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予安一听见这话语,便又想起来那张印着唇印的卡片,想到自己出差之时,对方或许带了女子就在这办公室里做了背叛他的事。
但具体的细节他却一点也不想多问,更不敢细忖,光是方才那般粗略地一联想,翻涌的怒气与怪怨便化为了酸涩与委屈染红了眼眶:
“今后,我会每天跟着你,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诶呦,怎么小珍珠都要掉下来了。”
纪轻舟有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扯起唇角道:“你说你这人,有时候真的脑子缺根筋,你要不仔细看看那内衣,是不是还贴着样品标签呢?”
解予安轻微地眨动了下眼睫,听清他的话语后,心底顿如密布的乌云破开了一道日光辉洒的裂隙,涌起一股清明的希冀来,开口却依旧不冷不热道:“还想狡辩什么?”
“没有狡辩,我这些年表现还不够好吗,这么信不过我,本来还想考验一下你对我的信任度呢,结果……呵。”
纪轻舟侧头将抽屉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空隙,伸手将那套内衣裤都拿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扯出内衣角落缝着的样品标签,展示给对方瞧,嘴里平静解释道:
“我打算创个子品牌,开家内衣店,这一套是新打的样品,早上送来给我过目的,我当时忙着呢,也没空看就先塞抽屉里了,放外面毕竟不雅观,不是吗?”
解予安看着他翻出的标签,愣了愣,迟疑道:“你方才承认了。”
“承认什么了?我可没说我出轨了,是你自己有被绿妄想。我就是说我们也到七年之痒的时候了,应该寻求点刺激,刚才刺不刺激?”
“那这,你又如何解释?”解予安从一旁的文件袋上拿来那张写着暧昧文字的小卡片:“还有唇印?”
“啊这个啊,但凡你仔细看看呢。”纪轻舟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了他手里的卡片,当着他的面用指腹在那唇印上反复磨蹭了几下:
“你瞧吧,是不是抹不开也擦不掉?这是机器印上去的啊大笨蛋元宝,是创意部给内衣设计的特色标牌。”
“为何要用这种设计?”
解予安拿过卡片仔细地看了眼,经他这么一解释,才察觉到那唇印轮廓清晰分明,的确带着股刻意打造的设计感。
包括上面的文字也像是使用某种特殊印刷设备,打印上去的,只不过出于纸品和字体的缘故,看着像是用钢笔手写的。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不对劲:“这种标牌有何意义?”
“我看看啊,”纪轻舟握住他的手读了遍上面的文字,“‘我会永远记得您带给我的温柔体验’,这宣传词中的‘您’所指的不一定是人,可能是指我们这个品牌产品。
“但它这么设计,还印个唇印,确实有点在刻意渲染暧昧,搞擦边的意思,为品牌形象考虑,我肯定不会选用,回头我再和创意部强调一下,宣传内容要健康自信向上。”
“创意部主管是谁?是男是女?”解予安此时心中的误解已基本消散,心情转好了许多,思维也清晰起来。
他合理怀疑道:“刻意选用这设计,摆到你面前来,你不觉得有问题?”
“你要说她在用这玩意儿暗示引诱我?”纪轻舟无奈轻笑了声,“你是不是太敏感了,这有什么意思,要引诱的话,这用词也太含蓄了。”
“倘若是暗恋你的人,便觉得有意义。”
“这只是你的主观臆测。”
“他在挑衅我。”解予安断然道,“总之身为你的另一半,我感到冒犯。”
解予安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如今这家公司规模越办越大,底下人手也越来越繁杂,他的恋人既是白手起家又才貌双全的公司老板,有钱有名又年轻俊逸。
虽对外公开有妻子,这妻子却从未在公司出现过,再如何严防死守,难免会有人动歪心思。
“创意部在二楼?等会儿我去找那主管聊聊。”
这股歪风邪气,他必然得出面扼杀。
纪轻舟也是拿他没辙了,退一步道:“行吧行吧,等会儿准许你跟我一道去创意部,但你不准开口,我先问问她这标牌的创意究竟是谁提供、谁审核的,要是人家给的理由合情合理,你就别多想了,知道吗?”
纪轻舟深怕放任他独自去聊,改日自己在公司员工的八卦交流里,就会变成一个整天疑心别人喜欢自己的自恋狂。
解予安考虑了几秒,勉强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
总算将此事揭了过去,纪轻舟瞧着他不怎高兴的冷峻面庞,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说说你,这辈子多幸福啊,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全都有了,宽容大度点不行吗,你看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
“你不该反思吗?为何总让我疑心。”解予安嗓音虽低,语声却格外清晰,习惯性地握着他右手环上自己的后颈,微仰起头在他颈项与面颊肌肤上亲吻起来,寻求更多的安慰。
一边在那白净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印,搂在青年腰侧的手掌却摩挲着西裤料子抚摸到了臀侧。
“诶,摸哪呢?”纪轻舟按住了他的手,挑起眉道,“这可是在办公室,能不能正经点。”
解予安微红着耳朵,理不直气也壮:“你不是想要刺激吗?”
“究竟谁想要啊,”纪轻舟都快被他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气势给逗笑了,“拜托我现在正上班呢,外面好几个秘书,随时会来敲门的。”
他仿佛安抚小狗般地摸了摸对方的下巴:“乖,晚上行不行?”
解予安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贴着自己的面颊蹭了蹭,随后又仰起头亲了亲青年的唇瓣,嗅着对方身上散发的淡淡馨香,肚子里积攒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足感总算缓解了许多。
纪轻舟见他情绪转好,便回过头来,拿起桌上的两件样品仔细瞧了瞧细节,忽而转头寻求建议道:“诶你觉得这个有没有做男款的必要?会不会有市场?”
解予安打量了两眼那在他眼中可称得上是伤风败俗的蕾丝花边内裤,静静开口:“谁会穿?你吗?”
“我是有三角款的,但我的观念和你们又不一样,这不是想让你从你们这个年代的人角度考虑考虑吗?”
解予安就摇了摇头:“我不是受众,但也许会有人为了追求时髦而买。”
“为了追求时髦,或者为了那方面的情趣是吧?”纪轻舟考虑着微微颔首,“那应该再加个纯蕾丝款的,说不定会更受欢迎,回头我让他们再开发几个情趣款试试。”
解予安闻言,不知脑补了些什么东西,耳尖略有薄红,假作不在意地问:“蕾丝,能遮住?”
“遮不住啊,这不就是要若隐若现的效果才有氛围吗。”
“这种内衣的受众是谁?”
纪轻舟瞄了眼他故作镇定的薄红面色,说:“可能是那种喜欢瑟瑟又不好意思说的闷骚男吧,那种人最喜欢买这种东西偷偷摸摸地送老婆了。”
“你在说谁?”
“谁心里有鬼谁知道。”
“……”
纪轻舟将两件样品内衣随手折叠放进了一个空文件袋里,转过头见他板着面孔、一副正人君子般的神情,刻意言辞暧昧地引诱道:“届时我打了样,你要不要拿一套回去?白的,粉的,黑色的?”
解予安微抿着唇,默然不语,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
“嗯?”纪轻舟朝着他纯然地眨了眨眼,“要不要啊?你不要我可就不做男款的内衣了。”
解予安犹豫片刻,终是没忍住踩了圈套:“你挑,你眼光好。”
“真要啊,”纪轻舟一副惊讶的表情扫视着他,继而微眯起眸子啧了啧舌,“都说你是性本色吧,还不承认,这么容易被我鼓动。”
解予安一时又有些羞赧:“拜谁所赐?”
“我我我,都是我的错,行了吧。”纪轻舟愉悦轻快地笑了两声,目光瞥向桌旁印着工厂名字的文件袋,问:“吩咐你的活给我干完了吗?”
提到这正经事情,解予安便收敛起思绪,淡然点头应了一声。
“效率很高嘛,刚才屯着一肚子气都不忘给我干活?太乖了吧,奖励亲亲一个。”他说着便转头挑起男子的下巴,在那淡粉的双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旋即挪开对方搂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站起身道:“既然干完活了,那走吧,你陪我去趟医院。”
解予安神色微微一怔:“怎么了?”
纪轻舟低头触及到他眸光中无言的担忧,便知他又脑补了什么,立即解释道:“不是我生病,是泰勒先生,他去年总是腹胀,去医院诊出了肝硬化,之后身体就不大行了。从今年开始,便没有再去学校上过课,仅是偶尔去学校转转。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好像六十出头吧,这一晃都七年过去了,已是年近古稀了。昨日听闻说发烧住了院,怎么说也得去看看。”
听到是肝硬化这个病,解予安心里就有了数,说:“生死有命,莫太操心。”
“你要实在不会安慰人,就别说话。”纪轻舟瞥了他一眼,待对方起身理了理衣服后,就拿上自己装了慰藉金的背包道:“走吧,早去早回。”
“先去创意部。”
“好好好,先去创意部,真是服了你,醋坛子王……”
布莱恩·泰勒先生所住的是山东路的仁济医院, 这也是上海的首家西医院。
当纪轻舟二人在护士指引下,来到泰勒先生的病房时,这位老人正躺在病床上, 上半身微抬起,靠着枕头,伸着舌头,吃着他夫人切好送到他嘴边的水果。
这间病房的环境还算不错, 干净整洁,光线敞亮。
因此,当纪轻舟在明亮光线中分外清晰地看到泰勒先生此时的状态时, 心中不禁摇颤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中, 这位英国绅士总是一身西装笔挺、精神奕奕的,拿着手杖,戴着礼帽, 面上挂着亲切温和的神态, 偶尔会露出一个狡黠笑容, 说明他又捉弄了某个年轻人,或是又说了一个无人在意的笑话。
而此刻, 躺在洁白病床上的泰勒先生,却是身体浮肿, 面色蜡黄而消瘦, 仿佛短短数日就被病痛抽干了精气,眼神中满是憔悴之色。
纪轻舟将路上购买的水果篮递给泰勒夫人, 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 目含担忧开口:“您这病……”
还未等他说什么,泰勒先生便摆了摆手,侧着脑袋望着他道:“我这病, 是几十年操劳出来的。做我们这一行,不操劳是不可能的,但你要引以为戒,不要学我。”
纪轻舟微叹了口气,看了看他略浮肿的手臂和疲乏的面色,问道:“您现在感觉怎么样,烧应该退了吧,能起来活动吗?”
泰勒先生点点头,缓慢道:“可以,就是有些吃力。”
“我认识一位医术高明的老中医,您要是愿意尝试,我介绍他给您认识。”
“张医师擅长的是针刺。”解予安站在他身旁提醒道。
“我知道,但说不定他的针刺疗法对这病也管用呢?”纪轻舟回了句。
解予安动了动唇,未再多说什么。
布莱恩·泰勒仅是露出淡淡的微笑,注视面前的年轻人道:
“你把那医生介绍给我,我当然愿意试试,如果能医治我就太好了,医不好也没有关系……
“我这一辈子,靠着一门手艺,勤勤恳恳地工作,到了中年便已累积起财富名声,家庭美满,事业丰顺,其实已经心满意足了。
“而最令我骄傲满足的,莫过于从业四十年给无数位顾客裁制定做了合身漂亮的衣服,以作品的方式,参与了他们人生的重要时刻。
“在晚年的时候,我又幸运地结识了你这位天资卓越的年轻后辈,看见了我们时装行业的蓬勃发展,还办了我理想中的裁缝学校,虽然它一开始很艰难,第一年只有三十名学生,现在却已有二百多名学生,去年还建了新教室……”
他像是在回忆自己的一生般,缓缓叙述着,眼神渐渐有些迷离。
“所以,即便我现在倒下,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放不下心的,还是那所学校。”
泰勒先生说到这,又转过视线,微有些浑浊的眼睛慈祥地凝视青年:“我已担不起校长的职责了,而我认识的同行晚辈中,最欣赏最喜欢的还是你,所以想要请你做校长。
“你要是同意,那么学校我也转让于你,并在我死后,将我遗产的三分之一捐给学校作为教育经费,你愿意吗?”
“您可真是,方才还叫我不要学您太过操劳,现在就给我安排活干。”
纪轻舟扬起唇角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口吻认真回道:
“能得到您的看重和认可,我很高兴,心底也是很愿意接受您的委任的,但我手上的公司事务实在繁多,每周能抽出两节课的时间已不容易,真接下了这校长的职位,恐怕也没有时间管理好学校,只怕会辜负了您的信任。
“其实我觉得就学校管理而言,罗副校长就做得挺好的,她也是职业教育社的,您把学校交给她,想必她更能担起职责来。”
布莱恩·泰勒却摇了摇头:“罗副校长的确是严格又尽职,但她是一名历史老师,她不懂裁缝,学校交到她手上,以后就未必还是以教授裁缝为主的学校了。”
纪轻舟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表示,自己会帮忙看守他的学校,老人便语重心长劝说道:
“这世上以教授文化课为主的学校不计其数,教授其他技术专业的学校也有很多,但教授裁缝专业的只有这一所,开设了时装设计课程的也只有这一所。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不是一份好的委任,事务繁琐,也无法给你带来什么利益,如果你实在没有时间,可以雇佣一位专业的管理者帮你处理学校的事务,但只有你做校长,只有你在那个位置上,才能吸引来更多对这行业怀有憧憬与梦想的有天赋的孩子们,你明白我的顾虑吗?”
纪轻舟听着这一番言辞恳切的话语,对上对方那期盼的目光,终究是未能拒绝,点点头道:“我懂您的意思,我会认真考虑。”
随后,不等对方乘胜追击,他又绽开微笑:“但您现在也不必急着嘱托后事,说不定经过我介绍的那位老医师的治疗,您的病情便好转了,以后还能再活个几十年呢?”
泰勒先生被他的好心态逗笑,乐观应道:“好吧好吧,但你一定要好好考虑。”
“嗯。”纪轻舟面带着柔和笑意微微点头,郑重答复:“如果届时您真的需要我,我会帮您的。”
泰勒先生的病终究未看到什么治愈的希望。
张医师的针刺疗法,固然对他的病有些治疗效果,但也仅是延缓病情恶化发展而已。
纪轻舟对此也算有了些心理准备,并未十分沮丧。
虽然当时未直接答应布莱恩·泰勒的校长委任,但考虑数日之后,他心底已有了偏向。
这一所学校毕竟是他看着一步步筹建创办起来的,况且他还教了好几届的学生,别的不提,光是公司设计部内,就有近三分之二的设计师来自于这所裁缝女校。
如果真接下了这份责任,他也不期望将这所学校办成什么百年的设计名校,只希望凭借自己的财富与能力,在这战火频发的年代里,保住这样一所裁缝学校,令它能够健全持续地发展下去而已。
虽然心中已有了决定,但泰勒先生目前的情况还算平稳,他也就暂时未提,每日照旧忙碌着公司的工作,偶尔去学校上节课。
眨眼间一个多月过去,随着五月下旬的到来,世纪各家时装屋分店准备起夏季新款的上新,公司各部门都忙碌不休。
这日下午,纪轻舟从学校上完课,回到外滩30号的世纪总部,才刚进办公室落座不久,季景含便敲门进来,神色匆忙地递给他一封电报信道:“先生,这是骆先生从香港发来的电报。”
纪轻舟一见他这副状态,便知多半出了大事,连忙搁下笔接过电报信,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十万火急,昨夜大批新货到码头被劫,是一恶势力帮派所为,我人手不足,无能为力,等待支援。】
恶势力帮派,黑帮组织吗?
纪轻舟眉头顿然紧蹙起来,最近一批运输到香港的货恰是夏季的新款,每一季换新时发往各家分店的货量都是最大的……偏偏是这次被劫,倘若货拿不回来,那可真是损失不小。
“怎么会有黑帮劫衣服呢?之前不是都好好的吗。”
纪轻舟神色顿然凝重起来,在香港做生意,只要走的是正规船运,终归是风险较小的。
况且他运输的也并非是什么粮食矿物之类的硬通货,只是一批衣服而已,大部分还是女装。
难道是他这品牌名声渐渐扩大,挡了同行的路,被人恶意盯上了?
还是到货的时间太晚,那支帮派只是趁着夜黑风高临时起意劫上一笔,也没管劫的是什么?
但不论如何,香港的黑帮,叫他能怎么支援?
香港的世纪分店开张都一年多了,他甚至还没去店里看过一回,只见过骆明煊带来的新店照片而已。
纪轻舟烦闷地咋舌,对此简直束手无辞。
连他这远在上海的老板都这么心焦如火,此刻位于香港的骆明煊,想必更是急得火上眉梢了。
不仅着急,或许还很自疚。
纪轻舟生怕这小子干出什么以卵击石的冲动事来,稍作考虑后,就看向季景含道:
“你去发个电报给骆明煊,货拿不回就拿不回,千万别跟人家黑帮硬碰硬,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他的生命安危更要紧,我们这里也会想办法去沟通。”
季景含立即点了下头,转身步履匆匆地出了办公室。
而纪轻舟对着电报信思索了片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那台西门子电话的听筒,旋转拨号盘,拨通了解予安办公室的电话。
因这一起突如其来的劫货事件,纪轻舟一整日心神不宁,将事情通知给解予安后,对方表示会尽力动用解家在香港的人脉,和那劫了货的帮派寻求沟通,最好是能花点钱赎回货物。
但解家的势力分布主要还是在江浙沪一带,对于此事也无太大的把握,即便是请了解见山出面,也只能尽可能地请香港朋友帮忙而已。
正当纪轻舟一面焦急等待结果,一面考虑起购买船票亲自赶往香港一趟的时候,第二天下午,他又收到了骆明煊发来的电报,这次却是一个好消息。
——【有位厉害朋友得知我困境,已帮我讨回货物,不废一分钱财。过几日,我要同这位朋友一道返沪,届时你见到他,可要记得感谢他。】
纪轻舟读完这封信,先是惊讶愕然地长舒了口气,心中的重担落了地,随后又开始好奇起来。
骆明煊这小子还怪会卖关子的,都花钱发这么长的电报了,却不肯透露一下那位神通广大的朋友的名字。
既然事情已解决,他当即便又打了个电话给解予安,让他撤回支援。
顺便还问了对方一句,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同学或老战友之类的生活在香港。
解予安的回答是,“也许有,但认识骆明煊,又有此等能力之人,没有。”
听他这么一说,纪轻舟就更为好奇了,究竟是谁帮了他们的大忙。
然而固然对于此事分外好奇,但专门为了这个问题去花钱发个电报也无意义,纪轻舟便暂时收起了这份求知欲。
反正骆明煊也说他快回来了,那么迟早是能知晓答案的。
夏季系列的新款顺利上架之后,纪轻舟转头便开始正式筹备起三个月后的1926春夏系列高定秀。
忙碌工作间,他渐渐将那桩劫货事件抛却到了脑后,直到六月中的一个下午,骆明煊突然来到他的公司,笑容洋溢地推开了他的办公室门。
彼时,纪轻舟正姿态放松地靠在他的办公椅上审视着几张设计图纸。
仲夏时节的午后,暑气浓郁,燥热难耐。
他穿着一件雪白透气的双层亚麻长衫,袖子撸到了胳膊肘处,头顶风扇呼呼吹着风,却依旧热得倦乏无力。
门外敲门声响起时,只是懒洋洋地道了声“进来”,随后就听一道大嗓门伴随着开门声响起道:“哈哈,轻舟兄,可有想念我啊?”
听闻这熟悉热情的高亢嗓音,纪轻舟下意识抬起眼睫,瞥向了门口方向。
只见出门数月又黑了一圈的骆明煊携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一边用他的巴拿马草帽扇着风,一边咧着嘴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来。
纪轻舟不禁放下画稿,唇边扬起了明快的笑意,刚要抬手打声招呼,这时却又见骆明煊身后,一个穿着黑色衬衣西裤、系着细长领带的男子紧跟着踏进了门内。
男子身材清瘦颀长,面容瘦削而凌厉,乌发浓深,褐瞳清冷。
当触及到纪轻舟诧异的目光时,他眼神微微颤动,用着清雅的嗓音轻缓说道:“先生,好久不见。”
第225章 复盘
对于骆明煊信函中描述的那位厉害朋友, 纪轻舟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是祝韧青。
在他的心目里,这位老朋友已经淡出他的生活许久许久了, 久得像是上辈子遇见的人。
几年前,当祝韧青还是个电影演员的时候,他还时不时会在报纸上看到对方的名字,而自从对方结婚退圈以后, 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此刻,在这赫赫炎炎的午后,神思倦怠之时, 乍然望见对方顶着那张几乎没怎么变过的俊颜踏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一瞬有些茫然惊愕,恍如白日做梦。
直到听男子开口,说“好久不见”, 才骤然回过神, 点了点头起身道:“你这毫无防备地出场, 可真是惊讶到我了。”
骆明煊闻言得意地嘿嘿一笑,拿着帽子的手指向身旁的瘦高男子:“轻舟兄, 这位便是帮我们拿回货物的老朋友了,是不是十分的惊喜和意外?”
他的语气相当快活, 满脸皆是爽朗之色。
当年祝韧青突然从纪轻舟身边离开, 其中缘故,他是一点也不知情的, 只当是祝韧青想要改行做电影演员, 才主动离职,去了张景优的影片公司,因此对于自己促成这一老友相见的场面, 打心底地感到自豪高兴。
“的确是出乎意料。”纪轻舟不可置否道。
“莫说你了,小祝在香港找上我的时候,我也是吃惊得很!”骆明煊挑起眉角,迫不及待地分享经历道:
“你猜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嘿,你绝对猜不到,我们小祝先生魅力惊人,竟然被那华南船王何仲连相中,做了他的乘龙快婿!
“嗨呀,早知我有这份人脉,我在香港何必那样低调,尽管维持我骆家少爷的派头便是。”
“人家华南船王的女婿是小祝,又不是你,你有个什么派头。”纪轻舟轻轻嗤笑着,扫了眼一旁静静伫立的祝韧青。
对方却是微微低头垂着视线,似不想多提此事。
他见状也就未再多问,抬手示意了下窗旁的牛皮沙发,对两个年轻人道:“别站着了,都坐下聊吧。”
顺便又叫门口的秘书去沏壶红茶来。
骆明煊随手将帽子放在了茶几上,大喇喇地在单人沙发上落座,待纪轻舟转过身来,坐到对面的沙发上,便问道:“你们应该也好久没见了吧?”
“好几年了吧。”纪轻舟随口应了声。
祝韧青身姿端正地坐在长沙发上,闻言侧转目光,浅褐色的眼睛一个劲地盯着白衣青年,答道:“六年了,先生一点儿没变。”
“轻舟兄这底子在这呢,再过十年也是一样的英俊潇洒!”
骆明煊接过话,目光掠过二人,陡生感慨:
“看到咱们三个相聚在此,便想到了当初轻舟兄给我改头换面的时候。似也是蛮热的时节吧,在那小巷铺子里,那些昔日光影都还历历在目呢。
“真怀念啊,要是元哥也在这就好了,那我们沪上四大美男便齐聚了!”
纪轻舟哼笑了声,半倚着沙发扶手,姿势放松地跷着腿道:“多亏他不在这,否则你就遭大殃了。”
“啊?为何?”
纪轻舟没有回答,顺着他方才提起的话题道:“爱巷的那家小铺子,连带旁边的两间,我找老板娘一并买下了,现在正在装修,过阵子准备在那开一家内衣店。
“那一块现在发展得也挺繁华的,你们要是怀念,等开业了可以去逛逛。”
“那相当好啊,有情怀!”骆明煊捧场地拍了下腿,随后疑问:“不过这内衣店是卖什么?”
“你能想到的一切内衣都卖。”
骆明煊眨了眨眼,脑中瞬间闪过了刺绣肚兜红罗袜,黝黑的面颊上不禁浮起一层红晕,似乎有些羞臊:“可那种东西不都是姑娘们自制的嘛,你卖这个,能有生意?”
“先试试再说呗。”纪轻舟无所谓道。
正于此时,负责待客的年轻男秘书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来,将一壶红茶、一小桶冰块,以及一套雕花玻璃杯摆在了茶几上。
他问了两位客人想要热茶还是冰茶,得到一致的冰茶答案后,便在那雕花玻璃杯中加入了满杯的冰块,夹了两片柠檬,提起玻璃茶壶缓缓倒入红茶。
骆明煊看见壶口那沥沥流淌的茶水,忽然间挺起了背,抿着嘴唇欲言又止。
过了会儿,待那秘书出去关上门,他才骤然起身,不好意思地朝纪轻舟咧了咧嘴道:“一下码头就赶过来了,尿急得很,我先借用下你的洗手间。”
纪轻舟哧地一笑,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出门右拐,赶紧去。”
随着骆明煊快步消失在门口,室内的氛围陡然沉寂下来。
祝韧青一言不发地拿起面前的玻璃茶杯喝茶,过程中时而侧头望一眼旁边沙发上的青年,似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纪轻舟察觉到他迟疑的目光,主动开口道:“现在混得可以啊,果然还是要自己出去闯荡,这名牌手表一戴,私人定制一穿,再戴个婚戒,就有成熟男人的气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