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他唇角一翘,转身看向解予安道:
“我说,您的睡相可真够惊人的,一夜摸了我七八次,要不是看你睡得熟,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性骚扰了。”
听闻此言,解予安才恍然察觉,作为一个浅眠的人,自己昨晚竟然睡得很不错,一次没醒,一个噩梦也没做。
他摸索着拿起枕头边的黑色纱带,缠绕在眼睛上,面不改色道:“等会让阿佑收拾一间空房出来,你搬过去。”
“这就不必了,搬过去老太太也会叫我搬回来,何必折腾。”
纪轻舟扁了扁嘴,解予安平静的反应令他觉得很没劲。
思索了几秒,他忽的灵光一闪,提议:“要不这样,为了保证我们彼此的睡眠质量,干脆定个规矩。你超一次界限,给我一块钱,我也一样。怎么样,赌吗?”
“这是我的床。”解予安试图让他认清事实。
“两天前是你的床,现在可未必。”纪轻舟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床沿坐下:“我们的关系闹上法庭去,别说你的床了,财产都得分我一半。”
“我们的婚姻受哪条法律保护?”
“所以你就能赖账了?堂堂解家少爷,前上校长官,如此不负责任?”
解予安沉默下来,静默了足足十秒钟。
就在纪轻舟觉得无趣,打算放弃这个话题的时候,解予安突然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一个黑色木匣。
那木匣未上锁,他直接掀开盖子,点数了八个银圆,放到了铺着厚床褥的那一半床上,意思是愿赌服输。
“真给啊?”纪轻舟见状有点惊讶。
其实他只是想借机嘲讽下某人百变的睡姿而已,没想真能从他口袋里掏出钱来。
但既然对方给都给了,纪轻舟也就当是精神补偿收了过来,并送上一句奉承:“解少豪爽!”
尽管不是很了解民国的钱币制度,纪轻舟却也知晓,此时的银圆购买力是很强的,故而对解予安的这句奉承说得也是真心实意。
解予安不予理会,将匣子放回了原处,好似完全不担心小金库的暴露。
收了钱,纪轻舟再看向解予安时,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恶了。
果然,大方是男人最好的保护色。
随即,他颇感好奇地拿起一枚银圆举到眼前瞧了瞧,发现它的正面是一只衔蛇的飞鹰,猜想这应当是此时较为流通的墨西哥鹰洋。
八块大洋,这可是他在民国拿到的第一笔钱,得好好收着。
万一明天他就因为得罪解少太狠,被赶了出去,这可就是他的救命钱了。
纪轻舟将八个银圆仔仔细细地放进了斜挎包的夹层里,待解予安洗漱完毕,便发挥自己的导盲职责,带对方去衣帽间挑选衣服。
兴许是因为中式服装的包容度强,对尺寸要求不高,解家给解予安新做的衣服皆为长袍、马褂这些,且颜色大多素净,少有亮色或绲边。
纪轻舟认真挑选了一会儿,最后从折叠的诸多衣物中,选择了一件艾绿的暗纹长衫,再搭配一件鷃蓝软缎坎肩,作为清晨的外套。
里面则是一条薄丝绸的白色系带长裤。
大概是确定他不敢在这方面耍什么花招,在纪轻舟递给他衣服时,解予安什么也没问,直接接过衣服,关上内隔间的门更换。
待解予安穿着完毕出来,纪轻舟又帮他调整了一下肩线和领口,旋即后退一步,视线上上下下打量几遍,面露微笑满意地点了下头。
谁能想到呢?
前日他只是站在邱文信故居的老照片前暗自惋惜了一下,转眼这个模特就站在他的面前任他打扮了!
这说明什么?
别随便对老天爷许愿,保不齐他老人家会以怎样扭曲的方式完成你的愿望!
纪轻舟暗暗感叹着,转身走出门道:“走吧,去吃早饭。”
饭后,纪轻舟按计划同沈南绮一道出门,去服装店量体裁衣。
今日乘坐的是一辆美国进口的雪佛兰小轿车。
上车后,沈南绮摘下帽子,一面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按了按鬓角的头发,一面侧过头,对纪轻舟的着装发出了点评。
“你今日穿得还可以,蛮时髦的,虽然有点不够正式。”
由于昨日被批评太过,纪轻舟今日稍微打理了下,穿了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衣和深灰色垂感休闲西裤。
衬衣的版型宽大,尽管他将领口纽扣全部扣上,又打了条灰黑斜纹的细长领带,看起来依旧松松垮垮,不像个正经人。
没办法,行李箱里的衣服大都过于休闲,他实在没什么可搭配的,今日所穿的已经是唯二能在这个时代穿出门的了。
至于纪云倾留下的衣服,那皱皱巴巴的粗布长衫,他连试都不想试。
“论时髦我可比不上您,方才在餐厅遇见您时,真叫我眼前一亮。”纪轻舟半是客套,半是诚恳地回道。
或许是要出门社交的缘故,沈南绮今日特意画了眉毛,擦了口红,穿了套剪裁精良的长袖衬衣与长及脚踝的灰色细格纹A型裙,头上戴了顶深灰色的毛呢钟形帽。
她的衬衣是用雪纺绸制作的,领面贴了白色蕾丝,衣身柔白发亮的质感与她所佩戴的珍珠项链与耳环正合适。
沈女士昨日那身雍容华贵的旗袍马甲还印在他脑海里,今日突然换了身西式打扮,纪轻舟第一眼见到她时,确实有恍惚一阵。
“哪有什么时髦,我这衣服都是两年前做的了,早过时了。”
“经典的就是时髦,况且您身材好气质佳,越是式样简单的衣服在您身上越是美丽优雅。”
“你倒是会说话。”沈南绮被哄得高兴,笑着说道,“等会儿到了店里,让严师傅给你多做几身。”
“严师傅是您约好的裁缝?”纪轻舟表现得饶有兴致。
“他可不仅仅是裁缝,在洋服这块,他是一位艺术家。”沈南绮随口评价,见他好奇,便详细介绍起来。
“你来上海也有段时间了,想必听说过裕祥时装公司,它是上海第一家国人开的西服店,也是规模最大的一家,严师傅就是裕祥的老板。
“严老板如今也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做了三十多年的衣服,在上海裁缝界可谓是出了名的硬手艺,不仅经验丰富,在西服的裁剪制作上更是技艺精湛,连洋人都慕其名声,排着队地找他定衣服……”
裕祥时装公司开在静安寺路上,距离解公馆不远。
纪轻舟感觉自己才上车呢,还没同沈南绮聊上几句话,车就已经开到了服装店的门口。
正如沈南绮所言,裕祥时装店果然气派,临街的店面占了十几间,拥有着醒目的招牌与明净的橱窗。
下车后,司机先他们几步跑去推开嵌着玻璃的咖啡色店门。
在门后铃铛的清脆声响中,纪轻舟跟着沈南绮走进店里。
“诶呀,解太太,您终于来了!”
一进门,柜台的伙计便热情地迎了过来,“老板知道您要过来,特意推了今早的活,在楼上等您呢!来,我带二位上去。”
伙计说着又冲纪轻舟笑了笑,很是客气地在前面带路。
楼梯设在店内西北角,跟着伙计一路穿行的过程中,纪轻舟将店里的环境大致地扫视了一遍,心底暗含惊讶。
这店比他想象中还要阔气,各方面设备齐全,人手也足,可称得上是一个小工厂了。
最外沿街的几间橱窗里挂着最新款的洋装,店内深处则放着数张裁剪台、熨烫台、缝纫机等。
面料也很是齐全,丝绸、麻布、棉布、皮革、毛呢,国产的、进口的,各种材质,各色花纹,五花八门的靠着墙成排而放。
几个师傅带着他们的学徒们,围绕着桌子来回忙碌,这样的服装店简直超出了纪轻舟的想象。
抱着一股复杂的心绪,纪轻舟同沈南绮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的环境同一层差不多,到处都是裁剪台、缝纫机、悬挂的面料和堆叠的裁片。
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纤维,气味有些沉闷。
跟着伙计穿过公共空间,绕过一道六折屏风后,就来到了老板的专属工作区。
“解太太,您来了,好久不见了!”
严老板是个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他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件朴素的灰色长袍,外面套着件棕色的围裙,围裙的口袋里放着一些零碎的裁缝工具,乍眼瞧去就是个普通的裁缝师傅。
瞧见贵客到来,他立即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笑呵呵地打招呼道:“您来得正好,今早刚拿到两套法国新式的连衣裙,您给品鉴品鉴。”
“我倒随意,衣服够穿就行。”
沈南绮平静地笑了笑,侧身看了眼纪轻舟,向老板介绍道:“这是我表外甥纪轻舟,刚来上海,没带什么衣服,特意来找你做几身。”
“哦,纪先生,”严老板很是客气地伸出手来,同纪轻舟握手,“幸会幸会,我叫严位良。”
“您好。”纪轻舟弯了弯嘴角,和他握手。
“纪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啊!”收回手,严位良用平和的目光打量了纪轻舟一阵。
突然,他夸张地一咋舌,转头冲沈南绮道:“解太太,您真是太关照我了,像您外甥这般的身段样貌,套个麻袋都好看啊!”
“严老板这话说得,日后等轻舟穿上您的衣服,岂非裕祥的活招牌了?”
沈南绮将手包放在了靠窗的茶几上,边迈步走向选料区,边用开玩笑的口吻道:“那我是否得问你讨点广告费?”
严位良哈哈一笑:“正是这个理。”
说罢,他便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皮尺,走到纪轻舟身边,给他量起尺寸来。
“这些都是新货?”沈南绮站在沿架子成排摆放的毛呢面料前问。
严位良抬头瞧了一眼,回道:“是,纯羊毛的直贡和哔叽,刚从约翰商行订的。”
沈南绮缓缓点头,食指点着几款面料道:“这黑色斜纹的、藏青的、米白的、驼色的,每色给他做一套合体的西服,款式您看着定。”
严位良闻言,立马给了身边助手一个眼神。
那戴着小圆眼镜的年轻人见状,连忙拿着本子跑到沈南绮身边,记下她所选的料子。
“还有这几个,深灰的、深蓝格纹的和黑条纹的,给我儿子各做一套西服,这黑色的是直贡呢吧?那做一套大礼服,等会儿我把他的尺寸给你。”
“予川先生?”严位良蹲着身子测量纪轻舟的脚踝围,笑着接话道:“上月我刚给他量过尺寸,还有记录。难不成他近日胖了?”
“不是予川,是我们家予安,昨日刚回来。”
“哦对,我听说了此事,”严老板笑容收敛起来,声音柔和了几分,“他还好吧?”
“恢复得还不错,如今这样已是福大命大了。”沈南绮语气轻描淡写地说着,走向另一侧的选料区。
待纪轻舟量完了尺寸,便冲他招了招手:“过来,看看你的衬衣用什么料子。”
纪轻舟抬步过去,正准备挑选衬衫的面料,却见沈南绮在那一批色彩绚丽的丝绸面料前停住了脚跟,驻足欣赏起一匹底色为初桃粉、印有浅棕色菱形交织方胜纹的真丝绉料子。
女人对美丽事物的喜爱是藏不住的,纪轻舟注意到此刻她的眼睛都在发光。
“您喜欢这个?”他问。
“太嫩了,不怎适合我。”沈南绮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意瞧瞧,而眼神却透着些许可惜。
“做成旗袍怎么样?”纪轻舟提议道,“应当适合您。”
“旗袍?”沈南绮挑了下眉毛,轻轻一笑,“早二十年我倒还敢试试,现在么,这样的料子做成袍子如何能上身啊?不是让人笑话嘛。”
“不是您想的那样。”纪轻舟明白她的想法。
昨日从苏州过来上海,一路上,他都在观察此时人们的穿着打扮。
在纪轻舟的印象中,最典型的民国女子衣着无非就是两种,旗袍和文明新装。
然而他昨天一路过来,上袄下裙的文明新装还瞧着一些,却未见有什么女人是穿旗袍的,即便有也是如同男人身上那般的直筒长袍。
再不然就是如昨日沈南绮身上所穿的那种旗袍马甲,但那也是作为外套搭配在褂袄外穿的,衣身宽大,没有什么曲线可言。
显然,此时还尚未到旗袍开始风行的年代。
纪轻舟仔细瞧了瞧那匹料子,见其花色虽繁复,但因是绉类丝织物,光泽较为柔和。
若做成长款旗袍,以其端庄典雅的款式效果中和布料色彩之鲜艳,日常穿着并不会显得特别娇俏不合年龄。
沈南绮既然喜欢,那予以一试未尝不可。
想到这,纪轻舟便转身朝那戴眼镜的助手和煦一笑,说:“小先生,可否借纸笔一用?”
第7章 嘴硬
从严老板助手那讨来了纸笔,纪轻舟便转身背靠木架,用黑色的自来水笔,在空白纸页上刷刷地作起画来。
沈南绮同那助手见状都有些奇怪,一左一右地凑到纪轻舟身旁围观。
“你这是在画……”后面的疑问还没出来,沈南绮便看到纸上出现了一个身材曼妙的女郎。
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笔尖活动。
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那女郎就穿上了一件细节还算完整的长款收腰旗袍。
虽然画上的女性没有五官和头发,头身比例也有些夸张,但无可否认,她是优美的,动作姿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婀娜多姿。
助手看得不禁小声惊呼,忙招手让他家老板过来。
“你指的是这样的旗袍?”沈南绮隐约明白了纪轻舟的用意。
毕竟这画中女子衣裙上的花纹,就与她看中的那匹料子一样。
“您看看。”纪轻舟合上笔盖,见她一直盯着手稿,便把本子递给了她。
沈南绮接过本子,仔细端详道:“画得倒是有些天赋,之前学过?”
“自己瞎琢磨的。”纪轻舟回道,“您觉得这袍子如何?”
“能瞧出来是旗袍,不过……太时髦了,我怕是不敢穿上身。”
她微微蹙眉摇头,好似不赞同,可目光又移不开手稿,分明钟意得很。
此时严老板记录完尺寸数据走了过来,问了句“怎么了”,沈南绮便将那本子递给他看。
“这,这是袍子?”严老板显然很是吃惊,“你刚画的?”
沈南绮淡笑了声,指了指那匹桃粉的真丝绉说:“他见我喜欢这料子,说是可以做成这样的长袍,我瞧这图画得是美,做成衣服我却不敢想。”
纪轻舟无声叹气,明白她在顾虑什么。
国内近几百年来对女性的审美都是削肩长颈,柳腰平胸,最畸形莫过于双足要纤巧似幼童,身子要单薄似纸片……
总而言之,如此贴合女性身材的衣服,在这个时代,也许只有妓女敢于主动尝试。
但其实,他所画的旗袍已是相对符合时代风气的了。
立领、长袖、膝盖以下低开衩,衣长足到脚踝,除了有收腰收省设计,较为凸显身体曲线,其余方面可以说是相当保守。
他想了想,对沈南绮道:“您穿的这身洋装不也很合体吗?”
“这怎好放在一起比较,旗装都穿了几百年了,也从未有过这样出格的式样。”
“那您觉得它好看吗?”
沈南绮瞥了眼被严位良拿在手里的图稿,点了点头道:“单从画上看,自然是亮眼的。”
“那还顾虑什么?”纪轻舟翘着嘴一笑。
“这里可是上海,最摩登的城市,而您是留洋归来的沈南绮,是女校的校长,社交界的名流,不管什么新款穿在您的身上,只要是好看有品位的,那就是时髦。今后,那些太太小姐女学生们,穿衣打扮说不定都要追随您的潮流。”
“什么我的潮流,别瞎捧我,真是……”
沈南绮被他夸张的话语逗笑,虽嘴上这么训诫着,心里却把那些话都听了进去。
抿唇考虑了片刻,她转头朝严位良道:“既然我外甥都这么说了,那就麻烦严老板研究研究,用这料子给我做上一身。”
“没问题,我瞧瞧……”
严位良又是仔细端详了片刻,随后略皱眉道:“照图上所画,这袍子未破中缝,又是长袖,这匹料子的门幅怕是不够,还是说,你这袖子是另裁的?”
“是。”纪轻舟点头,停顿了几秒又道:“这样吧,严老板,我再给您画幅款式结构图,方便您仔细研究。”
他观察过此时的旗袍,知道它们采用的大都是传统的“十字形平面结构”的剪裁方式,即前后片连裁,中缝拼接、袖子连身的结构,这与后世流行的旗袍裁剪制作方法还是有些差别的。
与其让严老板自己钻研,花费几天时间还不一定能还原设计效果,倒不如他给个具体的方向,省去一些弯路。
“好好,那你再画一幅。”
严位良连忙把本子递给了他。
纪轻舟接过后左右望了眼,干脆走到严老板的办公桌旁落座:“借您桌椅一用。”
说罢就将本子摊开在桌子上,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画了起来。
沈南绮与严老板对视一眼,随之跟了过去,站在办公桌两侧看他作画。
款式图相比设计效果图在造型细节与衣身比例方面要精简准确得多。
纪轻舟不仅画了正、背两面的旗袍图样,还依照沈南绮的身材标注了大致的尺寸范围,一些细节处的工艺处理以及辅料的选择等。
他原本还想花些时间标上各部位大概需要的松量,但一想严老板好歹是以精湛手艺出名的老裁缝,又是做洋装的老手,这点细节肯定能考虑到,就不必画蛇添足了。
“行了,就这样吧。”花了二十分钟左右时间画了两幅款式图,纪轻舟放下铅笔,把本子挪到了严老板面前,“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标注的?”
严老板微张着嘴,看了看沈南绮,又看向纪轻舟,稍稍压低声音问:“纪先生是画师?”
纪轻舟摇头:“不是。”
“那是同行?”
“也不是,”纪轻舟扬起唇角无奈笑道,“兴趣使然,略通一些而已。”
严位良拿起本子对着图思索了片刻,轻一咋舌道:“纪先生刚来上海,要是还没有工作,不妨来我店里做,就像这样每月给我画几张新式样的旗袍或者洋装,薪资我给你开到四十元,如何?”
四十元可不算低了……
据纪轻舟所了解,解家的司机一个月薪水四十六元,已足够养活一家老小五口人了。
他眼珠一转,歪头看向远处的沈南绮问:“您今天给我做这几身衣服,约莫要花费多少?”
沈南绮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喝茶,闻言略做计算说:“不算上皮带、领结、皮鞋、帽子这些,百元上下吧。”
纪轻舟于是转头朝严老板遗憾地耸了下肩。
严位良摸了摸后脑勺,叹气道:“我知道纪先生不缺钱,不过你每月只需画上这么几张,也无需来坐班,这钱赚得也容易嘛。”
正相反,他就是因为缺钱,嫌这工资给得少才不来干的。
当然,当着人家的面,纪轻舟肯定不会说得这样直接,就微笑回道:“我考虑考虑。”
“也可以,我等你答复!”严位良呵呵地笑了笑。
待将那画了图的本子放进了抽屉小心收好,这才开始同两人谈起西服的生意。
定做完衣服,走出裕祥时装店,纪轻舟二人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叫做鸿运楼的苏菜馆吃饭。
两人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通过红木窗棂的空隙可瞧见外面马路上的车来人往。
沈南绮并非挥霍的性子,两人吃饭,便只点了四道菜式,普普通通的两荤一素一汤。
“这家馆子的菜式,我吃着大都平淡无奇,唯独这道鱼翅羹,是别的地方烹不出的鲜味,你尝尝。”
待饭菜上桌,沈南绮就将那白瓷汤碗装的羹汤往对面推了推。
纪轻舟闻言,很给面子地往碗里舀了两勺鱼翅羹。
尝了一口,他顿时睁大了眼,由衷赞叹道:“确实鲜美,我喜欢。”
“觉得好吃就多吃两碗。”沈南绮见他如此捧场,也不觉露出笑意,“看你吃饭可比看那两小子舒服多了。”
“您说两位少爷?”
“还能是谁?”沈南绮微微叹气,“尤其是元元,小时候吃饭跟猫似的,一顿只吃半碗饭,还挑食,同他祖母一样喜食素,如今出国吃了几年苦,算是好些了。”
她随口聊着儿子的毛病,吃了两口饭,倏而话锋一转问:“你考虑去裕祥工作?”
纪轻舟摇了摇头:“随口说的而已。”
“是不该去,你给他做,那真是有再多本事都难出头。”
“怎么说?”
“像方才那样,你出新点子,严老板做衣裳,那么在客人眼里,就只知道裕祥的师傅能做时髦的衣裳,好名声都是人家的,于你却无什么好处。
“你若确实精于此道,不如请个厉害师傅,自己开一家店。”
沈南绮提建议道,“要是资金不足,可打个报告给我,我来做你的股东。”
“自己开店?”纪轻舟复述了一遍,似在思考。
说实话,在裕祥时装店所看到的场面,确实有触动到他的内心。
尽管那里的工具都很落后,缝纫机还是脚踏式的,甚至还有手摇的,但如此俭朴的制衣画面,反倒让他那颗服设人的心为之颤动起来,如有火苗在缓缓燃烧。
思忖片刻,他抬头微笑道:“我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太多,趁着年轻想做什么便去做,要不然,就会变成我这个反面例子。”
纪轻舟看向对面,顺着她的话口转移话题道:“听起来,您有故事?”
“称不上什么故事,”沈南绮拿起汤勺,边盛汤边道,“早年与家兄留洋美国,都说学成归来要造福民众。他说他要开一家医院,让国人可以放心就医。我说我要办一所农业学校,要改良种子,种植棉花,
“结果他回来真的开了家医院,我呢,却受种种因素影响,没能完成理想。”
纪轻舟微微愣了愣,未曾想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放下碗筷,口吻认真道:“您的理想很伟大,什么时候做都不算晚。”
过了几秒,他又补充:“我以后若有成就,一定支持您办学。”
沈南绮被他一本正经的口吻逗笑,颔首道:“你是个好孩子,我没看错人。”
“行了,不谈这些没影的,你跟元元相处得如何?”
纪轻舟又拿起了筷子,悠然道:“除了时不时地要和他斗智斗勇一番,其他都还行吧。”
沈南绮听了失笑:“他这个人是这样,典型的苏州人习性,说起话来刁钻促狭的,让人没法接。好在只动口不动手,我有时候说不过他,就干脆假装没听见。”
纪轻舟深以为然地点头,说:“他要是动起手来,我怕是打不过。”
“他都这副样子了,你打不过,还躲不了吗?”
“这倒也是。”
闲聊着吃完了饭,沈南绮去柜台结了账。
尽管这一顿只花了不到两个大洋,纪轻舟在旁边瞧着却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今日的花销,衣服也好,餐食也好,都是人家沈女士买的单,他感觉自己在旁边就跟个骗吃骗喝的小白脸似的。
沈南绮显然是瞧出了他的尴尬,坐上汽车后,就宽慰他道:“不用觉得难为情,这本就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你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我的表外甥,自然不能让你穿得太寒酸。
“你若实在过意过去,平日里就好好照顾元元。他的脾气的确算不上温柔,也不怎么会说好话,但绝对是个明辨是非、正直善良的人。
“你对他好与不好,他心里的那杆秤,都是会有衡量的。”
纪轻舟也不知她这算是安慰还是敲打,或许两者皆有。
但不论如何,沈南绮对他的确是很关照的,于是直率地回应道:“您放心,我待他肯定像待亲人一样细心照顾,不敢欺负他。”
“那我明日去苏州就安心了。”
沈南绮温和地笑了笑,旋即话口一转道:“接下来去永安百货逛逛吧,你品味不错,吃食上口味与我也相近,跟你逛街买东西蛮有意思的。”
“还买啊……”
约莫是难得找到合适的逛街搭档,纪轻舟先是被沈南绮带去了南京路的百货公司逛了一个多钟头,未挑到合适的衣服,之后又绕回同孚路,在专售洋装的西服店逛了半小时。
一通下来,沈南绮自己什么都没消费,倒是给纪轻舟买了三套应急穿的西式便服。
虽是买的成衣,没有定制的那么合身,但纪轻舟本身出色的外貌条件弥补了衣服的不足,不管什么款式,什么颜色与花纹,上了他的身就像是为他专门定做的。
沈南绮瞧着这套也满意,那套也可以,选择困难症令她难以取舍,若非纪轻舟劝着,她差点就想掏钱包全部购入。
两人逛累了街,随后又去喝了咖啡,吃了下午茶,待回到解公馆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将大包小包的新衣服拿到衣帽间收好后,纪轻舟提着一只礼物盒去了解予安的书房。
打开深棕色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摆放着沙发茶几、两侧安装了高高书柜的小起居室。
穿过起居室,再开一扇门才是解予安真正的阅读工作区。
朝南的屋子里光线明亮,纪轻舟进去时,解予安正靠在书桌旁的安乐椅上听音乐。
另一边,阿佑垂首站在窗户旁,在他右手侧,紧挨书架的五斗柜上有一台手摇留声机,此刻牵牛花状的黄铜大喇叭正播放着悠扬古典的弦乐。
“先生,您回来了。”黄佑树弯腰打招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他家少爷。
纪轻舟把盒子放在书桌边,问他道:“邱文信他们走了?”
“是的,那两位吃过午饭就离开了。”
纪轻舟点了点头,对此倒也谈不上遗憾,反正时间还长,总有机会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