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龙筋一事过后,哪吒第一次梦到了敖丙。
他平时朝思暮想,总苦苦不得梦,或许是那返魂香果真灵力惊人,即便是几缕残魂也能令心智波荡,那晚他明明被敖丙一番话搅得心烦意乱,一时焦躁不安,一时又理直气壮,本以为又要睁眼到天亮,没想到往榻上一倒,脑袋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梦里依然乱糟糟的,他在漫山遍野的腥臭尸骸里拔不开脚,眨眼四面又是花红柳绿的孟春时节,陈塘关的市集好不热闹,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不知是谁往他手里塞了个七彩风车,他正要上前吹,风车却化成火尖枪,挑着个血肉模糊的妖兽脑袋,熏得他想吐,连忙嫌恶地甩开,然而何飞到半空,又突然变成毽子。
是毽子,他好久没有踢毽子了,哪吒追着它跑了几步,突然一道雪白的身影落在他面前,先用衣摆挡下,再以脚尖勾起,一错身,毽子利索地越过肩头,被反踢一脚,稳稳落在那人的左膝上。
“咱们好久没有踢毽子了,”那影子笑道,“自从你随军伐纣,我就一直等着你回来。”
哪吒低下头,发现自己又变回三岁孩童的身形,怔怔地站再原地,任由飞过来的毽子砸在胸口,他扬起脸,努力想看清对方的笑容,视线却总是模糊,但那人的笑意却仿佛有温度似的,叫他浑身发热,“我也在等你回来。”
梦就在话音落时醒了。
哪吒猛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双手捂住额头。
错不了,那就是敖丙。哪吒回味起梦里依稀的残影,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爬起来捧出龙筋,照例喂过心头血,末了又很不好意思似地说:
“你以后要多来梦里找我。”
终于熬到月中十五,哪吒不等天亮便动了身,沿着汤水溯源而上,只见河流越来越清浅,眼见快到了源头,前方的水面却被浓雾罩住了,纵然头顶艳阳高照,却穿不透那雾气半点。掐指一算,时间临近正午,哪吒化出火尖枪,屏息凝神,缓缓向雾中飞去。
万籁俱寂,连脚下的流水都没有声响,哪吒谨慎地环顾四周,雾气浓得异乎寻常,连风火轮喷出的焰苗都看不清晰,他挑挑手指,混天绫从后背钻出来,像一尾红鱼游进雾中,过了片刻,只见一道金光如刀抡开,混天绫猛地蹿回他身旁,哪吒不由地退了半步,只见脚下忽然沸腾起来,溪流吐出拳头大的水泡,咕噜作响。
他正要挥起火尖枪探个究竟,却见金光撕裂了雾气,从水里浮出一条小路来。
山门开了!
哪吒忙踩上风火轮,猛地冲了进去。看似深不见底的浓雾,居然眨眼间便被甩在身后,哪吒扭过头,果然是障眼法,他扛起火尖枪,涌起些许兴奋。
越过山门,迎面是一道极其狭窄的谷地,上申山并不如传说那般荒芜,哪吒东张西望,只见草木葳蕤,藤蔓交垂,林中回荡着潺潺水声,四下却看不到溪流,显出几分幽微诡异。冷不丁蹿出一头鹿,通体雪白,鹿角却殷红如血,它跃上一块耸立的青石,回头瞧了瞧哪吒,又钻入深林。
哪吒怔了怔,连忙追了过去。
一人一鹿在林中追逐了不知多久,哪吒突然意识到时间有限,猛地刹住了,而那头鹿也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哪吒,忽地仰头叫了两声,用蹄子刨了刨树下的落叶。
哪吒疑惑地看过去,定睛一瞧,在盘虬交错的树根间,有两朵并生的黑芝,湿漉漉的,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微光。
“嘿,多谢你啦!”哪吒跳过去,先轻轻拍了拍鹿头,俯身将黑芝挖起,小心装进布兜里,正要收入怀中,一抬头,没想到不远处的树根下,竟然也长着四五朵,个头虽不大,看着却更加饱满鲜亮。
简直不可思议,哪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向四面仔细看去,每棵树下都生着几朵,一时间竟然数不胜数。
原来黑芝遍生竟然会是真的,哪吒大喜过望,连忙上前,一口气挖了好些,堆在面前,来来回回比较了半天,实在无从选择,便索性统统收入囊中,这等珍贵的仙药,有小半朵也够救寻常人几回了,自然是多多益善。
拍了拍手,哪吒直起身,捻了个响指,风火轮便滚回了脚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正高兴,不知怎么想起那日与敖丙一番争论,心头又无缘无故堵了起来,可眼下不是梳理心结的时候,哪吒深吸了一口气,估摸山门关闭的时辰快到了,便要转身循原路折回。
可还不等他腾上半空,一阵刺骨的剧痛自脚踝蹿起,险些叫哪吒摔回地上。
一回头,那头鹿居然死死地咬住他的脚。只是一愣神的功夫,那鹿角似是得了哪吒的血,霎时疯长,每支都变成了半尺长,像尖刀般锋利,哪吒躲闪不及,胳膊被割了一下,半边身子都火辣辣地烧起来。
“找死,”哪吒化出六臂,擒起火尖枪,猛地朝鹿头扎去,“放开!”
没想到那鹿却先一步松口,轻巧地躲开了枪尖,转而朝哪吒侧身撞去,哪吒周身腾起火焰,“小爷我没工夫跟你缠——”说着一拳冲去,将那头白鹿打得四分五裂。
血浆迸溅,喷了哪吒满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些四散的血块落了地,又分别化成一头白鹿,比方才他打死的还要雄壮许多,口中喷着腥气,摇晃着鹿角,作势要扑上来撕咬。
哪吒眯起眼,飞身向后闪去。若在平时,他乐意与这妖怪好好斗一把,可时间所剩无几,先离开上申山要紧。他抡起火尖枪,数道烈炎齐出,如同齐头并进的游蛟,呼啸而下,方才那片林地霎时变成了火海,白鹿奋力挣扎着逃跑,又被火焰生生卷回去,眨眼间烧成焦炭。
“嘁。”哪吒不屑地轻哼一声,掉头向山门飞去。
眼见入口处的谷底近在眼前,哪吒咬紧牙关,正决心一口气冲出去,不想一块巨石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岩壁上,溅起碎石无数,山谷竟然应声而倒,呼啦啦向中间塌去。
哪吒好不容易躲闪开骤雨似的乱石,两旁坠落藤蔓却扶摇直上,织成一张大网,生生将他拦在半空。
哪吒怒到极点,咧开嘴笑了,这些天他本就浑身不痛快,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眼下倒有上赶着送死的,他端起火尖枪,猛地向前冲去。
烧焦的枯枝纷纷而下,却在下坠半途又复苏如新,哪吒六臂挥枪奋战,他斩得越多,藤就生得越快,不一会儿竟又生出数张比方才更结实细密的网,将前路堵得更牢。几番缠斗下来,哪吒也不免气喘吁吁,昂头望去,数丈之外的山门只剩下一道狭缝,收得越来越快,哪怕再多拖延一刻,就要出不去了。
“哼,有意思。”
重压之下,哪吒反而斗志更炽,他退开半步,双掌合十,在半空中盘腿而坐,定住神念,如此非要一击冲破所有阻碍不可,他缓缓吐了口气,猛地睁开眼,周身火舌吞吐,如同重重莲瓣,向四面八方徐徐舒展开来。
哪吒气沉丹田,大声喝道:
“破——!”
只听轰隆一声,熊熊烈火直冲青天,咆哮着吞没山谷,所到之处,草木眨眼成灰。热浪滚滚如潮,疯狂地挤向只剩两指宽的山门。
哪吒举起火尖枪,用尽全力向前掷去,意图扎开一道裂口。
电光火石之间,乍然一声龙吟穿破云天,哪吒愣了愣神,仰起头去,只见长龙从云中钻出,四爪撑住两壁,硬生生将原本即将合拢的山崖抵住,推开了半人的空隙。那山门受了阻,像是起了怒意,愈加向中间压去,仿佛要将龙身碾平。
“快走!”
只听铿一声脆响,哪吒连同火尖枪,掠着石壁,齐齐跌出山门,狼狈地摔进溪中,呛得眼痛鼻酸,他揉了揉眼睛,顾不得许多,连忙转身,还不等站起来,便见敖丙精疲力竭,支撑不住本相,从山顶直直坠了下来。
哪吒想也不想,大喊:“去!”
混天绫应声扑上前,抢在敖丙砸向水面前将他捞住,缓缓送到了水边的大石上。
哪吒三两步趟过齐腰深的溪水,跃上石头,摇了摇敖丙的肩膀,“敖丙?敖丙!醒醒——”
湿漉漉的蓝发贴在面颊上,更衬得他面无血色,好似纸糊得一般,哪吒小心伸手探他的鼻息,觉察不到丝毫,又连忙摁住敖丙的心口,试图渡些灵力过去,不料红光尚未散开,原本昏迷的敖丙便痛苦得浑身抽搐起来,吓得哪吒赶忙收了手。
“敖丙?”他俯下身,慌乱之间想起方才采来的黑芝,连忙翻出一朵,掰了小片,塞进敖丙嘴里,轻声问,“还好吗?”
经他这么一折腾,敖丙反倒有了些气息,只见他眉心蹙起又松开,缓缓睁开了眼睛,正要开口说话,觉察到舌尖有东西,咬了咬,苦笑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拿到黑芝了?”
“你怎么样?”
敖丙过了片刻才道:“你抓紧回去。”
哪吒皱起眉,“什么?”
“黑芝必须,咳,必须立刻拌入返生香,不然就几个时辰就会枯败。”敖丙歪过脸,强撑着爬起来,然而手下一滑,又重重地摔了回去。哪吒见状伸手去扶,可刚碰到敖丙的手肘,便听他倒吸了口气,吃痛地拧紧了眉,只好把手收了回来。
“不要浪费时间。”见自己一时站不住,敖丙便咬牙强撑着坐直身子,却不肯看哪吒,“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哪吒气得头顶冒烟,想发火又怕控制不住,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敖丙却视若无物,“黑芝不能耽搁,”他平静地望着面前的溪流,“你不想救龙筋了?”
“我——”哪吒胸口起伏,耳畔嗡嗡地响,“我扔下你不管还是人吗!”
“你有心了,”敖丙不为所动,“多谢你肯分黑芝给我。”
还敢跟他提这茬,哪吒简直要跳脚,把方才掰过的灵芝翻出来,扔到敖丙怀里,气冲冲地说:“你给我把它吃了。”敖丙垂眸瞟了一眼,却像没看见似的,忍痛盘起腿,竟然开始打起坐来。
“老子有的是,”他提起布兜,在敖丙面前晃了晃,催促道,“不少这一朵——”
敖丙抬眼瞧了瞧他,寒霜似的表情柔和了些许,拒绝却依然干脆,“我不要,你拿走。”
“那好,”哪吒也盘腿坐到他对面,“你不吃,我就不走。”
敖丙皱了皱眉。
哪吒见他不语,自以为占了上风,又虚张声势道:“到时候耽误了龙筋,看你拿什么还我。”
谁知敖丙竟然轻轻笑了一笑,“你要抽了我的?”他闭上眼,幽幽地说,“可惜方才那一遭,我的龙筋怕是抵不起了。”
“你受伤了?”
“无碍,”敖丙云淡风轻地挡开了,“你赶紧回陈塘关去。”
哪吒沉着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敖丙,将他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你跟我赌气。”
“谁要跟你赌气,”敖丙连头也不抬,看不清脸色,嘴上依然好言相劝,听不出半点儿情绪,“别闹了,快走吧。”
哪吒盯了他头顶片刻,忽然弯下腰,歪过头,打量着敖丙的侧脸,近得气息能吹拂睫毛,“谁说的,我看你就是在赌气,”他凑到敖丙耳边,嘿嘿一笑,低声说,“我这么在乎那根龙筋,你不高兴?”见敖丙浑身一凛,耳际泛起淡淡的粉红,他又笑起来,抬手抓住敖丙耳后的一缕头发,懒洋洋地说,“你那天啰嗦半天,不就是为这个吗?”
“你嫌我没认真待你,只一味利用你来复活敖丙,”哪吒戏谑地笑道,又贴着他身旁坐下,“还敢说不是,不然你怎么死活不肯吃这黑芝。”
敖丙嘴角轻轻抽了抽,叹了声气,“我此时吃黑芝,药不对症,何必浪费。”
哪吒嗤了一声,“黑芝是稀世珍品,是大大大补,怎么吃都有好处,”他扭头看着敖丙,神色严肃了些,“刚才呢,肯用龙身替我撑开这山门,又受了伤,”说着又从敖丙怀里拿起那朵黑芝,举到他鼻尖前,“就当我答谢你,要就收下,不要就扔了,这总行了吧?”
敖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于睁开眼看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黑芝我不能收,”他抬手推开哪吒的手腕,“出手相助是我自愿,你也不用放在心上,”见哪吒额头冒起青筋,想了想又道,“我并无大碍,稍事休息即可。当务之急,是你要尽快回陈塘关——”
见他油盐不进,怎么劝也不肯听,哪吒气得一骨碌爬起来,“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这么——”
“软硬不吃。”敖丙又替他把话补完,又闭上眼,仿佛决心不再同哪吒啰嗦似的,淡淡地说,“你已与我在此耽搁快半时辰了。”
哪吒张了张嘴,正要发作,一柄拂尘斜劈过来,挡在两人之间。
“吵啥子吵!”两团熟悉的云影缓缓下落,“疯了嗦,哪个给你们的胆子,敢闯上申山!”
第十章 死抱痴情
太乙真人同申公豹跃下,背对背,各自面向自己的徒儿,太乙拔起拂尘,指着哪吒,抖得麈尾晃出小瀑布,“这、这可是祖师爷鸿钧老祖的地盘,你、你们招呼也不打,还擅自闯入,不要命了哇?”
“是我出的主意,”敖丙道,“不怪哪吒。”
“胡、胡——”申公豹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胡作非为,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都、都忘了不成?”
他越激动,就越说不利索,哪吒听得心烦,冲到他面前,“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沉下脸来,攥紧拳头,眸中蹿起火焰,“大不了让鸿钧老祖亲自来找我,我不怕他!”
“你以为你是哪个哦,还让老祖出面来见你,”太乙真人气不过,用拂尘戳了戳哪吒的胳膊,追过来又道,“你们祸闯了就算了,还不知道开溜,是在这儿等着他老人家出来降罪噻,罚你们永世炼狱之苦就高兴了嗦?”
哪吒一愣,忽然明白过来,怪不得敖丙执意要独自留下,酸涩裹着怒意冲上心头,若不是见他形容憔悴,简直要上去揪着领子吼了:“你凭什么又想一个人扛?”
如今哪吒的个头比师傅高,再不是靠身躯能拦得住的,太乙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用力挤到哪吒和敖丙之间,“嗳哟,你们莫再吵噻——”
“你、你你是怎么当的十二金仙,座下就这么一、一个徒儿也管不好,” 申公豹板着脸,扭头数落着太乙来,“看、看看他干的都是什么好事,”他说到半路又想起敖丙,回头指着他道,“早、早知今日,我当初就应该先灌你绝情丹,断、断断了这些是、是非冤孽!”
哪吒一听,拨开太乙,“谁要你多事!”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溪畔顿时乱哄哄的,三个人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
“都别吵了!”敖丙陡然出声,反倒把旁人都吓了一跳。
他扶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师傅,师伯,都是我的错,”他诚恳地看向两位目瞪口呆的前辈,独独没有搭理哪吒,“是我一时冲动,化身龙形,得罪了老祖,若有任何惩戒,我自甘领受。”
太乙最先回过神来,趁着哪吒还没反应,连忙把他拽到旁边,却发现敖丙脚步虚浮,竟然站都站不稳当。他连忙搭住脉搏,又凑近瞧了瞧敖丙的脸色,顿时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张嘴,敖丙却不动声色地拨开了他的手,转向申公豹道:
“当日父王曾说要我忠于自己内心的选择,几度攸关生死,我总以为追随了自己本心,便都是对的,结果到头来,竟然全错了,”他苦笑一声,“师傅,我总算懂了你那日的话。”
申公豹觉得不对头,正要上前,敖丙苦笑一声:“草木无情无欲,却也难免衰朽,纵然再有心呵护,人力又如何能阻止。”
哪吒听不懂他忽然摆出的大道理,却见太乙额头滚下冷汗,忽觉大事不妙,“别说了!”
不想敖丙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仿佛喃喃自语,又仿佛恍惚梦呓,“就像夏天到了,莲花会开,秋天到了,莲花就落,难道能怪我没有尽力挽留吗……”敖丙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事情,并非我不愿不能,而是我实在不、不——”
话没说完,他双眼一翻,竟然晕了过去。
太乙跳起来,赶忙接住,申公豹上前拿起敖丙的手腕,两人对视一眼,脸色蓦地双双变了,申公豹咬咬牙,冲哪吒吼道:“你、你你——都干了什么!”他与太乙合力拖起敖丙软塌塌的身子,架在手臂间,“他的筋脉,怎么伤、伤伤成这样?”
哪吒心头轰隆一声,不禁愣住了,呆呆答道:“他刚才以龙身撑开山门,叫我出上申山。”
对面两人俱大为震惊。
“你、你再说一遍!”
“哎哎哎,”太乙真人连忙腾出一只手,在徒弟与师弟之间挥了挥,“还是先将敖丙送回去要紧。”说着拔出拂尘,向上抛去,化出一张软榻,“先把他抬上去再说。”过了会儿又问,“回哪里?”
“龙宫!”
“陈塘关!”
两人异口同声,互不相让,太乙夹在中间,转了转眼珠,当起和事佬来,“唉呀,反正都是一个方向,先走再说噻。”没想到,话正说着,哪吒忽绕到他身后,抱起敖丙便冲上青空,只见风火轮的金光在云里闪了一闪,眨眼间便没了影子。
难得晴日,殷夫人便挑了块空地,教几位初来乍到的家丁练剑,她叉着腰,正仔细盯着姿势,无意间一抬头,便见哪吒怀里托着敖丙,噌地飞进后苑,纵然瞧得不甚清楚,也看得出哪吒脸色不佳,她还来不及解散众人,又见太乙真人和申公豹乘云追来。殷夫人自知不妙,连忙解了盔甲,扔下话便匆匆跟了过去。
刚跨进院门,便见申公豹站在阶前,指着门怒道:“你、你为了那龙筋作天作地,如今也该、该满意了吧?”太乙真人奋力要捂住他的嘴,余光瞥见殷夫人前来,慌张要拔拂尘塞住,可惜申公豹快一步闪开,扭身又道,“你这么固执,迟早会害了敖丙!”
“咳,两位仙长,”殷夫人出声打断二人,“请问是出了什么事?”
太乙真人趁机用麈尾蒙住了申公豹半张脸,抢先上前,呵呵干笑了两声,“简单来说,这俩瓜娃子擅闯了鸿钧老祖的宝地上申山,”见殷夫人大惊失色,他又连忙举起手,“夫人莫慌,我和师弟自会想办法,”他凑到跟前,低声嘀咕道,“有劳夫人先劝劝哪吒。”
说罢,连忙把申公豹推走,临回头,又与殷夫人挤了挤眼睛,递了个眼色。
殷夫人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思忖片刻,先回房换了身衣裳,这才折回哪吒屋前,并不急着敲门,而是轻轻唤道:“吒儿,吒儿,是娘。”
果不其然,一道金光自上而下渗出,灼灼热气直冲面门,殷夫人不由地抬袖挡了挡。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敞开,哪吒满脸铁青,瞧见她,神色才缓和下来,闷闷不乐地叫了声娘,又转身朝屋里走去。
殷夫人越过哪吒肩头,瞧见榻上躺着敖丙,面无血色,奄奄一息,正欲询问,低头又见哪吒的脚踝绽开巴掌大的伤口,裤脚浸满了黑乎乎的血污,不由地抽了口气,上前捉住哪吒的胳膊,将他掰到面前,不住地上下打量,关切地问:“你们怎会伤成这样?”
“我没事,”哪吒盘腿坐下,毫无所谓地伸了伸腿,“小伤。”
如此便是敖丙不好了,殷夫人叹了口气,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挽住他的小臂,“吒儿,”她顿了顿,见哪吒目光沉郁,失落地望着眼前的虚空发愣,柔声劝道,“你先别急,太乙真人与申公豹已去想办法了,若咱们李府有什么能做的,你只管开口——”
哪吒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扶着膝盖,歪过头,满脸困惑,眼底却满是难过,“我是不是总要牵连别人遭罪?”
“什么话,”殷夫人皱了皱眉,“都说几回了,娘从来不觉得你是累赘,”她回头望了一眼敖丙,又道,“我方才都听真人说了,你若是这么想,叫敖丙心里怎能好受呢。”
哪吒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敖丙不顾性命,倾其所有帮助你,自然有他的一片心,你若要对他讲什么回报啊连累啊,岂不是既与他生分,又白白辜负了他的用意,”殷夫人微微一笑,缓缓道,“你们两个呀,娘所知不多,可瞧在眼底的,都错不了。”
她抬起胳膊,揽住哪吒的肩头,将他搂在怀中,脑袋枕在自己膝上,慢慢抚摸着他鬓角,过了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青玉发梳,雕着两只圆滚滚的瑞兽,“你瞧,这是什么?”
哪吒抬眼,愣住了,一骨碌坐起来,“怎么会?原来是娘你买走了?”
他正要伸手去拿,殷夫人却故意举到旁边,煞有介事地打量起来,含笑夸道:“我们吒儿眼光真好,这梳子谁看了都会喜欢。”见哪吒脸两颊泛红,侧过身,背着不叫她看见,殷夫人嗤嗤笑了一阵,才开口解释道:“那日你易容溜入朝歌,我实在不放心,便悄悄跟在你身后。”
她抿了抿嘴,忍不住捂口笑了片刻,“就看你呀,在集市上逛来逛去,左思右想,捉着过路的百姓问个没完,就猜出你要干什么了。”
“娘——”
“你在那摊子上拿起又放下,好半天也不肯走,人家想着买卖成了,不过是好心多问了一句,结果你羞得扔下就跑,”殷夫人笑吟吟地转了转眼珠,有模有样地学起来,“‘请问这位小哥可是要买来送意中人哪?’你呀,”她凑到哪吒身旁,见他耳朵烧得通红,“和你爹一样,素日里豪爽威武,说一不二,碰到这种事,怎么反倒忸怩起来。”
她拉过哪吒的手,将梳子放在他掌中,“所以呀,我索性替你买下来,免得花落别家。”
哪吒揉揉鼻子,拇指小心摩挲着玉梳的边缘,想得失神,好半天也没说话。许久,他才收进怀中,望向殷夫人,眼神空落落的,“娘,其实走到这步,”他茫然地侧过脸,似是想要回头悄悄敖丙,又不忍去看,“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对是错。”
他望着眼前虚空,愣愣地说,“我那么笃信龙筋是真的,敖丙是假的,”眉心蹙起又松开,“结果到现在,我反而分不清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唯有在母亲面前,他才肯袒露自己内心深处最纠结的心绪,“如果我信了他是真的,那龙筋又是怎么回事?可我不能不信那龙筋,”他咬了咬嘴唇,“返生香与黑芝分明有用——”
方才甫一进屋,安顿好敖丙,哪吒便将黑芝揉碎,取来返生香,拌匀调好后喂入龙筋。果不其然,此回蓝焰比以往更炽,附在龙筋上燃烧,竟好似鳞甲一般闪闪发光,哪吒怔怔盯着,然而他却没有了从前的喜悦与兴奋,反倒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惑。余光里,仍然昏迷不醒的敖丙,像是一段冰冷的火,烧得他肺腑之间翻江倒海,只想把心呕出来。
迟疑片刻,他又掰开一朵黑芝,蘸了些返生香,喂到敖丙嘴里。
将龙筋放回从前的位置,哪吒起身才发现它恰好与敖丙并列在榻上。他怔怔地瞧着,只觉得一刹那身在茫茫混沌间,四面八方皆是无穷虚空,不知如何是好,正巧母亲进来,反倒给了他喘息之机。
“既然如此,”殷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将他拉回神,“你先将最后一样甘泉取回来,”她坚定地看着哪吒,伸手抚了抚哪吒的脸庞,“到时候无论是真是假,自有分晓。”
“要是我做错了呢?”
殷夫人耐心安抚道:“错在何处,对又在何处?”她抓紧哪吒的手,轻轻摇了摇,“你只要始终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就错不了。”
“这件事啊,你师傅他们,恐怕不如我明白,”殷夫人见他低头不语,温柔又自信地笑了,“可不是我吹牛。我同你爹携手,也对付过不少神魔仙怪,他们呀,都觉得人最软弱无能,肉体凡胎,寿数短暂,好不容易登仙,还要断情绝念,就因为‘爱’叫人动摇。”
她抬起头,仿佛越过屋顶,望向了天宇星辰,“可是,我虽是凡人,当年能为你豁出一切,不是因为娘有什么高深的法术,而是因为我爱我的孩儿,因为爱,便做出神仙也不能做的事。”她笑道,“正是他们瞧不起,自然也不会知道,这正是人心最了不起的地方。”
记起当日母亲海底化珠,时不时仍有些后怕,哪吒反握住她的手,低低叫了声:“娘。”
殷夫人笑了,抚了抚他的头发,又摸摸他的脑袋,像从前那样,轻轻刮刮他的鼻头,“娘都明白,”她慈爱地望着哪吒,“好吒儿,别怕。”
“对了,娘,”哪吒又道,“我有些话要问你。”
“好,娘知无不言!”
母子依偎而坐,倾心长谈许久,万分投入,无人注意到身后的龙筋吐出一股淡蓝的光束,钻出琉璃皿,在空中蜿蜒盘旋片刻,钻进了敖丙额间的灵珠印记里,刹那闪过便消散了。
第十一章 此心耿耿
“算你们运气好,”太乙真人摇着拂尘,“鸿钧老祖派座下弟子传话,说不与你们两个小辈计较,”他摸了摸额头,夸张地甩了甩手,仿佛真有汗似的,“害得我当时紧张得哟,衣服都快湿透了。”
见哪吒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申公豹嗤笑一声,“现、现在可好,你的大、大名可是传、传到祖师爷耳中,这、这下不知道有、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盯着你看。”
哪吒仰起脸,得意地说:“没事,叫他们多看几眼。”说话间,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敖丙,却见他垂头不语,仿佛若有所思,觉察到哪吒的目光,又匆匆别过头去。
“老祖已经猜到你接下来要前往丰沮玉门了,”太乙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说,“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与女娲娘娘传过话,”他连忙翻出口袋,从里面低呤哐啷翻出许多法器,“我、我真是怕你又惹上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