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长生殿by绛鹤
绛鹤  发于:2025年0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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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绉绉的腔调,仿佛从前在西岐听姜子牙和周公旦拉扯,漫天典故乱飞,啰啰嗦嗦,绕来绕去,听得人云山雾罩,可是眼前有求于人,不得不忍住,没想到老龟不答,却向敖丙身后问道:“想必那位便是李总兵的三太子了?”
“正是——”老子我,然而瞧见敖丙眉头蹙起,他又清了清喉咙,“是我。”
“咳、咳,”又是连串水珠蹿起,老龟似是笑了,两条眉毛飘来荡去,“两位三太子既然如此瞧得起老身,那我便直言相告了,”他悠悠地抬起头,“甘泉可延年益寿,可增进修为,但若要起死回生,非丰阻玉门山崖下的甘泉不可。”说着又缓缓向前,浑浊的眼珠快贴到哪吒脸上了,“不过那泉眼乃是女娲娘娘的宝物,可不是易得之物。”
“多谢老人家,”哪吒退了半步,背着手,“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老龟见他如此自负,眉毛又是一抖,“莫怪老身唐突,我修为虽不及天庭诸仙,可论见闻深广,恐怕就连你师傅太乙真人也比不过,”他闭起眼,缓缓缩回壳中,洁白的海砂随波扬起,遮去了面容,“混元珠纵享天地灵气,二位恐要再有一番历练,受些考验,吃些苦头,才可证得大道。”
敢瞧不起他?哪吒不服,追了两步,冲着珊瑚礁道:“天下没有小爷吃不了的苦头——”
敖丙抬手拦住他,“何须与老人家争辩,”他道,“我们还需去龙宫一趟。”不容哪吒拒绝,伸手握住的小臂,“抓紧了。”
哪吒措不及防,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周身海水绕起旋风似的波浪,摇晃了好一阵,直到他头晕目眩,险些要呕出来,那波浪才刹住,将二人吐了出来。哪吒将将站稳,抬眼一瞧,怔住了。
他随姜子牙杀入朝歌,见过纣王倾天下之力修筑的鹿台,楼宇巍峨,金装玉饰,叫不少神仙都瞠目结舌,而眼前的宫殿,虽不似那般豪奢华贵,也算得上琼阁瑶房,遍地珊瑚宝树,明珠奇石,不愧匾额上“水晶宫”三字。再环顾四周,门口虾兵身着银铠,手持画戟,形容威严,而往来其中的鱼女宫娥,窈窕有致,见了敖丙,无不颔首低眉,唤一声殿下。
早知道敖丙是个举止规矩的方正君子,哪吒还没见过他摆太子的谱。只见敖丙一言不发,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抬脚跨进门去,片刻便有两位侍从上前相随,直至走入正殿中,又换了四位内侍,不过是抬了抬胳膊,便过来替他换了外袍,换了件长衫。
这副做派本就叫哪吒浑身不自在,更不必说侍从也对自己殷勤备至,更是别扭至极,正要开口,帘后又走来几位侍女,衣饰华贵,笑容清婉,为首的宫人姿容秀丽,冲敖丙微笑道:“殿下回来了。”
“嗯,”敖丙瞧了她一眼,“去备些点心来。”
说罢又往后苑走去,一路上数道幔帘,不等靠近,便有人替他们勾起,又轻轻放下,半点声音也没有,偶尔路遇仆役,都屏气垂首,退至角落,给他们让开道路。
哪吒实在受不了,嗤了一声。
敖丙回过头来,“如何?”
“大开眼界啊,”哪吒挑起眉,阴阳怪气地说,“不愧是东方龙王三太子。”
哪吒自小在总兵府长大,衣食无忧,却并不是娇生惯养,况父母治家如带兵,严明有纪,殷夫人虽是慈母,却并不一味放纵宠溺,李靖又为人中正刚直,最恨铺张浪费之举,加之魔丸天性不羁,更是烦透了这些繁文缛节的劳什子。他此刻见眼前的人这般装腔作势,只觉得好似浑身爬蚂蚁,哪儿都不痛快。
“瞧,”敖丙带他来到一处小轩坐下,屏退了左右,“我说了,你并不真正了解我。”
“我不用了解。”
说话间,哪吒斜眼一瞥,只见阶下候着一列宫娥,有序上前,端来茗茶,又摆上数碟干果与点心,末了又是方才那为首的宫人上前,对敖丙柔声道,“三殿下,都齐了。”说罢,又亲自为敖丙与哪吒奉茶,举止有度,与方才侍女无别,神情倒亲切许多。
哪吒见她将茶碗递与敖丙,指尖无意碰到他,禁不住扭头翻了个白眼。
敖丙瞧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了?”
“别当小爷没见过世面,”哪吒坐起身,不等四下无人,便大大咧咧地说,“纣王虽然被妲己迷得死去活来,也不耽误他左拥右抱,养了满宫的美人,杨戬大哥可是亲手擒了那九头鸡精,”他托起下巴,戏谑地看着敖丙,“我瞧你宫里倒也不比他差——”
虽亲眼目睹过纣王的荒淫糜烂,但哪吒究竟对个中风流所知甚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腌臜话来取笑,眼见说不下去,只得轻哼一声,不了了之。可敖丙却神色自若,一点儿惭愧也没有,倒是坦然地反问哪吒:
“你倒是说说,天上地下,哪宫太子没几个美姬娇妾在侧?”
哪吒猛地瞪过来,嘴角一抽,“伪君子,”又轻蔑地说,“敖丙才不会。”
“不会?”敖丙挑起眉,拣了枚青杏,拿在手里把玩,思忖片刻,“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想想,我明明能赖在东海当富贵太子,只管按时行云布雨,过你说的‘风流日子’就好,又何苦要与你吃那些苦头?”
哪吒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他是灵珠。”
“那又如何,”敖丙端起茶,“你可别忘了,劫数皆因魔丸而起,与灵珠并无干系。”
灵珠本蒙受天泽,钟灵毓秀,和气祥瑞,哪有屡遭劫难的道理?哪吒被生生噎住,半晌才道:“还不是半路杀出个申公公,盗了灵珠——”话虽如此,他却从未因此责备过任何人,他不怪师傅粗心大意,亦不怪申公豹从中作梗,更不怪敖丙抢了他的,哪吒觉得无趣,又道,“算了,小爷不怨天不尤人,懒得多说。”
敖丙并不理会他的烦躁,执着道,“要是灵珠当年投胎在你身上,今日又该如何?”他瞧了瞧哪吒,露出一抹说不明道不清的笑,“或许我们并不会相识,彼此也少了这许多磨难。”他抬眼望去,一列银鱼如线,眨眼间散作繁星,钻入珊瑚丛中,“倒不如——”
见敖丙看得出神,哪吒又清了清喉咙,不屑道:“哼,说你是假的还死活不认。”
他向后靠住软垫,左脚架在右膝上,险些踢翻了案几,撞得杯碟噔楞作响,“我可从来没怪过敖丙占了灵珠,也从不觉得他亏了我什么。敖丙为我豁得出命,我当然也舍得为他一身剐,”说到此处,他又有些得意,又有些高兴,骄傲地抬起下巴,“少拿你那些小肚鸡肠来猜忌我们,别以为顶着他的脸说话,就能挑拨离间。”
敖丙原本神色黯然,似是有几分伤怀,听了这话,反倒笑了,“真的?”
“那当然,”哪吒仰起头,转了转脚腕,摊开胳膊,兴致来了,摇头晃脑地说,“我心什么什么石,不可、不可什么也——”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随便吧,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敖丙十分佩服似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开口问道:“这些话你可对他亲口讲过?”
哪吒没想到他居然杀了个回马枪,愣了愣神,双颊顿时烧起来,咳嗽了两声,扬起脸,躲开敖丙含笑的目光,“我要是对他说,肯定不会这么随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嘴角渐渐翘起,“小爷我怎么也得打个草稿,好好润色一下——”忽然见对面敖丙掩嘴低笑,登时恼怒起来,“有什么好笑的!”
敖丙放下手,摇了摇头,敛起笑意,喃喃道:“有这一片心,死也值得。”知道死字又踩了哪吒的忌讳,他又连忙道:“是我失言。”
哪吒并没有听清他的低语,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伸了个懒腰,道:“小爷也知道怎么取黑芝和甘泉了,也见识过你这水晶宫了,你也不必留着我用膳,走啦。”
没想到一转脸,竟然看见了敖光。
“哟,是你。”哪吒见他神色紧绷,满眼戒备,顿时玩心大起,嬉皮笑脸地说,“我今日可是水晶宫的贵客,龙王这副表情,难不成是要赶我走?”
敖光额角青筋凸起,只是横了哪吒一眼,并不搭理,而是对身后的人道:“你这几日忙里忙外,到处奔波,就是为了他?”说罢,径直掠过他,走到敖丙面前,又回头斜睨哪吒一眼,不满道,“我以为他随姜太师转战四处,总该有些长进,没想到越发蛮横无理。”
哪吒转过身,挥手燃起满拳烈焰,笑得狂妄,“怎么,想见识见识小爷的长进?”
敖丙叹了口气,连忙将两人隔开,好声好气道:“父王,此事说来话长——”
“你近来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敖光不满地挑起眉,“我若能拦得住,必不会叫你如此劳碌,”叹了口气,他又扶上敖丙肩头,似是意有所指,话里有话,“你好不容易养好功体,我只怕你又遭连累。”
不等哪吒开口,敖丙又抢道:“孩儿叫父王忧心了,不过我已无大碍,还需活动筋骨,总不能一味养着。”说罢,他双眼一亮,连忙道,“对了,前些日子师伯不是托你给哪吒配了一方药?我去亲自取来。”
“什么药啊?”
“宁神败火,驱邪除秽。”
“你才晦气呢!”哪吒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毒死我?”
“我要是能毒死你,还轮容得下你几度拖累我儿?”他走到哪吒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焰嚣张的脸,“就算一命还一命,我儿也早偿清了,你为何追着他苦苦不放?”
“喂,你搞清楚,到底是谁追着谁不放,”哪吒毫不退缩,抱起胳膊,昂首挺胸,嘲讽道,“我还没说呢,你连儿子真假都分不出来,我看你才是老糊涂!”
敖光冷笑一声,“龙族血脉相传,是真是假,难道不如区区一个外人看得明白?”他双目涌起怒意,沉声道,“倒是你,无端生出许多名堂,搅得众人不宁,你一日魔障不消,我儿一日就不得安歇,我怎能袖手旁观?”
被敖光断然否决,哪吒气得发笑,又见他心心念念,生怕敖丙有半分闪失,越发恣肆不羁,“哦,那可难办了,”他盯着敖光,挑衅道,“他说自己心甘情愿,可不是我逼他,你能怎样?”
敖光一时无语,咬牙切齿,末了只得低声骂道:“李靖,你养的好儿子!”
“唉,你扯上我爹也没用,”哪吒见敖光阵势已落下风,更加无所顾忌,张狂至极,“要怪就怪敖丙与我缘分天定,魔丸灵珠一体两化,小爷我要是有什么闪失,敖丙心里能过得去吗?”他嘿嘿一笑,春光满面,伸手拍了拍敖光的铠甲,“我劝你不如早些想开,年纪也大了,免得气出个三长两短。”
说罢,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走向取药回来的敖丙,顺手拎走他手中的药包,说着不忘回头瞧敖光的脸色,故意大声道:“我要喝你亲手熬的。”
“啊?”
敖丙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再抬眼瞧瞧父亲,早已满脸铁青,简直要拔出刀来。他正要上前,却被哪吒拽住了袖子,“走。”

第八章 流恨满山
与敖光斗气的快活只维持了片刻,哪吒掂了掂药包,皱起眉,正要发话,没想到敖丙却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道:“方才你与我父亲争辩,我都听见了,”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虽然你道理讲得不错,但不该如此顶撞他,”他诚恳地看着哪吒,“如今父王膝下拢共就我这个儿子,紧张也是在所难免,你等我再同他说句话,叫他消消气,好不好?”
想是自己那番逞强叫敖丙听去了,哪吒别开目光,“知道了。”
好在敖丙急着安慰父亲,并没有瞧出他的赧然,只是转身快步走开了。
哪吒在走廊上摇晃片刻,料想敖丙一时半刻回不来,随便挑了扇门,跨进去,进去胡乱逛起来,他对格架上的古玩珍奇没兴趣,拿起来打量几眼就放下了,见不远处有张卧榻,便潇洒地躺了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掂着药包,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只见眼前金勾束起珠帘,帘后又垂着纱幔,面前一扇三折花鸟屏风,隔开一方天地,显得分外幽静,螭首香炉吐出青烟袅袅,哪吒不由地泛起困意,打个哈欠,双手枕在脑后,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有宫娥过来添香,掀开帘子,乍然瞧见他,吓了一跳,又默默低下头去。
想起昔日在玉虚宫的唐突事,闹得鸡飞狗跳,哪吒不免有些尴尬,连忙坐起来,冲她干巴巴地一笑,没想到少女更加紧张,仓促起身,屈膝颔首,匆匆行了礼便起身退开了,撞得帘子丁零当啷响。
哪吒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自己如今还模样吓人?想随便找个亮堂玩意儿来照,一扭头却瞧见屏风旁的矮橱上摆着一方帕子似的东西,再仔细看去,竟然是当年他送给敖丙的请帖,精心地装裱起来,倒像是什么宝贝似的。
时日久长,那块布已经褪了色,墨迹更加清晰,他盯着两个踢毽子的小人,不由地浮起笑来。
正要思及往事,窗外忽然隐隐传来一阵言语,哪吒侧耳倾听,果然是敖丙父子。
“……这就是你值得生死相托的好朋友?”
“他很好。”
“咳,”敖光气得险些口出秽语,只得清了清喉咙,“若不是因为你,我如何能忍得?他这些日子叫你受委屈没有?”
打那日太子庙算起,自己对眼前这个敖丙算不上客气,若要告状,很是有几桩能讲到天明,不过告就告了,哪吒撇撇嘴,晾老龙王也打不过我半根指头。
“哪有。”
“一点没有?”
“当然,”敖丙笑道,“他待我分外上心,若要说来,恐怕父王不信呢。”
上心个屁,胡说八道,哪吒轻哼一声,又装好人。
“你小小年纪,才见过多少世面,如何与我千年阅历相比,”敖光老气横秋地说,“这天上地下、三界众生,唯独人的心最叵测难辨,反复无常,你既知你母亲与两个哥哥落得怎样得下场,就不要重蹈覆辙,”他重重叹了口气,末了又道,“父王知道,如今我做不了你的主,但少不得要再叮嘱你。”
哪吒正疑惑敖家过往,只听敖丙道:“父亲放心,我自有定夺。”
又听父子间讲了些掏心掏肺的话,哪吒忍不住嘶了一声,这敖光看似威猛高大,对敖丙倒比自己的亲娘还啰嗦,事无巨细,叫他牙齿都快酸倒了。有这功夫偷听,还不如再仔细瞧瞧那张请帖,冷不丁听到身后脚步声,哪吒便立刻敛起神色,指着请帖,抢先一步道:
“这也留着?”
敖丙笑得坦然:“你送我的东西,样样都珍贵。”
这下反叫哪吒无语,脸烧了一阵子,又扮起强硬来,“犯不着跟你爹说好话,”哪吒硬邦邦地说,“我对你怎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敖丙却不怪他听墙角,只是笑着追问:“你对我怎样?”
“不怎么样。”
“态度是差了些,”敖丙摇摇头,又认真道,“可我知道你的心。”
哪吒说他不过,眼见赢了敖光的威风,又全败在敖丙手里,只得轻哼一声,正要拔脚离开,又听敖丙追过说:“你那日取的返生香,恐怕白费力气了,”他从袖中一只铜罐,递给哪吒,“返生香,须用回生木的树根熬制,树干是不作数的。当年人鸟山沉入西海,回生木尽给我姑姑得了去。前些日子她差人送过来一些,给我调养身体,都给你吧。”
一听自己千辛万苦寻来的东西无用,哪吒有些恼火,将信将疑地掀开罐子,果然一股奇香破空而来,他只是轻轻吸了半口,便觉得周身灵气翻腾,充盈四肢,有股难言畅快塞满胸膛,连神思都清明了许多。
“看,我没骗你,”敖丙叮嘱道,“此香神通非同小可,你带回地上,千万当心,若叫方圆百里的尸骨闻见,怕是要大乱。”
哪吒将铜罐牢牢抱在怀中,深深地瞧了敖丙一眼,迟疑片刻,低低嘟哝了一句“多谢”,说罢又觉得局促,双脚一顿地,腾地冲了出去,眨眼间便破开海面,半刻也不耽误,径直飞回了总兵府。
一脚踢开门,哪吒小心放下返生香,又端出龙筋,正要掀开盖子,想起方才的叮嘱,回身双掌推开屏障,神光四溢,如同大钟倒扣,将他与龙筋罩了起来。这原是姜子牙教他的护身法,天火不燃,雷霆不侵,然而施法者必要平心静气,否则自保不成,还会遭到反噬。
别慌,哪吒喃喃自语,盘腿打坐,心中默念心诀,待到神思平复,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挖了一抿返生香,轻轻浸入血水中。
香膏遇血,刹那间便化开了,一股浓烈的香气腾起,比方才还要强百倍,熏得哪吒几乎睁不开眼,他只好抬起胳膊挡了挡,却见平时只有注入鲜血才有微动的龙筋,竟然腾起蓝色的光焰,映在琉璃皿中,显得分外妖冶鬼魅。
哪吒大惊,禁不住脱口而出:“敖丙?”
龙筋似是有了感应,竟然在血里徐徐伸展,绕着琉璃皿的四壁盘起来。哪吒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没想到那股蓝焰似是觉察到了他,竟然慢慢地倾过来,将他的指尖吞没了。哪吒不敢动,眼睛眨也不眨,只觉得一丝凉意钻进指缝,顺着血脉往上涌。
“敖丙,”他声音颤颤,不可置信,“是你吗?”
原本瘀滞在胸口的郁结,仿佛都被那缕清凉扑灭了,刹那间荡然无存。一阵久违的安宁在五脏六腑间流溢,舒服得哪吒发出一声低叹,喉结滚了滚,仿佛敖丙此刻就在他身旁,不言不语,温柔地为他拂去了满身的疲惫,又轻轻吹熄了心间许久不灭的怒火。恍惚之中,他甚至听见了敖丙的低笑,在耳畔如游丝般荡漾。
忽然连话也不敢说了,生怕声音惊动了那缕幽魂似的,他轻轻地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待到指尖沾上的血液都干涸,哪吒才依依不舍地收起手指。只见龙筋在血里又翻了几翻,光芒渐渐散去,一切又恢复如初。
哪吒慌忙地凑上前,“敖丙,敖丙——!”他望着龙筋,委屈地说,“你再陪陪我。”
龙筋却再无动静,仿佛又陷入了沉睡。
哪吒失落至极,瞥见一旁的返生香,禁不住要去再拿,手指正要探入罐中,又猛地抽回了来。他还没忘仙方后的告诫,返魂复生之术,最忌贪婪,一时按捺不住,只会铸成大错。千万不能任由自己一时忘情而坏了大事,哪吒咬紧牙关,狠心拧上了铜罐,直到彻底闻不见返生香的气味,他才撤去了四面金光,扑通跌坐在案前。
琉璃皿也跟着低低嗡了一声,哪吒又伸手连忙扶稳,依依不舍地瞧着龙筋,小声道:“我今天拿到了真正的返生香,原来那日寻来的竟是假的,”他胡乱抹了抹脸,吸吸鼻子,坚定道,“我要早日拿回黑芝和甘泉,救你回来。”
哪吒抬起手,轻轻抚着琉璃皿,任由冰凉细腻的纹路在掌下流动。世上只有你,只有你值得我如此费尽心血,不辞万死,刀山也去得,火海也下得。
我对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然而,神念一摇,那龙宫之中的敖丙,却不合时宜地从脑后冒了出来,怎么也赶不走,哪吒皱起眉,因为太像、太像了,简直如出一辙,他也是那样沉稳持重又大度宽容,时时刻刻都为旁人着想,不愿意叫谁有半点为难,偶尔出言捉弄自己,又会立刻过来哄自己开心,最要命的是,他是那样坦诚而真挚地相信自己,无论是自己的选择,还是自己的感情,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丝毫埋怨,饶是遭到苛责与误会,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好几次,他都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此人就是敖丙,他也一定会这么做。
难道,这就是天尊所谓的劫数不成?倘若自己有一星半点的懈怠,而像其他人那样,索性将这个敖丙当成真身,那么真正的敖丙便会从此被他顺理成章地替代,再也无须也不可能会来了。想到这里,哪吒不禁打了个寒战,霎时清醒过来:不管那位真身究竟是谁,不管他如何能叫旁人众口一词,自己都不能退缩,那人越是殷勤相助,就越是不能有半分的迟疑与犹豫。
倘若这就是天道降下的考验,那他偏要做到心如磐石,叫所有人都看看。
不知道谁在外面敲门,哪吒回过神来,起身将龙筋收好,这才恢复往日懒洋洋的调子,“进来。”
敖丙端着一碗药汤,站在门口,脚还没跨进来,先动了动鼻尖,“你用过返生香了?”
“嗯。”
“效果如何?”
“不错,”哪吒不肯看他的脸,“谢了。”
敖丙细细盯了哪吒半晌,将药碗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你不要多心,那都是我父王的气话,不过是些清热消火的草药,只是苦了些,”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几颗饴糖,“你喝完了用来压压苦味。”
哪吒清了清喉咙,“我那么说只是为了气气敖光,不用当真。”他瞟了一眼面前的碗碟,又挪开目光,冷淡地说,“我不喝,别麻烦了。”
敖丙本来打算放下药便走,见他这般爱答不理,反而坐了下来,思忖片刻,颇有把握地开了口,“喂了返生香,龙筋有变,是不是?”见哪吒抬头,戒备又错愕地瞧着自己,敖丙便知是自己猜中了,“不然,你怎么又摆出这副样子来。”
冷不丁叫人看穿,哪吒有些恼,“我什么样子?”
“你躲着我。”
哪吒砰地一捶案面,险些把药也震泼了,“老子又没做亏心事,躲你干什么?”
“你心虚了。”敖丙笑了笑,又正色道,“虽然你自己觉察不到,我却看得一清二楚。那日在恒山,你无端赶我走,同你现在一模一样——必然是你见了龙筋的动静,想起了真正的‘敖丙’,便觉得在龙宫同我那样说话,是对不住他。”
见他不肯说话,敖丙语气越发笃定,虽然并不咄咄逼人,却叫哪吒如坐针毡:“你生性烂漫,最不爱掩饰,却又极好面子。从前你同我闹别扭,真要撒气,一定不会忍着,真是你的错,一定会坦然承认。可你对我现在冷一阵热一阵,反复无常,分明是你自己动摇,又不愿承认,想不出法子来面对,就冷着脸不理我。”
一口气说完,敖丙小心地观望着哪吒的脸色,只见他原本眉头越锁越紧,青筋从额头一路暴到脖颈,本以为他要勃然大怒,没想到却硬是忍住了,“那又怎样?”
敖丙思忖片刻,索性将心中所想都掏了出来,“你不仅应该讨厌我,而且非要讨厌我不可。于理,我霸占着他龙宫三太子之位,享尽东海富贵,又占去了父兄师门对他的照顾,若不是我的存在,或许旁人就信了你的话;于情,真‘敖丙’生死未卜,你对我有一分好,就是对他有一分的背叛,”敖丙顿了片刻,又道,“可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你非认定‘我是假的。’”
“挺有自知之明。”
“我只问你,倘若我不是假的呢?”
换做前几日,这简直是往沸油里泼水,然而哪吒这回却只是闭了闭眼,过了半晌,转头看过来,脸上竟然没有丁点儿暴躁,反倒比从前素日里还平静许多,一张嘴,没有回答,反倒蹦出几个字:
“你挺好的。”
敖丙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话,怔住了。
“你在师傅与敖光前替我解围,又好心安抚我母亲,不仅帮我问来黑芝与甘泉的下落,还把那稀罕玩意儿白白送我,”哪吒别过脸,继续道,“却不计较我始终没好脸色对你,你本事大,心胸宽,不管——”
敖丙脸色稍霁,连忙打断他,“我甘愿为你,何必见外。”
“不管你真身到底是谁,也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哪吒却像压根没听到话似的,又从他打断处往下说,“就冲你肯这样帮我救敖丙,我可以和你交个朋友。”他站起身,伸出手,认真道,“答不答应?”
敖丙低头瞧瞧自己面前的手掌,又抬眼瞧瞧哪吒,脸上霎时没了血色,喃喃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明白,哪吒突如其来的淡漠疏离,必是打定了什么主意,才会心平气和地听自己把那番话说完,敖丙心感不妙,皱起了眉。
“你刚才道理讲得不赖,”哪吒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咬得咯吱响,“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讨厌你,可我不想讨厌你,也不想为难你,”他舔了舔嘴唇,“可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
对面瞬间仿佛变成纸糊的,连气息也低落许多,苦笑一声,接过话来,“是因为敖丙。”
“没错,”哪吒见他神色黯然,强行摁下心口泛起的酸涩,硬是逼自己扭过脸,“为了他,我能做我不想做的,忍我不能忍的,”他摆出一副毫无所谓的态度,吊儿郎当地说,“这也包括你。当然,你还行,没那么烦人。”
敖丙静默半晌,忽然笑了,眼底却是冷的,“你知道我生平最讨厌什么?”
哪吒觉察他周身仙气不大对头,觉得不太对头,疑惑地问:“什么?”
“被当成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父母兄长,莫不是如此,倾其所有又几度忍耐,结果却被驱使利用,落得凄惨下场,敖丙闭了闭眼睛,自己用情虽笃,却还没到彻底昏了头、放弃底线的地步,“你恨我杀我都无妨,但你不该拿我来成全自己对‘敖丙’的忠诚。”
哪吒心口一震,正要辩解,敖丙又自嘲地笑了笑,轻声说:“可你如此轻慢待我,却又是为了‘我’,我怎么能怪你呢?”
说罢,他长叹一声,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你既不肯相信我,我也不愿成全你,那便无须多言,余下两件宝物,你已知道如何去找,”敖丙转过身,慢慢向门口走去,“那便祝你心想事成。”
说罢,蹬地伸颈,迎着月光化成一尾银龙,不等哪吒追过去,眨眼便消失在云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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