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重洺低下头,把自己深深埋进卓情的肩窝。卓情被很用力地抱住,他感受到封重洺的心跳和他的交叠在一起。
“还好不是梦。”封重洺说。
头顶的灯光晃人,卓情用力眨着眼。
他缓缓伸出手,同样抱住对方。
他到中午才醒,旁边已经没人。
院子里,阳光正好,封重洺坐在小板凳上,眉目如画,小洺围在他脚边,追着自己尾巴玩。食物的香味荡过来,风叔在做饭。
卓情站在房门口,有些怔忪。
小洺比封重洺先发现他,尾巴不追了,“汪”一声跑过来。
卓情被他挠怕了,下意识抬脚,假意凶它,“去!”
封重洺在一旁低低地笑。
明明今天太阳不算晒,卓情才站一会,却忽然觉得热。
小洺被凶也不气馁,依旧围着他转圈圈。
“卓情,”封重洺叫他,“过来。”
卓情就过去了。
风叔的竹椅躺在不远处,封重洺将它拖过来,卓情坐上去。
躺椅的海拔比小板凳高了不止一点,卓情依旧穿得短裤,细而直的腿在阳光下发着光,是封重洺一抬手就能摸到的距离。
小狗不需要考虑环境和动因,它比封重洺更有资格,从他眼皮子底下向卓情跑去。
封重洺一伸手抓住它的后脖颈,阻止它,小洺不满地“汪”,挣扎着要咬封重洺。
昨晚见他还毕恭毕敬,这么快就忘了大王小王。
封重洺一点劲都没使,只垂下眼看了这小玩意儿几秒,小洺就缩起尾巴,不敢再叫。
他摸着小洺顺滑的皮毛,小洺竟也乖乖躺下。卓情从没见过它这么安静的样子,封重洺没来前,小洺可是院里的头号霸主。
卓情:“它挺喜欢你的。”
封重洺:“啊。”
小洺:“呜。”
卓情俯下身,在它的小狗头上摸了两把,小洺头一抬,舔他指尖。
封重洺突然伸手,把小狗头一整个包住。小洺没有得逞,“呜呜”直叫。
封重洺总是讨厌的,卓情“欸”一声,封重洺过了两秒才松开。
小洺抓住机会蹭地跑远,从风叔的厨房门口溜了一圈,又跑回卓情脚边,哼哼唧唧的,卓情只好把它捞到腿上。
小洺在卓情腿上舒服地踩来踩去,夏天裤子薄,卓情的腿被他踩出明显的弧度。
封重洺眯着眼,语气不明,“太黏人了。”
卓情倒很高兴的样子,“我的狗当然黏我。”
封重洺眸色一变,他以为这狗是民宿老板养的。
所以卓情是打算在这里长住,如果他不来,卓情短期、或者近几年都不会回岳市。
封重洺很久没说话。
卓情完全没察觉,非常专注地给狗顺毛。
封重洺冷眼看了一会,问:“它叫什么?”
卓情没说话,像是根本没听见。
封重洺心底的醋缸还是翻了。
“小乌龟没了。”他突然说。
卓情猝不及防,“啊?什么?”
封重洺当他不记得了,语气更低,“你之前养的乌龟,套圈套的,忘了?”
卓情没忘,只是还没消化这个事实。
“……乌龟不是最长寿吗?”他愣愣地说。
封重洺:“再长寿也不能几个月不吃东西。”他停了一下,“你没带走它。”
卓情眉眼耷拉下来,“我的错。”
他心情一下子低下来,封重洺蹙起眉,生硬地拐弯,“这种乌龟本来就活不久。”
卓情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他,封重洺手指搓了下,把他搭在脸颊的碎发别到鬓后,语速很慢,“你不带它回去,它大概率当晚就没,你已经多给它很多天了。”
封重洺的手在他的耳边多停了一会,落下来,“你喜欢的话,我们下午出去看看。”封重洺打开手机,思路清晰,行动力非常强,“找人给你买,市场上也不一定……”
卓情的手突然伸过来,摁住他的手,阻止他,封重洺缓慢抬眸。
“不用了。”他说。
卓情说得坚定,封重洺观察他的表情,反覆上卓情的手,“我把它放河里了,还有我的碗,它回家了。”
卓情突然笑了,“你把碗放河里干嘛。”
封重洺没理解他的笑点,还是回答了,“我不会再用了。”
他的理由非常成立,卓情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觉得封重洺正经得可爱,心里刚刚聚起的雾霾一下子散了。
“封重洺。”卓情感慨地叫他。
封重洺“嗯”了一声,等着他的话,卓情只是随意叫他一声,没有话要说,但是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问了一个非常不合适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回去?”
封重洺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定在他脸上。
卓情垂下眼,很忙碌地摸小洺的毛,他不知道自己下手重了,小洺不舒服地蹬腿,要把卓情的手推开。
一直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终于移开了,封重洺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不回去了。”
卓情一下子没明白,“不回去”是什么意思?他搞不清现在的情况,他以为封重洺只是来几天,以为封重洺只是不会结婚。
“封远之同意?”卓情脸色变了,他心跳加速,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封氏呢?”
“没有封氏,”封重洺眼神突然变得很深,卓情和他对视,感觉自己被锁住,“我和封氏没关系。”
“卓情,”封重洺的语气却截然不同的温柔,让他心跳失衡,“我只要你。”
气氛一下子变得粘稠,太阳好像更大了,卓情的白t黏在身上。
风叔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
卓情立马站起来,“来了。”
小洺一下摔到地上,生气地冲卓情汪汪叫。
“小洺!”风叔:“不许叫。”
小洺又“汪”一声,冲风叔去了,像是要去咬人。
卓情后脑一阵紧,只期望在混乱中封重洺什么都没听到。
他迈开腿要走,手腕被人从后面捉住,封重洺宽阔的胸膛随之贴上来。
他的呼吸撒在卓情发烫的耳朵上,声音隐隐裹着笑意,“这狗——叫什么?”
卓情这下不能装作没听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怎么了?只允许你叫这个字?”
封重洺闷声笑起来,下巴抵在他肩头,卓情半边身子都被他震麻了。
“你们……”风叔见许久没动静,出来叫,看见两人的姿势,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卓情立刻站直,欲盖弥彰地和身后的人保持距离,语气却还是透露出几分紧张,“风叔。”
他暗自使劲把手腕从封重洺掌心抽出来,封重洺低头瞥他一眼,松开了。
“……吃饭了。”风叔像一个老旧的机器,延迟许久,补上后半句。
“来了。”卓情瞪封重洺一眼,先进去了。
吃饭的时候,卓情悄摸打量风叔的神色,风叔一脸恍惚。卓情思考半天,还是认为什么都不说的好。
吃完饭,风叔提起他们下午的常规活动。卓情接受不了封重洺脸上贴条的样子,显然他完全忘记封重洺洞察人心的本事。
“不玩唬牌吧。”卓情说。
风叔看着他们,“斗地主也行。”
没办法,只好玩,输的人依旧要往脸上贴条。
风叔拿到地主牌,却不要,轮到下家的封重洺,封重洺要了。
风叔打得凶,给封重洺压得很死,卓情牌一般,只有一个炸。
两人大牌差不多走完,封重洺还是压了风叔一头。风叔要不起,看卓情。
卓情盯着自己的炸,“过。”
地主赢了。
卓情赶紧把自己的牌混进牌堆里,他和风叔一人脸上贴了一个条。
一下午打下来,卓情放水太明显,风叔基本上轮轮一打二,哪怕很多时候他并不是地主。
风叔和卓情玩这么多天下来,他知道卓情胜负欲很重,但今天下午完全颠覆他之前的印象。
他越打越确定,越打越没劲。
太阳落到半山腰,牌局结束。卓情扯下一脸的条,准备出去买菜,今晚是他做饭。
封重洺当然要和他一起去。
封重洺先走一步,去洗手,卓情被风叔叫住。
“卓情啊。”
卓情站着,没说话,他大概知道风叔要和他说什么,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和对方解释。
虽然确实是对方看到的那样,但是他和封重洺并不是那样的关系。他也不知道他们算什么。
他想,如果风叔不能接受的话,他只能另找地方住。
卓情的眉眼落下来,他其实还是想和风叔一起的,他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他等了很久,风叔却没有下文。
“风叔。”卓情只能主动叫他。
风叔看着他,长长地叹一口气,“没事。”
卓情有些愣。
封重洺洗完手,在门口等很久,卓情还没出来,又返回来。
“卓情。”
他只喊他的名字,卓情就站不住了,“那……没事我先去了叔。”
风叔点头。
卓情走了,他站在原地站了几秒,走出去。
不远处,封重洺和卓情并排走在一起,肩膀和胳膊贴着,封重洺的头微微低下来和他说话,卓情也是,视线没有任何动摇地望着封重洺的脸。
封长浚茫然地眨着眼,一瞬间,他好像回到八年前。
他偶然回一次岳市,路过汇恩,想起在里面上学的儿子。
不抱期望地站在保安值班厅,最终幸运地见到对方。
封重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将身旁的少年衬得更加懒散。
那年他陆续又回过几次岳市,次次见到他们走在一起。
四个月前,卓情出现在民宿,他一眼认出,只当是儿子的朋友,多加照顾。
他们那时的姿势、表情,和现在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封长浚当时只感到一股说不上的怪,并未多想。
现在回头去看,恍然大悟。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当天晚上,风叔接了个电话,说明天要去临县办个事,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卓情有些怀疑是他和封重洺的事给风叔刺激到了,但是据他偷偷观察,风叔看起来并无异样。
风叔从卓情来后就把网上的预约渠道都关了,不让别人来住,他本来就不靠这个挣钱。
卓情他们啥都不用干,只要住着,和小洺一起给他看门就好。
风叔第二天吃了午饭走的,他一走,民宿就只剩下卓情和封重洺了。
“汪!”
对,还有一只小土狗。
这两天风叔在,封重洺和卓情不是很有空间说一些私密话。并且,卓情也尽量在避免和封重洺独处在一个环境里。
他虽然对封重洺放弃封氏千里迢迢来大南找他很感动,看到封重洺受了一身伤很心疼,但他还是觉得他们之间缺了些什么。
说到底,他还是对封重洺不太信任。
主要他们之前发生过那么多事情,每一件让卓情回想起来都头痛。包括被他带到大南,扔在抽屉最深层的戒指,都是他们之间不能说的东西。
封重洺大概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很少和卓情提从前,小心翼翼不去触碰他们过去的伤口,再忍不住的时候,也只会牵牵他的手,放到唇下亲。
封重洺早就意识到他和卓情之间的断层,他想和对方说一些更明确的话,但总是没有好的时机。
卓情态度模糊,有时抗拒他,有时又不,封重洺维持着他们之间的平和都要花掉全部力气,实在不敢更近一步。
住进来的当晚,封重洺觉得民宿老板态度怪异,让顾雁去调查对方。直到今天,顾雁才把资料发到他手机上。
卓情洗完澡出来,发现封重洺靠在床头,少有的在发呆。
“你怎么了。”
封重洺摁灭手机,嘴巴张了又闭上,最后只说:“过来。”
卓情总是不会抗拒封重洺的话,他很听话地过去,刚坐到床边,封重洺就欺身抱住了他。
他把鼻尖埋在卓情温暖的颈窝里,闻着对方身上浅淡的香气,着迷一般地吐吸着。
卓情刚洗完澡的皮肤格外柔软,将他很贴合地托住,封重洺飘在空中的情绪一下子找到归处。
情到深处,他张开嘴巴,一口咬住卓情脖间最嫩的地方。
卓情撑在床沿的指尖缩了下,他察觉到封重洺的不对劲,没有推开他,而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嗯?封重洺?”
封重洺缓慢地松开嘴,低眸看过去。
白皙的脖颈间,新鲜的、红色的牙印格外明显。
封重洺很满意看到自己的印记再一次出现在卓情身上。
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安定——是卓情给他的。
他突然有一股冲动,很想说些什么。
封重洺眯起眼睛,目光有些遥远,“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我问过封远之,为什么我没有父母。封远之听到后很生气,把我关起来,作为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的惩罚。”
封重洺的语气云淡风轻,卓情却听愣了。他想推开封重洺去看他的表情,封重洺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再大一点,姑姑告诉我,我父亲是个胆小鬼,他受不了爷爷,跑了。他是爷爷的逆鳞,让我不要再提他。”
卓情不会安慰人,只能笨拙地一下一下拍着封重洺的背,封重洺感受到他的用心,觉得他的卓情真是可爱。
他对于这些过往并没有感觉,但如果卓情认为他需要安慰的话,封重洺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从小被教育得彻底,对父亲这种没有担当、任性妄为的人,没有好感。”封重洺轻轻笑了,可他的语气却没有任何起伏,“我对他的这种情绪,刚好是封远之需要的。封远之一直想让我做一个寡情少爱的人。”
卓情想到他和封重洺之间最大的冲突,自己曾经辱骂封重洺的话,一阵揪心。
他又想从封重洺怀里起来,解释:“我当时……”
“没关系。”封重洺阻止他的话,他细细地吻卓情的脖子,再次将他摁回去,不想他离开自己的怀抱。
“卓情,”因为动作的原因,他的声音有些黏糊,“让我抱着,好不好。”
卓情被他亲得浑身发热,但现在不是躁动的时候。他想让封重洺别亲了,却又怕说出来对方多想,只能自己憋着,整个人难受得要命。
好一会,封重洺似乎亲够了,变成用唇畔贴着他,慢慢磨他,卓情下/腹一阵紧张,嘴巴险些叫出声。
“我问过姑姑关于我母亲的事,姑姑说她是个中俄混血,是个很飒气的人。”
卓情听到这来精神了,发散的眼睛聚了些光,怪不得封重洺瞳孔是这个颜色。
“然后呢?”他问。
“她是个不婚不孕主义者,跟我爸生了我认为自己破了戒,拒绝抚养我,和我爸分手,把我扔给他。我爸很软弱,又把我扔给封远之。”
卓情听得一愣一愣地,这是什么事儿?他们把封重洺当成什么,皮球吗?踢来踢去很好玩吗?
卓情开始生气了,“他们怎么……不是、我靠!”
封重洺突然颤抖起来。
卓情一开始以为他在哭,怒火欲火全吓没了。他叫封重洺,封重洺不理他,他这才反应过来,人家这是在笑。
“你笑什么!”卓情不理解,但是隐隐感觉到对方是在笑自己,“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
“好,”封重洺应和他,“不笑了。”
他说着不笑还在笑,卓情大度地不想和他计较。重新把人抱住,听到对方轻声在他的耳边说:“卓情,我好幸福啊。”
“砰”,“砰”,“砰”。
封重洺的心跳很大声,卓情听到了,他耳朵染上血一样的红色。
不一会,他迷瞪地想到,或许不是封重洺的心跳。
是他的。
“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卓情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突然想到了。”封重洺没有和他解释是因为他发现了民宿老板的真实身份。并且,他仔细回想对方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对方大概率也认出了他。
封重洺并不打算挑破这层窗户纸,他不需要父爱,他也不想让对方靠近他,对他展露一些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东西。
卓情被放开了,他还有些话想说,但封重洺接下来的话直接把他所有话堵回去了。
“你喜欢这里的话,我们明天出去看看地段,买个房子,好不好。”
卓情:“……”
卓情:“啊?”
卓情以为封重洺只是说着玩,但对方居然是认真的。
封重洺第二天要出去看楼盘,卓情被他期待的目光看着,把“我不想去”四个字咽了下去。
卓情被他拉着跑了三四个地方,从细枝末节里,他感受到封重洺对这件事的重视。
封重洺,想买一个房子——他们的房子。在大南。
卓情心情复杂无比。
说实话,他一开始来这里只是想找个地方散散心,包括现在,他也没有留在这里的欲望。他一直认为,他的家在岳市,他的家人都在那里。
而且……
卓情看了眼身侧的封重洺。
封重洺真的能够放弃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和理念,和他在这里……浪费人生?
这是封重洺想要的生活吗?
卓情不知道。
但是,他之前对封重洺的不确定,通过这件事,确实减少了。
他愿意去相信,封重洺为了和他在一起,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从前,买房这种小事,封重洺只需要一条短信就可以解决。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他和卓情未来的家,他不想让任何人代劳。
与他不同,他能感受到卓情对这件事的欲望不是太强烈。
此前,他有过太多次误会对方的例子——虽然他们近日的感情在稳步上升,但是封重洺依然没有较大把握。
所以,他在一些随意的时刻,会假装不经意问卓情对这件事的看法,更多的是想通过这件事知道卓情对自己的态度。
卓情就像一个在课堂上被突然提问到的学生,每一次都回答得很糟糕。
因为他在敷衍。
他总是说“都行”、“你喜欢就好”之类的话。
封重洺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已经有一处心仪的房屋,因为卓情逃避的态度,签约时间一拖再拖。
双方频道一直对不上,总有一天会彻底失衡。
终于,他们因为这件事,爆发了一次不算大的争吵。
卓情知道封重洺在意手臂上的疤痕,买了很多祛疤药物,每天坚持给封重洺涂。
这晚,封重洺洗完澡,卓情照旧招呼他过去,试新到的祛疤膏。
床头的灯盏发出柔和的光,卓情靠他很近,垂下的睫毛被照出心软的弧度,对方沾着冰凉膏状物的指腹轻柔地在他的胳膊上打圈——一切都让封重洺很有冲动。
“卓情,”他的声音有些哑,干咳了一下才继续说:“上个周末,我们看的那间房,你有印象吗?”
卓情眼睛都没抬,“哪间?”
其实封重洺这会已经有点不高兴了,他忍住了。
“阳台很大的那间,你说你喜欢那个阳台。”
卓情很慢地“哦”了一声,“有印象。”
封重洺盯着他的脸,“我买下来,好不好。”
卓情还是用很慢的语速回答他:“不要吧。”
“再看看。”他说。
封重洺已经数不清被卓情这样敷衍过多少次了,他没法不认为,卓情拒绝的其实不是房子,而是他。
“你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吧。”封重洺说。
卓情被他突如其来的冷声惊到,但没有害怕,甚至因为太久没听到这样的声音,下意识抬眸看了对方一眼。
封重洺眉目冷淡,薄薄的眼皮半垂着,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只一瞬间,让卓情见到了那个很久没见过的人。
他的脑中闪回过去无数的画面。
卓情眉头登时蹙起来,手指停在半空中,忍了又忍,脸还是冷了。
他抽出纸巾擦手,道:“不想擦就睡吧。”卓情克制住自己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连祛疤膏的盖子都没拧,蹬掉鞋上床,背对着那人躺下了。
很长的时间里,房间没有任何声音。
卓情当然是睡不着的,他闭着眼,默默给自己顺气。
一会后,封重洺把灯关了,也躺上床了。
他们谁都没动作,像是两个陌生人被迫挤一张床一样尴尬。
突然,身侧的人动了下,紧接着,卓情的后背被贴住了,封重洺的手揽上他的腰,从后面严丝合缝地抱住了他。
卓情这个时候挺不想让封重洺碰自己的,但是他不想和对方吵架,闭着眼假装不知道。
封重洺却不依不挠,抱着他没一会又在他耳边问:“我只是问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封重洺又这样了,卓情笃定,他肯定知道他只要示弱自己就拿他没办法。
“我生气的不是这个。”卓情叹了口气。
“那是什么。”
卓情不知道怎么回,因为这事其实和封重洺没关系,这是他自己的心结。
“……没什么,”卓情摸到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算是安抚,“睡吧,好困。”
封重洺没有被安抚到,他的心依然悬着,他看不清卓情的态度,觉得自己又一次踩在冰面上。
头一次,有卓情睡在身边封重洺还失眠,到天破晓他才睡着。
睡得很不好,一直做梦,反复回到失去卓情的那一年。
醒来后他的头很痛,喉咙一阵疼,他有点发烧。
外头天大亮,数字灯上显示的时间是12:15。
身旁没人,封重洺下床在民宿找了一圈,没有。叫卓情的名字,也没人应。
封重洺想到他们昨夜的争吵,想到卓情飘忽的态度,发烧的脸竟有几分白。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让自己不要多想。
可他拨打卓情的电话,冰冷的机械音提示他关机。点开app定位画面,红点显示在民宿。
封重洺在一个铺满灰尘的抽屉找到他的戒指。
“砰”,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了。
封重洺大脑一阵空白。
卓情不要他了。
早上,卓情想到好几天没和风叔联系,发消息和对方问好,顺便问他的归期。
没一会风叔回消息,居然已经在回程的车上,并且快到大南了。
卓情一思忖,决定去接人。
屋内,封重洺还没有醒的迹象。昨夜他在自己旁边辗转反侧,卓情知道他没睡好。车站不算太远,想着一会就回来了,就没和人说,想让他多睡一会。
还好他来接风叔,风叔给他们和小洺大包小包买了特多东西,要是没有他,真不知道怎么回去。
现在天热了,没走一会就大汗淋漓,两人到达民宿,浑身都跟水洗一样。
卓情:“叔你休息一下,我洗个澡来做饭……”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卓情只来得及辨认出封重洺的衣角,人就被紧紧抱住。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特别轻,像是要随风飘走一样,因此卓情没听出他尾音里的颤抖。
他的脸已经是一个番茄了,一方面是因为封重洺抱太紧,他上不来气,另一方面是……
风叔站在一旁,眼神飘渺,像是随时要去了。
卓情完全不知道风叔此刻的心理活动。
风叔出门小半个月,确实是有事情要处理,还有就是,他也需要消化儿子喜欢男人这个事实。
他在外已经给自己疏通了,他一天没尽过父亲的责任,不指望封重洺能认他,自然也无权在儿子的性向上施展拳脚。
更何况,他比谁都知道无法做自己所想的痛苦,怎么忍心让儿子和他一样。
所以,他快快乐乐回来,只想用“风叔”这个身份陪两个小的,能陪多久陪多久。
但,他接受了儿子喜欢男人的事实,也不代表他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
太不像话!
卓情也很尴尬,小心地用余光扫风叔的脸色,却没有推开封重洺,而是轻柔地拍他的背。
封重洺刚抱上来的时候,卓情感觉到一股热度,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身上热,后来才发觉是封重洺身上传来的。
他在发烧,并且,身体在打寒噤。
“卓情,”封重洺用要把他勒死的力气,说:“别离开我。”
这次,卓情完完全全听出他声音里颤抖,裹挟着浓重的后怕。
像被泡在酸水里,卓情整个人又麻又疼。
他没有想到封重洺这么缺乏安全感,他以为对方从头到尾游刃有余,以为那个患得患失的人只有他。
卓情顾不上什么风叔了,侧头在封重洺耳边啄了一下,说“对不起”,又说“我在呢”。
风叔再也待不下去,脚下生风,背影狼狈。
卓情有些脸热,拍了拍封重洺的手臂,哄着他:“我们先进去。”
封重洺过了一会才放开他,只是左手依然死死抓着卓情的手腕,力气大到像是在抓什么救命稻草。
卓情很清晰地看到封重洺发红的眼眶。
像被银针戳了,心口铺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疼痛。卓情仰头在封重洺唇上碰了一下,不带任何情欲,只想让对方安心。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拖着封重洺抓住他的手,往房间走。
他走得很急,封重洺被他拉着走得也很快,亦步亦趋的,不说话,像是完全听卓情指挥。
卓情心底软的不行,把封重洺摁着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他的额头,被烫得一惊。
“怎么会发烧。”他要去找药,封重洺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卓情猝不及防跌到他怀里。
他坐在他的腿上,一半屁股悬空,只能用一只手勾住封重洺的脖子。
封重洺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他这会温度更高了,把眼尾都烧出靡艳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