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休息吧,这有我就行。”他随即道。
“好的,先生,您有事喊我。”黄佑树低着脑袋,脚步轻悄地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待他离开,纪轻舟提起盒子将其慢慢地放到了解予安的膝盖上方,说:“我给你带了礼物。”
解予安下意识地按住了盒子,语气平静:“最好是有用的东西。”
“那真是太有用了,它既是营养品,又是避难所,是……哎呀,总之你肯定喜欢。”
纪轻舟搬了张椅子,坐到了书桌的另一侧,右胳膊撑在桌面上,托着腮,双眼明亮地注视他。
解予安摸到盒子上的丝带解开,掀起盒盖,丝毫不担心他恶作剧般地直接把手伸进了盒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东西。
“书?”
“福尔摩斯探案集!”
解予安哼笑了一声,“嘭”的将书连带盒子放到了桌上。
“这叫做给我的礼物?”
“分什么你的我的,读起来有意思不就行了。”
纪轻舟伸手把盒子拉到自己面前,拿出书本翻了翻,叹道:“其实也不算是我给你带的,毕竟都是沈女士付的账。沈女士今日可是大出血了,给我买了不少东西。”
他说着,倏然抬头笑道:“你们不愧是亲母子,出手一个比一个阔绰。”
解予安听闻此言,发丝下的眉宇微微皱了皱,面色有些古怪,仿佛听到了什么超出认知的东西。
纪轻舟未注意到他的反应,翻开首章浏览几行,问:“我现在念,你想听吗?”
解予安默不作声。
“那就是想听是吧?”
纪轻舟勾起唇角,觉得自己已经把握到了解予安性格上的关键要素——他出口反对不代表不会同意,但沉默不言八成就是赞同。
说白了,就是嘴硬。
“这是英文版的,第一篇名为‘A Study In Scarlet’。”纪轻舟含着笑意说明,接着便翻开首章有感情地朗读起来。
第8章 成衣店
午后斜照的日光里,青年温润的嗓音融于轻缓的乐声中,仿佛一场将故事娓娓道来的老电影。
纪轻舟的英文流畅,口音纯正,带着不浓不淡的情绪,念起文章来很是舒服。
尤其配合上唱片机轻缓的乐声,就愈发有代入感,听得解予安不禁神思恍惚。
被黑暗包围的世界里,心脏的跃动时缓时急,被支配着膨胀与收缩。
一口气读完了十几页,待到唱片停止,纪轻舟就合起书本,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念了,嗓子要冒烟了。”
他拿起茶杯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口温水,自我调侃道:“好歹我之前也是靠这吃饭的,得好好养着。”
话落,见解予安一言不发,他又问:“你还想听吗?我叫阿佑进来念。”
“他不会。”
“哦。”
过了一会儿,解予安口吻平淡问:“你的外语是何处学的?”
“自学的啊。”纪轻舟后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搭着扶手,面不改色道:
“我在京城毕竟是个名人,结交的朋友不少都是留洋回来的,我要和他们保持关系,总得掌握几门语言吧?”
“你的发音几乎没有瑕疵。”
“感谢夸奖,我承认,在这方面呢,我确实有那么点小天赋。”纪轻舟话语从容,说得煞有介事。
“当然了,也得谢谢我那几个痴迷戏曲的洋人朋友,感谢他们的督促与教导,让我的洋文水平突飞猛进。”
解予安不知信是没信,总之没再追问。
纪轻舟悠然地翻了会儿书,过了几分钟,忽的坐起身,趴在桌沿边,声音压低道:“我同你商量个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说了太久的话,他的嗓音有点微哑。
解予安感觉耳朵像被什么轻挠了一下,轻微地发痒。
“我吧,”纪轻舟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打算开一家成衣店。”
解予安眉尾略微挑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受了什么刺激?”
“没有刺激,我只是想,我现在不是嫁入豪门了吗,为你们家脸面着想,不能再干以前那抛头露面的活了,但我这么年轻,手脚健全的,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干吃白饭对吧?”
纪轻舟抓了抓自己长得有些扎眼的头发,说:“实不相瞒,在唱戏之余,我还学过裁缝,自认有点天赋,我觉得我可以靠这个赚钱。”
解予安沉默了下来,迟疑片刻,说道:“你会多门语言,想赚钱为何不试试做翻译或者□□?
“国内向来缺这方面的人才,学校不论私立还是公立,都不吝于薪酬。”
“外语这块我只会口头交流和常用词读写,更深入的我就不懂了,怎么做□□?那不是误人子弟嘛?”
纪轻舟皱了皱鼻子,“况且,我对此并不感兴趣,我喜欢的是设计衣服,做漂亮的衣服给适合的人穿,在这件事上我更有热情。”
又是十几秒的静默,解予安开口道:“你知道上海有多少家成衣铺吗?”
“多少?”
“两千多家。”解予安道,“至少有四万成衣匠以此为业,你在他们之中,有何优势?”
“我懂你意思,是,若单纯拼手艺和经验,我是比不过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裁缝。”
纪轻舟愈发往前凑了凑,耳语般地说道:“可我的卖点不在于做衣服啊!时装设计,它注重的是创意想法和独到的眼光,在这一块上,我不会比他们任何人差。”
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解予安感到他的声音就像贴着自己的耳畔响起,低柔地搔着他的耳朵。
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口吻淡淡:“既想好了便去做,不必征求我的意见。”
这反应就像是规劝误入歧途的浪子无果后,索性放任自流,懒得多费口舌。
纪轻舟撇了下唇角,直起身不客气道:“本来就没想征求你的意见,只是给个通知而已。”
伺候你两天,还真把自己当一家之主了,管这管那问东问西的。
他不由在心里腹诽了两句。
其实,纪轻舟也明白他为什么不看好自己,毕竟在此之前,他的身份还是个职业戏曲工作者,在裁缝这一行上从未系统地学习锻炼过。
而一个业余裁缝,如何能在上海这服装业竞争激烈的城市占据一席之地呢?不过空费时间与本钱罢了。
如此来看,解予安劝他别干这行,尽管话语不好听,更像在冷嘲热讽,也算尽了些枕边人的职责了,纪轻舟不觉得生气。
“我和你商量这事呢,是想着之后若真开了店,作为你的吉祥物,我时不时地往外跑,老太太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
纪轻舟讲出自己的真正目的,“她要是问起责来,你届时能不能替我说说话?毕竟你也不想我总在你身边烦你吧?”
后半句的借口算是说到了解予安心坎里。
像纪轻舟这般啰嗦的人他不是没碰见过,但如此没有边界感,认识不到半日就敢与他顶嘴斗舌反唇相讥的,的确是头一个。
这样性子的人,每日相伴左右,别说给他积福,不气得折寿算是老天保佑。
解予安想到这,就心平气和地回道:“正常工作,她不会阻拦你。”
“也是,就算是吉祥物也没必要时刻都待在一起,她老人家应当理解的。”纪轻舟若有所思点头。
“况且,我到时每天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午间还回来吃饭休息两小时,算下来一天陪你的时间也够长了。这作息安排,谁看了不赞一句顾家好男人?”
“……”
解予安对此不做评价。
解家人的态度问题不用考虑,纪轻舟随之需要烦恼的就是开店的本金由来。
虽说有沈南绮这条康庄大道可选,纪轻舟却不愿与解家牵扯过多。
他想,照邱文信故居的那张老照片看,解予安总有一天是会病愈的,他也迟早会有离开解家的那天。
届时,他的店没也干成就罢了,若是成功了,做成像裕祥时装公司那样的规模,每年获利几十上百万,解家真的不会从中夺利吗?
最好还是靠自己。
纪轻舟心忖。
但他暂时也没什么正经的钱财来源,唯一的收入还是解予安打赌给他的八个大洋。
也许,得去裕祥时装店干上几月先?
或者,问解予安借个钱?
他是不信任解家人没错,但对于解予安,他却直觉地认为这个人品性还算可靠。
纪轻舟琢磨着,抬眸看向书桌对面的男人。
解予安静默地靠在椅子上,乌黑的发丝搭在额前,蒙眼的黑纱带下,侧脸与颈部的轮廓被微黄的自然光勾勒出优美的线条。
这家伙不说话的时候是真符合他的审美啊……
他心里不禁闪过这个念头。
盯着人瞧了一阵,纪轻舟轻咳两声,开口道:“我有个想法。看在咱俩夫夫一场的份上,给你个机会。
“在我做大做强成为上海服装业龙头之前,要不要提前投资我这个潜力股?”
他抱着试试也无妨的态度画了个大饼,解予安却一动不动,语气清凛道:“肉包子打狗的事,我不做。”
纪轻舟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被气得站起身想走,又冷静地坐回原位,脏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又紧急闭上嘴。
最后,他只是冲对面竖起大拇指,咬牙切齿地称赞:“还得是你,有眼光。”
解予安对他的“赞美”无动于衷。
纪轻舟拿起茶杯喝了两口水,正想着要怎样优雅地回击这句“肉包子打狗”,房门忽然被敲响。
以为是黄佑树有什么事,他就喊了句“请进”。
结果房门开启,站在门口的却是管事梁妈。
纪轻舟见她手里拿着个厚信封,察觉到可能有什么要事,便调整了表情问:“怎么了梁管事?”
“少爷,纪先生。”梁管事先是点头打招呼,随后才走进门来,将那信封递向纪轻舟道:“这是夫人给您这个月的零用钱。”
“零用钱?”纪轻舟睁大了眼,着实有点惊讶。
他若真是沈南绮的表外甥也就罢了,可他只是个冲喜的工具人啊!
平日里吃解家的住解家的,连衣服都是人家给买,这会儿沈南绮还要给他零用钱,这是不是过分了些?
“里边是二十银圆,您清点一下。”
梁管事说罢,看着他将钱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无误,这才退出房间。
而纪轻舟拿着这二十银圆却感觉怪怪的,回想起今日陪沈南绮逛街的经历,不禁感叹:“感觉我像一个太监。”
解予安本不想睬他,可这比喻实在猎奇,就问了句:“何出此言?”
纪轻舟晃了晃沉甸甸的信封:“哄老佛爷开心后就得了奖赏。”
解予安无言地偏了过头,此次是真的不想理睬他。
最终,纪轻舟还是将那二十银圆收了下来,作为开店的本金,与那八个银圆放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他也不想放过其他能获取金钱的机会。
当日夜里,给解予安念完睡前文章后,甫一关灯躺下,纪轻舟便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开始静候猎物熟睡,触犯结界,然后被他捉住罚款。
谁知关灯还没到两分钟,纪轻舟就感到脚边的床垫一沉,凹陷了一块。
他伸出脚去碰了碰,不出意料地踢到了解予安的小腿,他心里先是一喜,旋即有些狐疑。
——解予安即便再能睡也不该睡得这么快啊!
而且在他踢了对方后,这人的脚仍纹丝不动,没有知觉般地搭在属于他这一半的床上,简直像故意的。
纪轻舟思索了片刻,扭头看向右侧道:“你不会是想一块钱越界一整晚吧?”
解予安:“违反规则了?”
果然如此。
“阴险!”
纪轻舟低骂一声,又踹了解予安两脚,没能把人踢回去,不得已只好遗憾放弃挣钱大计,翻了个身,专心入睡。
夜晚的解公馆分外宁静,只偶尔传来风动草叶细碎的沙沙声。
已适应过一晚的纪轻舟不再认床,这一夜睡得比解予安还熟。
翌日一早,当他被走廊的打扫声叫醒而睁开眼时,便发现解予安已起床洗漱完毕,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吹晨风。
他翻身坐起,刚要下床,忽感一银色物体从自己的额头上滑落下来,砸在了被子上。
纪轻舟盯着那衔蛇的飞鹰愣了愣,一时间气得有点想笑。
他拿起银圆握在手心里,推开被子穿鞋下床,语气凉凉地提建议道:“要不记个账,月底一次性结清给我?不然这睡一次给一块钱的,显得我身价很低啊!”
解予安拿起自己的青瓷茶杯,淡淡地应声:“哦。”
哦?你还真答应了?
纪轻舟脸色变了几变,终是无话可说地走进了盥洗室。
依纪轻舟的性子,他在小事上确实有些缺乏耐心,但在重要事情上则往往很少冲动,凭着一时的心血来潮,想到开店就会去做,原本是不符合他的生活美学的。
而此次或许是受了解予安的言语刺激,也或许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寻一个新的人生目标,他便冲动了一回。
来到解家的第三天,沈南绮赶清晨的火车去了苏州,解见山和解予川也在吃过早点后一前一后地出门工作。
他们走后,家里的主人就只剩下了不便出门的老太太、怀孕的赵宴知和眼盲的解予安。
接下来几日,纪轻舟每天吃过早饭,同解予安打了声招呼后,就会换上沈南绮给他买的西式便服出门,依靠脚力和电车,在周边街巷寻找合适的店面,顺便做做市场调研。
如此奔波了几日,解家人大致都清楚了他在做什么事情,却没有谁过问。
正如解予安所言,给足了他私人活动的空间。
而在纪轻舟看来,这样的不闻不问,大概率是因为他们不在乎。
只要他每天晚餐前按时地回到解公馆做他的吉祥物,没人在意他白天是在外面打工、喝酒还是见朋友。
一个小人物,在偌大的上海,怎么样也难翻出浪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围绕着解公馆附近区域奔走到第五天,纪轻舟终于找到了一家合适的铺面。
第9章 租店
纪轻舟看中的铺面位于静安寺路一条叫做Love Lane的巷子路口,是一栋三楼三底砖木结构房屋的楼下一间。
这间铺子原本开的就是一家裁缝店,店主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妇,姓吴。
吴老太在这开了有十余年,在附近住户口中算是小有口碑,但因上了年纪手脚不便,最近视力又陡然下降不少,故在其子女的监督下不得不关门歇业,将店铺转让。
纪轻舟看中这间店面,除了考虑到它原本就是裁缝铺,有一定的客源基础,其次就是因为它地段不错,人流量大。
爱巷虽短,总共也就五百来米,巷道两侧却是小肆林立。
茶馆、菜馆、咖啡馆,鞋店、药店、糖食店……各式各样的小店开满巷子,一走进去便可感受到何为人间烟火。
总之,就周边环境而言,纪轻舟是相当满意的。
再加上这里离解公馆也近,搭乘电车两站便可到巷口,昨日问了吴老太租金之后,他当场就决定要租下这间铺子。
签租房合同的时间定在今天中午,吴老太不识字,便由她在报馆工作的儿子来做这店铺转让的工作。
不过吴老太其实也非真正的房东,她的租约只到今年年底为止,故签合同时,铺子的原房东,一位刘姓的四十来岁妇女带着她的女儿也来了现场。
刘女士其实就住在楼上,这栋房屋除了底下三间出租给不同的老板开了小店,楼上两层都是他们母女经营的旅馆。
“眼下已是四月中,四月的租金我们便不收你了,就当结个善缘。
“五月至十二月底,共八个月,每月租金是十块半,总计八十四元。您核对一下,看有无错漏?”
吴老太的儿子简明地给出了价格,将租房合同交给了纪轻舟。
纪轻舟昨日就已准备好了房租,除了他从解家得来的二十九元存款,剩下的钱都是靠去当铺典押首饰换来的。
多亏他前段时间才回国,一些不常用的首饰放在了行李箱的夹层袋里,没有拿出来,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从现代带来的值钱物品里,除了他手上戴的这块浪琴表,还有一块卡地亚的机械腕表,两小瓶的香水,以及一些项链、手链、戒指、耳钉等。
香水品牌在现代固然都是奢侈品,放在现在却难估量价值,最值钱的自然还是手表。
若将两块表都当了,运气好差不多能换个两三百元,但考虑到如今手机不能使用,手表在日常生活中还是相当重要的,他就只典质了那块卡地亚,加上两件金银首饰,共换了一百二十元。
当出去的物品,一年期间内是可以赎回的,不过肯定要加些利息。
纪轻舟对此倒无什么执念,想着若是一年内他能赚到足够多的钱,那就把物品赎回,若是钱财不足,卖了也就卖了,并不十分心疼,最多有些遗憾罢了。
从包里掏出钱来,一次性将租金交完后,纪轻舟又将店铺内的那些家具、剪裁工具和剩下的布匹等,以二手价格一并买了下来。
这些统共花费了十个大洋。
至于缝纫机,吴老太则不肯卖。
据她所言,这“铁裁缝”是他儿子攒了三个月的薪水买的,足足花了一百三十元。
也就现在的文人作家薪水够高,否则一般的裁缝铺压根买不起这种新式的设备。
而其实即便她肯卖,纪轻舟也没有余钱购买了,但他又确实需要这台机器,便同吴老太商议能否租用。
考虑到自家缝缝补补的确用不上缝纫机,而纪轻舟又愿意以每月三元的价格租赁,吴老太难免心动。
母子俩商量一阵后,便答应了这个请求。
前提条件是如果缝纫机坏了,需要纪轻舟花钱去找人修理,修不好的话,便要以二手价格赔偿。
毕竟是这个时代的贵重资产,纪轻舟对此自然没什么话可说。
转让合同和缝纫机的租赁合同是在房东母女和隔壁理发店老板的共同见证下签字的。
签完合同,吴老太的儿子给了他一张名片,表示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望平街找他。
离开前,他用幌扠将门口写着“吴氏成衣铺”的幌子挑了下来,如此,这家裁缝铺才算正式交接完毕了。
待吴老太母子离去,凑热闹的理发店老板也回了店里忙碌,裁缝店内就只剩下了纪轻舟和房东母女。
房东刘姨穿着一身传统的大襟袍服与绣花长裙,说话带着本地口音。
她站在门边好奇地瞧着纪轻舟,问道:“像侬这般年纪自己开裁缝店的少见哪,纪先生今年有廿岁伐?”
纪轻舟正挽起袖子,检查店里缝纫机、熨斗等工具的使用情况,闻言朝门口笑了笑道:“我没那么年轻,再过一月就满二十六周岁了。”
“真是看不出来!”
刘姨略惊讶地与身后的女儿对视了一眼,旋即又问:“这么说,你肯定结婚了?”
“嗯。”纪轻舟点了点头,忙碌收拾间,忽然察觉到刘姨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的手臂。
他疑惑地低头看了眼,才意识到她盯的是自己腕上的手表。
刘姨注意到他的动作,抱歉一哂,压低声说道:“你这个表很贵吧,在外面尤其夜里,一个人的时候不要露出来,有劫匪的。”
“奥,多谢提醒。”纪轻舟很是听劝地把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刘姨见状欣慰地笑了笑,将身后穿着蓝色短袄的女儿拉到身边道:
“这是我囡儿小琴,她针线活不错,也会踏洋车。之前吴老太在这开店,她就经常来店里帮忙,今后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到里院喊她一声,当学徒使唤就好,不用客气。”
纪轻舟看向她的女儿,这名为小琴的姑娘瞧着也就十七八岁,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根粗大的辫子垂在背后,额前留着一撮短刘海,面容很是青涩。
此刻因为被她的母亲拉到身前来,骤然对上纪轻舟打量的视线,她的脸孔一下变得通红。
尽管不好意思,却还是垂着眼应道:“要是店里需要帮忙,先生可喊我一声,不收银钱。”
“要是早两年,我肯定不敢让小琴到你店里帮忙,现在么,报纸上不是都说要社交公开,打破男女之防吗?
“这两年,连电车上男女都同乘一车了,放在以前真是不敢想。”
刘姨似乎担心他多虑,特意补充了这么两句。
“不过我们普通老百姓本就是不怎在意那些的,终归要以讨生活为先,否则我也不会带着个女儿开旅馆了。”
“我明白,多谢你们好意。”纪轻舟本来没有多想,听见这话才意识到当前时代不同,对待年轻女子需态度谨慎。
于是连忙收回目光,礼貌表示感谢。
刘姨脸上笑意愈盛,站在门口热情问道:“这么多东西收拾起来要点工夫,需要我帮你吧?”
纪轻舟微笑摇头:“不用,我稍微打扫下就准备回去了。”
“这么着急,你家住在哪边啊?”
“派克路一带。”
“那离得不远。”
“嗯。”
“在这边开店蛮好,一天三餐附近都能解决,对面的杨记和陶记,往前两三百步的熟食店、素菜馆,味道都不错的,来我们旅馆住的客人,我推荐他们去那几家吃,回头都要谢谢我。”
“是吗?那我一定去尝尝。”
随意聊了两句,刘姨见他确实不需要帮忙,就拉着女儿的胳膊回去了。
在他们走后,纪轻舟又将桌椅都擦了擦,清理出不需要的东西丢到了巷口的公共垃圾箱。
打扫干净后,他站在屋子中央打量着这间店面。
铺子总共二十个平方大,无窗,大门朝东,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口两侧种着爬墙月季,零星地开着几朵红花。
屋子内装潢朴素,地面浇的是水泥,墙壁与天花板则都是昏暗的木质构造,因此光线不怎么明亮,幸好通了电,装了电灯,否则估计到了傍晚,屋里就昏暗一片了。
因铺面狭小,家具也十分简单。
南侧靠墙摆放一张裁剪、熨烫一体的长桌和一面陈旧的穿衣镜,北侧木杆上高高地垂挂着折叠的布料,大多是颜色黯淡的土布。
屋子中间放着一台脚踏式的缝纫机,后边用一块灰布分隔的,还有个狭窄的杂物间。
后隔间也有扇门,可通向里院,那里是刘氏母子经营的“客来安”旅馆的生活区,有公共的客堂、饭厅、厨房、柴房和卫生间。
签合同前,房东刘姨特意提过,可以去她们旅馆的卫生间上厕所。
纪轻舟也去看了一眼,卫生间的地面其实打扫得还算干净,水池也安装了自来水,只是因为没有冲水式的蹲坑和马桶,用的还是老式马桶,环境的恶劣和刺鼻的气味可想而知。
纪轻舟看完后觉得,除非真急得不行,否则自己估计是不会来上这个厕所的,宁愿走上来回一公里的路,去上路口的冲水式公厕。
当然,此时的公厕卫生条件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可也没有办法,都穿越到民国了,总不可能一点罪也不受。
店铺收拾完毕,纪轻舟坐在缝纫机桌前,从包里抽出新买的速写本和自来水笔,翻开首页,拿着笔在纸上刷刷画了个表格,用以制定行动计划。
付完房租和接下来两月的缝纫机租金后,他兜里的钱还剩四十九元。
他将这笔钱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用于购买、定制顾客需要的面料,一部分则用于其他必须的花销,例如水电费、采样费、营销费和纸笔之类的工具费等。
关于面料一块,上海裁缝店那么多,他想吸引顾客,必须另辟蹊径。
目前布料市场洋货横行,民众也一向热衷于追求洋布,穿着西服,洋人流行什么,他们就追求什么,跟风盲目,千篇一律。
对此,纪轻舟觉得自己既然占据上帝视角,就没什么好批判的,对于一个刚脱离封建桎梏的社会来说,有这样的趋势在所难免。
既然在上海,做西服好挣钱,前期他便打算以定制西式女装为主,女子旗袍为辅,男子西服和长袍若有人定,当然也可做。
设计可为市场接受的新颖款式,展示在店门口,吸引顾客眼球,是他最初的营销手段,故而用于选购和定制面料的支出必然不会少。
至于店铺的招牌,纪轻舟觉得可以先放一放。
此时的店招可谓五花八门,有以商品实物做幌子的,有以商品模型作幌子的,更多的还是在门口挂个写有文字的旗帘或灯具。
总之只要能令顾客一眼看见,明白这家店是做什么的即可,也不是非要定做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毕竟这玩意也不便宜。
在纪轻舟的设想中,这家裁缝店只是个过度,是他初入民国服装市场的试探。
假如他能适应这个市场,发展出稳定的客源和人脉,那估计用不了太久,他就有足够的资本搬到更好的地段、更好的环境中去。
届时,他要做的才是自己真正的老本行。
罗列完接下来两月大致的任务计划,纪轻舟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本打算去定做市招的店看看,起身到门口却发现外面劲风吹拂,乌云密布,似乎随时会下一场大雨。
无奈只好临时改变计划,锁了店铺的前后门,赶在下雨之前返回家去。
然而天公无情,当他跑到路口等车时,密密的雨珠还是落了下来。
伴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短时间内整条马路变得闹哄哄的。
行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卖报童灵活地从人群穿过,躲进附近的商店避雨,摊贩匆忙地收拾着摊位,拿着公文包的洋人敏捷地钻进了出租汽车,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健步如飞地穿过道路,草鞋踩踏在积水坑里,发出“啪啪”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