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长生殿by绛鹤
绛鹤  发于:2025年0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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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敖丙站在窗边,仍被混天绫绑着,动弹不得,方才鼓噪的心跳早已平息,冷却的汗滴渗出发际,浸透了鬓角,不知是哪吒施法遮去了声响,抑或也站在原地不动,没有半点动静。他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若无其事地开头道:“龙筋呢?”
哪吒手指一捻,卧榻两旁的青铜珊瑚灯应声亮起,花蕊似的烛火闪了闪,不一会儿便蹿得半指高,敖丙抬眼四顾,陈设与昔年并无不同,依旧是乱糟糟的,案几倒是摊满了书卷,敖丙正要仔细瞧瞧,混天绫却骤然松开了,他松了松僵硬的肩膀,正要迈开脚,却听哪吒道:
“不准动。”
敖丙只好站住。
“衣服脱了。”
敖丙一愣,皱起眉,还没等他开口,哪吒奚落道:“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这就是你的条件?”
“闭嘴。”
“你若要检查我的脊背,”敖丙猜中他的意图,并不恼怒,依然面色平静,“大可直说,”言下之意,倒是哪吒虚张声势,故意要唬人,他泰然自若地解开外袍,“何必讲得如此暧昧。”
敖丙扮起正人君子来,不费吹灰之力,反倒把哪吒气得又恼又羞,“闭嘴!”
他原本肤色洁白,叫昏黄烛光一照,又透出几分莹润,肌肉与骨骼起伏有致,敖丙脱下里衣,又不慌不忙地拨开颈后的头发,转身背对哪吒,“可看出什么来了?”
他们虽然自幼相识,却还没好到要宽衣解带、裸裎相对的地步,他倒是见惯了哪吒光着膀子,自己却总是穿得严严实实,虽说眼下哪吒只当自己是冒充之辈,敖丙也能感到那灼灼目光,贴着脊背滚落,像融化的蜡液,令他忍不住倒吸了口气,“恐怕并无异样吧,”回眸瞥了一眼哪吒,忍不住嗤嗤笑道,“不然你早就出手了。”
哪吒却没有理会他的揶揄,只是盯着面前的虚空发愣,不知在想什么。
敖丙叹了口气,弯腰将衣服拾起,“你满意了,该叫我看——”
话音未落,敖丙猛地僵住了,不知道哪吒何时来到他身后,一掌摁在魂门处。灼灼热气,烧得他禁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哪吒却不言语,手上又略略用力,压下了指腹。若以他的功力,眼下的姿势恐怕直接能将自己的脊骨扯出来。敖丙顿感不妙,一口气提到喉头,哪吒却忽然又拿开了手。
“哼,”哪吒一笑,分不清是贬是嘲,“竟不是妖怪化的。”
敖丙松了口气,轻声道:“我说了,没骗你。”
哪吒不屑地轻嗤一声,“刚才那一掌,除了探查你是否为化身,也下了符咒,”他见敖丙神色一震,吹了吹指缝,敛起方才轻蔑的笑意,眸光骤暗,“龙筋不能有半分闪失,你要是敢乱动——”他咬了咬嘴唇,却没再说下去,而是回身走到床边,从里面托出一只四方雪青琉璃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揭开盖子,轻轻地放在一旁。
敖丙重新穿戴整齐,跨步向前,这才发觉周身仿佛被束住,行动万分艰难,抬起脚也要用上千钧力,好不容易挪到桌前,却与浓重的腥味撞了满怀,冲得他险些作呕,再定睛细看,敖丙顿时脸色煞白,像措不及防被劈头打了数掌,半天回不过神来,久久才开口道:
“你用了什么?”
哪吒倒是淡定,“心头血。”
纵是一眼便猜到结果,听哪吒亲口道出,敖丙依然瞪大了眼,缓缓转过脸去,盯着哪吒云淡风轻的面容,不可置信地说:“什么?”
哪吒知道他听得清楚,只是斜睨一眼,没有回答。
“你疯了,”敖丙声音颤抖,“为什么——”
“小爷没疯,”哪吒仿佛对他的震颤颇为得意,盯着面前的琉璃皿,慢慢拧紧眉头,“你们都不会知道……”自觉失态,哪吒猛地敛起神色,看向敖丙,却发现敖丙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右眼突然滚下一颗泪来,直直擦过脸颊,在颧骨留下一线晶莹。
哪吒还从未见过这副神态,纵然当他是假的,胸口也忍不住泛起波澜,只得别过脸,语气冷硬地说:“哭什么。”
“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哪吒只当他在挑衅,不由生出几分恼怒,“当年我们相识不过数天,他就肯舍弃万龙甲,同我一起抗下天雷,后来重塑肉身之时,又是他牺牲自己,替我挡下三龙王的攻击,”念及往事,万千画面入走马观花,在脑海掠过,心潮迭起,难以平复,哪吒捏紧拳头,好半晌才道,“你一个冒名顶替的东西,当然不会懂。”
敖丙闭了闭眼,“心甘情愿而已。”
“我也心甘情愿。”
敖丙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双目涣散,连话也轻飘飘的,“收起来吧。”他拖着步子,扶着案角,茫然地发着愣,低声道,“你何必?”
“老子乐意。”
敖丙艰难地说:“这不行。”
哪吒却不搭理他,挥手撤了咒,“你看也看了,”他将龙筋收起,小心送回原处放妥当,又来回检查了几回,才转过身,大大咧咧地瘫坐在榻边,看着敖丙依然呆坐在桌旁,“还有什么要说的?”
“心头血极耗功力,若如此悉心喂养,长此以往必连累你灵神亏损,”敖丙说,“倘若只是朋友,何须如此。”
“说你不懂,”哪吒双手搭在脑后,翘起腿,如此凶险之事,他原本没告诉任何人,父母师傅只晓得他在找三件宝物,如今叫眼前这敖丙看了,竟然吓得他像丢了魂似的,不由地得意起来,“我们的魂魄本是一颗混元珠所化,那就是要同生共死的,我怎么可能抛下他不管?”他随手捡起申小豹前些日子拿回来的戏本,胡乱翻了几页,挑了几个文绉绉的字眼,美滋滋地说,“这就是‘前盟未了’、‘情缘双证’,不懂了吧?”
没想到敖丙听了,沉默许久,忽然轻轻一笑。
哪吒猛地坐起来,恼火地问:“你怎么又笑了?”
敖丙回眸,弯起嘴角,“我不知原来我对你这样重要。”
“不是你,”哪吒沉下脸,“是敖丙。”
“是不是只要那龙筋在一日,你就一日不肯相信我就是真的敖丙?”
“他身裂魂飞时还握着我的手,”哪吒摊开手掌,仿佛记起了许多事,兀自笑了笑,小声喃喃,“他总是握着我的手,”徐徐收拢手指,直至攥起拳头,哪吒眼底蹿起恨意,“可是到最后,只剩下一根龙筋。”
他倏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端立不动的人,眯起眼,咬牙切齿,“就因为你,没有人肯信我——”
敖丙见他周身又腾起红光,叹了口气,“我信你。”
哪吒一愣。
这的确像敖丙会做说的话,谁都可能不信他,敖丙不会不信。
好奇怪,如果眼前的人就是敖丙,哪吒心里轰隆一声,又立刻打消了念头,方才他端出琉璃皿,龙筋依然浸没在血中,微微翕动,倘若此人果真是敖丙真身,怎可能半点反应也无?
定了定神,哪吒冷着脸道:“用不着你信。”
说完自觉有些刻薄,然而敖丙却不见失落,仿佛料到他要说什么似的,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末了才道:“此事之前,你可怀疑过我不是敖丙?”
见他又要拿大道理来绕,哪吒不耐烦地抱起胳膊,双脚翘在床头,“瞎扯什么。”
敖丙见他不屑一顾,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肯听自己讲话,无可奈何,又退回桌边坐下,若有所思道:“我听师伯说,你正在寻三件宝物,要替我——替‘敖丙’回魂再生,”他看向哪吒,“既然如此,我同你一起找,怎样?待集齐宝物,你若能召回‘真敖丙’,那么我这个‘赝品’便不攻自破了。”
哪吒挑起眉,“别以为小爷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他站起来,走到敖丙面前,弯下腰,“你跟着我,暗中破坏,害我迟迟收不齐,就能一直鸠占鹊巢。”
“何必如此忌惮,”敖丙道,“即便我不跟着你,难道就不能鸠占鹊巢?”
哪吒说不过,只是嘁了一声。
“眼下除了你,再无人怀疑我的身份,将来我若不袭父王之位,便是登天成仙,获封一方水君,”敖丙镇定自若,丝毫不顾及哪吒越发阴沉的脸色,“到时候纵然你闹遍天上地下,‘敖丙’也只会是我,想必天尊亦是如此认为。”
想不到他如此伶牙俐齿,哪吒怒极反笑,双目燃火,徐徐举起拳头,“你这混——”
然而敖丙这回却主动伸手,架开了他的手腕,“不然,我一味同你争辩又有何用?”看着哪吒,他敛起方才锋芒毕露之色,露出一抹苦笑,“即便你不肯信我,我也不能坐视你成日用心头血喂那龙筋。”
哪吒收回拳,狐疑地盯着他:“为什么?”
“我不忍心。”
还当他能说出什么话来,哪吒翻了个白眼,从前李靖抓着他,讲一大堆君子皆有不忍仁之心的道理,敖丙自幼饱读诗书,这假冒的当然也吐不出别的来,说不出那股奇怪的别扭是失落抑或烦躁,哪吒撇了撇嘴,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嘁。”
敖丙却不放过,“那你答不答应?”
哪吒倒在榻上,背过身,支着脑袋,盯着墙壁,“我不答应,难道你就不会跟来?”
身后的人像是笑了,“那我走了,”吱呀一响,脚步窣窣,“晚安。”门板轻轻合上,只听外面传来一阵嘈嘈低语,便知道早有人趴在外面听墙角多时了。哪吒依旧盯着墙面,跃动的烛火照得影子时暗时淡——那时,敖丙也是不管不顾就冲了上来,自己天雷袭身,钻心剜骨,还得被他气得半死,你傻不傻?
你傻不傻?
取心头血,日日喂养,你傻不傻?
当然傻,但傻得乐在其中,傻得心情甘愿,傻得无怨无悔。无论何时想起,想起什么,念起与敖丙的种种,总是甜美而快活的,哪怕成了神仙,证得爱欲贪嗔永忘,他也会记得那日海畔初逢,海风吹起敖丙的衣角,满天霞光里他温柔地看着自己,想到此处,哪吒忍不住笑了,从枕头下摸出海螺,放到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气流在缝隙里打转,只发出些闷响,在帘幔间回荡。
一滴泪从眼角滑过鼻梁,掉进哪吒怀中。
殊不知,廊外的敖丙在太乙念叨声中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身后。
“你们到底都说了些啥哟,他哪么还叫你脱衣服嘞,咦,你咋的了?”太乙发现他站住不动,也跟着回头,立刻紧张起来,“该不是那瓜娃子又要做什么傻事?我赶紧去瞧瞧——”说着拔脚要去,却被敖丙拦下。
“师伯不必着急,”他安抚道,“是我听错了动静。”
纵然哪吒此刻吹响海螺,想见的也不是如今的自己,敖丙心中苦笑,不必上赶着自讨没趣,便咬紧牙关,继续随真人向府外走去。然而那海螺施了法术,无论远近,那呜呜呃呃的声音始终在耳边回荡,一声声都敲在心头,又掉进肚子里,沉甸甸的,拖得他走不动。
临到海岸边,敖丙终于忍不住,“师伯,”他拱了拱手,“今日我惹出许多麻烦,多谢您慷慨相助,”还不等太乙回这番恭维,又匆匆道,“我还有些事,先失陪了。”
总兵府的守卫,于敖丙形同虚设,他轻而易举便折回院中,然而灯早已熄了,耳边也再没传来海螺的声响。
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敖丙心绪万千,想起当日元始天尊同自己的交代:魔丸夙孽难消,必要受尽种种劫难,方能得以彻底开化,如今这最后一劫,生死存亡,且看你们的造化了。天机难窥,而劫数难逃,纵有千言万语,自己亦不知从何说起,敖丙伫立良久,痴痴又望了一眼,便挥袖腾云,转身离开了。
一阵轻风掠过他的衣袖,吹到窗前,沿着缝钻进屋内。
哪吒仰面躺着,眼睛眨也不眨,自言自语道:“傻子。”

第六章 空堆积恨
破晓时分,熹微晨光沿着山脊滑落,将大地切成明暗两半,满目青黛,拢着几缕如丝的薄云,煞是好看,可落入哪吒眼中,只觉得烦躁,林海茫茫,要寻一棵黑芝,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在北麓山门前落下,眼前碎石铺就的小径,不出百尺便没入林间,四面古树参天,枝繁叶茂,一片幽寂,好似尚未天明。
上回来恒山半途而废,又生出许多事端,再次动身,他便不声不响,免得又走漏风声。可惜人生地不熟,倒让他一时不知该从何找起。
“不妨先去土地庙问问,若是遇上采药人,也能打听一二。”
神不知鬼不觉,身后冷不丁有人说话,哪吒一惊,猛地转过头去,果然见敖丙站在几步之外,笑吟吟地盯着他,“对不住,是不是吓到你了?”
哪吒眯起眼,“你果然跟来了。”
“不算跟来,”敖丙信步向前,一派悠闲,“我只是恰好猜中你会从北麓上山。”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的短袍,长发束起,在脑后挽了髻,隐去了龙角,看起来像与凡间公子无异,料中哪吒不愿理会,便自顾自地说:“北麓恰好有间山神庙,虽说废弃已久,不妨碰碰运气。”见哪吒站在原地迟迟不动,他又回头笑道,“你不是早知道我会来?”
哪吒瞪了他半晌,再开口也没好气:“山神庙在哪儿?”
敖丙却故意仰起头,环顾四周,“山色秀丽,不妨边走边赏。”
“小爷没工夫跟你慢慢磨蹭。”
“黑芝,又名玄芝,生于山之阴,大谷中,白盖赤茎,”敖丙看着他,没有半点儿恼怒, “相传太元山蒙受仙泽,曾有玄芝万株,却因凡夫滥采而触怒天帝,一夕之间便荡然无存了,恐怕恒山今日也不易再有,”他故意眨了眨眼,慢悠悠地说,“你急也没用。”
他越是和颜悦色,哪吒就越是恼火,正要举拳向旁边的崖壁砸去,又听敖丙道:“草木何辜?”
生生收回拳头,指节捏得嘎嘎响,哪吒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有完没完?”
“好好好,”敖丙扑哧一笑,连忙向他恭敬地作了个揖,“我不激你了,别生气。”
哪吒不语,横眉剜了他一眼,双脚升起风火轮,头也不回地沿着山路飞去,眨眼间,便连青烟也看不见了。
不想看到那张脸,不想看到他颦笑如旧,连好脾气哄自己的样子都与真正的敖丙别无二致,哪吒深深地吐了几口气,想把胸口的烦躁都倒出来,越是相像,自己就越是心烦意乱,然而每次恍惚过后,眼前总会浮起浸在血中的龙筋,哪吒合上双目,嘴里慢慢泛起苦涩。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动摇,一丝迟疑都无异于背叛。
“你在等我?”
哪吒醒过神来,调整心绪,冷淡地看着敖丙,“接下来怎么走?”
敖丙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变了脸,疑惑地看了又看,末了却没有发问,仍是展颜一笑,“你瞧,”他指着不远处绿树间一抹红,“那不就是了?”
然而等到两人赶到跟前,却大失所望:山神庙早是一片断壁残垣,只剩那半面朱墙还孤零零地立着,哪吒抱起胳膊,漠然不响,看着敖丙在废墟间寻觅了片刻,又只身朝深处走去,最后来到一口水井前,掀开上面倒塌的断梁,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只听咕噜咕噜一阵响,从井口跃出个半尺长的小水妖,见到敖丙,连忙恭敬行了礼,“参见三太子,不知招呼小的何事?”
哪吒本以为他会先问些无所谓的琐事,没想到敖丙开门见山,径直问道:“你可认得恒山的土地公?”
水妖挠了挠头,“小的不识。”
“那你可知此地还有什么掌管草木鸟兽的神仙?”
“殿下要找什么?”水妖脑袋灵光,立刻猜透了敖丙的用意,殷勤得满脸堆笑,双手抱拳,豪迈地说,“小的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敖丙扑哧笑道:“倒不必——”话到一半,却被哪吒打断了,“这山上哪儿有黑芝?”
水妖额上三只眼睛挨个眨了眨,“什么芝?”不等哪吒发火,它赶紧道,“大爷息怒,小的在这儿守了百来年,见过无数走兽飞禽来此修炼,更不必说那些个凡夫俗子了,要是有什么仙树神芝,也早被采光啦,”又连忙看向敖丙,“三太子若要寻灵芝,倒不如去山下问问。”
“不用了,”哪吒道,“知道瑶光得陵山吗?”
敖丙挑起眉。
水妖老实回答:“没听过。”
敖丙见哪吒沉下脸,连忙挡在前面,温声问道:“这山上当真再没别的神仙?”
水妖见了他,又是眉开眼笑,嘿嘿两声,“小的道行尚浅,三太子就是我见过最大的神仙!”
哪吒不屑地嗤笑,“狗屁不通,马屁倒响。”
敖丙不理会他阴阳怪气,反倒递去一丸丹药,叫它安心在此处修炼。水妖又惊又喜,抓着他的袖子,千恩万谢了半天,又化成一朵水花,噗通跌回井中。
敖丙站起身,追上早已走到断墙下的哪吒,“对不起,这趟叫你空手而归了。”
“家常便饭而已,”哪吒看也不看他,“走。”
“去哪儿?”
“我让你走,”说话间,哪吒已经腾至半空,金轮在脚下转得火花四溅,山风猎猎,吹起他满头乌发,“我自己找,不用你跟着了。”
敖丙仰头瞧着他,并没有急着追,“在来恒山之前,我便替你查过了,得陵山恐是误记,硬要找是找不到的,”见他乜斜一眼,敖丙松了口气,又道,“ 记载黑芝的书上亦说‘瑶光散为鹿’,黑芝又喜暖湿避光,我思来想去,或许就是上申山,据说那儿多白鹿——”
“知道了。”哪吒生硬地掐断他的话,想了想又道,“多谢。”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敖丙,“我再说一遍,别跟着我。”
敖丙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
哪吒闭上眼,又扭过脸去,“我不想看见你。”
双足一蹬,哪吒正要向云上冲去,忽然眼前一暗,敖丙追过来,拦在他面前,直截了当地问:“你在怕什么?”
哪吒登时冒起火来,“什么?”
敖丙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
“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哪吒攥起拳,周身腾起烈焰,眼底蹿起火光,“以为我怕你?”
“你并不是怕我,”敖丙笃定地说,“你是不敢面对我。”
“哼,说得好像小爷做了亏心事,我为什么不敢?”
话虽气势汹汹,周身的焰势却弱了些许,敖丙叹了口气,“你心知肚明,”他看着哪吒又背过身,始终不愿与自己相对,又绕到他面前,“你怕情不自禁,忘了我是‘假’的,”敖丙生性温和,却并非毫无锋芒,他难得不依不饶,不给哪吒半分退避的空当,“你怕自己心神不定,就等于背叛了‘敖丙’——”
哪吒忽然回身,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恶狠狠地说:“你给我住嘴!”
然而敖丙这回却不肯让步,反手钳住他的手腕,寒气顿时刺穿入肌骨,冻得哪吒倒抽一口气,不由地松开了钳制,而敖丙却紧紧握住不放,“你要是不怕,就跟我走。”
“松开!”
“我带你去找知道甘泉下落的人,”敖丙平静地说,“除非你想龙筋烂在血里。”
听到龙筋二字,哪吒登时暴起,奋力甩开他的胳膊,恨恨地盯着敖丙,仿佛能烧出两个窟窿,“你少来威胁我,”哪吒喘了几口粗气,掉过头,镇定了片刻才回过头来,“是谁?”
敖丙这回却不依着他了,摆身化出本相,掉头钻入了云中。
哪吒追着云雾里若隐若现的龙尾,来到一处湖畔村落,敖丙在湖心盘旋两圈,又化成往日的装扮,也不等他,三辆步掠过水面,来到岸边,在一块断碑前站住。
只见敖丙举起手,蓝光从掌下渡到碑上,几个字隐隐闪了闪,又暗淡下去,他转过来,淡淡地瞥了哪吒一眼,又朝湖边的渡口走去,“稍等。”
印象中敖丙从没有如此硬邦邦、冷冰冰的模样,从前误会敖光屠尽陈塘关,他冲敖丙大发雷霆,甚至抛出是敌非友的狠话来,待到真相大白,敖丙只是负气瞪他一眼,连半句责备的话也没有,后来与他并肩作战,也没有半点嫌隙。哪吒见他伫立在湖畔,形单影只,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回过神来,又反过来自我说服:假的才会斤斤计较,若真是敖丙,哪里会跟自己生这么大的气呢?
两厢无话之际,湖面忽然亮起一粒幽光,破开水雾,近了再看,一叶小舟,空空荡荡,只有船头的铜灯摇摇晃晃。
“走吧。”
哪吒故意同他拉开几步,上了船,也往角落里去。
“没必要躲,”敖丙在船头坐下,面色倒是一派云淡风轻,“小心船掀了。”
哪吒不服气地嘁了一声,依然与他隔了些距离,盘腿坐下。
小舟不紧不慢地走,徐徐驶入一片莲塘,藕花亭亭玉立,莲叶大如伞盖,甚至撑过了他们的头顶,破开的水面偶尔泛起碎金,粼粼荡漾,哪吒禁不住把手伸出船舷外,轻轻撩起水来。对面的敖丙瞧了他一眼,顺手折下两个莲蓬,摆在膝头,低头扒起来。
“你看出这荷塘有什么不同没有?”
“什么?”哪吒抬起头,“花叶比别处大了点儿?”
敖丙笑了,摇了摇头,“你再看看。”
又打量了好一番,哪吒这才发觉池子里都是并蒂莲,竟然找不到单支的,敖丙又道:“从前这村子有对男女,因为不肯被家人拆散,便双双投水自尽了,”他捧起莲子,丢去莲房,又开始细细剥掉外皮,“正巧我那时路过,听闻此事,就把这片荷花都变成了并蒂莲。”
见哪吒不应,他又笑了笑,“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说完,递过去一把洁白的莲子仁,好声好气地问:“吃吗?”
哪吒别过脸,“我不吃这样的。”说着自己从旁边的莲蓬里扣了一颗,直接扔进嘴里,结果苦得呲牙咧嘴,正想吐,见到敖丙捂嘴笑,又生生咽了下去。
“我就知道你吃不了。”
“别装出一副很懂我的样子。”
“那么,”敖丙认真地说,“你又真的了解我吗?”他顿了顿,“我是说,‘敖丙’?”见哪吒不快地抱起胳膊,他却接着问道,“我母亲是谁,是何来历?两个哥哥是何模样,如今又在何处?龙族过往怎样,与天庭到底有什么恩怨,才叫我师傅非要盗取灵珠不可?”敖丙一口气说完,末了又道,“你也没去过水晶宫吧?”
“什么破地方,没听说过。”
“是东海龙宫敖三太子府。”
“鸠占鹊巢。”
敖丙扑哧一笑,“我不知你竟还会说成语了。”
是姜子牙逼的。哪吒正要回击,却忽然愣住了。封神大战阔别许久,他还没来得及跟敖丙好好说话,便被天尊请去,我还有那么多话没有说,哪吒暗想,敖丙当初问自己好不好,他嘴上只说我好得很,心里却还有半句话。
敖丙见他忽然失神不语,目光也暗淡下来,“你看,一个都答不上来,”他看着哪吒不满地皱起眉,轻轻道,“其实,你到底知道我多少呢,你还从未见过我的另一面。”
不料哪吒却笑了,听着不屑,眼里却有无限寂寥,“那你又知道多少?”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他,朝也想,暮也想,醒也想,梦也想,想得骨头发痛,想得心头发酸,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人,“敖丙还不知道,你更不会明白。”情到深处,他最先尝到的不是甜蜜,而是彻骨的孤独。
自觉失态,哪吒敛起神色,忙问:“这是去哪里?”
敖丙将莲子抛入水中,站起身,“东海龙宫。”

哪吒一愣,兀地起身,险些将船带翻了,“为什么要从水路去龙宫?”
“当然是不让我父王知道。”
“我见不得人吗?”
敖丙挑了挑眉,故意逗他,“你要这么想也行。”见哪吒恼了,他才笑道,“我说了,先要来问甘泉的下落。”
说完,藕花深处卷起漩涡,眨眼间便将两人吞进去了。哪吒措不及防,呛了口水,敖丙只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掌,呼吸顿时通畅自如。哪吒揉揉鼻子,并不道谢,敖丙却无所谓,向他介绍道:
“这位前辈从前执掌龙宫典籍,又在人间四处游历,天上地下,我还没见他答不出来的事,”他领着哪吒穿过数丛青绿的海柏,回头道,“我幼时跟他念书,受益极大,说来也算我第二位师傅。”
“有这么厉害?”
“当然,”敖丙不疾不徐道,“譬如黑芝,他便告诉我要到上申山去寻,那仙山常年隐没在云中,每逢初一十五,晴日正午时分,才会开山门,半个时辰便会合上,我们只能趁着这功夫拿到黑芝离开,不然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了。”
哪吒瞪他一眼,“你为什么不早说?”
敖丙眨眨眼,无辜地问:“我那时说你会信吗?”
哪吒横眉倒竖,“你!”半天又找不到话,气得抬脚就走。
从前敖丙也会开他玩笑,故意拣从前的话来学样,气得他哇哇大叫,不过那时身形尚小,乱挥空拳大概算得上可爱,如今这副身子再闹,就显得丢人了。哪吒并非嘴拙之人,可惜碰上气定神闲的敖丙,却总是棋差半招。
走过白贝铺就的小路,敖丙来到一处小山似珊瑚礁前停下,恭恭敬敬地弯腰作揖,“老师。”
哪吒只觉得脚下震动,四面海砂喷起,只见那座小山缓缓转动,上面的海草珊瑚都随之摇曳,原来竟然是硕大无比的龟甲,等到海水再度澄净,那老龟才钻出脑袋,竟然与敖丙身量无二,那黄澄澄的眼珠,比他脑袋还大。
“是三殿下啊,”老龟每吐一个字,就冒出一串水泡,“又为那事找老身?”
看来敖丙不止找过他一回,哪吒不语,胸口却像被人挠了似的,只见敖丙诚恳地说:“老师慧眼如珠,学生此次前来叨扰,只为再问甘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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