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民国做裁缝by西枫
西枫  发于:2025年0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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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还抱着幻想,万一哪日他回去了,还能把皮箱子物归原主。
花十分钟整理洗漱完毕,纪轻舟背着斜挎包,提着行李箱和小皮箱下了楼。
主人出门,楼下的佣人们忙得热火朝天,纪轻舟想拦个人问问有没有早饭都拦不住,只好先去放行李。
刚在车夫帮助下把行李放上敞篷马车,就听见解夫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这箱子样子不错,哪里买的?”
他反射性地回头,看见解夫人左手拎着小手提包,右手提着裙子,从门口的台阶上走下来。
她那旗袍马甲的裙摆过长,几乎遮盖了脚面,若不提着根本走不了台阶。
“朋友从国外带的。”
“哪家的,改天我也叫朋友给我带一个。”
“说了您朋友也找不着,是个没名气的小厂商。”
这年代带轮子的拉杆箱还没出世,纪轻舟编不出个牌子,只好搪塞过去。
他的态度敷衍,沈南绮却也懒得追究,微抬下巴道:“你自己选一辆坐吧。”
“那个?”纪轻舟视线瞥向了停在香樟树荫下的人力车。
“不然呢?苏州的路太窄了,开不了小汽车。”
沈南绮说着,上下扫视了他几眼,走近几步道,“我刚才就想问了,你怎穿得这样奇怪,没别的衣服了?”
纪轻舟料到她要说这个,故作遗憾说:“是没有,忘记带了。”
“这样到上海是要被笑话的,搞件长袍也好呀,还有这头发,长得遮眼睛了,怎么不梳上去?”
不等纪轻舟找借口解释,沈南绮又道:“人看起来倒是比昨天有气色,等回上海了,要好好收拾收拾。”
“行。”纪轻舟一口答应下来。
见解夫人心情不错,忍不住问出了心底徘徊已久的问题:“有早饭吃吗?”
沈南绮听了一笑:“你这小孩,饿了不早说。”
说罢,便让孙姨去拿了些糕饼和茶水过来。
“你起得太晚了,早餐都收掉了,也来不及给你重做,再晚点,火车都要开了。”
“没事,我随便吃点就行。”
纪轻舟接过孙姨递来的食盒,心想这交换来的“婆婆”对自己居然还挺照顾。
也不知是为了她的面子好看,还是本性就随和。
就着橄榄茶吃了几块糕饼垫了肚子,待解予川上完厕所出来,三人便坐上了解家雇佣的人力车,在佣人们的目送下,从国学书斋的门前经过,走上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跑了起来。
苏州的人力车脚踏上有一铃,跑起来叮当作响,听着很是生龙活虎,但第一次坐黄包车的纪轻舟瞧着前边车夫弯曲的脊背,心中却颇不是滋味。
最好是有辆计程车,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扫了眼周边拥挤狭窄的道路,便知这是妄想。
独自乘坐一车,无人闲谈,纪轻舟也不想让车夫累得急喘还要同自己聊天,就只好安静地观察沿途的建筑与民风。
一路寂静无言,车铃声听得人心发慌。
直到来到了火车站,纪轻舟才又提起兴致,对即将乘坐的一百年前的火车产生好奇。
车票买的是头等座,拥有独立包间。
包厢内环境则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不仅座位宽大舒适,垫有天鹅绒垫,脚下甚至还铺了地毯。
坐进包间后,解予川就问乘务员拿了份报纸打发时间。
纪轻舟原也想看报,但见解夫人很是无聊的样子,为了套话,便同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套话不是那么容易的,多亏解夫人是健谈的性格,这一路聊下来,还真被他套出了点东西。
这是关于纪云倾的。
他之前有猜测过此人的身份,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是个京剧演员,并且在京城那块还挺有名气,只是不知得罪了谁,差点断送性命。
大概去年年底,为了避祸,纪云倾逃到了上海,但依然没能摆脱那些人的骚扰,被逼得在上海没有戏唱,连维持生计都成问题。
估计也是为了找个保护伞,才不得已答应了这门荒唐的亲事。
这令纪轻舟心里也警醒了几分。
这时代本就混乱,他所顶替的身份还惹了麻烦,看样子当前最明智的选择还是抱紧解家的大腿。
火车一路哐哧哐哧的,约莫两个小时后就到了上海火车站。
车站临近公共租界,在连接北浙江路与北河南路的界路上,也就是后世人口中的老北站。
纪轻舟对此时的火车站还挺感兴趣的,毕竟他上学的时候也曾逛过铁路博物馆。
可惜没时间让他好好观察,一出车站,他便被解家人带着上了一辆小福特,一路匆匆地开进了租界。
若说此时的苏州还保持着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的原生态古城景象,上海租界内显然已初具现代城市之雏形。
金色阳光笼罩的街道上,汽车、马车、有轨电车、自行车与黄包车交错穿行,嘈杂的人声、车铃声、引擎声接连不断地涌入耳朵。
纪轻舟靠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望着外面的街景缓缓流动。
感觉自己像个剪辑师,安静地凑在屏幕前,看着一幕幕场景在视野中倒带,一时间思绪漫无涯涘。
明明昨日清晨还在高层公寓中俯瞰城市美景,如今倒换了副视角,似背井离乡几十年的游子回到了故地,怅然地对比着现世与脑海记忆的种种偏差。
1918年的上海,西人眼里的远东第一大都市。
摩登之城,时尚之都,充盈着一切矛盾的元素……
他会在这里,开启怎样的生活?

第3章 初见
虽以嫁入豪门自侃,但因自身家境优渥,从小没怎么吃过人生的苦,说到底,纪轻舟其实并没有将“婆家”的财富太当一回事。
直到汽车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火车站一路开到了爱文义路,开进了一座融合了法式浪漫与古典复兴风格的花园洋房群。
午后和煦的阳光笼罩着南北向的林荫大道。
随着汽车的缓缓行驶,宽阔的勒诺特尔式花园将他们徐徐包围,充满着异国风情的恢弘别墅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象牙白的墙壁,蔷薇红的屋顶,高大的半圆拱券门廊,庄重优美的浮雕石门楣……
纵使是自认见过些世面的纪轻舟,望见这样气派的私人宅邸,也不由得提起了精神。
汽车停在了正对大门的喷泉前,一下车,便有四五个佣人过来拿行李。
其中有个穿着西式条纹长裙,貌似管家的中年女士,领着两个年轻女佣,很是殷勤地向两位主人鞠躬问候。
看到纪轻舟时,笑容先是一滞,继而马上反应过来道:“这位是夫人的表甥,纪先生吧?”
纪轻舟侧头看了解夫人一眼,轻轻颔首。
察觉到他的目光,沈南绮边把手提包递给女佣,边为他介绍道:
“我身边的管事梁妈,她是自己人,对你的事都很清楚,以后你住在这,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纪轻舟微微扬眉,听懂了她话里真正的意思。
梁管事同他点了下头,随即冲两位主人喜盈盈道:“元少爷回来了,正在小会客厅等你们呢!”
“元元已经到了?”沈南绮双眸瞬间变得有神,刚刚还不紧不慢地看着佣人搬行李,闻言当即提起衣裙往台阶上走。
梁管事忙紧随过去:“一个钟头前坐沈医生的车回来的,老爷接到电话还派车去码头接来着,到底没有沈医生快呢。”
沈南绮点头:“对他外甥的事,我哥向来很上心。”
“远涉重洋回来,吾弟肯定累了,怎么不叫他回房间休息?”这话是解予川问的。
“您别担心,我看元少爷除了眼睛有些不便,身体基本都已恢复了。不过……”
梁管事顿了顿,压低嗓音道:“冲喜的事情,元少爷知道了很是不同意。”
沈南绮:“老太太劝他没?”
“老太太劝好一会儿了,少爷面色似不大高兴。”
“他几时能有高兴的脸色,就这件事上,他没摔门出走算给了老太太面子了。”
几人一路说着,快步走上阶梯,打开尖拱形大门,步入了玄关门厅。
穿过对开的黑色玄关门,里面便是主馆大厅。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位于大厅北侧两端的宽阔弧形楼梯。
顺着楼梯往二楼望去,可见一个正对大门方向的弧形平台,而大厅的位置空间挑高,贯通二层,华丽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悬落下来,在二楼长窗洒入的阳光中闪烁着耀目的光彩。
纪轻舟步伐从容地跟在解予川左侧,毫不掩饰地仰头张望着别墅内的布局。
一边观察着种种装潢细节,一边着重思考着一个问题。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唯美主义者,追求美,崇尚美,一切事物凡美的都欢喜之,丑陋的则敬而远之。
这既是身为设计师的优势,同时也是为人上的缺点。
虽不至于看见丑人就心生厌烦,他还没那么没礼貌,但对于必须密切相处之人,倘若其样貌丑陋,他的忍耐度确实会有所降低。
因此,他不得不在心里提前做好准备,等会儿见到他的合约“丈夫”,万一对方长得很是不合他的审美——可能性很低,毕竟解夫人和解大少爷样貌身材各方面都不赖,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万一解家二少爷运气很差地踩中了基因地雷,那他至少不能将排斥的情绪表现得太明显,令解家人生气。
一路调整着心态,纪轻舟跟着解家几人右转直行,沿着墙体釉白的尖拱形长走廊,来到了建筑的最东侧。
推开那扇同样做尖拱形状的深棕色对开木门,里面便是梁管事口中的“小会客厅”。
这会客厅格局有些特别,一半容纳于建筑内,一半凸出于建筑外。
凸出的八角形部分安装了三扇落地的法式格子窗,位于正中的是扇对开格门,可直接通向外面草木茂盛的小花园。
房间中央,在铺着地毯的柚木地板上,放着一组黑牛皮沙发。
纪轻舟进门时,便见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太太,正端正严肃地坐在沙发一角,朝位于她斜对面的黑衣青年说着什么。
屋子里除他们二人外,还有一位着米白西装、戴金边眼镜的成熟男性,以及一个穿白衣灰裤仆人装、头发剃得像和尚的男佣人。
“元元!我可怜的儿……”
沈南绮一进门便直奔那黑衣青年,方才一路过来都情绪稳定,如今还未走到跟前,眼眶已经红了。
解予川紧跟过去,路过沙发时,同两位长辈分别点头叫了声“祖母”和“舅舅”。
纪轻舟起初一直被解予川和沈南绮遮挡着视线,直到此时走到会客厅中间,才看清那黑衣男子的模样。
一看之下,心跳便怦然加快了频率。
对方穿着一身墨染似的黑色丝绸长衫,坐在一张带有皮质坐垫的黑胡桃单椅上,肤色冷白,黑发侧分,半遮眉眼。
眼睛的位置蒙了条黑色纱带,衬得高挺的鼻梁线条愈发清晰深刻。
不知是侧背着窗的缘故,还是在不见光的室内待了太久,他搭在扶手上的双手肤色格外苍白,可清晰地看见手背上微微凸起的筋脉纹路,身形也有些消瘦。
颜色浅淡的双唇平平地拉成直线,一副即将在沉默中变态的病娇样。
毫无疑问,这张脸,即便被蒙住了双目,也是极为英俊的。
而更令纪轻舟中意的是,此人自带了一种神秘的不近人情的冷肃气场,似寂静雪地里的一株寒梅,凛然不易靠近,却散发着迷人幽香。
这令原本对合约“丈夫”没什么兴趣的他,一下子有些好奇起对方的经历。
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往,才使这位本该悠哉享受富贵人生的大少爷,成长为了现在这副孤傲凌人的模样?
“此次真是遭了大劫,受大苦了,都过去这么好几个月了,后脑勺还有疤呢……”
沈南绮站在青年的身旁,弯腰细细查看着儿子的变化。
右手轻轻触碰着他后脖颈附近受伤的地方,似想要抚摸又怕弄疼他的样子。
沈世森见状也很心疼妹妹,就起身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元元的外伤基本都痊愈了,头部的手术也很成功,接下来就是好好疗养,他年轻,身体本就强健,恢复起来很快的。”
沈南绮扶着椅背,拿出手帕擦掉眼角泪珠:“这次真是多亏你了,他独自在外,受这么重的伤,要不是你托同学帮忙,恐怕……”
“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沈南绮点点头,垂眼看着儿子眉宇下缠绕的黑色纱带,迟疑问:“他的眼睛,之后要怎么办呢?”
“这失明的问题,目前怀疑是视神经受到损伤,国外住院期间能采取的治疗手段都试过了,效果不是很好。”沈世森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娓娓道来。
“我想也许采取针灸和中药手段进行调理会更有效,所以打算试试,但这事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能操之过急。”
老太太听得微微叹气,问:“那中医方面,你有推荐吗?”
“这您不用担心,我知道余杭有位张老先生在针法上很有造诣,已经派助理前去拜访了,等有消息了就联系你们。
“这几天就让元元多多休息,吃好睡好,避免过度劳累,慢慢来,总能恢复的。”
沈世森的声音平缓温和,给人可靠的安全感。
沈南绮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沈世森面露和煦微笑,给予鼓励般地点了点头。
又聊了几句,他从西装口袋中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有些抱歉地朝几人说道:“我医院还有事,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再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仰头客气道:“不好耽误你时间,你先去忙吧。”
“阿梁,送送沈医生。”
“我送舅舅吧。”解予川接道,“正好要去厂里一趟。”
为了幼子之事耽误长子的工作,沈南绮本就心怀愧疚,闻言自是一口答应,同时也不忘嘱咐:“晚上早点回来吃饭,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
解予川微笑点头:“知道了。”
待到沈世森和解予川一块离去,梁管事关上了会客厅的房门,屋子里顿然寂静下来。
“小倾,过来。”
正当纪轻舟分析琢磨着他们对话里的信息时,坐在长沙发一侧的老太太忽然抬手招呼他过去。
纪轻舟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对上了老太太沉凝的眸子,才确定对方叫的人是自己。
他当即迈步过去,刚在老太太身旁坐下,便被她捉住了手腕。
“又见面了,之前的约定都记得吧?”老人注视着他的眼睛确认般地询问。
老太太不知从前是做什么的,面容颇冷峻,她又穿着满是绣花的黑缎子裙褂,一身打扮瞧着活像封建遗留的老古董。
被这样一个人盯着,即便对方上了年纪,身子瘦小,也很是有压迫性。
纪轻舟眨了下眼,面不改色道:“当然,我都记得。”
“记得就好,现在婚也结了,堂也拜了,你们两个现在是一家人了,以后要亲近相处。
“关键是要亲密。”
解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强调般地说道:“你的命相对元元是最好的,最旺他的,反过来,他对你也是一样。你要记牢我的话,我不会害你们。”
说着说着,她的身子就转向了黑衣青年,继续劝说道:
“你也别犟了,就当是为我老人家着想。十年前西子湖边老道士的话,说你二十岁有大劫,你们谁也不信,就我上了心,所以当初你要去美国念军校,我就不同意,你们没一个听我的,结果怎么样?”
“好了,妈,如今人已经平安回来了,您别再提这事了。”
沈南绮打断这个话题,冲一旁站着的男佣吩咐道:“阿佑,把纪先生的行李送到你家少爷的屋里去。”
“是,夫人。”
纪轻舟看着那男佣轻巧而迅速地跑出门去,心想他能听这么机密的内容,身份大概同普通的佣人不同。
“元元,你心里委屈,不痛快,你母亲我心里都清楚。”
等男佣人也离开,沈南绮坐到了青年旁边的单人座椅上,语气温和地劝说:
“可是你想,如今你的状态,原本就需要人贴身照顾着,你就当我们给你雇了个男仆,等你身体大好了,你想怎样都行,好吗?”
身份突然降为男仆的纪轻舟不禁想要咋舌。
他下意识地看向解二少爷,想瞧瞧他是什么态度。
约莫也是被劝烦了,沉默了许久的青年终于张开他冰封了似的嘴唇:
“不同意便是不孝,我敢拒绝吗?”
语气很是冷硬,声音倒蛮好听的。
只是一开口,话语就带刺。
果然符合我对他的第一印象,难以接近,不好沟通,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纪轻舟暗自评价。
骤然间,他对这位先生的兴趣降了不少。
虽然喜好美色不错,但纪轻舟向来不乐意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可惜,这次他是被迫绑上了大船的鱼,由不得他随心所欲。
他在心里又是评判又是惋惜的,解家老太太和解夫人倒像是对青年的语气习以为常,没人觉得生气。
老太太听闻这不客气的回应,反倒挑起了眉毛高兴道:“那就当你答应了,乖,以后听祖母的话,同小倾好好过日子。”
“我上楼了。”
青年没接话,拿过靠在椅子旁的乌木手杖站起身来,以手杖代替盲杖之用,朝门口方向走去。
“等会儿,我扶你上去。”
沈南绮虽早想象过失明之人的行走方式,但亲眼看见曾经意气风发的儿子这般行动不便的模样,心里还是绞痛了一阵。
“不用。”
沈南绮压根不听他说什么,硬是伸手扶住青年的胳膊,领着他避开桌椅家具往门口走。
待到梁管事打开小会客厅的门,她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叫道:“纪云倾,你也来。”
纪轻舟正望着青年行走的背影思索,总觉得对方的身材比例带给他一股难言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见过。
听见解夫人的呼唤,他起身向老太太道别,转身跟随上他们的步伐走出会客厅。
刚左转踏上楼梯的柚木地板,脑海中忽的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昨天,他在邱文信故居的二楼,拍摄的一张老照片。
——不至于这么巧吧……
可如此符合他眼光的骨架当也不多见。
仔细想想,其实还真有可能。
毕竟他穿越来的那栋小洋房就在国学书斋的隔壁,而国学书斋又是邱文信长大的地方。
倘若解家少爷小时候在苏州住过,那他们邻里之间的关系要好很正常。
纪轻舟缓步走在楼梯上,目视着前方母子的背影,伸手摸了摸挎包里的手机。
假如照片上的人真是他……纪轻舟不由开始回想在讲解员那听到的内容。
毕竟是昨天傍晚才发生的事,具体的细节他记不清,但大致内容还是记得的。
对于邱文信的两个至交好友,讲解员用了四个字概括他们的生平——“英年早逝”。

第4章 改名
“你也别怪你祖母,欧洲战场每天死这么多人,我们本来就提心吊胆的,结果你被炮弹击中的消息传来,别说你祖母了,你父亲都差点被吓晕过去……”
解家二少的卧室就在小会客厅的楼上,沿着东侧楼梯上到二楼右拐便是。
推开厚重的房门,里面是被日光照射得颇为明亮的大房间。
跟在母子身后的纪轻舟被斜射的阳光晃了下眼睛。
他眯了眯眼,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他将要入住的这间屋子。
房间很大,约有四十来个平方。
黑胡桃木地板以人字形铺满全屋,入门右手边是一张两米宽的温莎大床,左手边有扇房门通向盥洗室和卫生间。
屋子左侧接近窗子的羊绒地毯上摆着两张沙发座椅,再旁边靠墙放着一套高低错落的黑胡桃斗柜,柜子上的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支蓝色鸢尾。
床的对面是同楼下会客厅一样的八角格局,装着三扇高大的黑色固定框玻璃格窗。
窗前悬挂着乳白色的蕾丝纱帘与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窗外摇曳着屋前探来的若干苦楝树枝杈,花繁叶茂,绿意盎然。
不得不说,解家请的室内设计师品味还是不错的,色彩搭配正恰当,贵气却不显浮靡,纪轻舟很是满意。
“军功是重要,报国也很重要,但你的身体对我们而言更重要。
“受了重伤,被封个上校的军衔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养伤?”
“妈,我要休息了。”
言下之意,便是请你离开。
沈南绮扶着他坐到沙发上,耐着性子道:“我也就这两天有空陪你,学校里还有好多事情,后天一早我就去苏州,届时你想听我唠叨都难!”
“学生比我需要你。”
沈南绮语塞。
分隔几年见面,相处不到半小时,她似是就被儿子的三言两语耗尽了母爱,扭头对纪轻舟招手道:
“云倾,你照顾他,他如今行动不便,最好一刻不离地看着他。”
“一刻不离是吗?好吧。”
话落之时,纪轻舟注意到解二少的唇角下沉了少许,心想解夫人此举多半夹着点报复心态。
话虽如此,沈南绮到底还是心疼孩子的,出门前特意叮嘱纪轻舟道:
“照明开关下边的黄铜按铃连通茶水间,你有什么不懂的,或是要离开一阵,就按下按铃,阿佑一般都在那候着,听见铃声便会过来听差。”
纪轻舟点了点头,顿了两秒,补上了一句:“放心吧,阿姨。”
这称呼算是呼应了他“表外甥”的假身份。
至于“婆婆”或者“妈”,他是真叫不出口。
当然了,解夫人大概率也不想从他嘴里听见类似的称呼。
待沈南绮一走,关上房门,纪轻舟整个人顿时松弛下来。
他懒懒散散地坐到了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同他“丈夫”面对着面。
仗着房间里只有他一双健全的眼睛,光明正大地从包里掏出了手机,翻出那张模糊的照片,与眼前的解少爷做对比。
越是对比,越觉得相似,几乎可以肯定是同一个人。
解予安不知他在做什么,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令他心情无端焦躁。
沉默片刻,他道:“你也出去。”
纪轻舟收起了手机,口吻悠哉地说:“那不行,你眼睛看不见,万一撞着碰着什么,出了事,我可就遭殃了。”
解予安知道赶不走他,就干脆靠着沙发休息,不再多言。
尽管房间主人浑身泄露着不欢迎的情绪,入侵者却是一派从容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一口饮尽润了润喉,纪轻舟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道:“问你个问题,你认识邱文信吗?”
听见这名字,原本朝向窗户方向,似在沐浴光照的解少爷微微侧过了头。
纪轻舟压根没指望从对方口中听到准确的答案,只想通过其反应来推测结果而已。
见他闭口不言,便接着说道:“你们在苏州的房子,不是建在国学书斋旁边吗?听说那是邱文信的老家,我猜你应该认识他。
“别多虑,我只是在报纸上看过邱先生的文章,很敬仰他,想起此事来就随便问问,没其他意思。”
“敬仰什么?”出乎意料的,解少爷竟然回话了,“杭州的虾爆鳝面,还是绍兴的臭霉豆腐?”
纪轻舟扬了扬眉毛,他是记得邱文信在青年时期就已开始在报纸上登载小说、发表散文,才敢这样问的。
怎么此时的邱先生,难道尚处在美食评论家阶段?
“不说这个了。”尴尬了一瞬,纪轻舟熟练地转移话题:“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纪轻舟,从京城来的,原来是个京剧演员。”
“不是纪云倾?”
“纪云倾是我的艺名,现在改名了,叫纪轻舟。”
解予安听了,忽的嗤一声笑。
顷刻间,纪轻舟脸色冷淡下来:“笑什么?”
“名字改得好。”解予安语气里仿佛夹着冷箭,“符合阁下立身行事。”
这显然不是在夸他。
纪轻舟品味了一下,觉得对方不是在嘲讽他见风使舵,就是在讽刺他攀附上解家大腿,便自以为无事一身轻,可高枕无忧了。
反正终归不是什么好话。
有意思,活了二十多年,纪轻舟遇见过不少看不惯他为人的,但看不惯他名字的,这属实是头一个。
他学着对方嗤笑了一声,厚着脸皮道:“别管用什么手段,能解决问题的就是好手段,又不损害谁的利益,顶多您难受些罢了。”
解予安对此不作评论,依旧一副漠不关心的神色。
但纪轻舟觉得他心里一定在翻白眼。
抱着不能彻底得罪雇主的想法,给一棒子后,他很快又缓和了语气:
“其实,你我之间没必要这样针锋相对,我们又不是真的包办婚姻,只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既然事已成定局,你也反抗不了你的祖母,那我们就先凑合着过,等你病好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至于现在么,你姑且放心,我既然收了你家好处,就一定好好照顾你,你就当是花钱请了个护工。
“怎么样,我这番话够诚恳吧?”
解予安靠着椅背无动于衷,像尊雕像般毫无回应。
“那就当你同意了。”纪轻舟很快学会了老太太的沟通方式。
随即,他语气轻快问:“你还没介绍你自己呢,你叫谢圆圆?瞧着也不圆啊。”
“解予安。”
“怎么写?”
解予安又关上了语言系统,冷漠不言。
“好吧。”纪轻舟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打算做点别的转移下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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