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明深盯着孩子的脸,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如果说他起初还对孩子的身份存有疑虑,在看到孩子的长相后,那疑虑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孩子跟勖明昭长得很像,尤其回头那一瞬间,让厉明深想起一些往事。
厉明深陷入沉思,回过神后,目光又落到那个牵着孩子的年轻男人身上。他穿着简单,阔版的衬衫和休闲裤,看着清瘦却挺拔,是在人群中让人一眼就能关注到的存在。
只是背对着镜头,看不到脸。
“你动作倒是快。”厉明深意味不明地看了李律师一眼。
李律师讪讪笑起来,又扶了扶眼镜,说:“总得对得起厉先生付的费用。”
厉明深点着照片问:“这就是那个舅舅?”
李律师说是。
厉明深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李律师一瞬间忘记对方名字,迟疑几秒才想起来,说:“这人叫——”
恰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待厉明深说“进来”后,秘书推开门,提醒他待会儿还约了人午餐。
厉明深点头:“知道了。”
他显然不关心孩子舅舅叫什么,等秘书离开,加快语速对李律师说:“我要这个孩子的抚养权,你去跟他谈。”
勖明昭去世后,公司内部就有流言传出,说他车祸的原因不简单,暗示可能是人为。厉明深雷厉风行,直接处理了几个带头造谣的人。
公司表面恢复平静,水面之下实则暗潮涌动,股东高管各怀心思。这种情况下,厉明深实在没精力管一个孩子。
李律师想了想,隐晦地提醒他:“厉先生,这孩子回来,对您……”
勖明昭忽然离世,来不及立遗嘱,按继承顺序,他持有的寰旭百分之二十股分全归母亲厉環所有。这样一来,厉環在公司持股将达到百分之四十。
如果孩子回来,厉環必定会把感情全部倾注在孩子身上,厉明深用膝盖想也知道,厉環肯定会立遗嘱,把股份全留给勖明昭的这个孩子,他将一毛钱也得不到。
然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厉明深还不至于害怕,更不会用下三滥手段去提防。
他对李律师说:“你只管去办,孩子舅舅如果要提条件尽可能满足,我不想这件事拖太久。”
“好,我明白。”李律师知道厉明深一向效率至上,“放心吧厉先生。”
李律师很快离开,秘书送他到电梯,回来后就见厉明深拧开钢笔在吸墨水。
她注意到厉明深拿的这支钢笔就是前几天晚上他去洗的那一支,似乎不太好用,吸好墨水后得甩一甩才出墨。
秘书回想,这几日厉明深一直用这一支笔,她迷糊的印象里,这支笔似乎是勖明昭送的。那一日厉明深不在,勖明昭送了笔过来请她转交。
之后厉明深回来,她汇报完就把笔盒递过去,厉明深连打开都没打开,随手扔进抽屉。
这笔写得似乎并不顺畅,按照厉明深的脾气,用得不顺手早该换一支了。
秘书想着,走近问:“厉先生,要给您换一支笔吗?”
厉明深在纸上划两下,终于顺畅了。他转了转笔,看着金属笔帽上刻着的花纹,沉声说:“不用换了。”
梁宸安的幼儿园前天开学了。
梁暮秋早上送他和杨思乐一起去上课,下午放学再去接。
这一日接到梁宸安,他敏锐地发现小孩嘴角耷拉,情绪似乎不高,问“怎么了”,梁宸安不愿意说,梁暮秋也就没再追问。
九月,虽然入了秋,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这两日气温回升,又跟盛夏那会儿持平。
梁宸安感冒稍好,梁暮秋没给他穿太多衣服,只在短袖外罩一件防晒衣。
接了两个孩子,梁暮秋先去村口的杂货铺买灯泡。杂货铺的栗阿婆找一圈,没有杨阿公家那种口径的灯泡。
梁暮秋道了谢,见栗阿婆正在上货,便挽起袖子,把几箱较沉的饮料搬到后面,一出来就见两个小孩趴在门口的冰柜上。
冰柜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掀开后再拉开冰柜的门,里面的冷气就呼呼往外冒,舒服极了。
杨思乐的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对着冰柜里花花绿绿的雪糕咽口水,问梁宸安:“冬冬,你想吃冰棒吗?我阿公给我零花钱,我请你吃啊。”
梁宸安也觉得热,鼻尖冒着细细的汗珠,却摇头说“不吃”,接着便带头往外走。
村子里没有高楼,尽是低矮错落的民宅,围墙间形成了宽窄不一、蜿蜒曲折的巷子。
梁宸安走在巷子里,挑太阳晒不着的阴凉地,见地上有颗石子就飞起一脚踢上去,然后看那石子骨碌骨碌地一直滚,直滚到墙根停下。
“你干嘛踢石子啊?”杨思乐追上他,奇怪问,“刚才我传球给你你怎么不踢?”
两人都是幼儿园大班,刚才上体育课,老师先带他们做了一会儿小游戏,剩下十多分钟拿来一个足球让大家自己玩。
杨思乐和几个男孩你追我夺地抢球,梁宸安没参与,慢吞吞地走到操场旁边树下的阴影里,听到有人在身后笑他病歪歪的。
杨思乐抢到球,想也没想就踢给梁宸安,还冲他喊:“冬冬,快踢啊!”
梁宸安刚想伸脚,又缩回来。他知道自己感冒还没好,出了汗吹了风感冒加重,梁暮秋又该担心。
他不理杨思乐,把防晒服的帽子戴上,闷头继续朝前走。
杨思乐愣了愣,追上去喊:“你等等我呀。”
梁暮秋拎着两个书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十分突然地,梁宸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你干嘛,看什么呢?”杨思乐也停下。
梁宸安天生皮肤白,疯玩一个暑假也没变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眉毛细长,此刻那两条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朝梁暮秋身后张望,神情透着警惕。
梁暮秋正在心里盘算民宿的事,上次来的客人住三天就走了,离开前反应浴室的水龙头出水太细,床头灯也不够灵敏。
下一位预订的客人要两天后才入住,他打算利用这个空挡把房间修整修整。
见两个小孩忽然停下,梁暮秋收回思绪,走上前问:“怎么了?”
梁宸安站在墙角阴影中,朝四周看去,一脸严肃对梁暮秋说:“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嗯?”梁暮秋没明白,“谁看你?”
梁宸安回忆着,这两天他从幼儿园放学出来,总觉得有人盯着他,每次回头又什么也没看到。终于有次看到有个人对着他拍照,但他回头后,那人立刻把手机举高,去拍路边的花。
他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想了啊。”杨思乐立刻说,“你还是想想晚上吃什么吧,我让我阿公做给你吃。我们吃辣椒炒肉吧。”
“是你想吃吧。”梁宸安虽然这么说,注意力还是被转移了。
“你不想吃啊?”杨思乐反问他。
想起辣椒炒肉的滋味,梁宸安不说话了,悄悄咽口水。
两个小孩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拐个弯,爬满火红三角梅的小院便近在眼前。
走着走着,四周光线忽然暗下来。
梁宸安抬起头,不知何处飘来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他疑惑道:“要下雨了吗?”
梁暮秋脚步一顿,也抬头看去。
刚才还湛蓝明亮的天空,眨眼间变得阴沉晦暗。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不安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梁宸安感冒又反复了。
在杨阿公家吃完辣椒炒肉,他嗓子难受,夜里开始咳嗽,症状比前几天还要严重。
梁暮秋不敢耽误,隔天一早就开车带他去市里的医院。
后排装了儿童椅,梁宸安坐在椅子里,起初蔫蔫的没精神,当车驶离小梨村,路旁风景变得不同,他才聚起点精神,扭身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睛睁得大大的,见什么都新奇。
梁暮秋见状,悬着的心也放松了一些。
还算高涨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们抵达医院。
梁暮秋停好车,去门诊窗口排队挂号,梁宸安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
周围来来往往全是人,有病人有家属,也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
陌生的环境让梁宸安觉得紧张,下意识往梁暮秋身边靠,紧紧攥住梁暮秋的衣服。
梁暮秋低下头,将梁宸安的手从衣服上拉开,牵到自己手里,温声说:“快了。”
等排到,他挂了个儿科号,正要领梁宸安去相应楼层,迎面走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停在了他们面前。
对方摘下口罩,梁暮秋愣了愣,认出对方:“临松哥?”
来人名叫韩临松,垂眸看着梁暮秋,目光又从他移到梁宸安身上:“冬冬怎么了?”
梁暮秋没想到这么巧遇上,简单说明原委,韩临松蹙了下眉,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对梁暮秋说:“跟我来。”
梁暮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重新戴上口罩,转身走了。梁暮秋迟疑两秒,只得跟上。
韩临松样貌英俊,哪怕戴口罩也能看出来,双眼皮高鼻梁,身材高大挺拔,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宽阔的步伐摆动,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他在前方带路,步伐很稳,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时不时回头,确认梁暮秋还跟在后面。
他带梁暮秋去了外科办公室。
刚查完房,办公室里不少医生在。梁暮秋带着梁宸安一出现,就受到了热情欢迎。
“哎呀,冬冬!”
几个医生立刻搁下手里的事,纷纷上前,围着梁宸安问东问西。
“冬冬怎么来了?”
“还认不认得阿姨啊?”
“叔叔这里有巧克力,冬冬吃吗?”
“冬冬比上一次见长高了哦。”
不熟悉的人面前,梁宸安有些腼腆,耳朵尖红红的,紧紧挨着梁暮秋,很礼貌地小声说“我感冒了”、“认得阿姨”、“不吃了,谢谢叔叔”。
“去叫主任了吗?”有人问。
话音刚落,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便脚步如风地走进来,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正是外科的老主任。
他一进来便径直走到梁暮秋面前,问清情况后立刻就说梁暮秋:“怎么带冬冬来看病也不说一声,不是说了直接过来找我?”
梁暮秋被说得脸一红,余光看向韩临松,猜测大概是对方通知的老主任。
老主任询问梁宸安的情况。
“前几天感冒,本来快好了,昨天夜里又开始咳嗽。”梁暮秋说,“我就有点担心。”
韩临松自进办公室后就沉默,闻言忽然朝他看一眼。
问清症状,老主任拉把椅子坐下,让梁宸安站在他面前,从脖子上取下听诊器,先用掌心把听筒捂热,才对梁宸安说:“冬冬不怕,爷爷给你听听。”
他语气十分温和,小心地把听诊器伸进梁宸安衣服里,贴在肺部的位置,让梁宸安慢慢吸气再慢慢呼气。
其他医生围成一圈站在旁边,各个脸上表情严肃。小小感冒搞出了专家会诊的架势。
几个刚来没几年的年轻医生大跌眼镜,小声询问什么情况。
“这小孩是谁啊?”
一个有些资历的医生捂住半边嘴小声解答:“原来咱们科梁医生的孩子,梁医生下乡支援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她是主任的关门弟子,主任对她儿子比对自己亲孙子还要重视。”
又一人补充:“不仅是主任,咱们整个科都拿这个孩子当宝贝。”
老主任仔仔细细听了好久,收起听诊器,神情放松,对梁暮秋说没事:“就是普通感冒。”
梁暮秋最怕梁宸安肺部感染,闻言眉头一松,终于踏实了。
老主任没立刻走,左右端详着梁宸安,眼中流露出欣慰神色:“冬冬长高了啊,过夏天也没怎么晒黑,挺好,挺好。”
说到这里,老主任忽然沉默,喉结滚动着,似乎艰涩地咽下了什么,问:“还记不记得爷爷啊?”
梁宸安点头,很乖巧地说:“记得。”
老主任眼神微微闪动,先是摸摸他的手,又摸摸他的头发,问:“长大以后跟你妈妈一样做医生好不好?”
梁宸安不说话了。
老主任还有会诊,呆不了太久,临走前再三嘱咐梁暮秋,以后梁宸安有事一定要给他打电话,又嘱咐韩临松带梁暮秋去开点止咳药。
老主任离开后,韩临松才对梁暮秋说:“走吧,我带你去开药。”
他们走后,几个年轻医生便议论开了。
“那孩子是梁医生的儿子,那那个男生呢,是梁医生什么人?”
“她弟弟。”
“弟弟好帅啊。”一个女医生感叹,“那腰那腿,太帅了!刚一进来我还以为哪个明星呢。”
“梁医生就很漂亮啊,人美心善技术好,那时在科里很多人追。”
“有多漂亮?”这回问话的是个男医生。
办公室里安静几秒,有人望一眼门外,这才压低声音小声说:“知道韩临松为什么都三十了还没结婚吗?”
韩临松带梁暮秋去开药,亲自取药,每样都对梁暮秋说明用法。
梁暮秋一一记下。
韩临松问:“怎么来的?”
“开车。”梁暮秋说。
梁宸安一场感冒那么多人关心,他过意不去,不想再耽误韩临松时间,说:“你先去忙吧,我带冬冬回去了。”
“我没什么事。”韩临松语气平淡地说,“送你们出去吧。”
等电梯的人多,韩临松便提议走楼梯。梁宸安知道自己只是普通感冒,开心地一蹦一跳。
梁暮秋叮嘱他小心,跟在后面沿楼梯一级级往下,脚步声回响在楼道里,梁暮秋有些走神,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年梁仲夏早产又大出血,来不及转院就没了心跳。当天晚上,韩临松就陪着老主任赶到平阳县。
梁暮秋那时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一边是躺在太平间里的梁仲夏,另一边是刚出生就被送进保温箱里的梁宸安。
他的世界被生生地撕成两半,几近崩塌。
多亏了韩临松。
他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原来韩临松一直默默喜欢梁仲夏。
梁宸安在保温箱里住了三个月,身体底子弱,三天两头跑医院,次次都是韩临松帮忙,等梁宸安两岁,去医院的次数慢慢少了,韩临松又定期去小梨村出义诊,每次都来看他。
梁暮秋一直非常感激,但除此之外,他跟韩临松联系其实并不多。
韩临松沉稳可靠,但也沉默寡言,梁暮秋面对他时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于是拣了个万能的问题,问:“最近忙吗?”
韩临松嗯一声,顿几秒又说:“习惯了。”
梁暮秋了解他们医生,忙起来没个准点,以前梁仲夏就是这样。
“再忙也要注意休息。”他说,“村里的梨熟了,我回去给大家寄两箱,填你做收件人行吗?”
韩临松侧头看他,说:“不用这么客气。”
梁暮秋笑笑:“还是要的,谢谢你们这么关心冬冬。”
眼看又要沉默,梁暮秋挑起新话题:“对了,你下次义诊什么时候?”
韩临松飞快说:“十月,国庆之后。”
还有一个月。
梁暮秋点头说道:“挺好,国庆过后出游的人就少了,如果有空正好可以周边玩一玩。”
“嗯。”
停车的位置就在门诊楼前,说话间就到了。梁暮秋按下车钥匙,让梁宸安先上车,转过来看着韩临松,打算告别。
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太阳高悬,梁暮秋面对阳光有些刺眼,微微皱了下鼻子,鼻尖的小痣跟着动了动。
韩临松看着他,突然问:“昨晚没睡好吗?”
梁暮秋“啊”了一声,下意识搓了把脸,含糊道:“还行吧。”
因为担心梁宸安,他差不多一整晚没合眼,总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这话跟韩临松说不太合适。
韩临松没再说什么。
梁暮秋上车,降下车窗,让梁宸安跟韩临松挥手说“再见”,紧接着便将车开走了。
从医院出来,梁宸安便不怎么说话,安静地坐在座椅里,偶尔看一眼窗外的高楼,更多的时间在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梁暮秋从后视镜里看到,问他:“在想什么?”
梁宸安盯着自己柔软的掌心,小声说:“那个爷爷手上好硬。”
梁暮秋想了想,猜他说的应该是老主任手上的茧子,于是道:“那叫茧子,爷爷经常拿手术刀,磨出来的。”
梁宸安闻言,在自己手掌靠近指根的位置按了按,又好一会儿没说话,梁暮秋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忽然听到他问:“妈妈也有吗?”
梁暮秋愣住。
梁宸安很早就表现出超过同龄人的聪慧,识字快记性也好,凡事教一遍就会,也很懂事,让梁暮秋既欣慰又心疼。
当他第一次问起母亲时,梁暮秋就在思考,该隐瞒还是该坦诚。
深思熟虑,他决定对梁宸安开诚布公。毕竟隐瞒也没用,梁宸安迟早得知道。
梁暮秋打灯上拐弯道,拉下手刹等红灯,这才点头说:“你妈妈也有。”
“也是拿手术刀吗?”梁宸安直起上身问。
“嗯。”
梁宸安还想问一句“那爸爸呢”,他以前也问过,但梁暮秋从不回答,每次都是把话题绕开。
虽然梁暮秋没有表现出来,但梁宸安敏锐地感觉到他并不高兴。
梁暮秋不知道梁宸安在想什么,又从后视镜里望他一眼,继续问:“冬冬,你以后想做医生吗?”
梁宸安刚才没说,这会儿抬起头,同梁暮秋在镜子里对视,说:“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梁暮秋好奇。
梁宸安眨眨眼,没说话,等红灯变绿,梁暮秋重新发动车才听他说:“我想吃饭。”
“好啊。”梁暮秋不由笑了,“想吃什么?”
梁宸安在座椅上晃了晃腿,说:“去吃孟叔叔。”
寰旭从创立至今,旗下业务板块数不胜数,最核心的依旧是商业地产,也是厉明深最重视并亲自负责的板块。
郊区有栋新楼即将封顶,厉明深一上午都在工地巡检,接近中午才离开。
他将安全帽抛给工地负责人,放下挽起的衬衫袖口,往停车的地方走去。厉明深双腿修长,步伐大,步速又快,新来的助理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上车后,助理坐在副驾,抬手抹了把额头汗水。
新助理名叫周文,毕业后运气好赶上寰旭扩招,误打误撞进来,在工程部兢兢业业干了四年,前一秒还在低头装孙子挨主管训斥,下一秒一纸调令从天而降,把他从苦逼哈哈的小职员直接升格成了厉明深的助理。
主管的脸当场绿了。
上任两天,周文整个人还沉浸在从nobody到周助理的华丽变身中,飘飘然找不着北,今天才意识到原来助理不那么好干。
尤其是厉明深的助理。
要知道周文以前在学校里可是万米长跑冠军,一上午跟着厉明深爬上爬下,小腿肚都隐隐抽筋,厉明深却一点事没有。
周文转向后座,厉明深已经拿起平板开始看文件,无缝衔接,一刻也不耽误。
周文暗暗感叹老板的精力,攥着公文包,有些紧张地问:“厉、厉先生,咱们下面去哪儿?”
厉明深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头也不抬地说:“先找个地方吃饭。”
周文一愣。
吃饭?去哪儿吃?吃什么?
他瞬间有种约会时女朋友对他说“随便”的恐慌。
大腿一阵酸过一阵,周文强忍着,求助地看向跟了厉明深更久的司机大哥。司机大哥耸耸肩,那意思他也不知道。
车迟迟不发动,厉明深从平板上抬眼,周文接触到他的视线,赶紧说“好的”,先让司机往市区开,打算等到了市里再问问厉明深想吃什么。
厉明深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屏幕上,等周文转回去坐好,他才掀起眼皮,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经过上一任助理那件事,这回他挑助理,不要高学历或者漂亮的履历,只两点,一是人品过关,二是身体强壮。
在公司,秘书负责厉明深日常文件和集团内部日程安排,助理则要跟着他东奔西跑,更像是外勤秘书,没有好身体可不行。
助理只要能听懂话,按照他的指示去办事就行,有时候不需要太聪明。
这是厉明深从上一任助理身上得到的教训。
车子驶离郊区,进入市区后,两旁的高楼鳞次栉比,葱郁茂密的行道树宛如伞盖遮住了大半蓝天,阳光从树叶缝隙穿过,在厉明深的平板上洒下点点亮光。
厉明深无端想起那一晚在孟金良餐厅见到的人,以及对方鼻尖上那一点小痣。
那一晚见过梁暮秋后,他总觉得似曾相识,却遍寻记忆仍搜寻不得。
厉明深一向是个实用主义者,想不通的事从不执着,办不成的事也不会铁着头硬闯,但这个念头这几日时不时就会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他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眼看车拐进市中心宽敞的道路,附近高档的餐饮店比较多,周文清清嗓子,小心地询问厉明深想吃什么。
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来,过了几秒,厉明深报出一间餐厅的名字。
周文大喜过望,赶紧让司机开车过去。
餐厅中午人不多,他们到的时候大堂还有近半的空位,厉明深没去包间,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周文招手叫来服务生点餐。
当班的恰好是小芸,一眼认出厉明深,机灵地说道:“先生您来了?我去叫老板过来!”
孟金良正在后厨忙活,听说前几天被砸车的102客人又来了,摘掉围裙就赶紧出来。
远远地他就瞧见厉明深,走过去站在桌子前,亲自拿菜单为厉明深点菜,还说要给他打折。
厉明深微一颔首,知道孟金良是为上次车被砸的事表达歉意,但他并不觉得对方在这件事里有什么责任,不想占便宜,便淡淡说“不用”,随后翻开菜单。
孟金良站在旁边暗暗观察厉明深。
开店这么多年,孟金良也算识人无数,厉明深衣着考究看不出牌子,话不多,但举手投足间气场十足,一看就是个发号施令的主儿。
厉明深随手翻着菜单,又点了跟上次一样的一份简餐,随后把菜单合上,推过去给对面的周文。
他吃饭不挑档次,最初进这家餐厅只是偶然路过,比起口味,餐厅设计更符合他的心意,所以才陆陆续续来了几次。
点完餐,厉明深拿起碟子里的热毛巾擦手,视线随意地朝四周扫去,仿佛只是无意识的举动,又仿佛在寻找什么人。
孟金良顺着看去,什么也没发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周文很快点好,跟厉明深的一样,孟金良请他们稍等,拿上菜单走了。
周文双手在桌子底下交握,感到有些紧张,又庆幸他们是在大堂,好歹有其他人,他不用单独面对厉明深。
见厉明深没有说话的意思,周文也闭上嘴,转着眼睛打量四周的环境。他还是头一次来这种设计风格的餐厅,四面墙壁都是粗糙的水泥,灯泡直接用绳索从天花板悬下来,整座餐厅呈现未经修饰的原始面貌,初看觉得新奇,慢慢地就会产生一种难言的震撼。
周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想原来厉明深喜欢这种调调。
他没有前任可以传授经验,唯一得到的提醒就是厉明深很严格,对下属容错率低,所以尽量不要犯错,剩下的都要靠他自己摸索。
思绪天马行空,周文勉强拽回来,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欢迎光临”,紧接着就见厉明深突然朝门口望去,眼神明亮锐利,与刚才的漫不经心截然不同。
周文下意识回头。
门口进来一个年轻男人,上身穿的是白衬衫,下摆掖进浅色牛仔裤里,就这样推门走了进来。
在他开门的同时,一束光正从身后落在他身上,明亮的光线将他整个人包裹。
周文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刚才的那个服务生小姑娘迎上前,似乎喊了一声什么,又弯下腰,周文这才注意到对方身边还有个孩子。
梁宸安说想来孟金良的餐厅吃饭,梁暮秋就带他来了,他认得小芸,很有礼貌地说“姐姐好”。
孟金良刚把厉明深那一桌点的单送到后厨,正在吧台盘账,见状把账本一搁,走过去,一把抱起梁宸安。
“冬冬,想没想叔叔!”
梁宸安吓了一跳,发现是孟金良后又在口罩底下露出笑来。他喜欢孟金良,因为孟金良每次见他都会把他抱起来往上抛。
果然,孟金良把他往上抛了一下,接住后又抛一下,失重的感觉让梁宸安发出小声惊呼,心跳也不由加快,感到很刺激。
“怎么还带口罩?”孟金良问,“感冒还没好?”
“还有点咳嗽。”梁暮秋说。
孟金良看着梁宸安长大,听了也心疼,凑过去,想用胡子扎梁宸安的脸。
梁宸安往后躲,一本正经说:“孟叔我感冒了,不要传染你。”
等孟金良停下,他赶紧冲梁暮秋伸手,让梁暮秋抱他。梁暮秋于是伸手把他接过来,梁宸安立刻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去包间吧,安静点。”孟金良说。
刚一进门梁暮秋就察觉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正想看个究竟,闻言只好收回偏了一半的视线,对孟金良点头:“好啊。”
梁宸安被梁暮秋抱着,等心跳没那么剧烈,又扭着身体凑近孟金良,挨着他闻了闻,说:“孟叔,你身上好香啊。”
孟金良刚才在后厨熬骨头汤,衣服沾了肉香,闻言笑起来,说梁宸安是小狗鼻子,又问他想吃什么。
刚才在来的路上梁宸安就想好了,咽了咽口水说:“我想吃牛肉饭。”
孟金良哈哈笑起来:“行,我亲自给你做!”
周文一直扭头看,脖子都酸了,直到几人的身影消失,他才转回头,心想这个抱孩子的是谁,长得真不赖,往那一站跟个明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