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瑰,除了他还有谁有资格送给许池?还送到家里来了?
酒醉的脑袋尖锐作痛,凌宇心里郁着一口气。许池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凌宇就自己上前粗鲁的翻看卡片,然后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抬手将玫瑰和礼物扫进了垃圾桶。
凌宇对许池说:“下次不认识的人送的东西,不要签。”
当时助理也在,许池没说什么,只起身去厨房倒醒酒汤。助理小声的跟凌宇说:“凌总,待会你跟许先生解释一下,我就先回去了。”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
凌宇回忆着那时候自己的话,他说的是,许池会理解的,这是小事。
因为是小事,所以没必要解释。
后来,许池确实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像是真的对他完全相信。他也就彻底忘记这件事。
凌宇一直不觉得这件事他处理的有什么问题,直到现在,欧文提起他从前说过的话,他才惊觉,自己好像做的确实不够好。
明明之前,他身边出现了什么人,任何事,他都会跟许池说,因为他知道许池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他愿意给他所有的包容和爱,他不怕麻烦。
可为什么,那次他没有跟许池说清楚?
胸腔内的心脏跳的极快,肢体有些发凉,凌宇慌乱的发现,这段记忆仅仅是个开始,后来,他很多事都不跟许池报备了。
疯狂涌上的记忆打的凌宇措手不及,他猛地看向许池,就见许池垂着眼睫在喝奶茶。
明明才几天没见,许池却清瘦了许多,袖口露出的腕骨有些伶仃,凌宇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
许池的瘦弱,绝不是这短短几天造成的,而是在之前,在漫长的岁月下造成的。
可他一直没有发现。
自己对许池已经忽略到这种地步了?
凌宇的目光一眨不眨的落在许池身上,许池对欧文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他对早就对自己失望了吗?
还是他打定主意,要跟自己结束?
祝玉很快吃完冰淇淋,她被冰的直跳脚,但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灿烂。祝玉很快跟凌宇,许池打了招呼,拉着男友去新的游乐设施下排队,两人的身影转瞬消失在人群中。
凌宇走到许池身边坐下,他低声说:“对不起。”
许池没有看他,只问:“什么?”
凌宇说起那段久远的错误,等到说完他看着许池沉静的侧脸,又很轻的说了一句:“你生气觉得不舒服,可以直接来问我。”
许池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嘴唇微弯,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怪我。”他这样说。
许池似乎是真的筋疲力尽了,起身离开长椅,凌宇跟着起身想要追上去,走了几步却猛地止住了脚步。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凌宇记起来了,许池确实问过。只是那天他酒醉,意识昏昏沉沉的,直接睡了过去。再后来他忙着出差,工作,难得有休息的时候,就是在家补眠。
他很快彻底忘记了这件事,许池也没有在提过,他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却没想到伤害还是造成了。
凌宇很快回神,就要追上去,忽然看见一名中年女人从旁边疾步走来,先一步叫住了许池。
凌宇的脚步顿住,目光在那中年女人的侧脸上扫过。
即便是上了年纪,也依然能够看出女子面容生的极好,她化着淡妆,身上穿着长款的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一辈子被人小心的捧在掌心里,精心呵护,衣食无忧的类型。
只见此刻那名中年女人望着许池,眼底含着泪,嘴唇颤抖着,似乎是极悲伤的模样。
凌宇没有错过许池回头看到来人时,身体不自觉的紧绷。
许池的神情本是淡淡的,此刻变的极为冷漠,他看起来并不准备与女人交谈,转身欲走,女人却再次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样近的距离,凌宇能清楚的听见两人的对话。
那中年女人红着眼眶看着许池,眼底有疼惜和愧疚,她叫着许池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联系妈妈?”
凌宇这才发现许池的眉眼跟眼前的中年女人有几分相似,原来这就是许池的母亲。
凌宇跟许池恋爱的时候就知道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成了新的家庭,也各自有了儿女,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许池高三的暑假,他的爷爷奶奶也相继离世了。
所以许池自十八岁离开晋城前往颐江读大学后,近十年的时间都没有回来过。
当初两人结婚的时候,凌宇曾说过想来许池长大的地方看看,许池说那地方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凌宇怜惜他的身世,便没有再提。
这还是凌宇第一次见到许池的母亲。
许池很沉默,中年女人在他的注视下有些窘迫的抓住了衣袖,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下来。女人上前一步,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许池的脸颊,许池退了半步,避开了。
女人的脸色黯淡下来,她缓慢的将手垂落,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小池,是妈妈对不起你,当年妈妈跟你爸都太年轻,自己都过得一团糟,实在顾不上你。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对自己的亲生父母,许池是恨过的,后来跟凌宇结了婚,他以为自己走出来了,直到前几天他回到晋城,从程进那里听到生父的消息,再到今日,见到生母,他发现自己依然没有释怀。
他恨极了女人道歉的说辞,每个人都有不得已,每个人都有苦衷,错的是他吗?
对于女人的话,许池最终只给了三个字回应:“没必要。”
既然当初他们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将他丢弃,就没必要在他长大后再表现他们的愧疚和不舍得。
毕竟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谁都没有出现过,现在也不需要他们虚伪、恶心的道歉。
许池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女人颤抖的站在原地,抹着眼泪。
许池走出几步后,两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玩具和奶茶出现在女人身侧,一叠声关切的问妈妈怎么了。
还有一名气质儒雅的男人走过来,搂着女人给她擦拭眼泪。
多么幸福的一副画面,凌宇却觉得刺眼,他看着尚未走远的许池,觉得这一幕对他来说过于残忍。他快步追了上去。
因为遇到那个女人,许池在游乐场彻底待不下去了,他给欧文发了消息,提前回去了。凌宇另外拦了一辆车,跟了上去。
许池回到酒店快速冲了澡就把自己摔在了床上,不知是夜里吹了太久寒风,还是情绪起伏太大的缘故,许池夜里起了烧,来势汹汹。
凌宇回到酒店后,敲不开许池的门,他耐心回房等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放心,呼叫了前台。
等到进入许池的房间,才发现许池烧的脸颊发红,整个人意识昏沉。凌宇吓坏了,立即将人送往医院。
天寒地冻,医院里永远不缺病人,许池在病床上睡得很沉。凌宇跑前跑后的缴费,又去买了盆和毛巾,接了水给许池擦脸。
隔壁病床是一对中年夫妻,约莫五十岁出头,男人也是夜里起烧不退,过来急诊挂水,他的妻子在一旁陪护着。
左右睡不着,很多陪床的家属都在一起聊天,询问对方的病情,借此消磨时间。
那陪床的阿姨极热情,主动找凌宇说话,目光还不时往睡着的许池身上扫。
女人又一次视线飘过去,收回的时候猝不及防跟凌宇对上,她笑了下,说:“小伙子,你这朋友,是不是叫许池?”
凌宇有些意外:“您认识他?”
女人哎呦一声,来了精神,她从椅子上起身走过来更仔细的瞧着许池,说道:“真的是他,我刚刚就觉得有点像,不太敢认,好多年没见了。”
她叹着气,十足感慨的模样,“这孩子可是吃了很多苦,怎么了这是?”
凌宇道:“发烧。”
女人点点头,又问:“你跟他是……”
“我是他爱人。”凌宇说。
同性婚姻早已合法,现在走在大街上,随处可见同性恋人组成家庭,女人并不意外,接受良好,没有半分瞧不起,她说:“挺好的,身边有人陪着让人放心。”
听出女人话音中的怜惜,凌宇道:“您是?”
“我是他邻居。”女人笑起来,“小时候啊看着他长大的。”
凌宇主动拉了板凳过来,他跟许池在一起十年,许池很少谈及自己小时候的事情,现在遇到知晓许池情况的人,凌宇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
14、童年
女人道:“许池的爸妈二十岁就结婚了,闪婚,两人都没工作,花钱还大手大脚的,欠了一屁股债。许池出生后,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还经常动手,家里是鸡飞狗跳的,后来在许池两岁那年他们离婚了。两人谁都不要孩子,都觉得是拖累,影响他们再找,许池就由他爷爷奶奶抚养。”
这事凌宇是知道的,但也只是知道一个笼统的大概,具体的细节许池从没说过。
许池自到颐江市读大学,将近十年不曾回来过,凌宇之前以为是路途遥远,许池回来也没有可去的地方,索性就不回来了。可现在细想起来,又觉得不对。
许池自小被父母丢弃,爷爷奶奶抚养他长大,他跟二老应该有很深的感情才对,但在一起的这些年,许池从不提起他的爷爷奶奶,甚至不曾给二老烧过纸。
他更是没有见过许池跟爷爷奶奶的合照。
许池在病床上昏睡着,修长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都不能安心,凌宇凝望着许池的睡颜,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他的爷爷奶奶,对他好吗?”
凌宇知道,这句话实在不是称职的配偶该问的,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但还是咬牙问出了出来。
女人摇着头,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想起许池小时候,脸上还是止不住露出心疼的神色。
“许池的爷爷奶奶在村子里出了名的难缠,两人都喜欢打牌,赌钱。因为许池的父母从不出现,也不出钱,他们对许池从来没有好脸色,说许池拖累他们。”
明明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但因为太过印象深刻,女人在讲述的时候脑海中还会浮现出那时的画面,十分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女人伸手跟凌宇比划了一下:“许池小时候营养跟不上,不爱长,都六岁了才这么高一点儿。夏天多是光着脚,冬天更是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鞋子袜子都是烂的。”
说起这事,病床上挂着水的中年男人也忍不住加入话题:“那时候我媳妇看孩子可怜,就找了一些家里孩子小时候的旧棉服旧棉鞋给许池穿上了,结果那老头老太太回了家,直接把孩子剥/光了把衣服丢回来,还在我们家门口骂了一个星期,说我们瞧不起他们,说我们故意让人觉得他们虐待孩子,嘿,什么人呢。”
男人现在提起来还带着火,可以想见那两位老人是多么不可理喻。
这对夫妻还告诉凌宇,许池小学是在村子里的学校念的,他很争气,自己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初中三年都是住校,很少回来。
考高中的时候,许池也考出了极好的成绩,结果他的爷爷奶奶不让他去读,要他去打工赚钱。
许池不愿意,初三的那个暑假他离家后,很少会回来。
女人道:“我们都在老家待着,也不了解市里的情况,就听同村的孩子说,许池一天打几份工,那脸色差的,就怕他忽然倒下去。好在是熬出来了,高中考了大学,飞出去了。”
男人在一旁点点头,接着妻子的话跟凌宇说:“许池高二的时候,他奶奶打牌跟人干架,心脏病突发走了,老头子吓坏了,大概是想到自己年纪也大了,说不定跟老伴一样。他儿子不管他,葬礼结束带着赔偿还有收的礼金又消失了。老头子指望不上儿子,就想把许池绑在身边,他时常作妖,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一检查什么事都没有。他也不出钱,许池那孩子上哪弄那么多钱呢,就是借,还要跟老师请假,那两年许池瘦的皮包骨啊。”
凌宇光是听着,心底就冒出一阵火气,怎么会有这样的长辈,但怒火过后,更多的是苦涩。
他想起第一次在大学见到许池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这人长得真好看,气质也好,第二感觉就是许池太瘦了,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后来许池的血气都他一点一点精心养起来的。
凌宇忍不住忍不住握住沉睡的许池的手腕,那细瘦的手腕他一只手圈着还能有富余,他精心养出来的气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消失了。
凌宇心里很乱,他想到许池初三毕业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就要打工,他没有成年,能做的不外乎是黑网吧,或是一些苦力,总之不会是什么体面的工作。他可能会碰到压榨他的坏人,克扣他的工钱。
凌宇从小家庭富裕,高三暑假的时候也曾心血来潮的跟同学一同干过暑假工,才做了一个月就有点受不了了,许池却从初三那年一直都是自己养自己。
他也明白了大学的时候,许池拿着全额奖学金,还要勤劳的兼职,那些钱除了生活外,都寄回来还债了。
凌宇也明白了许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他已经报了二老的养育之恩,没必要再回来演一出世人所乐道的感恩孝顺的戏码。
许池会为有这样的家人感到绝望吗?
凌宇越想越难受,这些都是许池不曾跟自己吐露的过去,就在他以为这已是极限的时候,男人又给了他一记重击。
“许池小时候,周末,寒暑假他爷爷奶奶出去打牌,中午都是许池做饭,到了十二点散场,他爷爷奶奶回家吃饭,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但是那天,厨房着火了。”
凌宇记得许池的右手臂上确实有一道烫伤,许池给他的解释是小时候顽皮烫的。
男人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往凌宇那边靠了靠,不自觉的放低了声音:“起火是我媳妇第一个发现的,我冲在最前面,踹开大门,发现那厨房的门是挂了锁的。”
凌宇理解了男人话里的意思,心底蓦地起了一阵寒意。
他们的对话,病房里的其他人也都听着,听到这里就有人怀疑男人是不是夸大了,那到底是他们的孩子,有血缘关系的,怎么可能下的去手。
男人苦笑一声:“谁说不是呢,我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紧张记错了,但后来跟人聊天,那天确实有人看见老头子悄悄回过来一次。”
男人又说起另一件事,许池五岁那年,老头子带他去河里学游泳,结果溺水,老爷子不知所踪,还好当时有人去河边钓鱼,把许池给捞了起来。
男人又另外说了几件事,之前提出怀疑的那个人,脸色也变得气愤起来。
一次是意外,那么两次,三次呢?
病房内一时没有人再说话,凌宇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炙烤,痛的厉害。
许池那么聪明,肯定早就察觉到了吧。
他该有多害怕,又该多绝望。
男人清了下喉咙,对凌宇说:“许池的爷爷奶奶都去世好多年了,我们也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只是觉得许池太苦了,现在熬出来了,你们要好好地。”
从这对夫妻的话音中,凌宇能感觉的到他们对许池的爱护和怜惜之心,他知道这两人跟那些捕风捉影嚼舌根的人不同,他们说的大都是实话。
那女人听丈夫说着许池小时候的事,甚至红了眼眶,正在用手抹眼泪。凌宇心底微微动容,递了纸巾过去。
女人接过去擦了脸,她看着凌宇的脸色,显然他被这些消息冲击的厉害。
“许池没跟你说过这些事吧?”女人将沾了眼泪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说道,“也正常,这孩子总是这样,小时候我们趁他爷爷奶奶不在家的时候接他过来,也从来不说一句抱怨,乖的人心疼。”
女人说着又看了眼搁在许池床头的水盆和毛巾,笑道,“看你照顾的体贴入微,也是个心疼人的,我们也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女人才终于想起来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凌宇嗓音发哑:“……前两天,回来看看。”
女人见凌宇脸色实在难看,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慰,也不再说什么,重新回到丈夫病床前去了。
男人的水很快挂完,准备离开,凌宇起身要送他们,女人摆摆手,示意他照顾好许池就行,还邀请他等许池病好了,去家里吃饭。
凌宇心不在焉的应了。
送走那对夫妇后,凌宇重新回到病床前握住许池的手。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爱许池这方面做的极好,甚至可以拿满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对许池的情况,他有诸多不了解,而反观自己小时候的所有事,许池都知道。
他也忽然懂了许池要离婚的原因,不是因为那个被遗忘的生日,也不是因为那个不曾解释的追求者,而是他近年来的忽视。
他忽略了许池的所有感受,只顾自己。
这在情侣之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而对于许池这种严重缺爱的性格来说,更是致命的。
许池给凌宇的是近乎献祭一般的爱,他为了成全凌宇,愿意在事业上升期牺牲自己,愿意投身到家庭,做凌宇背后的那个人,全心全意的支持他。
因为身世,许池本是不相信爱情的,当初都是自己死缠烂打,表现出的爱意让许池心动了,所以许池给了他机会。
许池要的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爱,读书时的自己给了他,所以许池愿意为他付出所有,可是现在许池感觉到他变了,所以他想要离开,想要结束。
凌宇将额头抵在许池的手背上,低声喃喃说:“对不起。”
许池的高烧来的突然也严重,他的意识昏昏沉沉,耳边能听到有人在说话,但他醒不过来,睁不开眼睛,意识很快沉入更黑沉的梦乡。
在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那个破旧的村庄。
随处可见农村的自建房,冬天的农村是极冷的,而许池身上衣衫单薄,不合脚的鞋子破了个洞,露出冻的发红的脚趾。
年幼的许池蹲在门口洗衣服,大人冬日的衣物对他来说实在厚重,尤其还沾了水,搓洗起来更是吃力,但他搓洗的动作十分熟练,一看就是长做的。
就在许池终于搓洗好衣物,准备拧干晾晒的时候,奶奶打麻将回来了。
许池的奶奶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即便如今上了年纪,也能让人感受到她年轻时的风采。
只可惜老太太的脾气不好,气量也不行,稍有不顺心就高声怒骂,言辞尖酸刻薄,经年日久,她整个人的面相都发生了变化。
精致的眉眼染上了一层尖酸刻薄,那刻薄像是已经刻入她的骨血中,让人一看就难以生出好感。
老太太今天心情好不错,眉开眼笑的,想来是打牌赢了不少,但当她走到家门口,看到许池还有他面前水盆里的衣服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老太太阴冷着一张脸,快步上前,拖着许池的手臂就往屋里拽。动作间,地上的水盆被老太太踢翻在地,许池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衣服落在地上,沾了泥灰。
许池太瘦了,老太太轻而易举就把他拖进了家里,砰地关上院门,食指抵着许池的额头骂道:“谁让你在门口洗衣服的?院子里容不下你!小崽子故意的是不是,好让人看见我虐待你!”
“跟你那个妈一样,心眼子贼多。”
老太太愤怒的叫骂着,骂完后一拍手坐在地上开始哭:“哎呦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儿子整天不给钱,我还要天天自己掏钱养这个白眼狼。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很快老头子也回来了,看见老太太在哭,就问怎么回事。
老太太把事情给老头说了,老头先是拿过靠在一旁的扫帚打了许池几下,然后拎着许池的衣领把他扔进了房间,熟练的锁上门。
这是他们惩罚许池的方式。
许池的卧室在一楼,内里潮湿冰冷,光线也差。哪怕现在是白天,屋子里也是黑漆漆的。他站在门后,听着屋外的动静,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的爷爷奶奶在一起过了几十年,争吵了一辈子,互相瞧不上了一辈子,每次有矛盾用最恶毒的话攻击对方,两人之间早就没有爱了,可在欺辱他这件事上,两人出乎预料的合拍。
身上被抽打的很疼,许池把自己蜷缩在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屋子里待了多久,只觉的腹鸣如鼓,不仅如此,他还觉得口渴,想喝水。但在惩罚期间,爷爷奶奶是不会搭理他的。许池早已习惯,所以并没有拍门,而是安静的待着。
很快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许池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忽然,许池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此刻他正靠着床边坐着,有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然后停在他跟前。
许池抬起头,就见一名俊朗的少年踏着光走进来,然后蹲在他面前,冲他伸出手。
少年温声说:“跟我走吧。”
“你是谁?”许池听见自己这样问。
“我叫凌宇。”少年笑容灿烂,眸光温柔,“让我来爱你。”
沉默良久,许池终于将自己冻得发红的小手搭在了凌宇的手上,然后被紧紧握住了。
许池跟着少年离开潮湿冰冷的房间,离开空旷的院落和村庄,他们无忧无虑的奔跑着,许池的身量在抽长,他很快长成了少年模样,然后又变成了成年模样。
而牵着他手的凌宇,也已是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扮相。
但是凌宇脸上的笑容不复当初,许池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淡淡的,不似初见时的温柔,反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评估商品的价值。
那眼神让他浑身发冷。
最终凌宇将他弃如敝履,转身决绝离去。
身周围绕的光明再次散去,许池发现自己身处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内心的悲凉无助和绝望比小时候更甚。
许池被吓醒了。
许池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嗅着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一时不太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又是怎么了。
身上很难受。
凌宇第一时间发现许池醒了,他惊喜的凑上去:“许池,你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
许池看着眼前憔悴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你不是……走了吗?”
凌宇笑道:“你都生病了,我怎么会走。”
看着凌宇脸上的笑容,许池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淡声说:“……是梦啊。”
凌宇的笑意要维持不住了,许池梦到他离开了吗?他握着许池的手保证道:“我不会走的,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许池长久的看着他,就在凌宇以为他有话对自己说的时候,却感觉到许池抽回手,转回去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许池的高烧来的气势汹汹,还总是反复,他在医院待了几天,就算是凌宇想瞒,也瞒不住那几位朋友。
不仅祝玉,欧文,就连程进也来了。许池的病床前挤满了人,看起来十分热闹。
也确实很热闹。
这三个人都是社交达人,见面才几分钟就熟络起来。
许池左手挂着点滴,正靠坐在床头喝着热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麻烦你们跑一趟,耽误你们做事,真是不好意思。”
“都是朋友,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欧文将削好皮的苹果递给祝玉,又另外拿了一个削起来,他笑着说,“就是没想到你身体这么差,吹个冷风就病倒了,这可不行,要多锻炼才行呀。”
祝玉咔嚓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滋味伴随着丰沛的果汁充盈口腔,她对许池说,“许久不见,你确实瘦了太多了。”
她转向凌宇,笑道:“这就要讨伐咱们凌总了,你怎么照顾的啊,不给饭吃是不是,让咱们许池瘦成这样。”
祝玉本是打趣想要活跃一下气氛,没想到凌宇神情懊恼,她吓了一跳,连忙道:“我就是随口说说啊。”
她很是疑惑,“怎么了这是?”这么大反应?
凌宇起身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见凌宇的眼底都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程进跟欧文都表示夜里在这里陪着,凌宇拒绝了,他说自己照顾许池就好。
程进见他坚持,也不好说什么,走的时候还随口问了一句:“凌总工作狂人,这次出来几天不回去,公司怎么办?”
凌宇回答:“许池重要。”
说完他感觉病床上的许池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但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许池垂着眼眸盯着手背上的输液针,并没有看向他。
第二天,许池出院了,凌宇在酒店订了套房。套房空间大,设施齐全,环境也好,适合养病,更适合调整心情。
程进,祝玉和欧文也都来了。祝玉更是提出要庆祝一下,吃顿好的。恰好酒店套房设施一应俱全,可以自己做饭,他们便准备自己下厨做顿好吃的。
祝玉,欧文和程进去附近的超市购买食材,酒店房间只剩下许池和凌宇两人。
今日天气不太好,黑云压低,冷风肆虐,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雪。然而外界的喧嚣却不能影响室内分毫,酒店房间暖意十足,只是有些过于安静了。
直到凌宇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一看,不由顿住了。
是许池的转账。
许池坐在沙发上,他穿着米色的高领毛衣,搭配苍白的脸色,静静地坐在那里,有一种让人想要怜惜的脆弱,但他说出口的话却让凌宇心底刺痛。
“医药费和房费我转给你了。”
这几天,两人其实没什么交流,许池多半时间在睡觉——不知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躲他,凌宇不敢深想。
此刻凌宇握着手机,指骨用力到发白,手背上勃发的青筋看起来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感觉。凌宇的心底一片苦涩,他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盯着沙发上的人,涩声问:“许池,一定要这样吗?”