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暮秋并不打算听,狠狠按断,然后迅速把号码拖进黑名单。
徐谦像是了解他,很快又打来,不过换了号码,梁暮秋担心有人咨询民宿,不好不接,接通后听到徐谦的声音就立刻挂断。
几次后徐谦才终于消停。
这一晚梁暮秋睡得并不安稳,梦境纷乱,许多看不清面孔的人将他包围,步步逼近朝他走来,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下一秒又身处幽不见底的河流中,河水急促冰凉,裹挟着他往前,挣扎间很快没过头顶,重重的水压瞬间让他感到了痛苦的窒息。
梁暮秋猛地惊醒,睁眼对着天花板,急喘着吸了好几口空气,然而胸口那股压力并没随梦境消失,他低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几只小猫不知怎么上了床,列队似的站在一排,正好踩在他胸口的位置,清澈的猫眼齐刷刷朝他看,再往后,梁宸安跪坐在他大腿上,正把试图跳下床的一只三花揪回来。
发现梁暮秋醒了,梁宸安眼睛顿时亮起,冲他大声说:“生日快乐!”
同他应和般,五只小猫也喵喵叫起来,叫声此起披伏,仿佛也在祝生日快乐。
这是梁暮秋听过的最美妙的起床音乐。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小心地猫咪从胸前拿开。
梁宸安则扑到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在脸上亲一口,又说一遍:“秋秋,生日快乐!”
说完之后,梁宸安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梁暮秋认出来,是他给梁宸安画的那张心愿卡。
“我要许愿了。”梁宸安把卡片合在手心里,大声说道,“我的愿望就是秋秋能天天开心!”
梁暮秋整颗心都被浓浓的感动包裹,也亲了梁宸安一下:“谢谢冬冬。”
梁暮秋很想一整天都想跟梁宸安呆在一起,但今天是展览最后一天,再不去就真的要错过,于是同梁宸安吃完早饭就出了门。
一夜过去,院子外的地上又覆满落叶。杨阿公挥舞扫帚清扫,见到梁暮秋后笑呵呵说道:“小秋,今天生日了啊,晚上煮长寿面给你吃。”
杨思乐也跑出来,喊道:“秋秋生日快乐!”
梁暮秋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送两个孩子去幼儿园,他又回来开车,拿出手机查看路况的时候发现孟金良给他发了信息。
孟金良:生日快乐!有空带冬冬来店里,我给你好好操办一桌!
梁暮秋回复谢谢并一个微笑表情。
往下滑,韩临松在更早时也发来信息,只简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梁暮秋迟疑了几秒,同样回复谢谢。
他又点开短信,心情很好地回复了银行发来的祝福。
等发完,他打开导航,把手机架在支架上,随后发动了车。
经过杂货铺,栗阿婆正用鸡毛掸子掸门上的灰尘。
梁暮秋缓缓停下车,把车窗降下,冲栗阿婆问早。
栗阿婆回头,露出惊喜的表情,说道:“呦,寿星来啦,生日快乐。”
梁暮秋笑眯眯应了是,又好奇问:“您怎么记得的?”
“这有什么不记得的。”栗阿婆说,“冬冬早几天就跟我说过啦,要我今天见到你一定要给你说生日快乐。”
“要出去啊?”栗阿婆又问。
“出去办点事。”梁暮秋说,“晚上去杨阿公家吃饭,我到时候来接您。”
梁暮秋重又升起车窗,感到眼圈发酸发胀,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副驾搁着的小盒子停留几秒,开车驶离了村子。
天空湛蓝无云,阳光炽热温暖,他一路往市区开去,竟意外地没有堵车,进入市区后,每个路口也都是绿灯,似乎老天知道他今天生日,为他一路放行。
梁暮秋没直接去展览,而是先拐道去了寰旭。
自从厉明深让他收好剃须刀,梁暮秋莫名其妙总惦记这件事,这次出来干脆把剃须刀也带上,准备亲自还给厉明深。
他说服自己,给厉明深送过来只是单纯觉得碍眼,也不想让厉明深有借口能去村子。
车泊在路边停车位上,梁暮秋拿着盒子下车,仰头看向寰旭耸立的高楼,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他做了个深呼吸,抬脚往里走。
一楼是大堂,近12米的挑高叫整个空间显得旷达大气,墙面是黑白拼接的天然石材,兼具了时尚与奢华。
梁暮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往刷卡闸机旁边的前台走去。
前台的姑娘站起来微笑着询问他有什么事。
梁暮秋直呼其名地问:“厉明深在吗?”
前台愣了愣,看着梁暮秋的眼神起了些变化,问:“您跟厉先生有约吗?”
“没有。”梁暮秋说。
对方又问:“请问您找厉先生有什么事吗?”
梁暮秋来之前打算得很好,直接把东西留下请他们转交厉明深就好,却在开口时又犹豫起来。
就在这迟疑的几秒里,前台朝他身后看去,喊了一声:“周助理!”
梁暮秋回头,就见一个年轻男人停下脚步,朝他们看过来。对上视线,对方表情明显一愣。
周文下楼来是为取一份快递,见到梁暮秋先是觉得眼熟,很快想起在哪儿见过——厉明深的公寓。
他莫名其妙一个激灵,立刻走过去,说:“您好您好。”
反倒梁暮秋对周文没什么印象,愣了愣才说:“您好。”
前台插话:“周助理,这位先生要找厉先生。”
周文立刻说:“厉先生就在办公室,我带您上去。”
说罢转身,就要领梁暮秋坐电梯上楼。
梁暮秋叫住他,把盒子递过去:“我不上去了,这个麻烦你给厉明深。”
周文伸手接过,修炼得已臻化境的助理嗅觉告诉他,他得把人留下来,于是说:“我现在就上去,要不请您稍等一会儿?”
梁暮秋迟疑两秒,点了点头。
周文步伐飞快地上了楼,敲开厉明深办公室的门,把东西递过去。厉明深只看一眼就搁笔起身,问:“人呢?”
周文说:“我请他在楼下稍等了。”
厉明深绕过他快步朝外走去,然而等到楼下梁暮秋却已经不见了。
周文问前台,前台看着厉明深不算很好的脸色,犹豫道:“那位先生说还有事,就先走了,不过他刚走。”
厉明深立刻朝外走去,穿过旋转门,站在大楼前面的空地上四处张望。周遭人来人往,并没有梁暮秋的影子,他站在阳光下,良久,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来。
到的时候展览已经开始,他凭着邀请函顺利入场。
装置艺术是利用时空进行叙事的一种艺术形式,这场展以中国风为主题,分为水墨、刺绣、青瓷和花卉四个区,展厅分上下两层,之间有一道旋转楼梯相连。
梁暮秋沿楼梯往下走,先从最感兴趣的水墨开始。
展厅开了空调,又是封闭空间,梁暮秋没多久就感到有些热,解开了外衣的扣子,露出了里面的高领毛衣,毛衣的下摆被他塞进休闲裤里,脚下踩一双白色休闲鞋。
展厅内人不多,很安静,即便交谈声音也很低,男女大多身着正式服装,梁暮秋混迹其中,看着像个未出社会的学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有人上前主动搭话,没说几句便提出想要联系方式,被他摆手婉拒。
楼上似乎有骚动,梁暮秋并未在意,继续专心看展。可惜不允许拍照,有好的灵感也只能先记在脑子里。
厉明深到的时候先在一楼逛了一圈,长腿阔步地在展厅中穿行,每件展品前都停下,像是在认真欣赏,实则透过背影在找人。
他面容英俊身材优越,近一米九的身高显得存在感十足,所到之处吸引诸多目光,然而冷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又着实让人不敢搭话。
一楼逛遍,没发现梁暮秋的影子,厉明深有些郁闷,问过之后才知道地下还有一层,正要沿楼梯下去,被人从身后叫住。
是寰旭的那位张副总,大概知道厉明深会来,也特意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厉明深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眼神忽然变得凌厉。
“厉先生,”张副总笑呵呵说道,“这就是我上次为您推荐的人,徐谦。”
徐谦跟着喊了句“厉先生”,主动伸出手想跟厉明深握手,厉明深神情漠然,只是垂眸瞥了一眼,并没有伸手的打算。
徐谦愣了愣,有些讪讪地收回手,依旧对厉明深露出恭敬的笑容,他做了自我介绍,又说一些场面话,大抵就是能同寰旭合作感到非常荣幸。
厉明深在他说到一半时就打断,问:“你是岚大设计院的?”
徐谦又一愣,敏锐地察觉厉明深这句问题绝不是出于对他的兴趣或者是欣赏,反倒是身边同伴兴奋地回答:“是是,我们都是岚大毕业的,厉先生真是厉害,连这也能看出来。”
厉明深的目光落在徐谦脸上,冷漠中带着审视,徐谦挺直脊背任他打量,手心却悄然攥紧一把汗,内心也有些慌乱,不明白厉明深这个举动是何含义。
厉明深很快就收回视线,淡淡说道:“今天是我私人行程,工作的事先不谈。”
张副总立刻附和:“是是,您慢慢看。”
楼下两个展厅看完,梁暮秋准备上楼,走到楼梯时先抬头朝上望了一眼。楼梯是360度中柱旋转,中间垂下几盏花瓣吊灯,很有设计感。
美好的艺术设计总能让人感到心情愉悦,梁暮秋驻足欣赏片刻,然后才踩着楼梯轻快地往上走,隐约听到头顶传来对话,他并没有在意,直到转过最后一个弯即将到顶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他名字。
“梁暮秋?”
梁暮秋停下脚步,抬头望了过去。
说话的是徐谦旁边那人,他原本只是觉得有些像,试探着喊一声,当看清梁暮秋的脸后顿时惊呼出声:“真是梁暮秋!”
梁暮秋顿时感到几束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各自带着不明的意味,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而在几人之中,他第一眼最先就看到了厉明深,之后便是徐谦,表情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他不知道厉明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和徐谦站在一起。
梁暮秋咬紧牙,用尽全力按捺住转身的冲动,脚步僵硬地踏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有一瞬间他距离厉明深很近,几乎擦着厉明深的肩膀走过去,厉明深并没有出声。
徐谦身旁的同伴在梁暮秋走过去时一直盯着他的脸,末了胳膊肘捣了捣徐谦,“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快去啊。”
徐谦像是终于回神,朝厉明深看了一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去追梁暮秋。
厉明深转头看去,梁暮秋已经快要走到门口了,徐谦追上他,试图拉他的手臂,还没碰到就被甩开。
两人的动静引来旁边人的注目,梁暮秋不愿成为被围观对象,看展的心情也荡然无存,疾步朝外走去,徐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小秋,我……”
厉明深只听到这几个字,梁暮秋已经走出了展厅,隔着一道玻璃墙,他看到梁暮秋面对着徐谦停了下来。徐谦急切地说了什么,梁暮秋始终面容紧绷一言不发。
没过多久,两人便往街对面的一家咖啡厅走去。
张副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厉明深面色冷凝,忽然间也大步向外走去。
一前一后走进咖啡厅,徐谦看一圈,挑了个角落的沙发座。
落座后,徐谦问:“喝什么,我去点。”
“我不是来喝咖啡的。”梁暮秋冷冷说道。
徐谦看着他,自顾说:“拿铁吧,你以前最喜欢喝。”
“你确定吗?”梁暮秋忍不住讥讽,“我怕待会儿我会忍不住把咖啡泼你脸上。”
音量不低,旁边桌的两名女生好奇地看了过来。
徐谦面色讪讪,往旁边扫一眼,很快又满是温情地注视着梁暮秋:“那好,不喝就不喝,听你的。”
话虽这么说,徐谦还是叫来服务生要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给梁暮秋,杯柄也转朝他方便拿的位置。
梁暮秋无动于衷,只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几年不见,看得出徐谦混得不错,穿西装打领带,头发用发蜡固定得向后梳,符合世俗标准中社会精英的形象。
他大概是想唱一出久别重逢的深情戏码,无奈梁暮秋并不配合,叫他唱了场独角戏,只能悻悻地又问:“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怎么不回?”
“我为什么不回你心里不清楚吗?”梁暮秋反问。
徐谦沉默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上次在医院见到你,我妈认出你了,很激动问我是不是你。”
他双手在桌下交握,垂头看着桌面,神情显得低落:“她手术还算成功,但这两年复发,看东西又不清楚了,但还是通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就认出是你。”
“小秋。”徐谦说着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他抬头看着梁暮秋,“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梁暮秋终于说话了,“是没得可抄了吗?”
徐谦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辩解道:“我当时真的是没有办法,你知道的,我妈手术需要很多钱——”
这番话梁暮秋早在六年前就听过了,他烦躁地闭了闭眼,打断了徐谦,“这不代表你可以把我的设计图拼拼凑凑卖出去还署上自己的名字。”
他现在后悔没点杯咖啡,这样就能直接泼到徐谦脸上。
徐谦闭紧嘴唇,似乎不知道说什么,片刻后松开,说道:“这件事的确是我错,但当时你只顾接那些不赚钱的案子,工作室已经入不敷出,我只是想多赚点钱。那个客户很有钱,只要我们出设计方案,你没时间,我就把你之前的设计图整理了一下。客户当时问我是不是我画的,我一时头脑发昏说是,之后想反悔已经晚了,其实我本来是想跟你说的,但那时候我工作室医院两头跑,就把这件事忘了。”
徐谦看起来满脸悔恨,言词恳切,实则句句在为自己开脱,三言两句就把责任撇的一干二净。
六年前的梁暮秋或许还会被迷惑,但现在的梁暮秋一眼就能看穿。
他答应徐谦来,并不是想听这些虚伪的解释,他死死盯着徐谦,不错过他脸上丝毫的表情变化,而后问道:“那些流言呢?到底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徐谦的表情明显变得僵硬。
梁暮秋了然,“真的是你。”
徐谦动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为什么?”许久,梁暮秋问,“我承认在选择客户上我是随心所欲了一些,但除此之外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我?”
徐谦正要开口,梁暮秋又道:“我想听实话,事到如今你也不用费心思骗我,没有意义。”
徐谦耷着眼皮,梁暮秋背对着门口,双臂环抱在胸前。沉默中,谁也没注意,有一个人在他们身后的座位悄然坐下。
终于,徐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开口说道:“那段时间我们一见面就争吵,为客户,为方案,为费用。当时有其他公司想来挖你走,直接找到我……”
担心两人的矛盾会让梁暮秋一走了之,徐谦就起了念头,想把梁暮秋永远绑在身边。
他的想法很简单,觉得只要梁暮秋陷入无所依靠的困境,而他在适当时机伸出援手,梁暮秋必然会感激,不会想着要离开他。
因此他悄然散布流言,别人来询问时也有意买醉,就是为彻底坐实,叫梁暮秋名誉受损,但没想到梁暮秋的姐姐忽然出事,他一去之后就再没回来。
徐谦搁在桌子上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越过桌子去触碰梁暮秋,又畏惧似的缩了回来。他神情变得暗淡,喃喃说道:“小秋,其实我是喜欢你的。我们认识那么久,你应该能感受得出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多合拍。”
梁暮秋浑身都在发抖,手指狠狠地抓住了身下的沙发坐垫,愤恨的目光射向徐谦,恨不得化成刀子将他牢牢钉死:“你所谓的喜欢我就是毁了我?”
“流言而已!”徐谦有些激动,“没有根据的事,顶多被议论一段时间,时间久了谁还会记得?”
“我记得!”梁暮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会记得!我会记得怎么被人指指点点,说我的成绩都是靠跟教授的不正当关系得来的!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拿起笔手就会发抖!”
徐谦颓然地坐在位置上,不敢直视梁暮秋,只小声说:“对不起……”
“小秋。”他唤了梁暮秋一声,试图用这个亲密称呼唤起梁暮秋的旧情,“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到处看展,那你今天来是不是意味着想重新开始?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欢迎你,工作室始终有你的位置。”
梁暮秋嘲讽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应该对你感激涕零?”
“不是的!”徐谦慌忙解释,“你这么多年没在这一行,人脉资源都没有,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帮你。”
梁暮秋忽然感到无力,不明白当初的自己什么会毫无保留地信任这样一个人。
“你知道吗徐谦。”他说,“用人渣来形容你都侮辱了这两个字。”
说完他从沙发站起来,正要走,隔壁桌姑娘忽然拍桌而起,把自己正在喝的咖啡递给梁暮秋,说道:“我把我咖啡给你,泼他。”
另一个女生也站起来:“我这杯也给你,泼他!人渣!”
梁暮秋愣了愣,继而笑了一下,接过两杯咖啡,对着徐谦那张虚伪的脸泼了个干净。
“别让我再看见你。”
梁暮秋走了,拢着外衣快步穿过座位之间的过道。他目不斜视,因此没有注意身后座位上目光暗沉的厉明深。
从咖啡馆出来,梁暮秋走到路边,忽然感到一阵茫然。
来往行人都成了虚幻的影子,所有声音也变得模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身处何处,感到后背渗出了细汗。
梁暮秋握一握拳,强打起精神穿过马路,走到停车的地方坐上车,关上门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跟徐谦的对话叫他精疲力竭。
他坐了将近一分钟,拿出手机才发现已经下午四点,梁宸安被杨阿公接回家,用杨阿公的手机给他发了条语音。
梁宸安在语音里喊他,叫他早点回去。
梁暮秋本想也语音回复,开口时才意识到嗓子哑得厉害,又改成打字。发过去后,他搁下手机,发动了车。
回程就没那么顺了,几乎每个路口都是红灯,还遇到好几辆车强行加塞。梁暮秋本来就有些心不在焉,一恍神差点跟其中一辆追尾,等到下个路口并行的时候,对方降下车窗不依不饶地冲他嚷嚷,问他会不会开车,长没长眼睛。
梁暮秋冷着脸重重地按了几下喇叭,对方才悻悻地停止,却又在启动时故意别他一下。
好不容易开到外环,路过高架,梁暮秋又在桥下等红灯。信号灯倒计时还有60多秒,他松开紧握的方向盘,无意识地侧头朝旁边望去。
这么巧,他又开到了山水墅门口。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打灯转向拐进去,一路开到了明先生的别墅前。
梁暮秋下车,穿过花园走上门前台阶,迟疑几秒后抬手输入密码。
随着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走进去,在身后掩上门,穿过玄关进入宽敞的客厅,茫然地站了几分钟,随后坐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温暖干燥的阳光穿透窗户斜照进来,正好照在梁暮秋坐的位置,轻柔地将他包裹。
四周是坚固的墙壁,虽然有窗户但没有开,构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一切都被隔绝在外,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
梁暮秋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全,这里就像一处避风港,叫他心安。
他双手环抱膝盖,侧脸枕在上面,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怔,接着转过头,整张脸埋进了膝盖之间。
时间的流逝似乎都在放缓,感官也变迟钝,不知不觉间,周遭的光线变得昏暗,阳光也不再温暖,梁暮秋感受到了丝丝凉意,但他却不愿抬头,仿佛沉浸在假象中不愿醒来。
直到门口传来一声轻响,他才猛地惊醒。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脚步停在了玄关和客厅交接处。梁暮秋缓缓抬头,先看到了黑色皮鞋和西装长裤,视线再往上,当看清那张脸,他的表情只能用愕然来形容。
四目相对,梁暮秋愣了足有一分钟,摸出手机翻到MS的微信,胡乱发了条信息过去。
发出去的瞬间,厉明深手里的手机响了。
梁暮秋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又点了语音通话,厉明深的手机再度响起。他抬起手,当着梁暮秋的面按下接通。
语音通话的计时开始,屏幕内外却同时沉默,谁也没有发出声音,直到梁暮秋按断。
“是你。”他说,陈述的语气。
“是我。”厉明深回答他。
原来所谓的明先生就是厉明深,想到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想到厉明深再一次成功地骗到了他,梁暮秋忽然遏制不住地感到愤怒,腾地从楼梯上站了起来。
“我还真是蠢,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是不是?”
“不好玩。”厉明深平静说道,“因为我没有玩。”
梁暮秋当然不信,厉声质问:“你现在来干什么?怎么不继续装了?”
厉明深对上他愤怒的眼睛,面色依旧平静:“我听到了你和徐谦的话,如果说这么巧我也在那家咖啡厅喝咖啡你一定不相信,当然我也不信。”
说完这一句他压低声音,声音很沉地说道:“我很担心你。”
梁暮秋止不住冷笑出声:“所以你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偷听狂!”
厉明深没有否认,直直地看着他说:“不过被人渣摆了一道,有什么大不了?既然你能教冬冬勇敢,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一想到所有的话都被厉明深听见,梁暮秋就感到难言的羞耻和愤怒,双手狠狠地攥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你以为我没尝试过吗?你自己没经历过,凭什么这么说?”
“你说的对,我的确没这个资格。”厉明深点点头,静了十几秒才又说,“徐谦本来和我公司有合作,我已经让人终止,只要我在就不会用他。”
梁暮秋反应了一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什么意思,你在施舍我?”
厉明深回答他:“我不会施舍你,我只是单纯地厌恶这种人。”
梁暮秋忽然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伸手抹了把脸,抬起脚步飞快朝外走,路过厉明深身边时说:“这个案子我不接了,你找别人吧。”
厉明深问:“你想反悔?当初我们签了合同。”
梁暮秋停下来。
厉明深转身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字说得缓慢清晰:“合约规定,你不能以任何理由退出。”
梁暮秋现在才明白,当初明先生开出那么好条件究竟是为什么,天底下哪有白来的好事。他转过身,双目几乎要烧出火来:“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厉明深坦荡地承认了,“我故意让人接近孟金良,让孟金良从中牵线。既然你想重新开始,为什么不能是从我这里开始?”
梁暮秋气得指尖都在抖:“你简直强词夺理,强盗逻辑!”
厉明深朝前走了一步,梁暮秋下意识后退,目光充满警惕。厉明深便没再往前,维持着这个距离。
他往四周看了看,说:“我记得你说过很喜欢这栋房子,现在知道我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了,那又怎么样呢?因为这个理由所以就要毁约吗,就要浪费之前做的准备吗,你所谓的契约精神呢?”
梁暮秋咬紧了牙齿,感到牙根都在发颤。
厉明深继续说,语气变得有些冷酷:“既然认人不清,那下次就把眼睛擦亮一点。既然流言缠身,那就去打破流言。谁没受过委屈,受了委屈又怎么样?是不是受了委屈就要躲起来,六年前你躲回小梨村,现在又要躲在这栋房子里?
但当你从这里出去,问题依旧存在,不会凭空消失,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振作起来反击回去,这才是我认识的梁暮秋!”
厉明深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梁暮秋心上,他不想承认,今天被人认出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离开,同徐谦的对话叫他感到愤怒,也让他再一次尝到了六年前的惶惑和无助。
他的确把这栋除了他谁都不会来的房子视为安全港和保护壳,想要进来躲一躲,哪怕只是暂时的。
“是有怎么样?”梁暮秋说,“你是不是想说我就是这么没用!那恭喜你能得到满意的答案了,我就是这样一个没用的人!”
“不,你不是。”厉明深沉声说道,“你赤诚善良,勇敢坚强,拥有我知道的所有美好的品质,你是独一无二的。”
听到最后几个字,梁暮秋眼眶蓦地红了。
厉明深又走近一步,站到了梁暮秋的面前,梁暮秋这回没有躲开,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他。
“这件事没有人能帮你,只有你自己站起来,也只有你自己站起来,才能去到你想要去的舞台,而不只是轻描淡写地泼徐谦一杯咖啡。”
厉明深说着抬起一只手,动作很缓,拨开了梁暮秋额前落下的一缕头发,紧接着又落在他的脸上,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眼尾。
“只要你不倒,就没人能打倒你。”
梁暮秋怔在原地忘记了反应。
就在这时,厉明深的手机忽然响了,梁暮秋像是陡然惊醒,慌忙退开一步又拉开和他的距离。
他看着厉明深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朝他看了一眼,随后快步从门口走了出去。
视线不自觉追随,他看到厉明深边接电话边穿过外面的草坪,走到车前打开门,然后上了车。
梁暮秋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过身背对着花园面朝另外一边。
别墅再度变得安静,只剩他一个人,但那种安全感却消失了,光线变得昏暗,空气也变得沉重,如有实质般,化作重重压力倾泄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