,正好看到了站在二楼栏杆后的厉明深。
梁宸安也看到了,趴在梁暮秋背上不敢动。
相互看了几秒,梁暮秋仰着脸,对厉明深笑了笑。
厉明深不着痕迹地看了梁宸安一眼,穿过走廊,沿楼梯往下。
刚才他忽然意识到,他什么也没带,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通通没有,便问梁暮秋:“这附近有超市吗?”
梁暮秋说:“有间杂货铺,在村口。”
厉明深点点头,梁暮秋看着他问:“你要去吗?”
厉明深:“嗯。”
“你认得路吗?”
刚才七拐八绕,厉明深注意力并没有在路线上,那张英俊的脸上罕见地露出迷茫的神色。
梁暮秋见状又笑了,说:“我带你去吧。”
梁宸安一直安安静静趴在梁暮秋背上,悄悄打量厉明深。刚才厉明深下楼的时候梁暮秋跟他说了,这人是新来的房客。
梁暮秋把梁宸安放下。听说要去村口,梁宸安也要跟着。路上时,他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厉明深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梁暮秋注意到,觉得奇怪。小院里不时就会有房客来,梁宸安很少会对什么人表现出好奇。
正值傍晚,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在梨园里劳作的村民纷纷回家,小孩子们出来踢球玩闹,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
栗阿婆的杂货铺后头就是她住的房子,正打算做饭,探头出来一看,当即喜笑颜开。
“小秋,哎呦,冬冬也来啦!”
梁宸安乖巧道:“阿婆。”
栗阿婆对梁宸安喜欢得不得了,都说外甥像舅,梁宸安在她眼里就是小时候的梁暮秋,一样乖,招人疼。
“热不热啊,要不要吃冰棍儿?”栗阿婆问。
梁宸安背着手,朝梁暮秋看了一眼。
前段时间梁宸安生病,现在好得差不多,梁暮秋也不想拘着他,点点头。
梁宸安高兴了,冲栗阿婆说:“阿婆,我想吃绿豆沙。”
栗阿婆从冰柜里拿了根绿豆沙,这才看到厉明深,有些惊讶。
梁暮秋想起栗阿婆评价厉明深“不正经”,赶紧说:“新客人。”
厉明深绕到后面货架挑东西,栗阿婆冲梁暮秋使眼色,又竖起大拇指:“可以啊小秋,这么快就拉到新客人了。”
梁暮秋笑笑没说话。
除非客人自己提出来,梁暮秋一般不准备一次性用具,一来不环保,二来也浪费。
他看到厉明深拿了牙刷水杯和毛巾,又提醒道:“还有拖鞋。”
厉明深又拿一双凉拖。
梁暮秋忽然想到,厉明深要怎么换衣服?外衣他倒是可以借一身给对方,厉明深个头比他高,肩膀也宽,虽然偏小但勉强能穿,而内衣……
目光不自觉往下移,等意识到在看什么,梁暮秋赶紧打住,把视线偏开。
梁宸安咬一小口绿豆沙,站在柜台前听大人们讲话。
厉明深买好,栗阿婆翻了翻他的袋子,边念叨边打算盘:“牙刷2块,水杯3块5,还有毛巾……”
林林总总十多样,栗阿婆手指灵活,算盘珠打得飞快,等停下,她还没说总数,梁宸安抢先道:“一共47块5毛!”
厉明深看了过去。
栗阿婆似乎见怪不怪,笑着夸道:“冬冬真聪明呦!”
厉明深付了钱,转身要走时脚步忽然停顿,朝货架上一排饮料看去。
那一排都是梨汁,梁暮秋注意到,问:“喝吗?”
不等厉明深回答,他就伸出手,从货架拿下一瓶,对栗阿婆说:“阿婆,再拿一瓶梨汁,和冬冬的冰棍一起先记在我账上。
栗阿婆说不用,梁暮秋却坚持,看着她拿出账本记下,这才拧开瓶盖递给厉明深。
他平时习惯了帮梁宸安拧瓶盖,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妥。厉明深垂着眼,过了几秒才接,说了句“谢谢”。
梁暮秋道:“不客气。”
厉明深的车上搁着这次出差的行李箱,他记得里面应该有一套干净衣物。
他的车还停在村口空地,一群跟梁宸安差不多大的孩子围在车旁,兴奋地看着。厉明深按下车钥匙,车灯闪烁,那群小孩哄散着跑开,但没跑远,都停下来看他。
那车是辆轿跑,车身线条流畅,黑色显得很酷。厉明深走到车头,打开了后备箱。
梁宸安还是第一次见后备箱在前面的车,眼睛都睁圆了,连冰棍儿也不吃,只顾盯着那车看。
厉明深打开行李箱,把那身干净衣服拿出来,盖上车前盖,又抬头看一眼。
村口这棵梨树枝叶繁茂,枝干向四周伸展,半径少说有十米,严严实实地遮在头顶。
枝上结着果实,熟透便掉下来,立刻被顽皮的小孩捡走,也有摔坏的烂在地上,引得猫猫狗狗凑上去。
空气中仿佛都泛着梨子的清甜。
厉明深转身朝梁暮秋走去,状似随口问:“这棵树多少年了?”
这还真把梁暮秋问住了,他想了想,不确定道:“至少三十年了吧,我小时候这棵树就在了。”
厉明深看着他。
梁暮秋笑笑,见厉明深似乎感兴趣,便提议:“我带你在村子里走走?”
从小院出来走的是小巷子,回去时梁暮秋就挑了大路。不同于小巷里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大路是柏油马路,相对平整。
不仅如此,路面清爽干净,两旁树木葱郁,每隔一段就能看到大片的三角梅。
夕阳的柔光从云层洒下,风轻拂着面庞,厉明深不自觉做了个深呼吸。
“我们这里叫小梨村,就是因为产梨出名。周围基本都是果园。”梁暮秋指着远处一片树林说。
“4、5月份开花的时候很漂亮,连成片好像下雪,是著名的打卡景点,现在花期过了,要看得等明年。”
他转头看了厉明深一眼,像个热情的推销员,继续说:“不过现在正好是果期,头茬梨已经熟了,可以采摘,周边县市很多人来,你要是有时间也可以去转转。”
厉明深眼前浮现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场景,嗯了一声,依旧目视前方,语气淡淡,似乎兴趣不大。
“你手里的梨汁就是村里一家企业生产的,纯天然无添加。”梁暮秋又说。
厉明深看了眼手中瓶子,又看了一眼梁暮秋,视线停留地略久。
他心想,凭梁暮秋的记忆,估计也不记得曾经给过他一瓶这样的梨汁。
梁暮秋见厉明深似乎不太想说话,便也打住话头。
厉明深身材高,双腿修长,步伐也大,平时走路速度很快,好几次都走到前面。
梁宸安人小,梁暮秋陪他慢悠悠地晃,他便也只好放慢速度。
厉明深长相出众,又是生面孔,来往的人都朝他看。厉明深不为所动,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
“小秋,出来转转啊?”一个骑自行车的阿公停下来,冲梁暮秋说。
“阿公。”梁暮秋喊了一声,见车篓里满当当都是梨,问,“刚去果园了吗?”
“是啊。”那阿公说着,从车筐里拿两个梨递给梁暮秋,“新摘的,你拿回家跟冬冬吃。”
梁暮秋也不推拒,笑着收下。
往前走几步,经过一户人家门口,里头人见到梁暮秋便喊住他。
“小秋!”
梁暮秋停下。
很快,有个阿婶拎着一袋东西走出来,二话不说塞到梁暮秋手里:“刚烙的糖饼,里面搁了芝麻,你拿回家跟冬冬吃。”
阿婶摸摸梁宸安的头,又叮嘱梁暮秋:“吃不完放冰箱啊。”
“嗯嗯,我知道。”梁暮秋凑近闻一口,对那阿婶说,“好香啊,谢谢婶子。”
一条路走到头,不仅梁暮秋,连梁宸安手里都拿满东西,两边裤子口袋也鼓囊囊,装着一个阿婆塞的两把花生。
“好多哦。”梁宸安走在梁暮秋另一边,小声说。
梁暮秋笑了笑,垂着眼,夕阳的光温柔地照在他的面庞。
厉明深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起了波澜。
等梁暮秋发现前,他又收回视线,朝前方看去。
一路走来厉明深发现,村子里的人大多上了年纪,像梁暮秋这样年轻的不多。
现在的年轻人背井离乡外出打工是普遍现象,厉明深并不奇怪。他只好奇,梁暮秋为什么要带着梁宸安留在这里。
快到小院时,路边忽然窜出两只猫,其中一只是个三花。梁宸安眼尖,喊道:“小花!”
梁暮秋也认出来了,这只三花正是杨阿公家的那只猫,名字还是杨阿公随口给取的。
听到梁宸安的声音,那猫停下,扭头朝他看,随后对着同伴喵一声,朝梁宸安走过来。
梁宸安把手里的梨放下,蹲下摸摸猫头,问“你怎么在这儿啊”,那猫挨着他掌心蹭了蹭,瞄一声后转头离开,跟着同伴跑远了。
周末正是杨阿公小饭馆生意好的时候,今天客人比往常还要多,他从中午一直忙到太阳快落山才得空闲。
梁暮秋回小院拿上灯泡,出了门就往隔壁走,梁宸安小尾巴似的缀在后面。
灯泡从高高的门梁悬下来,是那种老式的拉绳灯。
梁暮秋关掉电闸,伸手比比高度,不太够,就让杨思乐给他搬个小板凳,双脚踩上去站在板凳上。
杨阿公在旁边说:“小心啊。”
“没事的。”
小院里的水电家具要是坏了,都是梁暮秋自己动手修理,他轻车熟路地拧下旧灯泡,又三两下把新买的换上。
杨阿公把电闸推上去,梁暮秋拉了一下灯绳,灯泡却不亮。
“咦,怎么回事?”梁暮秋有些奇怪,把灯泡又重拧一遍,还是不亮。
他重新踩到板凳上,踮起脚想看看是不是哪里接触不良,但那板凳有些窄,梁暮秋没注意踩到边缘,一时重心不稳,摇摇晃晃就要跌下来的时候,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
那手的手掌宽大,很有力量,稳稳地握住他的臂弯。梁暮秋赶紧从板凳上跳下来,惊魂未定,心跳也快,说:“谢谢。”
厉明深收回手,淡淡道:“不用。”
梁暮秋都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不等问,厉明深先开口:“怎么了?”
梁暮秋简单说了问题,厉明深抬起手就把灯泡拧下来。借着最后一丝天光,他先查看灯泡,又去看卡口的灯头。
梁暮秋不自觉凑近,跟他一起看:“怎么回事?”
“可能是接触面氧化,所以接触不良。”厉明深声音很低,带着成熟男人的磁性,梁暮秋感到胸腔都随着他的声音在震动,这才意识到距离过近,赶紧往后退开。
“有橡皮擦吗?”厉明深问。
梁宸安原本在和杨思乐分花生吃,这会儿两个小孩也不吃了,站在旁边,仰头看两个大人修灯泡。
听到厉明深问话,杨思乐立刻举手:“我有!”
说完他便飞快跑进堂屋,没半分钟又回来,高举着一块橡皮擦递给厉明深。
厉明深用橡皮擦在灯头表面擦了一圈,吹掉碎屑,一手固定灯头,另一只手拿着灯泡,对准后轻轻松松就把灯泡拧了上去。
他不用踩板凳,手臂也没完全伸直,梁暮秋目测了一下,厉明深身高应该接近一米九。
梁暮秋把电闸推上去,再拉灯绳的时候,灯泡唰地亮起,点亮了整个院子。
“哇——”杨思乐眼睛里满是崇拜,小声问梁宸安,“他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